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哥视角:
1.这一次他变得不像自己。
和大多数人不同,潘展乐几乎不关心泳池以外的世界,他只看得到游在他前面的人。
但从他的泳池离开时,潘展乐偶尔也会苦恼,时间对他而言是怎样矛盾的存在。
从入水开始,他就在和时间赛跑,总希望自己游得能比时间再快些,哪怕只快0.01秒。
可触壁的时刻,他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慢一步,这是时间在他身上慢了一步,他的发育比队友晚太多。教练总说他很好,无论天赋还是技术,现在只差等待体格完全的时间。
就是这等待的时间,让17岁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的潘展乐,在看台上目睹了一场又一场决赛,他本该投身其中、现在却置身事外的竞争。
道别2021年的那天,向来只信自己不信命运的他,也悄悄对着窗外的烟花许下心愿:时间啊时间,你再快一点吧,潘展乐小队员想快快长大。
于是时间就快进到第二年夏天。6月的布达佩斯并不像电影一样对称、华丽又浪漫,它是粉色大饭店里做调味的一抹蓝,也就是泳池的颜色。
依然17岁的潘展乐,是自2015年世锦赛后第一次进入到100米自由泳决赛的中国选手,期待的目光并未对他造成压力,外界的一切在跳下泳池的那一刻皆被抛诸脑后——47秒79,和第三名的差距是0.08秒。
很多人安慰他,说只差0.08秒。
潘展乐没有回答,他想,才不是0.08秒。在他心里,短暂的差距是0.21秒,而真正的差距是0.88——46秒91,小西埃洛在22岁创下的世界纪录。
潘展乐的目光从来不曾停留在当下的领奖台。
但未能将渴望的奖牌收入囊中,却是当下无法忽略的事实,所以潘乐乐也有一点不快乐。
“乐乐加油!”
他是被这样熟悉又陌生的呐喊吸引进场馆的。潘展乐经常听到这样的加油声,却在进入泳池的瞬间被水和他的心一同隔绝,此刻在看台以旁观者的视角才第一次体会到其中期盼与祝福交杂的浓烈情感。
他看向赛场——原来是另一个乐乐在比赛。
陈芋汐,隔壁跳水队的乐乐,在队友口中听过几次她的名字,说跳水队的乐乐比他可爱太多,也曾在体总擦肩,或许来布达佩斯的路上还有过对视,但他都未曾在意过。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也叫乐乐的女孩,潘乐乐发现陈乐乐好像也有一点不快乐。
陈芋汐低着头,手臂环抱在一起,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几乎是时间冻结了一会,她才缓缓抬头,面无表情或者说有几分凝重地热身,就又沉默了两秒。
终于陈芋汐转身将毛巾扔下高台,深呼吸走向跳台边缘。向后起跳,翻腾转体,融入水中。
在空中的时间很短,几乎是眨眼就过去。就是这眨眼的时间,潘展乐想起一则不知真假的自然故事——雏鹰通过跳崖学会飞翔。
他觉得此时的陈芋汐就像一只自杀的雏鹰,要么粉身碎骨,要么自由翱翔。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陈芋汐,像在泳池里一样,解说和周围人的声音都被他隔绝,他并不知道比赛的结果。他只看见台下的陈芋汐抿嘴对着镜头打招呼,突然就捂住嘴,应该是笑了,小跑去和教练拥抱。
其实隔得太远,大屏幕的脸也有些失真,潘展乐根本没看清,但他就是觉得陈芋汐笑了,陈乐乐从此刻起变成快乐的小孩。
他看到陈芋汐有了飞翔的自由,他想,他也要在水里得到这种自由。
潘展乐曾经说「三米深的泳池,不管上面的浪多大,底下的水都是静的。因为其实我还是我自己。」
可是有一天,陈芋汐从十米高台跳下来,明明没有多大的水花,就是摆尾时带起的一点水浪却荡漾到这片原本只属于他的水域,他觉得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自己。
这是和“每一天”都不同的一天。
2.多哈与巴黎,还会再见面吗?
回归都是为了第二天训练做准备的“每一天”,17岁的潘展乐依然保有这个年纪男生的中二,他暗自在心里将比赛的终点命名为“自由之壁”,每一次全身心投入的训练,都似乎让他离“自由”更近了一步。
福冈的7月总是阳光灿烂,照得空气透明,一眼只看得见天空与海,就像动漫里一样。
潘展乐小队员有秘密——这是队友们19号发现的事。比赛前夕居然会有超过1个小时在泳池找不到他,回来后更是一猛子扎进泳池游了好几个来回才靠着池壁透气。眉目已经被水浸湿,却浇不灭涌动的少年气,胜利的小雄狮甩走头发上下落的水滴。
这一天是女子单人10米跳台的决赛,潘展乐坐在台下——和所有观众没什么区别,紧张,胜过自己每一场比赛。
2023年7月的陈芋汐,17岁10个月,刚好是潘展乐注意到她时的年纪。暗恋的小男生自然悄悄恶补过跳水,为将来和她有话可谈。解说会赞叹15岁的陈芋汐“雏凤清于老凤声”,但女台几乎是更新换代最快的项目,现在陈芋汐已经是队里的“乐乐姐姐”了。
“千禧年之后唯一卫冕的选手”,虽然和潘展乐无关,但他听到还是忍不住摇摇尾巴,与有荣焉,又暗暗埋怨这解说为什么要给陈芋汐这么大压力。
陈芋汐比潘展乐想象中应对得更好,如果说布达佩斯时,解说员最爱对她的形容是“稳定”,现在已经变成“好”了,特别好非常好。
每一跳有效分都在9以上,陈芋汐的五跳总分是457.85分,她早已过了女台最容易出成绩的十三四岁,捱过骨骼在皮肉里横冲直撞的发育期,拿下了职业生涯的最高分,有太多的“第一”将被冠在她名字之前。
潘展乐又一次看到陈芋汐捂着嘴,笑了再小跑去和教练拥抱,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
如果说,一年前的陈芋汐像雏鹰,现在便是破茧的蝴蝶,扑过天涯、飞过沧海那一只。
输赢已经不重要了,潘展乐已经在心里为蝴蝶欢呼起胜利,为她的蜕变与超越。
他暗下决心如果在百自决赛中追上自由,他就要去认识另一个“自由”。
大概是福冈的好天气作祟,19岁未满的少男心事总是忍不住飘很远。
不知道陈芋汐喜不喜欢猫,从新宫港坐轮渡到相岛只要20分钟,海风特有的咸湿不同于他们常年浸润的消毒水味。摇摇自带的猫粮袋,一群小猫就围了上来,他会把Summer最喜欢的抚摸手法毫无保留地教给陈芋汐。
7月的福冈还有风铃祭,每一个风铃都象征一个心愿,夏天期盼的风吹过,美好的心愿也叮铃作响,一起飘往幸福的角落。如意轮寺有特色的青蛙风铃,心情很好的他会大发慈悲买一个给覃海洋当伴手礼。
但命运总爱事与愿违,0.01秒的领奖台,0.28秒的最高位,他的目标在此时也比时间又快了0.05——46秒86,新的世界纪录。
他的自由依然是水中月,还在泳池里等他去追逐。如意轮寺的青蛙风铃叮咚,而他的风铃没能挂上屋檐,只有一只青蛙队友拾回几分良心关切地问乐乐怎么闷闷不乐?又自顾自地说没关系,你还小,等到了20岁,让他们好看。
真的还小吗?
对百自男子运动员来说,真的还小,太多太多百自记录都在20岁以后诞生,22岁的沙利文、25岁的贝尔纳多、22岁的小西埃洛……
他还小,还有时间,黄金期还在未来等他。
但对陈芋汐而言,20岁好遥远,女子10米跳台的主力成员都是十几岁的年纪,15岁里约摘金的前辈20岁时甚至无法登上东奥的赛场。
他有些着急,多哈与巴黎,还会再见面吗?他甚至还没有过正式的自我介绍:陈乐乐同学你好,我是潘乐乐,狮子座,喜欢游泳、猫和自由,你喜欢猫吗?
潘展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渴望的成长在底色里居然有痛苦的成分,成长的矛盾就这样横亘在他和陈芋汐之间。
他认识陈芋汐太迟,迟到她已经跳过成长设下的难关;他又认识陈芋汐太早,早到他还在和成长较量。
3.小猫卡车,真想给你见到它/她。
亚运会,陈芋汐18岁生日后第一场大赛。
潘展乐记得在福冈,看台周围陈芋汐的粉丝总举着紫色的小旗子,他猜测陈芋汐应该是喜欢紫色的。所以在泳队说Speedo要给这次亚运定制泳衣了,让大家选一下颜色时,他下意识回答了紫色。
他向来不参与这种投票,觉得什么颜色都无所谓,在队友意见不和开始拉票后还会故作成熟地说无聊,这一开口就让队友都惊讶地看过来,他只能连忙补上一句“紫”定赢。
王长浩想要粉色,徐嘉余则说给覃海洋来个绿的绝配……大家七嘴八舌没讨论出什么结果,大概是他不着调的东北腔和寓意有几分意思,最终竟通过了他的提议。
看到Speedo官方将这套战衣命名为“芋泥波波”,潘展乐的心都快从胸腔里跳了出来,疑心全世界都知道他的暗恋,但很快冷静下来,紫色与芋泥是再普通不过的联想。
此起彼伏的尖叫在潘展乐抵达终点那刻排山倒海般袭来,解说员也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男子100米自由泳的比赛掀开了新的篇章!”
他只是将泳帽取下放在台上,确定成绩后第一件事是沉入水中,现在他需要片刻宁静,关于平静他永远在水底寻找。
从泳池探出头来,他对着镜头比1,绝对的第一,全场的欢呼为他加冕,46秒97,第一个sub47的亚洲人。
自由,这一次触手可及了,他想。
潘展乐抓回被他扔上台的紫色泳帽,紫色是幸运的,他想。
他依然觉得将希望寄托在其他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很幼稚,人只能靠自己才能抓住想要的一切,向前看,向内求。
但他发现有值得寄托这件事本身是美好的,不是心理安慰,而是一份前进的动力,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点点,那也是在往前走。
再过9天是女子十米台决赛,潘展乐感觉今天陈芋汐的兴致不高,状态一般,尽管依然好过大多数参赛选手,但总归是没发挥到最好,在台下候场的时候面色也是不舒服的样子。
潘展乐有些担心,他不知道陈芋汐怎么了,只能在其他人的回合,悄悄点进陈芋汐的超话,才知道原来陈芋汐在生理期,强大如雨霏姐在生理期也会无力。
潘展乐同样感到无能为力,他除了在台下祈祷陈芋汐健康完赛,什么也做不了。
而陈芋汐却比他想象中更坚韧,第三跳的臂立动作,他都担心她的手臂无法支撑起身体,最终坠落。陈芋汐却已经从前两跳中走了出来,完美的发挥,近乎满分的成绩,全场爆发的掌声与尖叫。
第四跳和最后一跳,哪怕最后的5253B已经需要咬碎牙关才能坚持,她也一样,这就是陈芋汐,韧如蒲苇。
一路直追近20分,可惜最后还是差了2.55分,志愿者帮陈芋汐剪断手臂上紧绷的肌贴,随着肌肉的放松,心里的眼泪也悄悄开闸,尽管她面上依然保持微笑。
潘展乐想再等等吧,下一次再对她说恭喜,还有,18岁依然保有哭泣的权利。
亚运结束前,泳队在商量聚餐的事,有人提议要去楼外楼尝尝传闻中的西湖醋鱼。
一听就让潘展乐皱紧眉头:“我不去,队里这么多浙江人究竟是谁还会对西湖醋鱼感兴趣?还不如去西湖里游两圈。”
杨浚瑄凑过来小声说:“确定不去吗?乐乐也会去哦!跳水队的乐乐~”
少年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你…你说什么?”
“不是点赞了吗,人家超话7月19号福冈十米台决赛的出场?比赛结束后在泳池里那股劲,完全就是开屏的孔雀。”
杨浚瑄指了指他背包上格格不入的琳娜贝儿:“你难道不觉得这么可爱的贝儿和其他挂件很不搭吗?”
“顺便‘紫’定赢这个谐音梗也太老土了吧!换别人说‘紫’定赢,潘队应该会让人家菜就多练,别把希望寄托在什么七七八八上。”
说着杨浚瑄还拍了拍他的肩,颇有几分模仿意味。
潘展乐有些紧张:“原来这么明显吗?”
“放心,你们男队这群水生草履虫应该看不出来。”
“乐乐,这就是我们泳队的乐乐,潘乐乐。”杨浚瑄这样对陈芋汐介绍。
陈芋汐笑着对他打招呼:“你好呀,潘乐乐同学。”
“我喜欢猫🐱”
——说错话了,这是潘展乐无数次预设自我介绍后,期盼中陈芋汐的回答,这样他就有理由向陈芋汐介绍他家的小猫卡车,真想给你见到它。
这莫名其妙的回答让陈芋汐稍微有些错愕,但就像在赛场上一样,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不让潘展乐的话落在地上:“我也喜欢小猫。”
潘展乐有些后悔头发不够长,现在只能顶着红透的耳垂重新自我介绍:“你好,陈乐乐同学,我是潘展乐。”
杨浚瑄知道他的心思,大概是想为他挣回面子,夸他的话刚出口就被他拙劣打断,他不想在这种时刻向陈芋汐展示自己的“成就”,任何会触碰陈芋汐伤口的话语他都不敢尝试,虽然他早已洞悉陈芋汐的坚强。
反而是陈芋汐更坦荡,顺着杨浚瑄的话接了下去:“比赛我看了,好厉害的,亚洲记录,恭喜你!”
他和陈芋汐加了微信,礼貌地彼此发送“你好”的表情包,就没有更多的对话了,陈芋汐跟着杨浚瑄坐到了对面。
菜单传到潘展乐手里,不知道谁真点了西湖醋鱼,江浙菜注重本味,讲究“细特鲜嫩”,看上去一片青白,终于让他在菜单的角落找到一道辣子鸡。
他实在霸占菜单太久,一旁的孙佳俊按捺不住凑了过来,看见他点了辣子鸡,疑惑地问:“乐乐啊,你什么时候爱吃辣了?”
他连忙抬头,发现大家都在和身旁人聊天,孙佳俊声音也不算大,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松了口气:“想点就点了。”
说罢就把菜单扔进孙佳俊怀里。
楼外楼的西湖醋鱼,让人们不约而同为这条鱼默哀,实在死得冤枉!欢笑的氛围里,潘展乐好几次悄悄抬眼,都看见辣子鸡在陈芋汐面前,让他忍不住笑,如果没有热心的孙佳俊给他夹了好多块辣子鸡,害得他疯狂喝水怀疑下一秒就要被送去尿检,这实在是一次完美的聚餐。
回顾完亚运,潘展乐把Summer的图片分享到微博,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欲盖弥彰等了十几分钟,才发过去Summer的图片,将停留在前天加上好友后的表情包往上顶了顶。
🐨:“这就是我家的小猫卡车”
🐱:“好可爱😍”
🐨:“它叫Summer,我太久没回家都不像以前这么黏我了,小白眼猫”
🐱:“你多摸摸它就好啦,哄哄小猫~”
说完陈芋汐引用了一张Summer四仰八叉的照片:“拍照水平依然有待提高哦!这也要泳潘高峰✌🏻”
这一次,他才明白,陈芋汐不仅是在往水里跳,也是在往他心里跳,所以他的心扑通扑通荡起不消逝的涟漪。陈乐乐同学,关于提高拍照水平,什么时候能赏脸做我的模特?
最后他还是只回了一句:“会好好加油的💪🏻”
他挠了挠Summer的下巴,将头埋进Summer怀里吸了一大口:“真想给你见到她。”
4.月夜真美,多哈真美。
覃海洋曾经跟他说,等20岁,让他们好看。潘展乐却追上了一年的时间,他让19岁也变得光彩夺目,意气风发。
NWR!46秒80!2月凉爽干燥的多哈,因为他而沸腾。
潘展乐的名字在温州话里的发音类似“破纪录”,他人如其名地贯彻到底,多哈世锦赛斩获4枚金牌,中国飞鱼已经蜕变成世界飞鱼,不会有比这更华丽的19岁了。
泳迷小朋友来找他合影,他直愣愣站着背起手就面向镜头,被提醒了才反应过来去牵两个小朋友的手。
后来听到小朋友说有礼物想送给陈芋汐姐姐,他立刻自告奋勇去把陈芋汐叫了过来,介绍说这是奥运冠军,对会给陈芋汐准备礼物的小朋友而言,这句话实在多此一举。
陈芋汐拿到小熊玩偶肉眼可见的开心,因为面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放低,连带着和合照时也会微微屈膝配合她们的身高。
于是潘展乐又发现了自己合照时的小错误,他决定下次一定要改正。
改正的机会来得很快,泳迷提议也给他两拍张合照,他学着陈芋汐的样子屈膝,拜托泳迷只拍了上半身,陈芋汐似乎还有些拘谨,他却是控制不住微笑。
告别泳迷后,他送陈芋汐回宿舍楼。
他想说“陈乐乐同学,不要困在任何人的期待里,哪怕是曾经的自己。”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递给陈芋汐一袋牛角包:“希望你还喜欢吃。”
——他在哄哄小猫,不知道小猫知不知道。
陈芋汐也没避讳,拿起一个边吃边和他一起往女生宿舍楼走去。
晚风很沉默,只有陈芋汐咀嚼面包发出的细小声响,潘展乐不敢说话,怕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暴露无遗。还是陈芋汐吃完一个牛角包后先开口打破了宁静:“肩膀的不适好些了吗?”
他不知道陈芋汐从何得知他肩膀的不适反应,但潘展乐很开心,这是否意味着陈芋汐也注视着他。
他努力压下雀跃的心情,强装镇定地开口:“已经没事了,等巴黎我会更好的。”
就这样到了女生宿舍楼,路灯下,在道别之前他听见陈芋汐对他说:“奥运冠军?在巴黎,我也可以这么介绍你吗?”
他被陈芋汐歪着头笑盈盈的样子晃了眼,直到陈芋汐的手在他眼前挥了又挥才回过神:“可以!”
“一定可以。”似乎是担心不能表露决心,他又点头重复了一遍。
“那我期待那一天!”
陈芋汐又朝他挥了挥手,这一次是再见。
只留他一人,月亮的光晕倾泻,路灯将他倒影在地面,陈芋汐的背影如夜航船,月夜真美,多哈真美。
潘展乐不知道蝴蝶眨几次眼睛才学会飞行,飞过了沧海,但他希望自己能缩短两次眨眼的时间。
“陈乐乐同学,其实我的目标不止是奥运冠军。理论上,46秒16是人能达到的极限成绩,我想超越自己,挑战极限。”
他希望能在巴黎这样告诉她。
陈芋汐一定不会说他大言不惭,他也不会因此觉得像背着包袱在游泳,游泳依然是纯粹的快乐,同时他还拥有了更多的快乐。
妹视角:
1.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碍。
这是陈芋汐被成长围追堵截的第二个年头。
傍晚,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多瑙河畔,国会大厦在蓝调时刻亮灯。
望着灯光下粼粼的水面,身体下意识跟随大脑演练动作,不过这里没有10米高台,所以她不会跳下去。
多瑙河可不像方寸之地的泳池,轻轻一个摆尾就能靠边上岸,它太广阔,让人一跃入就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而且陈芋汐讨厌游泳,是的,作为一位跳水运动员,她讨厌着跳水的附属品。
小时候的陈芋汐怕水,如今看来不过一矢之地的泳池,对小不点的她却是无限大。她戴着手臂浮圈在水里游啊游,伴随着抽搭搭的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她会有一种自己身处大海,永远无法靠岸的错觉。
依靠外力的漂浮,无论在泳池里来回多少次,陈芋汐依然没有学会游泳。最后是被教练一脚踹进泳池,死亡的恐惧裹挟她,这才真正浮了起来。
在死亡的边界线徘徊过,陈芋汐认为自己完全有讨厌游泳的理由,于是心安理得地讨厌到了17岁。
说回现在,她好像听身边人提起这次世锦赛时隔7年再次有中国选手进入到男子百自的决赛,就像陈芋汐在19年收复了中国队暌违6载的女子10米跳台金一样,只可惜他最终决赛卡四,差一点点就能拿牌。
那位选手叫什么,她没听清,在生长期苦苦挣扎的她实在没什么心力去关心他人,只记得名字最后有个“乐”,和她的小名一样,她想大概叫“乐乐”的人都要有点不快乐的遗憾。
东奥、全运,她已经连续输掉两场大赛,如今在她第一次拿下世界冠军的舞台上,她忍不住怀疑自己。
对于跳水,陈芋汐曾经是傲慢的,她实在太有天赋,所以她认为只要努力,跳水就会永远眷顾她,哪怕她并没有多爱跳水。
6岁之前,父母为了增强她“别人感冒她发烧,别人发烧她住院”的体质,带陈芋汐在体操房里“玩”体操,南丹路上的体操房,是她儿时的乐园。
乐小乐唯一的烦恼是第一次参加体操比赛,没有站上领奖台。
其实4岁时,陈芋汐就被上海跳水队的领队相中,靠着她喜欢的吴敏霞姐姐才一点点把她“骗”到了跳水队。
时至今日,她依然很喜欢体操,大概源自那时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上海队曾经去水族馆团建,有一种鱼让她印象深刻,叫作玻璃猫。明明是鱼却有着猫的名字,身体就像玻璃一样透明。大一岁的姐姐掌敏洁羡慕地望着她,说她就像玻璃猫一样,不见皮肉只见根骨。
那时陈芋汐不懂姐姐的意思,但她很快就发现,跳水偏爱她,一切回报都来得太快。
难度系数3.3的207C是上海跳水队的看家绝技,无数人在这里折戟。
她第一次尝试时也失败了,背部在泳池底摔得发红,从水里出来后又冷又怕,像刚出生的幼兽一样发抖。她用咬咬牙的坚持、勇气和向后感天赋浇灌出207C的从容,从初学到第一次上台比赛,陈芋汐只练了50次的207C,已经成为她的招牌。
张家齐常说羡慕她只吃不胖的体质,贪嘴的小姑娘在对体型要求极高的十米跳台上总是要吃更多苦。
她跳水时细条条的一根,好像所有附着在身体上的累赘都透明了,就这样在空中轻巧地完成动作,干净利落地融入水中。
13岁全国冠军、14岁世界冠军,跳水似乎愿意把一切鲜花和荣耀都赠予她。
直到15岁。
她这才明白,努力只是成功的因素之一,认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是傲慢的。人的境遇,是难得天时、地利、人和。
而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全部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起跳的高度、身体打开的时刻,还有网上莫须有的罪名,一时之间陈芋汐好像哪哪都是错。
一辈子大方得体的妈妈,也忍不住骂过脏话:“去TM的跳水,妈妈只想你健康快乐,我们别跳了好不好?”
于是这时,陈芋汐发现自己还犯了第二个错误——原来她很爱跳水。
陈芋汐在等待她今晚的最后一跳,比起语文她更喜欢数学,每次跳完望向屏幕上的得分,她总是算得很快。这一刻,她却没有去计算:要赢的话,最后一跳应该要有多少分?
她只是突然想起辛弃疾的一句词:“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碍。”
流水不会因为拦路山石而停滞,不用在意任何,她只要跟着水往前跳,就能跃入布达佩斯。
Make Herstory.
电影里童话一样的布达佩斯,向陈芋汐展示了命运的另一种可能:去挑战它吧,命运。
不必高估自己的努力,也不要低估自己的热爱。
16岁,跳水依然在带给陈乐乐快乐。站在领奖台上,有一瞬间她想起那个也叫乐乐的男生,她希望游泳也能将快乐带给他。
2.在七月份的尾巴。
Make Hertory.
又一次。
十米跳台最残酷,它只要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每跳过一次大赛的时间,就淘汰一批女孩,决不讲什么情分。
17岁10个月的陈芋汐,第三次世锦赛,已经能被称作“老将”了。4年的跨度,在这个更新换代极快的竞技里,她是史无前例的世锦赛三连冠,不过比起这个所谓的title,她更满意自己的得分:457.85。
她曾经以为420、430就很好,没想到在道别十三四岁的“黄金期”后,她不仅赢得了现在,还超越了想象中最好的自己。
而陈芋汐再一次听到游泳队的“乐乐”与遗憾挂钩,0.01秒的差距,让评说者愈加叹惋。
在这之前,陈芋汐已经知道他的名字——潘展乐,与长相——在体总偶尔遇见时,会反应过来:哦,这就是游泳队的乐乐。
但现在还是她第一次对潘展乐产生好奇,她想知道连续两次世锦赛卡四,会怎样影响这个人?于是陈芋汐去看了7月30日的4×100米混合泳接力决赛,潘展乐是最后一棒。
如果让专业的人来评价,会称赞潘展乐手臂划频低,但划水效率惊人,于是出水和拨水都有种四两拔千斤的惬意。
但陈芋汐是讨厌游泳的业余者,她只觉得潘展乐此时的状态有一种吓人的熟悉,像她小时候被教练踹进游泳池:要么死,要么游泳。
而她选择笃定这个人会迎来新生。
潘展乐抵达终点从水里冒出头来,水珠从发梢滑落。这将是自世锦赛有这个项目以来,中国队第一次站上领奖台。
陈芋汐敏锐地嗅到了来自他身上同类的气息,不是因为名为乐乐,却要面对遗憾的不快乐。
当溺毙的窒息感袭来,这个人说的居然是:我爱游泳。
擅长推理的她已经知晓好奇的答案,一切都不会对潘展乐造成任何影响,这个人会沿着内心的泳道行进。
盯着精疲力尽正费力爬出泳池的潘展乐,陈芋汐想,或许在猫、虎与被雨淋湿的小狗以外,变成湿漉漉的小狮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在七月份的尾巴,陈芋汐就遇到了一只即将加冕的小狮子王。
陈芋汐小时候喜欢体操,因为喜欢吴敏霞姐姐才去跳水队训练;陈芋汐一直讨厌游泳,直到18岁的前夕,发现游泳队的潘乐乐同学还不错,所以游泳也变得不赖。
3.少女妙探阿加莎汐。
陈芋汐更喜欢游泳了,因为游泳队的淼淼实在太可爱!
尽管杨浚瑄声称她比陈芋汐大3岁,陈芋汐应该叫她姐姐,但她说话和风细雨,就好像在撒娇,换来陈芋汐“淼淼更可爱了”的拥抱。
看着主动拥抱却因为身高整个人陷进自己怀里的陈芋汐,杨浚瑄继续用软软的声音回答:“乐乐你也很可爱呀!”
“那我们叠字的人都可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潘队要是听到应该会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不可爱,不过这么一说反而更可爱了。”
“啊?”
其实陈芋汐是在奇怪怎么叫“潘队”,但杨浚瑄并不知道她认识潘展乐,便细心地解释:“潘队是潘展乐,小名和你一样也叫乐乐,不过还是我们陈乐乐最可爱!”
陈芋汐没有解释自己知道潘展乐的事,只是接着问:“队长不是顺哥吗?”
引来杨浚瑄大笑:“潘队不是队长啦,是潘展乐小队员~”
陈芋汐将“潘展乐小队员”这六个字反复咀嚼,明明是潘展乐小狮子才对,她这么想。
杨浚瑄特意来找陈芋汐一起去看男子百自的决赛,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淼淼会来邀请她,但她本就打算去看,自然是答应了。
潘展乐靠边的那一刻,就是亚洲记录的诞生,这样意气风发睥睨全场的时刻,登高峰一秒,得奖一秒,“破纪录”破纪录的一秒。
她和所有观众一起鼓掌,同时在心里小声地说“恭喜,小狮子要成长为狮子王了。”
女台比赛结束,陈芋汐捂着肚子蹲在台下流眼泪,她流泪不是因为生理期的疼痛,而是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她也不会因为流泪而觉得羞愧,因为“与世无争”实在不适合竞技体育,她觉得运动员就是要有一股劲,一股想赢一股不服输的劲。
彻底告别亚运前,杨浚瑄又邀请她参加团建,答应去看百自比赛的她这一次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
第一次正式见面,陈芋汐还是有一点紧张,在杨浚瑄介绍完后,尽可能平常地笑着打招呼,却还是没忍住出格地称呼对方为“潘乐乐同学”。
谁知道潘展乐却回了一句颇为无厘头的“我喜欢猫”,不过倒是减缓了陈芋汐的紧张,让她忍不住在心里笑了又笑,面上倒是她一贯的镇定与贴心:“我也喜欢猫。”
潘展乐在她面前倒是对自己的成绩有些讳莫如深,大概是怕让她想起伤心事,影响聚会的氛围。反而是陈芋汐自己没这么在意,无需追忆昨日,当太阳升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为下一场比赛而准备。
所以她说:“比赛我看了,好厉害的,亚洲记录,恭喜你!”
这是她之前就想对潘展乐说的话,现在也算终于将恭喜当面说出口。
彼此加了微信后,他们就坐到了圆桌的两端,陈芋汐在和女队的姐姐们交谈时,会偶尔抬眼偷瞄一下对面。
潘展乐一脸严肃,手却飞快地翻动菜单,看着倒不像点菜,反而像翻越什么一级机密文件,这让陈芋汐好奇,他究竟点了什么菜。
等菜单传到陈芋汐这里,已经有快二十道菜,在这里面猜出哪道是潘展乐的手笔,真像是一级机密,身为推理爱好者的陈芋汐也只能投降放弃,开始找自己爱吃的菜。
陈芋汐从小被奶奶带着,而奶奶是四川人,所以她其实爱吃川菜。等她终于找到一道辣子鸡时,发现旁边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环顾桌上江浙人为主的配置,陈芋汐决定待会一定会找出谁同她一样爱吃川菜,捍卫自己推理爱好者的尊严。
并非所有人都能欣赏川菜,这道美味的辣子鸡,除了她频繁动筷的只有潘展乐身旁的孙佳俊,不过全被夹给了潘展乐,还一副“哥对你好吧”的得意样。而潘展乐爱吃川菜吗?旁边空了一大半的水壶做了回答。
原来除了她这桌上似乎没有人爱吃川菜,但她解开了一级机密,同时回想起淼淼邀请她一起看百自的决赛、莫名其妙的我喜欢猫、拙劣的转移话题……
陈芋汐抽丝剥茧,将线索串联细细品味,最终指向真相——哦,这个人喜欢我——潘乐乐喜欢陈乐乐。
推理果然是她的强项,除了波洛和马普尔,阿婆应该再写一位少女妙探才对,阿加莎汐有几分得意地想。
敌方已经排兵布阵,连自己身为上海人却喜欢吃川菜的军情都已打探到位,陈芋汐不允许自己落入下风,也在各种平台搜索起潘展乐的名字。
微博上出现在搜索结果的第一个人叫:看台观战选手。
这个热爱游泳、在水里争强好胜、年幼成名的天才少年,也曾经有过困在生长期里的三年,只能轻描淡写地总结:“不管多么努力,怎么都游不过别人”
虽然这是刚好与陈芋汐相反的矛盾,但潘展乐说:“我已经坚持了太久,所以决定不去在意这短暂的落后时间。”
所以陈芋汐再次确认——我们是同类。
第二天潘展乐在微博分享了一些亚运会的照片,说自己的拍照水平有待提高,明天让他的猫做模特。
陈芋汐还注意到,潘展乐还有一个专属tag叫#展乐泳潘高峰#,就像淼淼的#一淼定格# 一样,十分可爱,果然叠字的人都可爱。
可惜她不常用微博,不然她也想一个很可爱的tag。
没想到会在微信收到潘展乐发来的小猫图片,这应该就是潘展乐昨天说的要让自己的猫当模特,Summer果然是一只可爱的小猫。
调皮的少女妙探在最后引用了一张Summer四仰八叉的照片:“拍照水平依然有待提高哦!这也要泳潘高峰✌🏻”
等了好几分钟,本来秒回的对面才发来一句“会好好加油的💪🏻”
这一局,陈乐乐胜。
4.Hakuna Matata.
陈芋汐上一次吃牛角包是女台结束的夜晚,纵使十几年的运动生涯,她依然是那个体质较弱的女孩,赛场外她总是比身边人穿得更多,水土不服让她经常在比赛前感冒发烧,只能把握赛前的时间调养。
多哈二月的夜,20°左右的天气,被男记者用镜头追着询问比赛失利,“今天哪些地方不满意自己”的时候,陈芋汐穿了三件衣服,牢牢地包裹住她,不被恶意击垮,牛角包成了她掩盖哽咽的帮手。
被短袖短裤的潘展乐叫去和泳迷合照时,她脱掉了最外面的黑色外套,只留下白色冲锋衣与内搭。
这个人介绍她时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合照时半蹲和自己平齐的样子很有趣,让陈芋汐只能抿嘴掩盖笑意。
两人一起往女生宿舍楼走,对于潘展乐递过来的牛角包,陈芋汐没有多说,她觉得潘展乐一定会懂,才不是因为第二名而哭的,也不是因为没能延续世锦赛的辉煌。
她只是讨厌自己这次在某些时刻的拖泥带水,她喜欢秩序和条理,所以她决定下一次要么就做得漂亮,要么就有失误,不想收着做那种不干脆不利落的动作。
恭喜亦或祝福,应该有很多话题,但陈芋汐还是最先想起淼淼提过一嘴的“肩膀不适”,运动员,对于伤病总是最在意,得到“已经没事”的回答才松了一口气。
听潘展乐提到巴黎,她就又想起他称呼她为“奥运冠军”,她也这样期待着他。
所以陈芋汐有几分调皮又有几分试探,但更多的是对巴黎之行的祝愿,她问:“奥运冠军?在巴黎,我也可以这么介绍你吗?”
眼前人一下子楞楞的,她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对她像承诺一般:“可以。一定可以!”
告别后,陈芋汐并没有急着回房间,她在楼道的阳台悄悄往下望,潘展乐还傻站在宿舍楼下对影成三人,仿佛要顶替旁边的路灯。
有些话她还不好意思当面说,只能用玩笑袒露真心。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她终于可以对楼下的人小声呢喃:“Hakuna Matata.”
小狮子王,希望你梦想成真,一切顺利。
只有多哈的夜风听见她的声音,只有唯一的月亮看见她的祝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