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嗨！你是我的新舍友，对吗？”
Nelia跃下一级台阶，鞋跟在地面上“哒”地敲出一声轻响，那姑娘转过身来，阳光在她的金发上留下一串亮闪闪的吻痕。Nelia朝她伸手：“Nelia Perry。你好。”她发现面前的姑娘还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女孩并没有跟着她的话尾说出自己的名字，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指向自己胸前的姓名牌，但Nelia一直没有收回胳膊，她最终还是把手贴了过去，她的手几乎是冰凉的。Nelia善解人意地握住那只手，轻轻上下晃了晃，同时念出她的名字：“Tayce Anderson，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她看见Tayce在紧张地眨眼，微微张开嘴，又紧紧闭上。女孩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同时摇摇头。
她不能说话。
于是这次换Nelia快速地眨眼，她下意识地朝女孩露出一个微笑，那种长辈们、同学们都喜欢的微笑，她笑着说：“看来我得去学手语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愉悦，仿佛这样她就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对待这个姑娘。而Tayce抿着嘴，迅速地交叠了一下手，做出状似手语的姿势又摆了摆手。
我不用手语。
Nelia辨识出了Tayce的意思。她有点尴尬地把头发挽到耳后，说：“我总能找到和你交流的方式，对吧？”
女孩没有做出回应，只是偏过头看向她。树影遗漏的光斑像托着蓝宝石的金色丝绒。接着她转又低下了头，无声无息地走在Nelia的身侧，绸缎一样的齐肩短发垂了下来，几乎遮住了整张侧脸。
02
Nelia找到了和Tayce交流的方法。准确来说，她们大部分人都找到了和Tayce交流的方法。
Charlie会大声地向Tayce说话，像是不知道Tayce没法回答她。她翘着腿坐在桌子上，尖细的鞋跟哒哒敲着桌子腿，直勾勾地等着Tayce紧张地缩起身子、别开目光、或者偶尔微笑，然后接着继续自说自话。而Meeks的方法很普通，她们在本子上写字，一起把演草公式间的空隙拿整段整段的对话填满。
Pitts和Kelly喜欢肢体动作，她们亲切地贴过来，用混乱的手势和挽住她的胳膊说话。Cameron没能知道如何同她交流。
至于Nelia。
“Nelia像你的精灵。”Meeks这样写道，“她总是猜的到你想说什么，是这样吗？”
Nelia总是和Tayce耳语，然后静静地端详着Tayce的脸——嘴角、鼻尖、眉头、眼睛，人们会那样端详一副德加的素描、莫奈的油画，然后思索、舒展眉眼、微笑。Nelia是这样做的，仿佛往池塘里丢石子时留下的波澜会是清晰可辨的文字，而她们紧贴着的肩膀就像是心照不宣的语言。
Tayce眨眨眼。她在纸上写下一个“不”，接着又在一个化学式下面问道：“为什么你们都喜欢拿精灵比喻？”
她选择忘记写下的是：“Nelia猜不到的，但是她总是装作她猜到了。”
03
Nelia是一个好姑娘，她有和超市货架上的可乐一样成打的善意，并且毫不缺乏分发它们的热情——或者是天赋。Tayce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意识得到这一点，虽然那时她对此有点漠然。
在原来的学校，从没有人坚持同她交流。在她的家里也没有。当老师告知她的父母她不再说话时，他们的反应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学会过说话一样。她的哥哥成为了唯一怀有一点诧异和愧疚的人，在那之后养成了在假期里给她买巧克力的习惯，即使她从来不喜欢吃巧克力，
很显然她们的第一次“对话”挫败了Nelia，第二天也没好到哪去。这不能全怪Nelia，因为Tayce几乎没有为此做出什么努力。
第三天，Nelia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棕色的卷发乱糟糟堆在肩头。她的眼镜还搭在鼻梁上，公立学校的姑娘和小伙子会说她是个学究的书呆子。
“Tayce。”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像被踩到尾巴一样猛地回身看向她。Nelia不由得冲她露出某种安抚的笑容，那些低年级的姑娘们喜欢这个，但Tayce只是和此前一样地看向她，一张脸上维持着那种困惑和急于逃开的神色。
“姑娘，你知道吗，如果你想在这里好好过下去——”
Tayce开始拿牙齿折磨自己可怜的嘴唇。
Nelia觉得自己快要发出哀嚎了，她把头发拢成一束在脑后，又松开手让它们落回肩上。最终她截断了原本的句子：“我只是很想和你交朋友，好吗？”
金发女孩点点头，抿嘴递给她一个微笑：紧张、敷衍、不知所措……这不算回答。Nelia重重地叹气，把手在腿间交叠，钟表秒针滴滴答答的声音挤满了她们间的空白。
04
Nelia在自习室到寝室的路上抓住了Tayce的手。
“你应该也听到Kelly爱上那个男孩了，那姑娘以前也是这里的。”
Tayce困惑地转头看向她，Nelia微笑着，看向她的眼睛——Tayce把视线别开——Nelia的话头停住了。
“好吧，你对这个不感兴趣，对吗？”
她耸耸肩，同Tayce拉开一段距离，手却依然黏着她的手掌。棕发女孩的体温似乎要更高一些，柔软地包裹着Tayce的触觉。
“反正我也不太擅长八卦，这通常的Charlie的工作。我以为这会是个好话题来着……”
Nelia开始做很多的尝试，她给Tayce讲些乱七八糟的故事，还强迫着她参加了死亡诗社。离开山洞时Nelia挽着Tayce的手转圈，树枝和枯叶在她们脚底下咯吱吱作响。她在她的耳边大声念着那首极富韵律的诗歌，声音攀着被风撩起的发丝擦着她的耳廓飞向树林深处。
回程路上Nelia问Tayce：“你难道不喜欢这些吗？”
诗歌、朗读、夜晚、以及别的什么……Tayce没想法作答，只是趁着夜色的遮蔽偷瞟着Nelia的脸侧。她们落在女孩们的身后，只有模糊的月色追在她们的鞋跟后面。
Nelia突然凑近，好吧已经不是凑近了。她几乎是把额头撞到了Tayce的额头上，以至于Tayce抖了一下，紧接着僵在那了。Tayce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Nelia笑出了声，她扯着Tayce外套的布料，迫使对方维持着和她贴着额头的姿势。
“让我来感受一下……我能这样知道你在想什么……”
Nelia在端详她的脸，呼吸拍在Tayce的脸侧，毛绒绒的。
“你喜欢今天晚上，对吗？你也喜欢我和你讲话。”Nelia停顿了一下，等被她吓呆了的女孩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看，这样我就能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发出的好多声音——你在大喊‘你到底在干什么’，但是你还在偷笑呢……”
Tayce贴着她摇摇头。
“好吧，那么你没有大喊，你只是觉得我很奇怪，但是你说‘好吧你说对了，我很喜欢今天晚上的一切，幸好你把我带来了’。”
Nelia能辨认出女孩正扬起嘴角。她满意地后退一步，帮女孩理好刚才弄乱的头发。
“我觉得我可以是小精灵，那种能读懂你在说什么的小精灵。”
Tayce觉得如果她可以的话，她会大笑。
05
Nelia坐在床上给Tayce发消息。
-你是故意的吗？在我第一天问你手机的时候装作没有手机。
Tayce把因为这条短信滴滴乱响的手机从抽屉里翻了出来，她看了看那条消息，困惑地转过身来看向Nelia。
-嘿，是我发的。
Nelia敲道。
-我以为你们都把手机交上去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
-没人会只带一个手机，别被抓着就好。不过我不常用。Charlie去问了你以前的同学。
Tayce抿起了嘴唇。
-Charlie认识很多人……但她们不算朋友。
-嗯。
-Meeks知道你有手机会不会生气啊？她每天都陪你写字。
-我很抱歉。
风和冷气被她们的窗子挡在外面，只有暖烘烘的阳光涨满整个屋子。Nelia抬起头，看见Tayce坐在那吃吃地笑。
06
Tayce会去想：“我或许应该学着说话。”
Nelia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好听，像小鸟拿翅膀尖蹭着你的心口。
于是Tayce在夜里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可她只能发出沙哑的“啊”声。胸腔的气体狠狠擦过声带又被挤出口腔，却总找不到正确的通道。
Tayce瞪着黑色的天花板。她伸出手把手指压在舌头上，于是失败的发声变成了干呕，她开始生理性地落泪。她开始哭泣。
Nelia从床上跳下来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几乎是扑到了Tayce的床前，用了很大的力气抓着Tayce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抽出来。
Tayce的手蜷成一个拳头，抵在Nelia的胸前，攥着那里的蕾丝花边。Nelia抱着她，拨开她的金发摩挲着她的背。
“shhhhhh……”她的下巴蹭了蹭女孩的发顶，半晌又捧起她的脸，让她们紧贴着额头。她几乎感受得到Tayce睫毛上湿漉漉的泪珠。
“没有关系的。你可以不说话，也可以慢慢学，都没有关系的……不要伤害自己……”
07
“Nelia的爸爸妈妈从来不让她参加派对。你想要在圣诞假期见到她的话，只能拿着礼物去登门拜访一下，她的父母能容忍你在那坐上一两个小时。”Charlie是这么说的，于是Tayce照做了。她在Nelia的家门口站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摁响门铃，谢天谢地是Nelia开的门，并且，Nelia显得很惊喜。
“你可以先给我发个消息的。”Nelia把她拉进自己的房间时这么说。Tayce只是笑。
Nelia的房间被收拾得很整齐，没有杂物，也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她们两个人坐在Nelia的床上，Tayce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床头柜上两只木雕的小狗。
“很可爱吧。这是我以前自己做的。我还蛮喜欢的……但是手工课一结束，爸爸就收走了所有工具。他说他宁愿让我学针线活。”
Tayce把那只小狗捧起来，小狗翘着尾巴冲她咧嘴笑。
Nelia托着下巴：“我知道爸爸有把枪放在书房里……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怀疑如果我是男生的话，他会强迫我学习怎么开枪。所以我还是没告诉他们我要去演戏。他们不仅仅是不会允许，他们还会骂我。”
Tayce把那只小狗拢进手心，她挪近了一点，让她们的胳膊紧贴在一起。
08
“我把事情搞砸了。”
Nelia发来的信息让她极度不安，可她冻僵的手指没法在屏幕上留下哪怕一个单词，她无助地随手摁下语音按钮，只有一连串呼啸的风声被压缩进语音栏。女孩们已经把她远远地甩在身后了，而她没法叫住她们。风裹着雪不停地在黑洞洞的夜色里打转，把寒气往Tayce的喉咙里面灌，她感觉自己是中了白女巫的魔咒，即将成为一座被冰冻住的雕塑。
那条没有任何内容的语音显示了*已读*。
Tayce眨眨眼，几乎裹上冰的睫毛拍打着她的视野。她的眼睛还没有被雪冻住，脚也没有，手也没有，于是她掉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风呼啸着抓住她大衣的衣角，又去扯她的头发，冷恻恻地抓挠着她的脸颊。
幸好路没有那么远。她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去到Nelia的窗户边。那扇窗大开着。她抓着窗沿往屋子里面翻时在因为冰凉的砖石发抖。
Nelia不在卧室里。Tayce站在屋子里，觉得恐惧正用冰凉的爪子死死地攥着她的后脑，她急匆匆地推开卧室的门，顺着黑漆漆的走廊跑向书房。她的脚步声是不是惊醒了Nelia的父母？她好像听到了声音，她不知道……
她闯进了书房。
Nelia穿着睡裙坐在桌子前，左手握着那支手枪。她似乎没有听见有人来了，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把手枪捧在胸前。
她是在此停留的精灵吗？那么当她想离开的时候，她理当离开……
Tayce冲了过去，紧紧地拉住Nelia的手，她发现Nelia的手和她的同样没有温度，冷得像是另一把手枪。
松开那把手枪。求你。
但是Nelia没有反应，她没有松开手。Tayce把手掌贴上她的脸，指望她因此认出自己，那里甚至没有眼泪，Nelia只是急促地呼吸着，让Tayce慌张地想起搁浅的鱼。Tayce凑过去，让她们的额头紧紧贴到一起。她张开嘴。
“S-t-ay w-i-th m-e……”
Tayce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断断续续的辅音像是戳破寂静的尖刺。
Nelia终于睁开眼，像是呼吸到第一口空气一样猛地吸气，她的肺挤出一声轻咳。手枪摔在地上，Nelia抓住浮木一般伸手抱住了Tayce的肩膀，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进Tayce掌心。
她们头顶的灯忽然亮起，像刺眼的手术灯。身后有人在遥远地大喊。
“……stay with me……”
Tayce尝试着又说了一遍。她的声带生疏地震动着，第一次生长出来的原本无用的部分……她的勇气。
“I love you.”
Nelia死死地把Tayce摁在怀里，不让大人们把她们分开。她被抽泣堵住了喉咙，但她知道Tayce听得见她在说的话。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