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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烬那时候只信任张小鱼,他不信任张启山。虽说他住在张启山的房子里,吃着张启山的饭,穿着张启山差人买来的衣服,但他对张启山的信任,几乎都是从张小鱼那里借过来的。
这个同样从张家逃出来的人,在张启山手底下活得很好,有屋住,有饭吃,还有人教他本事。张小烬看着张小鱼,就像看着一条自己将来可能走的路,这条路有人走通了,他才暂时歇了逃走的心思。
他总是往张小鱼屋里跑。张小鱼跟着张启山在部队里,多数时间住在宿舍,只有放假才回来。张小烬就去他屋里待着,也不做什么,只是坐在那儿,看看墙上挂的、桌上摆的。另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未来的模样。他靠着这点想象,换一丝停留在这里的安稳。
张小鱼的床头放着一个小盒子。不大,木头的,盒子有些粗糙,与房子里其他的摆件完全是不同的风格。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只有这个盒子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的。张小烬已经注意它很久了,他也问过张小鱼里面是什么,但张小鱼没有回答。
即便张小烬知道未经允许乱动别人东西的行为是很不对的,但君子慎独的教导并没有敌过少年的好奇心,他还是打开了这个盒子,在张小鱼没有允许的前提下。
他打开了,却大失所望,里面只有一根草枝。发黄,干透了,少说也放了好几年。草枝很长,头部用别的树枝和草藤缠绑在一起,垂下来一小束,尾部只有光秃秃的一根,像狗尾草。盒子做得不够长,这根东西折了个弯躺在里面。
就只装了一根草?张小烬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什么名堂。他用指尖碰了碰弯折的地方,因为干得太久,一碰就裂开。完整的一根草枝,断成两截。张小烬僵住,他觉得自己闯祸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小烬是在焦灼里过的。他等了好久,终于等到张小鱼放假回来,他头一件事就是跑过去认错。他说自己不该乱翻东西,说了那根草是怎么断的,眼睛一直盯着张小鱼的脸色。张小鱼听完皱起了眉,快步走到床头打开盒子,看见裂成两半的草枝,人就定在了那里。
张小烬感觉到气氛不对,他又说了许多道歉的话,一句比一句诚恳。张小鱼始终没吭声,只是把盒子抱在怀里。那一天半的假期,张小鱼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张小烬去找他,他就低头做自己的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不看他,也不接他的话。这种淡而疏远的沉默,比骂他一顿还让张小烬难受。
虽然小鱼没发火,没吵架,连句重话都没有,小烬也没见过张小鱼生气是什么样,但他有种直觉,这次张小鱼就是生气了,而且很严重。张小烬心不在焉了好几天,他跑出去找了几乎一样的树枝,照着盒子里的样式又编了一个,等着小鱼下次回来。可张小鱼再回来,看见他递过去的藤编,也只是看了一眼,不咸不淡说了句“谢谢”。
张小烬彻底慌了,小鱼从来不会这样对他。夜里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他蹬到脚边,又被他拽回来裹住肩膀。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张小烬终于下定决心去寻求外援。
他躺在床上期待着张启山今晚能回来——只有张启山能帮他了。
张小烬趴在床上等了半宿,终于听见院子里传来张启山的车声。
一场会从中午开到半夜,张启山连卧室都懒得回,仰靠在沙发上,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犹豫着,走两步停一下,又走两步。
张启山睁开眼,张小烬正踌躇在门口。他半边身子藏在门框后面,一只手抠着门框的边缘,衣角被另一只手攥得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浑身不自在,他的目光在地上、在沙发脚、在张启山肩头来回游移,就是不敢落到张启山脸上。
张小烬几乎从不主动找他。张启山也知道。这孩子平日里见到他,都是贴着墙根走,能绕就绕,实在绕不过去了才硬着头皮叫一声“佛爷”,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张启山相处,也不知道如何对待、甚至还不信任这个把他捡回来的“恩人”,正因为这个,即便张启山已经很疲惫,他还是抬起手,冲门口招了招,刻意压下平日声音里的凌厉:“小烬,怎么了,过来坐。”
张小烬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拖在地上,一步挪不了多远,走到沙发跟前时又停住了,他没敢坐下,也拿不准该站在哪,最后站在了张启山侧前方,低着头,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手指把衣襟拧成一股又松开,松开又拧上。
张启山就笑,尽量释放让他安抚的信号,耐心等着张小烬开口。
“佛爷,”张小烬把嗓子眼里的话挤了出来,“我弄坏了小鱼哥的东西,他生气了。”
张启山立刻精神了。他坐直了身子,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张小鱼会因为这种事生气么?他在脑子里翻找了一遍,竟想不起来张小鱼生气的样子。那孩子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挨了训不吭声,受了伤也不吭声,疼了、委屈了、不高兴了,全都闷在那副面具底下,闷得严严实实。他带兵这么多年,什么兵什么性子他一眼能看穿,唯独张小鱼,他看不透。
他偏了偏头,借着沙发旁那盏昏黄的落地灯,打量站在面前的张小烬,这孩子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底下泛着一点青,看样子好几天没睡踏实。
张启山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小吵小闹罢了,竟也值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又深更半夜跑到他跟前求助。可他没有笑出来。他想起张小鱼平时太稳重了,稳重得让他这个当长辈的总是忘记,小鱼分明也只是个不大的孩子。而面前这个,比小鱼还小,缩着肩膀站在那里,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这至少说明两个孩子相处的很好,张启山想,那么他就更要好好处理这件事,决不能和稀泥似的烂掺和。
“小鱼不是小气的人。”张启山学着身边有家室的同僚哄孩子的语气,但他学得并不好:“弄坏了什么?我叫人再买一份。”
张小烬比了比手势:“这样的一根,用树枝编的长条。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的手比划到一半就泄了气,垂下来,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张启山听不懂,便让张小烬带着他过去瞧瞧。
张启山推开房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间屋子他来过很多次,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看过。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铺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一丝不苟,床头那个小盒子就搁在最顺手的位置,躺下时一偏头就能看见。张小烬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站在旁边。
张启山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盒子不大,木头做的。他掀开盒盖,就着月光看了片刻,才记起来。
那是张小鱼刚跟他回来不久的时候,他亲手做的。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孩子相处。张小鱼整天不说话。张启山看着他,明明带他回来只是希望他自由,可张小鱼像一只被关得太久的鸟,笼门开了也不知道往外扑腾,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一双眼睛从暗处看人,什么都不说。
张启山不明白。他分明以为准备了一片广阔的天地供他遨游,为何小鱼还是看起来备受拘束。他试着带他出去走,去岳麓山,去看山下的城,去看田埂上的风。可张小鱼还是不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走,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去关注。直到有一回,张小鱼忽然停住脚步,歪着头,盯着路边一只野兔。那只野兔也不怕人,蹲在草丛里,耳朵一抖一抖的。张小鱼就那么看着,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一点那个年纪该有的灵气。
张启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歪头的动作,心里忽然软了一下。等张小鱼注意力回来时,张启山已经把一根编好的草枝递到了他眼前。
张启山依稀记得,小时候父亲给自己做过这么一个玩意逗他开心。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玩具之一,他记不清父亲当时是怎么编的,只记得那根草在手里攥着的感觉,于是他照记忆里的样子,随手折了根树枝,给小鱼也编了一个。编得粗糙,编完就给了出去,没当回事。几乎是下一刻,他就已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他没想到,张小鱼会留着它,留了这么久。
他把张小鱼带在身边,给他吃穿,教他本事,看着他一点点长起来。他给张小鱼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贵重。他甚至自己都不记得当年还做过这样一个东西给张小鱼。他也一直以为,张小鱼在乎的,应当是那些更实在的东西。
可这个盒子被放在床头,边角磨得发亮。盒子里的草枝折了个弯,是被小心翼翼地放进来的,两头都避开了盒壁,足可见张小鱼的珍视。
张启山合上盒子,放回原处,他站在床前,张小烬在旁边站着,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自己怎么编了新的,小鱼哥还是不理他,这声音把张启山从那些旧事里拽了回来。他转过身,张小烬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懊恼和不安。张启山心里叹了口气,开口的时候语气放得平缓了些,拍了拍小烬的肩膀:“小鱼可能只是训练累了,不是生你的气。回去睡吧,我去跟他说,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就不会不理你了。”
张小烬抬起头看他,脸上终于松下一些紧张,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屋里又静下来。张启山在张小鱼的屋子里站了很久。他环顾这间屋子,满屋子里的物件,有他托人从洋行带回来的,有人为了拍他的马屁特意送来的,有他带着小鱼去铺子里选的,横看竖看,哪样都比这根草值钱。
他确实想不通这根草有什么特别的,但小孩子的心思总是乱七八糟的,他也不去想了。
之后,张启山从部队接小鱼回家休假,难得没有坐在前面看文件,而是跟张小鱼一起坐在了后座。张小鱼坐得笔挺,目视前方,他脸上还是那副面具,从鼻梁往下扣着,遮住了那些疤痕,也遮住了大半表情。
张启山从怀里掏出一根新做好的藤编,放到张小鱼手里。他很多年没编过这东西了,记忆里的样子也开始模糊,但他做这根藤编的时候竟出奇地顺手,不需要去用脑子想这东西是怎么做的,只是手指自然而然地绕着树枝,等他回过神,竟然已经编好了,与当年那支一模一样。
“因为这个不开心了?”张启山就笑:“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张小鱼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慢慢地收拢,把藤编裹在掌心,良久,他抬头看着张启山眼睛:“谢佛爷。”
张启山等着他再说点什么。可张小鱼只是把那根藤编攥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再开口。
张启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掌心落在张小鱼的头顶,轻轻摸了摸。余光里,张小鱼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藤编弯折的地方。他看着张小鱼拇指底下的动作,忽然想知道,那个攥着草不说话的小孩,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启山就没忍住开了口。
“很喜欢么?”
张小鱼的手指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藤编,然后看着张启山的眼睛,笃定地点头。
张启山又问:“为什么?”
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一根草而已,能为什么。小孩子喜欢什么东西,大多数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可张小鱼没有觉得多余。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最准确,眼神干净得像是退回了许多年前,退回了那个还不太会说话,只能用眼睛盯着人看的小孩。
“这是佛爷亲手做给我的。”他说。
张启山挑了挑眉,“你屋子里那么多东西,也是我买来的。”
“不一样。”张小鱼摇头,语气里没有争辩的意思,只是陈述,“那是钱换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未经污染的赤诚和干净,他不在意物件值不值钱,只在意上面是否添着爱意。买来的东西,上面添的是钱,是佛爷的身份,是九门张家的排场。可这根不值钱的草编上面,添的是张启山这个人。是他亲手折的,亲手编的,他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让张小鱼高兴一点,这些是钱换不来的。
张启山一时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张小鱼脸上移开,看向车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店铺的招牌、挑担的行人、樟树被风吹翻过来露出的灰绿色。
要是个工匠就好了。能做好多新奇的小玩意。可惜他是个粗人,只会带兵打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张启山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这辈子没羡慕过什么人。打仗的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羡慕这种软绵绵的情绪,早不知道扔到哪年哪月去了。可这会儿,他坐在车里,看着张小鱼拇指底下那个动作,忽然就冒出了这么个不着边际的想法。
工匠。他刚刚居然想去当个工匠。简直是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握惯了枪,虎口和指根都磨出了厚茧,指节粗大,掌心粗糙。他要是真是个工匠,能编出更好看的,更结实的,更经得住放的。不用让张小鱼把一个粗糙的玩意儿小心翼翼放进盒子里,发黄也舍不得扔。
可他偏偏不是。他只是个带兵打仗的粗人,会攻城略地,会排兵布阵,会一个眼神就让底下的人噤若寒蝉,但这些似乎都不能让张小鱼开心。
张启山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本以为张小鱼在乎的会是那些大东西,结果张小鱼视若珍宝的,居然只是他随手做的一根草。那根草算什么呢,不值钱,不实用,编得也不见得有多好。可他就是留着。留了这么多年,放在床头,甚至会因为这根过了性的枯草跟张小烬生气。
张启山收回目光,这个念头来得荒唐,去得也快,甚至他也没打算把如此荒诞的想法在心里多留一会。
长沙城的百姓,九门的兴衰,一层一层压上来,早就长进肉里了。他想不想扛,已经由不得他。那些东西嵌得太深,拔出来就要带血。张大佛爷不能有私心,不能有偏好,他给出去的每一分,都要有由头。多一分是偏心,少一分是薄待。他活成了一杆秤,称量天下,唯独称不出自己的斤两。今生今世,张大佛爷只能是张大佛爷。而张启山这个人,早就没地方安置了。
可那一瞬间,他想的是,要是能再做点什么就好了。做点什么张小鱼能攥在手里的,能留很多年的,能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替他陪着他一会儿的。
张启山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大概漏掉了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