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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盘堆满丰盛的食物,Arvid不露声色地观察桌面,觉得想说的话如同某种调味浆,厚实地与诱人的油光卷了那些看起来精心烹制的肉类满满一层。然后他用叉子带起一块,放进嘴巴,嚼嚼。
“……合你胃口吗?我对这顿饭的仓促感到抱歉,”面前的金发男人端详着他,“但我理应请你吃一顿饭。”
这间餐厅灯光谈不上亮,色温却白,许是为了衬托食物浓油赤酱的味道。装潢亮晶晶的摆件浮映薄薄一层光,恰好散在男人秀气的大双下垂眼上,诚恳的灰蓝色让人联想秀色可餐这一词。
“唔,味道不错,还有别太介意。”Arvid客气地颔首,“我只是刚好路过那里,帮你追上了小偷。”
“因为我们后来在警局等着录口供的时候聊得很开心?所以……”
他用手上的叉子画了个圈,一些话语“尽在不言中”地卷上餐叉,带着那种难以描述的稠浆。
闻言,对方好似将将回神,感叹一声后自在地笑起来,神情和柔顺金发一起组成毛茸茸的松快:“噢!是的,是的。我有点紧张,其实像刚才那样聊聊天就好了对吧?和你说话的感觉特别好。”
蝴蝶效应翩旋起记忆的涟漪,脑海依着画面开始自动回放黄昏、金发、笑脸、吉他。比本人更加雀跃地兀自寻找久别重逢,甚至战胜了一些忙碌大半个下午肚子空空的食欲。
Arvid想起一个人,他果断找到自己想说些什么,便用“叉子”再带起来,很快地把话放进嘴巴。
“你希望我像刚刚那些先生们一样称呼你‘Lawson’吗?”
方才仓促,他还不知道眼前人具体的名姓。
男人摇摇头,还是笑:“那太生分了!我叫Liam,以后都可以这么叫我。”
Liam。Arvid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Liam。
他觉得大抵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或者一个熟悉的傍晚。现在食物上浓稠的调味浆化开了,话语变作鲜湿淋漓的汤汁。
那天有人坐在长椅上拨弄吉他,脸上柔嫩的婴儿肥仿若亲切软和又可爱的云,霞光像流动的风轻轻画开五颜六色的梦境。重要的是,Liam也有一头耀眼的金发。
漫长的怀恋轻轻拨开冗杂思绪与探究欲,舌头与胃脏真真切切开始品尝——临出警局时男人觉得怎么着也该吃顿晚饭,摸摸金发翻翻手机一拍大腿拽着他就来了,说附近恰巧有好吃的餐厅。
味道的确很好。Liam像是那种会认真享受生活,在备忘录上记录餐厅的家伙,不知为何,Arvid觉得自己脑海里已经看见他沉思着这么做的模样了。
放松后话题自然而然偏转,他们聊起更多细枝末节,像方才那样天南海北地聊起视角稍有不同的生活,碎嘴又仅限于两人之间吵闹,把词汇堆满碟子和背包。
他们说起Liam已经工作的琐碎生活,碎碎念每一天的所见所闻,烦人的上司,偶尔的旅行与回家同家人团聚,还有今天的不走运。又说起Arvid还在阶梯教室的校园日常,如何来到这座城市读大学,就读的化学专业,看似“内敛”的年轻气盛……气氛多到话语比进食还要好。
“虽然说这话有点不合时宜,”Arvid眯了眯他乌亮的眼睛,“一般大人会教我们吃饭不要总说话。”
Liam恰到好处接住他的半开玩笑:“成年Arvid可以选择让自己开心的方式。”
“嘿,你把我说得很小。”
男孩抬头看去,努力学着年长者用平和目光注视Liam说这句话。
他们视线交汇一瞬,Arvid认真地看。眼下微微充血泛粉的白皙皮肤,仿佛流水很深很宽的卧蚕和双眼皮,最后是颜色偏灰的蓝眼瞳……不出十秒他就破了功,稍显拘谨地笑出声来,只得低头重新拨弄叉子,余光瞥见对方微微上扬的嘴角,Liam也笑了,是一种从容宽容的味道。
“于我而言呀,”Liam这么说,“当然年轻也很可爱。前两年我还感慨自己年龄大了,不过,刚才你接受警官赞赏,下意识眯起眼用稍微努嘴的方式笑——我看着,会想很有意思。”
闻言男孩恍惚觉得,他们熟起来很快。
记得扭住小偷时男人真发了火,冷眼蹙眉带着来势汹汹的怒意骂了一长串星号。但原谅这点人无完人吧!更何况是和工作有关的事呢?到警局却一转形式,Liam本人在自己眼里的形象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金色kiwi。
他简直是一种气性很大又意外有足够包容心的呆呆小鸟。平静下来的Liam有相当细致的耐心和微笑,会关心他行程是否要紧?填表有没有不懂的,需不需要水或者食物?双方交涉时偶尔还用手掌按按他胳膊,安抚冒头的急躁。
从这里开始的?不,是更早之前。
他从心里重重下了结语便开口,自认抓住关键却忽略了年长者的重心。
“等等,听起来像Bking?我觉得我没有做过那种表情。”
与之相对,男人似乎一直在欣赏Arvid。Liam望见更为凌厉狭长的剑眉深目,小小一截断眉,细密睫羽和微垂眼睑遮住神情的眸子,而后才是光泽健康的巧克力肌肤与蓬松的墨色小卷短发。恰如他的名字,Arvid,一只健康自由的小鹰。
Liam不念旧,他会受时间影响留下一些习惯,喜欢人生某一段时光,顺理成章带着习惯把现实走下去,不怎么主动向他人提起记忆,只要生活永远向前流去。
眼前之人牵动着神经愉悦的信号,还有冥冥之中他从不爱想的“缥缈”的某些——作为依赖五感的人,愿意接纳直觉只能是大脑或者肉身还记得,而他此刻无比确信Arvid身上有关于旧时光的、重逢的味道。
兴许很早之前,何处留下过一面之缘?
不知道,但它带来的感触不坏。
“你当然有啦。”于是Liam笑着用指节轻揩了下眼角。
一点小小的奇妙的胜负心因为这句话发芽了。尽管他给Arvid印象真的很好,没有回忆也足够好的“很好”,但心底涌出许多念头对着自己幽幽絮语。心房里的血液变快变烫了,微微收紧的胸腔倾诉着不理智的挑战:想在这个人面前表达更多,不想在话语落了“下风”,最重要的是自己绝对比Liam先认出来……
说些什么呢,Arvid暗自思忖。
吃过晚饭还能同行一段路。
五个小时前,他们只过着各自的周末在城区漫游。四个半小时前,Liam和Arvid就掉进了影片开头,上演一通有重要工作文件的手机失窃后路遇善良小伙,跨几个街区“惊心动魄”的追逐大戏……接着在警局比起互通名姓先换了联系方式,晚饭后背着装满话语的背包摇晃在地铁上。
跨城地铁首先经过几个高架的地上站,窗外晚霞已近散场,随月亮涌入天空的乌云当中依稀可见天际翻出最后几道明艳赤橙的霞线,预示今日道别,以及明日的好天候。
“你下两个星期的周六有空对吧?”
Liam翻着自己手机上的日程,微微沉思一副有点苦恼的模样,打了会儿腹稿才接上下半句话。
“我平常约人其实很少做规划,不过我想,可以和你再出来一次?像今天这样,更正式一点。”
措辞听起来像……但他果然还在介怀方才说过的事。Arvid正欲开口,又被侧过头与他对视的Liam打断了。
“不要觉得没必要!”蓝眼睛完全倒映着他身形,“换个开玩笑点的说法,我的手机要是没追回来,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流浪呢。”
Arvid跟着他调侃笑笑:“好吧,回去以后我们手机上联系……说个无关紧要的,我可以好奇一下吗?”
Liam歪一歪脑袋,看着他示意请说。
“刚才你请我吃饭的地方你好像很熟悉?不是指你经常去那个地方,我觉得,你对它的风格很熟悉。”
“啊……”
对方战术后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鸟叫”,接着神情一变,笑容仿佛不无得意地诉说“那你可就触发隐藏彩蛋了”。
……一会儿蹦哒一下的活跃也很像某种被抽帧了的呆呆鸟。Arvid有点汗颜,依旧听他讲。
“yeah,好吃是最重要的。但我的确很熟悉,我喜欢吉他,大学玩过一段时间乐队,有时候我们会边吃饭边讨论接下来尝试什么歌,摆弄什么曲子。”
Liam清清嗓子,讲更久以前的事。
“说到这个我也喜欢高中的一些碎片,那时候学习很忙,但碰巧有机会让我不必割舍掉自己的爱好——放假前一天学校一般管得松,我就背着吉他溜到操场鼓捣几下。”
霞线已经褪去,高架上列车带着穿廊的风沉沉压过铁道。话语又仿若钥匙开启了中学时闷热潮漉让人感觉鼻子上挂着许多水珠的傍晚,操场经过形形色色的人,影子或长或短,或跑或跳地带起一团团“火”,青少年偏高的体温是流动的风。
明明是微凉的时节,温度却随着皮肤上涨了。
“嗯,这很巧。我的中学也有人喜欢在放假前坐在长椅上弹吉他,他喜欢乡村音乐,我猜他唱了很多喜怒哀乐进去,听起来很有生气。”
Arvid沉吟片刻,径直说出了他最在意的话。
“Liam,你记不记得高中最后一年刚好撞上那个‘烦人’的校庆?”
他的校园生活比Liam安静很多。没有那么多人参与,希望肩负家人的期待,追着自己的规划和理想一路向前,却也同样有不可替代的美好记忆。
列车恰好在这里没入地下隧道,远处林立的高楼,夜晚星星点点亮起的霓虹灯光顷刻消失,漆黑一片的玻璃窗错位倒映出列车内炽白光线架构成的方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落于正中,跟着轨道时也微微波动,好似水面上薄薄一层漆画。
“我们见过,Liam,我们是校友。”
画上的Liam没有再直视他,面对可能要展开的长篇大论,男人不自觉移开目光。仿若兀然的梦醒,距离界限尽数跟随思绪回归了,他甚至开始觉得头脑的血流发凉。
略过一日愉快的表层,一旦牵上过重的现世考量或者冗杂的、不知何处携来,更不知如何回应的情感深繁的过往,这些美好的相遇会如何?
会失真吧,于是Liam视线斜向窗玻璃。
真实与缥缈的侧影对视一刻。
他习惯把那些不爱想的称为“幻觉”,归纳作“年轻人”喜欢信奉的东西。
譬如一个甜蜜之吻让两颗心生出缠绵的触腕相拥相融,感受结缘一生的脉动……拜托,心跳了就是心跳了。只是心脏感到新奇在激动,承认新鲜和做出选择一样简单,世界分分合合依旧在转,爱或恋没有会兜头浇下色泽诱人的黏稠糖浆。
但总归理想一类的变色会让人兴味盎然,于生活而言,径直舍掉一次新意大抵也不算可惜。
难道他和小自己五岁的男孩第一次见面就得考虑恋爱漫长的相处磨合之宜?不对,为什么自己要纠结恋爱的事情?
……思绪跑太远,Liam也失去了起先的底气,但姑且没将目光放回Arvid身上。
黑发男孩看出对方和自己的思考在错位,因为年岁差异?因为五感有所区别?无论如何,时隔多年他依然愿意主动诉说的回忆,这件事本身就意义十足,他想让对方接受这个事实。
漆画背后缓缓浮上错景。站厅远远透来的光线,临近到站时风声很响,视野先飘来对侧列车空荡荡的站台,形形色色的人走走停停,一层层把两人紧紧包围。趁着停站Liam下意识抬头看站点那一刻,Arvid深吸口气屏住呼吸,伸手做了个捏捏自己鼻子的动作——足以让他在余光瞥见,并重新开始话题。
脑海轻轻转动,记忆中的触觉来到指尖轻敲神经末梢,平日模棱两可的直觉终归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些效力。那也是高中一段有趣的记忆,他轻轻捏住过一个小孩鼻翼,关切之余不无搞怪地学着小孩努嘴烦闷的模样去逗人开心。
他们总算寻到了第一段共同记忆。
“……原来是你,Arvid!”Liam如释重负,摸摸下巴又扭着手似乎想做些别的什么,最后低下头吃吃地笑,“抱歉,我想复杂了。”
男人想起这个几次照面总让自己平复下来,有着魔力的男孩。而后感官松快地摊开,像风滚草飘回旧日雨水,浸过名为漫长的珠露,却滋生出崭新的嫩芽。
是Arvid就能理解那种直觉了。
右手下意识抬起前伸,又意识到他已经是与自己齐高的大孩子,于是Liam同方才那样,却明显克制地按按他胳膊,作罢。
“你长大了很多,我应该说,恭喜?”
得到夸赞的男孩跟他一起稍显无措却喜悦地露出两排白牙,在上下站的人流当中继续做着静止的画,莫名其妙且专注地凝望彼此傻笑,把时间搞得很长很长。
最后Arvid还是点点头:“……是的,好久不见?”
时至今日也可以说,高三还要被学生会折腾的确是独一无二的体验。
校庆晚会起初和当时的Liam没有丝毫干系,他虽远远算不得精益求精的卷王,却也不敢怠慢自己的将来,那时他连吉他都很少碰,更遑论费心神去琢磨表演节目?
直到某日下午放学,他在学生会的朋友忽然窜来教室对他高调“宣布”:江湖救急!晚会节目实在缺这一个,你会弹唱,要不上台救一下火吧!
Liam书桌弓背虾震惊:不是,哥们?
朋友拍拍他肩膀:是的,哥们。
后来Liam还是去了——只要是和朋友有关他就很好说话。记得彩排当天他拿到了下午的假条,学生零零散散地在礼堂以慢而无序的状态“彩排”自己的节目,金发男孩观摩一会儿发现节目单上的顺序暂时形同虚设,就挨个把脖子上挂着工牌的人找过去。
和他同级的学生说,不是不是,他们是学生会找来外包干活的,只是xx社团的人,要不你去上面看看吧。
于是Liam去了中控台,遇到几个高一生在调试灯光幕布,他问,你们学生会的干部呢?
会长他们好像还在开会。几个人低头冥想半天,我们也不太清楚什么时候来,台上的同学都在彩排调试自己的道具,要不你上去看看?
哇,哇。Liam觉得自己不太好了。他在心里编辑了很多个流泪狗狗头。
好在朋友也讲义气,没把人晾着。逛一圈见着人就带他走出了一团乱麻的现场,跟他一起狠狠吐槽了“顶头上司”再找解决办法——等表演魔术的节目组上来,Liam可以在舞台另一侧调试配器和音响。
之后朋友不得不抽身去忙其他人员调度的事宜,Liam先搬了立麦三两步跳上台,余光瞥见舞台后的准备室,有个卷发小孩闷闷地在角落坐着,看身形像学校初中部的孩子。
很熟悉……
“嗨,”他有点在意,于是打招呼叫人起来,以至丢掉了自己的烦躁,“你是学生会的吗?我应该叫你什么,可以帮我个忙吗?”
“……叫我Arvid。我能做些什么?”
男孩站起身,眼睛不太开心,表情面相都是不合年龄的沉稳。但他礼貌地走上来给予回应,跟到Liam身侧默默站定,用余光悄悄端详对方的一切。
“帮我插一下电线,好吗?”Liam微微欠身与他平视,“我等下会搬一些设备上来这里,我想你搭把手可以快些。然后我会简单弹一下吉他,你可以听听音质有没有问题?”
对方定定注视了他片刻,最后应声好,接着两人分力弄好音响。旁边鼓捣魔术的学生卖力地拨弄道具宣讲台本,这边零散地弹着曲目调试吉他,音符幽幽回荡在穹顶上“伴奏”,如此,混乱的现场都生出了种淡淡的黑色幽默味道。
Liam为了方便,叼住吉他拨片腾手出来调试琴弦,金发随着低头不自觉散下来细碎几缕。Arvid没走,抱膝蹲在一旁静静观摩许久,听他带着悠然自得的信心哼哼好几段歌,终于忍不住开口好奇:
“你打算弹什么?”
“喔噢噢,”他含糊应了几声,赶紧拿下嘴里的吉他拨片回话,“是我自己编曲的一首歌。我想,在这种舞台唱唱喜欢的夏日傍晚流水白云,总不会错的。”
黑发男孩抬头看向他,言及爱好,对方神情不自觉温柔几许,真挚娓娓道来。
“它在你刚才哼的那些调子里吗?”
Liam摇摇头:“那些是我喜欢的歌,你介意吗?”
“完全没有。我平常很少听这类音乐……但你喜欢的歌很棒。”
“那说不定我们很合得来?”调侃饱含笑意,随之而来继续弹奏的轻快弦音,“毕竟歌都能听到一起!”
安静成为两人间愉快的底色,Arvid明白对方想通过音乐交流自己,索性盘腿坐下观察起拨弦的双手来。
他并不太懂器乐,乐曲响起前,头脑不免涣散了一些弹吉他的结构像配平方程式——右手是不断尝试与波动的创想,左手钧衡另一侧翩跹于弦上的音符,所以转移电子数和原子数……
但几个音符开始就全然不同了,Liam弹吉他会不自觉半敛眼睛,不在唱时也喜欢跟着曲调哼哼,沉浸地发散出某种热闹的生气。不消去理解和弦就能听见他在用音符放松自己,听见弦上世界的惬意。
男孩被这样的情感带动起来,随着节拍轻轻哼了两句不知歌词的调子,等音乐终了时伸出双手为他鼓掌,啪叽啪叽,这真的很棒,金发男孩也回以他会心一笑,两人似远若近地隔着舞台亮眼的顶灯相望。
随后愉快的片刻稍纵即逝,他们还得把道具复位。气氛依然很好,只是时间不巧,收拾完东西学生会那批干部终于姗姗来迟,Liam留神到,黑发的小家伙在这之后显然不太高兴。
“走吧。”
能称得上这辈子最头脑发热的举措之一,他说完便抓住Arvid手腕,拎上吉他包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就带着人一阵小跑。
从后门绕出礼堂,两阶三阶往楼梯下跨,一路几乎是边跑跳着边向路过的同学示意借过又道歉,再带着男孩不解的气声狂奔过架空层,最后来到足球场,气喘吁吁心脏嗡嗡,停下来慢慢穿过草坪边上往教学楼去。
“……为什么带着我一起走?”Arvid匀着呼吸自他身侧向前探出头来,试图在那双灰蓝里寻到些意图。
Liam松开他手腕吐一口气:“实话说,我没想好。我只知道你不太喜欢那里,也想还你帮我的人情。”
听起来不够靠谱。
“有什么必要吗?那多少是我的责任。”
黑发男孩严肃皱眉,要跟人快速辩驳一番理念似的,尚未舒开的眼睛反倒生出故作深沉的可爱。
“不,不。你觉得没意义会直接走掉,所以应该谢谢你。”年长些的金发男孩笃定地回答,他含着笑似乎还未特别认真地说话,口音压得腔调重重的懒洋洋的。
这个说法很是新鲜,Arvid直勾勾盯着他眼睛看:“是吗,这是什么依据?”
于是金发男孩继续语气带笑轻轻落下一句。
“凭感觉。”
“等——”幼鹰觉得自己世界观被震荡了,语气激动地开始碎嘴,“你确定是那种会用直觉的人吗,完全不靠谱啊!”
“啊?”对方也疑惑地眯起眸子跟他无意义争辩,“拜托我基本上不信直觉那些东西!我都说了是感觉,感觉呀!就只是冷了热了痛了舒服了的感觉。”
Arvid战术后仰,决定对这个新鲜的表达纠缠到底:“嗯,意思是说,你通过这种感觉就确认了我是什么样的人,那你是怎么用这个逻辑推出答案的?”
“解释起来才让人头大好吧?”金发男孩倍感心力交猝,几乎要上手和他比划,“我要怎么把生活方式告诉给你才叫答案,我一直是这样,只是一时兴起想帮你一下而已。我还背着吉他跑了一路耶!”
同理心的思考被话语点起,Arvid上下扫视他一会儿,意识到什么般的睁大眼睛眨了两下,情绪慢慢回落平静。
“抱歉,下意识争执了莫名其妙的问题。”他又用一开始严肃的、刻意压住嗓子的语调说话,“虽然我还是没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做。”
Liam一挑眉毛:“但从结果上我显然大获成功,你刚才根本没那么多话。”
“你……”Arvid语塞,脑子飞快过完方才的情景却找不出反驳的角度,一啧牙开始思考怎么扳回一局,“好吧,好吧。的确是这样,算你赢一回。”
出于交换,反正刚才也还没开口,他决定暂时赌气不去问金发男孩到底叫什么了。
随后两人走在球场边上一时无言,时间尚早,仅草地零星有几个上体育课的学生自由活动。深秋天空碧蓝如洗,随视线在穹顶落成一片无云澄明的镜。风携着鼓点般空旷零散的踢球音吹来丝丝寒意,像孤单的涟漪。远处落叶哗啦哗啦响了,他们还缓缓地留在这里。
同样是半大孩子的差距其实没有年岁那么远,譬如Arvid只略矮Liam半个头,身形已经开始脱显发育的骨相,走在一起谁也不会觉得突兀。无论如何这个年纪的男孩总能找到畅所欲言的话题。
伊始于Arvid沉默半天还是因为触景生情小声“锐评”了几句那些学生的球技,Liam便很好奇:“你喜欢足球呀?”
“当然!”
黑发男孩点点头,迎着阳光棕色眼瞳明媚得好似清澈的琥珀。他不自觉露出一口白牙,用自信的笑脸绘声绘色讲先前踢球的趣事与在场上的驰骋,对方则咯咯笑着同他继续嘴上不饶人,从爱好发散到方方面面侃天说地,碎嘴得吵个没完却没人生气。然后他们知道了Liam喜欢吉他和机车,Arvid喜欢滑板和足球。
笑声填满空旷的风。
“哎,总是下意识觉得和你说话很轻松,当然这是我的一面之词,我们大概在哪见过吧!所以印象很好。”
Arvid努努嘴巴表示同意,脱口而出的想法又变作了另一种味道——
“其实我第一次认识到你这样的人,但是很新鲜,我觉得很有趣。”
“人小鬼大。”
Liam被他的语气逗笑了,笑嗔一句抬起胳膊想对模仿成熟的半大小孩上下其手被Arvid反捏住掌心,掰扯一会儿跟人打闹无果后,他又清清嗓子让语调正经点。
“刚才看那个样子大概能猜到你在烦什么。学生会踢皮球,不干人事还喜欢到处指使低年级小孩,跟你加入时预想不一样之类的?虽然我也一时兴起,但离开这种没必要的地方会轻松很多。”
Arvid闻言重重呼吸,呼,表情瞬间跌回刚见面时的苦瓜,默认他说的话与现实无差。
“噢,Arvid,看看你!”
金发男孩嘟起嘴巴学他生闷气的模样,夸张得稍稍鼓起脸来。Arvid看半天,到底噗嗤一声笑出来,被他伸手捏住鼻子轻轻晃两下,临末了还用食指勾了下鼻尖才意犹未尽地抽回手。
“其实于你而言很好解决?你看着就像会整顿团体当新老大的家伙。我不知道你在顾虑有没有做的意义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情况啦,后者的话,现在多试试也无所谓吧?反正时间还早,没做好以后就不这样。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略去措辞夸张的部分与稍有冒犯的打闹,这句话恰到好处点拨了他,Arvid意识到自己有点欣赏殊途同归的思考了,沉吟片刻看着几近透明的灰蓝眼瞳,对Liam坦然认真说了谢谢,然后好奇,他会怎么想呢?
“嗯……我是对这种地方尖叫跑开的人。一辈子那么短,反正已经失去很多开心了,我的话,留下想坚持的方向就挺好的,同样算优先自己吧。”
“但是很豁达嘛,你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都像对我这样吗?”
Liam耸耸肩:“那肯定不是啊,我脾气不好。”
那你还怪实诚的。男孩在心里吐吐舌头,没去想自己的脾性,又因为这句话隐约生出被特意关照的得意来。未等他说些什么,对方指了指教学楼下已经能望见的时钟:
“五点多食堂应该有东西吃了,晚会要到八点半,我们趁人少提早吃完饭再休息一会。”
“可以。”
Arvid点头跟上。
之后天空不似先前澄净,却浮现了梦一样细碎飘洒的云点。粉色紫色焰色仿若点燃的火迹蔓延烧亮天边,晚霞与所有深秋时节如出一辙。没有夏日漫长的热烈明亮,人影与建筑都朦朦胧胧,边缘化入薄粉色微微凉的光,那颜色间或在教学楼上的瓷砖露出一角,好似鲜艳美好的预兆。
放学后形形色色的身影多起来,他们还一起走着,气氛相映旁人熙攘,又平静得有几分安适的味道。
“……噫。”
Arvid闻声疑惑地侧头,发现Liam突然僵直在原地,眉眼紧紧拧起来。两人眼前扑扇来一只扑闪着鳞粉的蓝蝴蝶,忽烁忽烁翻转华丽的舞蹈。放在平日是美艳的代名词,眼下却因身边人的无助倍显微妙。
“你怕它?”黑发男孩若有所思,接着轻吹飞到面前的蝴蝶,伸手将它送远了些。
幽莹莹的蓝再次没入傍晚的殷红光亮,宛若五光十色的海里船灯渐行渐远闪烁。终于蝴蝶看不见了,明知那蓝的模样和身边人大相径庭甚至在一定意义上相对,但他还是生出模模糊糊的直觉。
可能今天告别就是这样了。
兴许那份努力想实现的“成熟”不自觉裂开了痕,金发男孩长长吐出压在胸腔那一口气,脸上挂着心有余悸的神情:“得救了,谢谢你。”
这副模样又让思绪从飘忽的意象中抽身,Arvid自认找到了一件有趣话题,手虚扶下颌半压上扬的嘴角,以颇为特意的口吻揶揄:“诶,挺好的,我觉得你这样看起来更像人类一点。”
“……这又是什么我该听懂的玩笑?”惊吓带来的阴影没完全平复,尽管Liam并没有接受这句调侃,但语气显然比刚才软浮了不少。
男孩笑得更加开心,眉眼也显出笑意抬眸直直看他,宛如小狗那般眼珠亮亮的:“只是我的玩笑。你说多有趣,比起刚才,我感觉现在反而像你自己。”
对方轻笑两声刚打算贫回去,余光就瞥见朋友站在远处架空层的身影,那边也远远看过来,带着示意高举右手挥了两下。
“我得快点回去二轮彩排了,你也注意呀!”
仓促得与所有结尾如出一辙的告别。Liam像带小孩那样伸手轻轻扶了下他后背,露出一个见牙不见眼的笑脸后转身迈开步子飞跑,跑开一片夕阳光,洋洋洒洒披落到背影上。他背后的指尖反应很快,可到底没抓住衣角。
走得太快了。Arvid心里冒出没来由的苦恼,初高中部平常很少一起活动,至少知道他的名字就好了啊。
如果早一些开口的话……
之后Arvid被安排了后台工作,他没有直接在现场看,生活如同相交线一触即分。
随着叮咚的开门提示音,播报又重复了一遍到站。
车程似乎比预计的要短,电子女声温柔地叮嘱注意事项,时间淌走了。Arvid先下列车,他飞快大跨了三两步,又惊觉,扭身去看人群后的Liam是否来了。
他在身后不远,男孩便走两步就回头来看,男人好像走近了些,并不那么急切。接着黑发男孩停下脚步,回身等他以平常的步调慢慢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而行,踏上出站电梯。
他们又谈天说地了,氛围却不一样。
相交线只有错位,饶了很远一圈再回到相遇的原点,是圆。
因为过往一部分人生被真切包容地共享了,畅所欲言反而退了一小步。两人开始更频繁、不逃避地去看对方眼睛,仿若要从虹膜截然不同的色彩中寻出相同来。话题也推回过往,后来经历过什么,认为彼此像什么?词汇到嘴边开始觉得拐弯,想了解更多,还是觉得想说的不够合适?
好似只消一瞬,他们对看向彼此脱敏了。
“我想起来了!Arvid,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不是在开学?”
“天,我等你想起来可等得太久了。”Arvid笑着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对方哈哈着道歉。
入学初中部报道那天有一只来得很早也还略显拘谨的幼鹰。跟着指引穿过操场走了半天,不情不愿迷了路,思考片刻还是得求助志愿者。而遇到那个男孩特意稍稍伏身下来,看他眼睛温声对他说话。
于是Arvid看见奶金色的半长头发,清秀稚气的面容和鼻侧细小的雀斑,最后在那人蓝眼睛的倒映中看见小小的自己。男孩带着他走过去,同他嘱咐很多,关心还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临别时又蹲下来捏捏他肩膀讲,别太紧张,一切都和你之前一样。
Liam伸手掩了一下半边脸,车流的灯光正好闪过他轮廓,发丝居于黑白撞色中成了唯一的鲜亮。
“其实我那天是被学校抽回来提前返校的!但看见你的样子,我忽然不生气了。至少我觉得面对礼貌的人没来由发火,而你当时低着头拱到我面前来,把所有礼貌用语都堆上了,问我三号楼怎么走。好可爱,对吧?”
“……第二次了,我姑且当你在夸我吧。”Arvid只摇头,看似无可奈何,却也没拿出心力去反驳这个措辞。
然后他抬眸,这次看向男人耀眼的金发。其实那已随着年岁颜色变深重,从毛茸茸的奶金变作更接近金属光泽的亮金色,又将中长发利落地剪短许多,像是一些无言中行进的,进入社会后不自觉的刻画。
不知谁踢到了小石子,在路面上嗒嗒轻响两下。
Liam低头笑起来,跟过去那时候羞涩颇有几分神似,但更加立体、清爽又带着点坚硬的面容不太一样了。他们在怀念某种过去还不曾开始的东西,好似春雨过后深埋地底的冬笋开始簌簌疯长。
现在他还年轻,Liam也还年轻,却又不再那么年轻。
正轰鸣的身体还可以去看,去呼吸,去记忆一场公路旅行。
带着新鲜的容颜,明朗的骨骼出发,把生机用作引擎,唱响着向前、记录,一直写到最力所能及的地方停下来。如果路线最终合向一致,也许他们还会一起靠在车前,看柏油路上升起的月亮,感慨年轻的燃油烧得真快呀。
那听上去也是个不赖的结局。
“下次我会和你过上一直开心的一天,就这样说好了?”
Liam秀气的眉眼温温,眼尾泛着真切的细纹。
“一言为定,下周六再见?”Arvid向他伸出手,两人克制地碰一碰拳,算作结语。
路灯还有短短一段影子的距离,下个十字路口他们就会各自离去。谁也没有再说话,任何言语都破坏这一刻两颗心享受的平静和试探着靠近的安宁。相认过后时光静静地走在街道上,从列车播报开始,他们不再相忘。
不过,太漫长的记忆压向一瞬间人就容易远离,Arvid特意留了没说完的话。
其实他记住Liam还因为一个片段,不是校庆晚会。哪怕他们在那里熟络,Liam确实笑了,与现在也如出一辙。
他记得有次傍晚放学路过操场,见到即将毕业离校而放松下来的Liam身边围着三两好友,坐在长椅上弹吉他。他用清澈的嗓音唱自己编曲的乡村乐,黄昏悠然自得,轻盈歌声似微风轻轻拨动了云霞。
与深秋截然不同,太阳经过金发男孩身边,在傍晚延出长长一束浓稠艳丽的橙红光线,恰如梦境那样朦胧掉视野,仿若礼花将氛围擦亮。Liam的五官几乎晕开在这场盛大黄昏里,鼻梁周遭隐约可见青春留下的棕色小雀斑,他脸上有点红,分不清是燥热抑或羞涩,带着婴儿肥的肉肉面颊看着软和可爱,仿佛口感很好的软糖。
男孩,男孩。他用手撩拨散下的几缕金发,指尖缠上几缕光泽。他用独特却听感舒适的口音,唱完歌和朋友笑嘻嘻地说话。
天空随日落变橙了,五光十色的彩霞落在边际,浮云游弋在橙粉红黄的波浪间散开一道道丝带。一个色彩浓厚却不沉重的傍晚,兴许是美好的预兆。
Arvid听见有人在调侃,叫Liam的都这么有音乐天赋吗?
Liam,Liam,原来这个人是Liam。他在心里默念几次,他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晚风轻轻照拂着歌声与沙沙作响的树叶,某样东西在心里轻轻拧了一下。懵懵懂懂的憧憬破出新芽,沙沙蹭着心房发痒,最后又因为客观很快迎来结束,Liam要走了。哪怕他这小半年又长了些个子,脸也刻出更瘦削的模样,心里有什么不相同了,时间还是不够快,Liam要走了。
那天Arvid在不远处看了很久,出神地想记住那细软柔顺的金发和白皙透红的肉肉面颊。
在下一首歌曲结束前,男孩食指轻轻蹭了下鼻尖,而后转身走出校园。
他相认了Liam,之后在绕远的时间进行漫长的相忘。
但他们经过了这里。
至少Arvid相信有人会看向这里,会交换黏黏糊糊糖浆味道的吻,再点起属于他们的黄昏和屋顶。没有年轻稚气的婴儿肥了,可以有地久天长,写上彼此的姓名。
他们总会找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