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何明烁被推出火车轨道时脑子是懵的,他翻滚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吃了满嘴浸满雨水的泥土。他浑身发抖的瘫坐在地上,只觉得一切天旋地转,身下的土地仿佛要把他吸进去。眼前糊上一层厚厚的泥浆,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何明烁还是呆愣着尝试睁大眼睛,眼前闪过的只有火车一节节明黄色的灯光。那里都见不到那个穿着校服的消瘦身影了。
“……”
他张了张嘴,惨叫和话语被哽咽卡在喉咙里生疼。
“……”
耳畔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火车永远不会停下的隆隆声。
“……关潮!!!!”
直到本能被唤起,何明烁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忘记呼吸。他想爬起来,身体却背叛了他,一次次摔倒在软烂的土地上,躯体像灌了铅一样,不断的向地面下沉。
“关潮!!关潮!!!”
何明烁虚脱的跪在地上,嘶吼着发小的名字。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脸上被泪和泥水弄的一片狼藉,他用脏污的手臂把它们抹开,跌跌撞撞的滚向火车驶过,尚且温热的铁轨。
“唔——呕——”何明烁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反胃感先一步窜上来,倒在一旁吐了个天昏地暗。
不远处,火车停了下来,一群人慌忙的跑下来,跑向何明烁和倒在铁轨另一边的马力强。
“天呐……”这是何明烁在晕倒前听到的唯一一句话。
再睁眼已经身处医院。何明烁缓缓睁眼,盯着已经泛黄天花板,头上厚实的缠着几层绷带。
身边趴着一夜之间白了不少头发的老何。
何明烁张口,干涩的喉咙发出和那天夜晚一样的痛感。他嘶哑的开口。
“爸,关潮呢?”
老何听见儿子醒了,一把把何明烁搂在怀里。
“你——你真是担心死爸爸了!”
何明烁感受到父亲的眼泪沾湿自己的病号服,他费力的推开父亲问关潮在哪里。
老何没有讲话。
“关潮呢?!”
老何扭过头去。
何明烁愣住了,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成河。
后面几天过得浑浑噩噩,出院后老何也没有让他去上课。直到最后实在拖不下去,何明烁才回到了初中。
马力强因为够了年龄,进了少管所。
何明烁跨过学校的铁门,却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自己真的在路上走吗,为什么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
路上没有一个人上前像以前一样向何明烁打招呼。到了教室,随着自己迈入教室的第一步,嘈杂的空间一下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回头盯着何明烁,几十只眼睛黒寂寂,明晃晃,充满着好奇,恐惧,怜悯,恶意,铺天盖地向他压来。
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何明烁抖了一下,低下头去自己的位置上整理好堆积如山,如雪片一般的试卷练习册。直到有人碰了他一下。
是班长,他面露难色,绞着手指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从教室最后的桌子上端来比何明烁整理过的还厚的练习册推给他。
“……班主任让做。”
这是这个班级在何明烁来到之后,早读之前响起的唯一一句话。
何明烁盯着眼前的练习,数字符号在他眼前乱窜成一团乱码。他想吐,又想发笑。整整一天,老师讲的什么都没听进去,所有人都知道关潮和何明烁是好朋友,而现在关潮死了。何明烁发觉自己像河流中的石头,同学老师的一切交流都从自己身边滑开。
下课,没有课余活动,司机在校门口到等了很久——老何对他关注更密切了,像是在防范什么似的。
何明烁应着司机客套的招呼,正要上车,却被一个力道极大的人拉住袖子。
“何明烁你不能这样啊!”
是关潮的爹。佝偻的男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浑身泛着酒气,恶臭熏天。他一边跪在何明烁面前一边涕泗横流的拉着何明烁的衣服。
“你把我儿子还回来!他才15!他和你一样大啊!他死了,我怎么办!要不你把我也杀了吧——我真的不想活了——关潮呦——关潮——”
男人鬼哭狼嚎的号泣声引来街边人侧目。司机过去拉他,没成想看上去干瘪的男人却怎么也拉不动。何明烁被他又惊又吓,扶着身后汽车的门把手弯腰呕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何明烁顺着车门慢慢瘫软下去,他泪眼朦胧的和那同样满脸泪水的男人对视。他没怎么见过关潮的爹,他很少去学校,不管是家长会还是其他什么事情,关潮也不会提他。他对关潮的家庭如此陌生——他真的熟悉关潮吗?
男人几乎要扑上去咬自己,他掐着何明烁的肩膀,一遍遍徒劳地摇晃。何明烁的脑袋磕在车门上发出闷响。
“怎么死的不是你啊……关潮……关潮啊!!!”
“你他妈!”身后的司机发了狠,一脚把关潮的爹踢倒,对方连带着何明烁一起滚到马路牙子上。“我要喊警察了!”
“你喊吧!你把我抓进去吧!关潮死了,我也不活了!”关潮的爹已经不知脸面是何物,顺着在大街上撒泼打滚哭喊起来。
“走吧。”司机拉起何明烁,半拖半拉着把他塞进车里。车内,司机一边骂着关潮的爹一边调整座椅。“老混账死了得了。”
他调了调后视镜,盯着后座上双眼无神的何明烁:“少爷,你别管他,他就想多要点钱。之前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家庭地址,已经去马力强家闹了一通了。现在又去堵您,您别管他,这几天放学赶紧走,我等着您,没事。”
钱?何明烁神情恍惚的想,钱原来能把人变成那个样子吗?
【何明烁,你不会懂的。】那天关潮曾这么说。
回家后老何不见踪影,只有保姆,哥哥还在上高中。何明烁哪里有写作业的心思,连续几天什么都没写,躺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关潮,他想。关潮……
与关潮不同,何明烁是那种会把暑假作业堆到最后一天写的人,交给未来的自己。这种无解的痛苦,能否和暑假作业一样抛给未来的自己解决呢?还是只会像高利贷一样越滚越大。
连续几天什么都没写,也没学,面对模拟测验何明烁更不知何从下笔,他盯着印刷质量不佳的卷子脑子里一团乱麻——他跑了,借着上厕所的名义从学校后墙翻出去,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他和关潮的秘密基地。
火车轨道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何明烁盯着地平线上即将落下的太阳,一直盯到眼球因干涩流出泪水。晚霞红遍了天,玉米的绿色浪潮随着风一波波涌向远方。
何明烁不敢去想自己的未来再也没有关潮了。
他最后是走着回家的。逃课弃考的事情自然败露,何明烁想老何这次怕是要打死自己——也好,去陪关潮。
可回到家后,面对的只有眼眶通红的爸爸妈妈,老何再也没有打过何明烁,他害怕了。
事情会结束,但是痛苦永远没有尽头。
一天凌晨,他被门外激烈的争吵声吵醒。关潮的爹不知道怎么得到了何明烁家的地址,正在门口闹。
何明烁穿着睡衣,藏身在黑暗中,看着父母和老关在门口争执,整个屋子只开了玄关一盏橙黄色的小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不请父亲的脸,只能隐约看到关潮他爹的脸。声音则清晰的传过来。
关潮他爹还是跪着,他已经什么尊严都没有了,关潮的死把他唯一需要顾及的东西爷带走了。他跪着求老何。
“老何,你不能这样啊!”
老何声音里明显透着不耐烦。
“我不是给过钱了吗?!”
“不够啊!”关潮他爹又哭起来,他跪着,开始磕头,脸上又是眼泪鼻涕又是口水。“我没钱请入殓师啊,关潮他不能这么一摊碎肉的进火化炉啊!”
这句话让何明烁胃里开始翻腾起来。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对孩子,老何你打我吧你打我吧!”关潮他爹去抢老何的手往自己脸上打,被老何浑身一抖甩开。于是就自己抽自己耳光。
“都是爹不好,关潮,让你受苦了,死了也不能有个全尸——关潮呦——关潮——”
男人的手抽在自己脸上一点也没收力。
“要不是爹跟你说,你也不会去找何明烁那小子,你也就不会死了——关潮——”
男人叫魂般的声音何明烁这辈子也不可能忘。
“老何你不能这样!关潮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都说养儿防老,怎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何明烁妈妈站在一旁坐立难安,面色苍白的去拉关潮的爹。“起来……起来说话。”
关潮他爹打开她的手,顺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关潮呦——关潮——你们找把刀捅死我吧,没有关潮我以后怎么活啊——我活不了了!!!”
何明烁终于吐了出来,呕吐声让老何这才打开灯。何明烁没办法形容当时老何脸上的表情,愤怒,震惊,亦或是绝望?
最后是保安过来拉走了关潮的爹,自己则大吐一通失去意识。
从此何明烁每一次睡觉时都能幻听关潮他爹凄厉悲凉的哀嚎声,如果真有鬼魂的话,何明烁想,找自己索命也无所谓。
不过关潮他爹再也没来找过自己和家人。何明烁以为是老何干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后来得知,老何只是给了关潮他爹很多钱,他这辈子都见不到也想不到的数额——可这一举动并没有影响何明烁一家的生活水平。
因为这件事——这整件事,何明烁一家搬了家,到了大城市去,再也看不见原野,火车和废弃的巴士了。
有时候何明烁想,不,何明烁甚至期望关潮的爹再来闹事。
还是说自己的儿子的性命,其实,也能用钱来衡量?
何明烁想到关潮碎成一团的烂肉,又被拼成一个人,躺着,被推进火化炉。而关潮的爹手里攥着一把厚厚的钱。
何明烁不知道老何给了多少钱——难道关潮只值这些钱吗?
【何明烁你有没有想过未来要到哪里去?要做什么?】
【关潮,现在就很有意义啊。】
何明烁绝望的意识到了自己答非所问。
何明烁,未来我要干什么来糊口呢,我该如何改变我都出身和家庭呢,我要做什么得以生存呢?
感受风,看蚂蚁,看影子变化这些东西是不能当饭吃的。何明烁知道这是什么——何不食肉糜。
他想起关潮每次拦下他准备大手大脚的买游戏币,去每一个投币口摸索。何明烁之前总觉得关潮好厉害,他怎么会这种方法?现在想来那只是因为迫不得已——关潮的游戏机是何明烁送他的,自行车是何明烁不要的,何明烁知道关潮绝不可能像他一样随便掏出红票子去买游戏币。
在生存,糊口,在骨肉的性命可以用钱衡量甚至是庆幸得到这笔钱面前,打通游戏真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不,这甚至都不能是相提并论的事情。一种颓唐的无力感席卷了何明烁。
“关潮,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何明烁的眼泪决堤而下,而一切难以挽回。何明烁更崩溃的意识到,关潮的爹也不会拿这笔钱养老的,他会去喝酒,赌博,挥霍完后再去找老何,但是他找不到了,所以他最后恐怕会死在那个不为人知的恶臭角落吧。
何明烁转学手续办的很快,马上要中考了,老何不想耽误儿子。
那是省里最好的初中。
何明烁理所当然的跟不上,他的成绩之前就不能算好,现在更是一落千丈。
可是谁也没管他,老师知道他是老何的儿子,其他人知道他是老何的儿子,没有一个人问起他,少爷嘛,他以后路不用自己寻找。
果不其然,何明烁中考失利,他盯着那个放在以前一定会让老何脸色铁青,勃然大怒的分数脑子里空空如也。
老何知道后并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打何明烁。
何明烁的分数连中专都够呛,他上了省里最好的高中。
老何告诉他:没关系,高中好好努力,你爸我都放下面子求人了。
何明烁想起关潮的爹跪下来求人的模样。
高中三年弹指一挥,何明烁坐在教室里,从城市是不可能看到田野的,也没有连片的玉米和亲切的小卖部。
什么都没有了。
何明烁想过回去,他想过,但是现在他既坐不了高铁也没办法坐火车,每一次听到轨道轰隆声,自己就觉得难以呼吸,手脚冰凉。所幸他有私人司机,再远一点的可以订飞机票,老何供得起他。
关潮没坐过飞机。
这一想法惊醒何明烁,他如梦方醒的盯着自己手臂,鲜血争先恐后的从刚刚割开的伤口中涌出。
悲剧是一出连续剧,何明烁的高考也搞砸了。老何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好像终于接受了自己儿子终将一事无成的事实。
“没关系,我供得起你。”他总是这么说。
所以何明烁随便上了个专科后就彻底待在家里。
【何明烁,你想过未来要干什么吗?】
没有未来了,何明烁想,未来的事情就交给未来的自己,但是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未来会没有关潮。这一个烫手山芋从初中的自己一直接力传递到现在的自己手中,没有任何一个时期的他想到解决方法,手中包袱的重量却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重
或许关潮会想自己怎么会觉得现在的一切是会理所应当的继续下去,而何明烁却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思考过未来会理所当然的到来。
何明烁有些恨自己的家境,他并不能像关潮一样过早为生存而疲于奔命,没有流汗,没有疲劳,两手空空,他空闲的时间太多了,于是每一天,每一秒,他都有足够——过于富裕的时间去回忆,在记忆中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咀嚼关潮的死,直到记忆失真,被恐惧和悔恨扭曲成无比恐怖的怪物。
何明烁之前认为自己的世界什么东西都没有,现在却无时无刻的不充斥着关潮的死。这一恐怖的事实像膨胀水泥一样黏稠,涨满了他被万事万物穿过的世界。
房间里的大象快把何明烁挤死了。
他后悔那天在台阶下说的话,从那一夜以后就一直后悔,他后悔没有向关潮解释清楚。自己确实不懂关潮,关潮或许也真的不理解自己,但是这些都不是能阻碍他们感情的东西,明天会好的——明天何时到来呢?
关潮也会这么想吗?
明天只是今天的重复——明天永远不会真正到来,而自那一夜以后,每一个明天都不会有关潮了。
何明烁终于绝望的承认这一点。
所以在一个雨夜后,他爬到楼顶,极目远眺,幻想自己的视线能穿过城市遮天蔽日的高楼大厦,到达那片一望无际,麦浪翻滚的田野上,到达那辆荒废的巴士车内。他离开那里太久太久了,记忆这种脆弱的东西,早就面目全非。
但是何明烁记得,那里关潮曾问自己想要什么超能力——飞行吧,自己说。
人类最接近飞行的状态并不是乘坐飞机,何明烁最后恍惚的想——是坠落。
肉体下坠,灵魂上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