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Tony第一次发现他们在瞒着他,是在一个非常普通的星期三下午。
那时候距离最后那场战争过去刚刚两个多月。复仇者基地西侧仍有一大片地方在维修,新的玻璃还没有完全装好,有些墙面甚至保留着爆炸以后焦黑的痕迹。所有人都在试着把生活重新拼起来,像一群从海啸里被冲散又奇迹般爬回岸上的人,各自带着伤,却谁也不愿意仔细数究竟少了什么。
Tony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得好,右臂的神经损伤已经稳定下来,胸口的旧反应堆留下的疤也不再持续疼痛;真正让Bruce头疼的,是那些在扫描仪上看不出来的东西。他睡眠很差,偶尔会在凌晨三点突然惊醒,心率毫无预兆地冲到一百五十以上;有一次Sam只是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把掌心炮亮了起来。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训练厅。Peter从高处失足,实际上只是故意翻了个跟头落到垫子上,Tony却在看见那抹红蓝色从视野边缘坠下去的一瞬间完全僵住,呼吸像被什么拦腰截断,直到Peter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一遍遍告诉他“我没事,我在这里”,他才重新听见周围的声音。
Bruce后来用了很多Tony不喜欢的词。创伤后应激。惊恐发作。过度警觉。神经系统长时间处于危险模式。Tony坐在医疗室里,一边听一边翻白眼,最后评价:“翻译成人话就是我的大脑是个戏剧女王。”Bruce没有笑,只告诉他,至少一段时间内不要参与高风险外勤。
Tony当然不同意。
于是第二天早晨,整个复仇者联盟举行了一场堪称历史性的会议,并以七票对一票的压倒性优势剥夺了Iron Man的外勤资格。
“民主是个错误。” Tony当时说。
Steve坐在桌子另一头,平静地回答:“你上周在警报测试的时候差点把Sam轰进墙里。” Sam举起一根手指:“我要求会议记录保留这一条。”
“你活得很好。”
“这不构成辩护。”
Tony最后还是妥协了。部分原因是Morgan,部分原因是Pepper,剩下的部分则是他自己其实也知道Bruce没有完全错。他只是没有想到,在“让Tony休息”这件事上,其他人会逐渐发展出一套更加完整的制度——不仅不让他出任务,甚至开始有选择地不告诉他任务。
最早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Clint和Natasha出去处理一个武器走私点,Tony第二天吃早餐才知道;Sam和Bucky临时去了华盛顿,Tony问他们为什么不在,Friday回答“外出”。这些东西Tony懒得追究。世界刚刚重新恢复秩序,每个人都有无数烂摊子要收。他甚至有一点享受自己终于可以坐在实验室里不管世界死活的错觉。
唯独Peter。
Peter是那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敢碰的红线。
他们最初其实认真讨论过这件事。Peter已经二十三岁,不可能因为Tony需要休息就停止做Spider-Man。他本人对此尤其坚定。Steve没有资格要求他永久停职,Tony更没有。最后的方案是Peter继续参与任务,但不执行单人高风险行动,由Steve或者Natasha带队,战衣生物数据始终共享给基地医疗系统,任何超过预设危险等级的任务取消。
Peter自己加了一条。
“不告诉Mr. Stark。”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Steve第一个皱眉。“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Peter坐在那里,两只手搅在一起,却没有改口,“可他现在只要看到我受伤就会……你们都知道。”
Bruce没有说话。
Natasha看Peter看了很久。“你觉得这是保护他?”
Peter低下眼睛: “暂时算是。”
最后没有人真正说 “同意”,可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开始了。
Tony Stark是在那个星期三下午知道的。
他正在实验室调整一枚小型反重力稳定器,Friday原本播放着一首很老的摇滚乐;Tony一边用镊子调整线路一边跟AI争论一个根本不存在必要性的参数。就在那一瞬间,音乐忽然断掉,全息屏右下角闪出一个红色警告窗口,仅仅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系统自动隐藏。
Tony瞥见,半边倾斜的身子凝滞下来,原本正在拧扳手的右手停在半空:“Friday。”
“Boss?”
“刚才什么东西?”
停顿只有零点几秒,却足够Tony察觉。
“一个内部安全提示。”
“调出来。”
“该提示已经被分类为医疗系统自动——”
“调出来。”
Friday沉默了一瞬,随即屏幕又亮起,一行红字出现在Tony眼前。
SPIDER-MAN BIOMETRIC ALERT:IMPACT THRESHOLD EXCEEDED
调整精密器械的小扳手从指尖掉在桌上,发出很当哐一声。
他盯着那行字,最开始甚至没完全理解。大脑像拒绝把“Spider-Man”和“Impact”拼到一起。几秒以后,他才感觉心脏突然重重撞了一下胸腔。
“Spider Man的位置。”
Friday回答:“Boss——”
“NOW!”
全息地图无声展开,显示出一个胖乎乎的蜘蛛坐标,位于Queens东侧。
Tony已经开始往装备区走,“给我调出Mark 85。”
“Boss,根据Dr. Banner及Captain Rogers共同确认的医疗限制,您的外勤装甲权限目前——”
Tony脚步突然停住。
整个实验室安静得只剩设备散热的低鸣。
“什么?”
Friday重复得更加谨慎:“外勤装甲权限暂时受到限制。”
Tony双眼盯着前方,那几秒里,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右手开始一点点握紧,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轻微发白。
“还有哪些人在任务现场?”
“Captain Rogers、Spider-Man、Falcon以及——”
Tony已经没在听了,打断:“Peter为什么在那里?”
Friday没有回答。
Tony慢慢抬头,干涩的眼睛眨了两下,泛出一点血丝:“为什么Peter在任务现场,而我不知道?”
Friday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第二个警报突然跳出来,Tony的心脏为之一颤。
Peter心率一百六十八,伴随血氧下降。Advengers的通讯频道自动打开了一瞬,背景嘈杂,全是爆炸后的杂音、某种高频警报,还有Steve压得极低却明显急促的声音。
“Peter,你听得到我吗,看着我,千万别闭眼。”
那一秒,Tony感觉自己周围的所有东西仿佛都消失了,耳边像是洗澡的时候进了水却怎么都倒不出来,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
Queens不见了,实验室里巨大的屏幕和跳出来的红色窗口不见了,Friday的声音不见了,甚至Steve的声音也不再属于现在。
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在他耳边:“Mr. Stark?”
这个声音很轻,也很年轻。
“I don’t feel so good.”
Tony的手猛地撑住桌面,胸膛一闷,呼吸一下断掉。
眼前的屏幕突然变成了Titan上灰白的天空,而那个Peter倒进他怀里,手指抓住他的盔甲,力气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记得那个紧紧抓住他的重量,记得那个孩子浑身都在发抖,记得自己说“You’re all right”,说得那么快,好像只要声音够坚定迅速,现实就会听他的,Peter就真的会没事。然后那个身体在他手臂里一点点变轻,直到Tony低头的时候,手掌里只剩下明灭的灰烬,那么那么轻。
“Boss。”
Friday的声音突然响起在他蒙住的耳边,把他从那个噩梦里拉回来一点。
Tony感到轻微的窒息,他狠狠吸气,却感觉像空气根本进不到肺里。向来宽松的t恤领子此刻却仿佛勒在他脖子上,存在感异常强烈;他扯了一下领口,视线一直没有离开Peter那条不断跳动的生命数据红色弹窗。
“给Steve接通频道。”
“当前Advengers通讯网络不稳定。”
“给我接通!”
几秒杂音以后,Steve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Tony?”
Tony嗓子干涩,他几乎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他怎么了?” 另一端罕见的短暂沉默。就是那一瞬间的沉默,把所有事情在tony心理彻底摧枯拉朽般毁掉:“他怎么了?”
Steve终于回答:“建筑发生二次爆炸,Peter被迸溅的二次碎片击中。我们现在已经控制住情况。”
“为什么他在那里?”
“Tony,现在不是——”
“为什么Peter在那里?”
Tony听见了频道对面Steve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已经明白了。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可是除了他。
Tony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让Steve立刻皱起眉:“你们瞒着我。”
“我们回去再谈。”
“你们他妈瞒着我。”
“Tony,Peter现在需要我——” 就不稳定通讯突然再次断掉,Friday提示正在尝试更换线路重新连接
Tony的手臂无力垂下,他站在实验室中央,很久没有动。然后拳头握紧,猛地抬起手臂,一拳砸碎了旁边的玻璃显示屏。
Peter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斯塔克大厦巨大的落地窗已经落进来火烧云的金光,可是Tony并没有心情欣赏美景。
伤不致命。
这一点Bruce在通讯恢复以后第一时间告诉Tony。左侧肩胛骨裂伤,两根肋骨有轻微骨裂,右腿被金属碎片划开,需要缝合。脑震荡风险低。没有内出血。
按理说Bruce的每一句检查都应该让人放心,但Tony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在医疗层外面等了两个小时。
没人敢跟他待在一起太久。Rhodey来过一次,试图把咖啡递给他;Tony没接。Natasha站了几分钟,最后也没开口。Steve从任务现场回来以后直接跟着Peter进了检查室,出来时一眼就看见Tony靠在墙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十多米对视。Steve先停下了脚步,Tony看着他,并没有抬脚走过去。那种距离反而让Steve心里更加不安。
“他没事。” Steve先低声开口。
Tony看着他:“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的?” Steve没有装傻,皱了皱眉:“Tony。”
“什么时候。”
Steve沉默了几秒,叹了一口气,“大概三周前。”
Tony轻轻点了一下头:“三周。”
“这是团队决定。”
“当然,” Tony笑了一下,“这样说确实比较公平,每个人都有份。”
Steve往前走了一步:“我们的判断是错的。至少瞒着你这一部分,我承认。但当时——”
“别。”Tony抬手,动作很小,两只带着血丝的眼直勾勾瞪着他。
Steve停住。
Tony的眼睛里没有Steve预想的爆炸性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任何他听见Tony略带沙哑的疲惫嗓音响起在啊耳边,显得很近:“你们把我当什么?”
“没人——”
“一个会被消息吓坏的精神病人?”
Steve眉头立刻皱紧,打断他:“No,Tony,没人这么想。”
“你们锁了我的装甲。”
Steve没有回答。
“你带着Peter出去,” Tony每说一句,声音就更轻一点,“然后你们确保我不知道。”
Steve的下颌收紧,应该是咬了咬牙;“Peter要求的。” 这句话话音刚落,他立刻后悔。
Tony整张脸瞬间失去表情:“什么?”
Steve没有再重复,因为他知道双方不需要重复这句话。
Tony转头看向医疗室那扇门,隔着玻璃门,里面的Peter正半躺在检查床上在跟Bruce讲话。Tony静静地看了他很久:“我要见他。”
Steve挡了一下,“他刚缝完伤口。”
Tony缓缓看回来。
“让开。”
Steve没有立刻动,依然伫立在医疗室门口,凝视着面前的人,缓慢道:“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Tony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被气笑,他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的Captain America:“所以现在我连见他也需要你批准?”
Steve神色微变,几秒以后,他侧身让开了。Tony抬脚往门口大步走,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再看他。
Peter在看到Tony的时候,第一反应甚至是松了一口气,这种反应在后来想起来非常荒谬。他坐在检查床边,肩膀固定着,右腿已经重新包扎,脸上还有爆炸留下的灰。Tony推门进来时,他眼睛一下亮了,几乎本能地说:“Mr. Stark。”
Tony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Peter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他太熟悉Tony了,所以立刻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比自己事先想的还要糟糕。
“你都知道了。” Tony回身关上门,没有回答他的话,或者这句话本身也不需要回答。
Peter不安地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再次开口:“Mr.Stark,我可以解释。”
Tony走近:“你跟他们商量好的。” Peter心脏猛的往下一沉:“是。”
“让他们瞒着我。”
“是我提的。”
Tony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他今晚的表情相比平常实在是少得可怜,他轻轻点头。Peter越看越不安,Tony越安静,他越不知道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平静下面到底压着什么,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为什么?”
一阵沉默之后,Peter声音放得很轻:“因为你需要休息。”
Tony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Peter继续道:“你那段时间情况真的很不好......Bruce说任何和任务、失踪、战斗有关的刺激都可能——”
“所以你们替我决定。”
“不是那样。”
“怎么不是?”Tony终于抬高一点声音,两只眼睛紧紧锁在peter脸上,peter下意识缩了一下肩,却因为牵扯伤口皱了皱眉。Tony立刻注意到了,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Peter固定着的肩膀上,停得太久,Peter几乎能看见他的瞳孔轻轻收缩。
“今天发生了什么?”Tony忽然又问。
Peter沉默。
“从头。”
Peter只好开始讲,任务最初只是一次信息回收。Steve判断风险较低,可谁也没预料到现场藏着另一组雇佣兵,对方使用了他们没预料到的能量武器。撤退途中,一栋旧仓库发生第一次爆炸,Peter和Steve立刻回去救被困人员;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大得多,金属墙板被掀飞,其中一块击中Peter后背和肩膀,把他从半层平台上撞了下来。
Peter说到这里的时候,Tony的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很轻,像想去接住什么。他立刻停住了讲述,看着站在病床前的他。
Tony问:“你掉下去了。”
“只有一层半。”
“你掉下去了。”
Peter不敢再纠正,只点点头,说:“Steve当时就在下面。”
Tony嘴唇动了一下:“所以Steve接住了你?”
“……差不多。”
Tony突然将脸撇到一边,他忽然觉得医疗室的灯太亮,嗡嗡作响的仪器太吵。
peter描述的那个画面正在和另一段记忆叠在一起:Peter从高处掉下来,Steve伸手接住;Peter在Titan跪下去,Tony伸手接住;一个活着,一个变成了灰。
Peter看见他脸色变白,立刻从床上坐起来,两只脚从床边垂下去,手撑着床边作势要站起来:“Mr. Stark?”
Tony却后退半步,抬起一边手臂:“别碰我。” Peter立刻停住,就像是小时候玩一二三木头人。
熟悉的惊恐一下从心底涌上来,Tony猛的喘了一口气。
“我没有——”
Tony闭上眼,两只手压在太阳穴边。呼吸变得凌乱,急促。
Peter此刻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腿,往前挪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他记得Bruce说过这种时候不要突然靠近,他开口:“Mr.Stark。”可是并没有得到回应。
Peter随即放低声音,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缓可靠:“Hey,你在基地,我在这里。” Tony肩膀猛地绷紧。
Peter继续:“我是Peter。我二十三岁。刚才只是任务,不是在Titan上。”
Tony突然睁眼:Peter站在那里,活生生的,脸上有灰,肩膀上缠了有绷带,他活着。Tony就这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那些恐惧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摧枯拉朽的方式重新演化成怒火。
“你有什么资格提醒我不是Titan?”
Peter怔住。
Tony走近一步,逼近他,几乎要碰到peter的膝盖和垂在床边的脚:“你们所有人一起决定不让我知道你的事,然后你她妈的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我别想Titan?”
“不是——”
“如果今天再严重一点呢?” Peter脸色白了。
“如果Steve没接住你呢?”
“我——”
“如果那块击中你金属边缘更锋利,再偏十厘米呢?”Tony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们是不是准备等一切结束以后再告诉我?还是让我等你的尸体回来?”
“Tony!” Peter像是终于受不了这句话,“不要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说?” Tony猛地抬起食指指向他,眼中的血丝更加明显,两眼却近乎锋利的注视着他:“你们敢做,就应该敢听!”
Peter眼圈蓦地红了:“我只是想让你好一点。”
Tony安静了一下,那句话像是成功把火浇熄了一秒,随即燃得更厉害,他不可置信的开口:“你觉得骗我能让我好一点?”
Peter没有回答。Tony死死盯着他:“你觉得把你从我的世界里偷偷分离出去,是在保护我?”
Peter嘴唇轻轻发抖,“不是分离出去。”
“那是什么?”
“只是任务。”
Tony笑了一声。“你就是任务吗?”
Peter说不出话。
Tony的眼睛已经红了。
“Peter,你他妈在我怀里死过。”
房间彻底静下来,Peter眼眶里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Tony却像终于撕开了某个他自己也不敢碰的地方,再也停不住。“你死过。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当然不知道。你下一秒就回来了。对你来说只是一眨眼。”
Peter不敢动。
“可我过了五年,“ Tony声音变得异常沙哑,“五年里每一次有人提起你,我都得记得你最后抓着我是什么样子。然后你回来,我以为至少——至少我不用再最后一个知道你是不是活着。”
Peter已经在哭。
Tony却没有看到,或者没有真正看到,他看到的仍然是灰。
后来Peter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准确回忆那天到底挨了多少下。
不是因为记忆缺失,而是那场训诫在中途失去了清晰的节奏。最开始,他还记得每一下对应Tony说出的哪一句话,记得第一下落下来时木尺边缘隔着薄薄的运动裤压出怎样突兀的一片灼热,记得自己下意识握紧了工作台边缘,又因为那个动作牵扯到左肩而迅速松开一点。可越到后来,那些声音、疼痛和Tony越来越紊乱的呼吸开始混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段本来排列整齐的记录强行揉皱,剩下的只有某些特别鲜明的碎片:木尺划开空气时细而急促的风声,实验室冷白色灯光落在Tony发红的眼睛里,还有他自己掌心因为过度用力而被工作台边缘压出的半月形痕迹。
门关上的时候,Peter其实是主动跟进来的。他甚至在Tony转身去工具台旁边的时候偷偷松了一口气,因为那至少意味着Tony还愿意处理这件事,还愿意生他的气,而不是像刚才医疗室里那样突然退开,让他站在两步以外看见一个几乎被过去拖回Titan的人。
Peter心里有一种并不合理,却异常强烈的负罪感。他知道自己没有造成Tony的创伤,可那个警报是自己的名字,是自己的生命数据,是自己又一次在Tony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从高处掉下来;更糟的是,这一切原本就是为了“保护他”。想到这里,Peter几乎不敢直视Tony。他宁愿挨一顿训,宁愿Tony把那些怒火全部扔到自己身上,只要最后能重新变成那个会皱着眉喊他“Underoos”的Mr. Stark。
所以Tony抽出那把厚木工程尺的时候,Peter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把尺他认识,甚至知道它原本放在哪一格抽屉里。Tony以前也不是没有用过,但过去和今天最大的不同,并不在工具本身,而在Tony拿它的手。平时Tony会无意识地把尺子在掌心转一圈,会低头检查边缘,会一边生气一边仍有余裕讽刺他一句;今天没有。Tony只是握着它,拇指压在木头侧面,压得指节发白,脸上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像结在水面上的薄冰,Peter看着,心里其实已经轻轻响起了警报。
“过来。”
Tony的声音很平,甚至没有刚才在医疗室里质问他时那种明显的颤抖。Peter走过去,站在工作台旁边,很慢地说:“Mr. Stark。”
Tony抬眼看向他。Peter本来想说,我们今天要不要先停一下。那句话已经到了舌尖。他甚至看见Tony眼底那些密密的红血丝,看见他右侧脸颊因为长时间咬紧牙关而微微绷起的肌肉。他应该说出来的。可Peter心里的另一个声音比理智更快——他已经够难受了。你别再让他觉得自己连这件事都处理不了。于是Peter最后只是低下眼睛,“我真的很抱歉。”
Tony的手指在尺子边缘收紧,“你应该。”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Peter整个人猛地向前一震,比他预想的重。而且不是“稍微重一点”,是明显超过Tony平常尺度的一下。
木尺宽而坚硬,力量被集中在并不算大的面积里,那种痛感和手掌完全不同。最开始是一声清脆得过分的“啪”,紧接着才是一大片骤然炸开的灼热,像有人把烧热的金属片隔着布料压在皮肤上。Peter的手猛地抓紧工作台,手臂肌肉绷起,喉咙里那口气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Tony没有停下来观察他。
第二下几乎紧跟着落下。
Peter肩膀骤然收紧,左侧伤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让他不得不重新调整姿势。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可Tony像没有听见。第三下落下时,第一下留下的灼热甚至还没开始消退,新一层疼痛已经叠了上去,Peter眼前很短地白了一瞬。Tony没有看见。他盯着某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这是你让Steve瞒我。”
啪。
Peter狠狠吸气。
“这是你自己也同意。”
啪。
“这是你出去执行任务。”
啪。
Peter的手指一点点扣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Tony通常不会这样。他会停,会问“还能不能站稳”,会在Peter嘴硬的时候直接伸手确认他的状态,会因为Peter某个细小的反应立刻调整力度。今天那套熟悉的节奏消失了。Tony不是在故意忽略他,更像是某一部分注意力根本没有真正停留在眼前这个Peter身上。Peter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点恐惧。可这种恐惧立刻被涌上来的愧疚压住。
Tony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谁?因为今天是谁的生命警报突然跳出来?
于是Peter只是把牙咬得更紧。
Tony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你知道我收到那个警报的时候在干什么吗?”
Peter用了两秒才找回声音,干涩地:“我不知道。”
又一下落下来。木尺击中的那一瞬间,Peter整条腿都条件反射地绷紧。他抓着桌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手指猛地扣紧桌沿。
“我在调一个稳定器。” Tony一顿,“一个蠢得要命的反重力稳定器。我五秒以前还在跟Friday争一个小数点。”
啪。
Peter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下来。
“然后屏幕告诉我Spider-Man遭受严重撞击。”
啪。
“而我甚至不知道你今天出门。”这一句比下一记更疼。Peter终于控制不住地发出一个很短的声音,像一口气从喉咙里被撞出来。他自己听见以后立刻慌了一瞬,因为Tony果然停了。那一秒,Peter以为他终于回来了。
Tony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Peter?”
Peter几乎条件反射地站直。
“我没事。”
这句话显然是最糟糕的选择。
Tony突然笑了一下。
“没事。”
Peter心里一沉。
Tony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尺,像在重复一个这辈子已经听过太多次的笑话。“你们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Peter想解释。
没有机会。
啪!破风声撕裂而来,甚至能听到滞空感。
木尺抽了下来,直接穿透了外裤,毫无缓冲地透了进来,像被一款烧红的铁板猛地烙上,瞬间炸开了被劈开似的的剧痛,抽得内里的臀肉霎时都凹进去一条印记,完全变了形。他膝盖真的软了一瞬。疼痛在臀腿处已经最为敏感的地方猛地炸开,强烈到他胃里都跟着收缩了一下。他立刻用手撑住工作台,硬是把身体重新撑起来。
Tony也在那一瞬间像被拉回现实一点,眉头一下皱紧。
“站得住吗?”这是今晚第一次像过去。
Peter心里甚至因为这句话产生一种荒谬的安慰。
“站得住。”
Tony看着他。
Peter又补:“真的。”
Tony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一点。
几秒以后,却重新举起了木尺。
Peter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他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站得住”,在Tony现在的状态里大概已经被翻译成了另一句话——还可以继续。Peter应该纠正。但是他没有。
接下来的几下之间,Tony开始说话。他说得越来越碎,像不是在和Peter对话,而是在把脑子里一段段卡住的记忆扯出来。
“你知道Steve接通通讯以前有几秒没回答我吗?”
啪。
Peter猛地吸气。
“三秒。”
啪。
“只有三秒,”Tony的声音已经有点沙哑,“你知道三秒能让人想到多少东西吗?”
Peter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啪。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啪。
“我甚至不知道今天有任务。”
下一下落下。Peter牙齿狠狠咬住自己的前臂,痛感太集中,他需要另一个刺激把声音压回去。他不想叫,他也不想让Tony听见,更不想让外面的人冲进来,他只是想让Tony把这场怒火发完。可Tony已经不再真正数数。他甚至不完全清楚自己正在看什么。
Peter的身影一会儿是现在,一会儿又穿着那套纳米战衣,脸上布满Titan的灰。Tony听见自己说:“你为什么总是不听?”
Peter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工作台上,形成几个很小的深色圆点。他没有擦,甚至不敢抬手,因为他一旦动,就怕Tony看见自己已经抖得有多明显。
“我让你回家。”
Peter猛地僵住。
这句话根本不属于今天。
实验室里所有声音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掉。Peter慢慢回头一点,却没有完全转过身。
“……什么?”
Tony看着他。
眼神却没有落在他身上。
“我让你回去。”
Peter的心脏猛地一缩。
Tony继续,“我告诉你,去找Happy。”
木尺落下来。
Peter眼泪瞬间涌得更厉害。
“我给你降落伞。”
又一下。
“我让你回家。”
Peter终于回头:“ Mr. Stark。”
Tony像没听见。他的眼神穿过Peter,落在五年前那艘正在离开地球的Q-Ship上。Peter甚至能看见他瞳孔在极轻地震颤,呼吸越来越短,握着木尺的手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稳定。
“你为什么要跟来?”
Peter嘴唇发白,“Mr.Stark,look at me。”
“为什么不能有一次——”那句话突然卡住。Tony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痛苦,“为什么不能有一次让我把你留在安全的地方?”
Peter的眼泪彻底掉下来。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身后的疼:“Mr.Stark……”
Tony看见那张脸,又好像没有真正看见,“你揽着我的肩膀,说你不想走。”
Peter终于明白。
Titan。
“Tony,停。”
这是Peter第一次明确说停,Tony的手却已经抬起来。Peter下意识闭上眼,等待的疼痛却没有按脑海中的预测一般落下来。
一声极沉的撞响从他身后传来。有人在半空中抓住了Tony的手腕。那一刻发生得太快,Peter甚至先听见了Steve呼吸里的怒意,才睁开眼。
Steve站在Tony身后。
训练服都没换,袖口还有任务留下的灰。他一只手牢牢扣住Tony的手腕,手臂肌肉因为克制着力量而绷出清晰的轮廓;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握得很紧。门已经被从外面强行推开,锁扣被撞断,金属件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Natasha站在门口靠前的位置,眼睛第一时间落在Peter身上;Rhodey脸色难看到几乎发青;Bruce站在最后,视线已经迅速扫过Peter的呼吸、站姿和手臂。
Steve没有马上看Peter,他先看向Tony,那张平时无论在什么场面都能维持某种稳定的脸,此刻绷得异常紧。Steve的眼睛很亮,却不是单纯的怒火,里面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震惊、后怕,还有在看清眼前局面的一瞬间突然翻上来的自责。
门外那群人其实已经听了一会儿,最开始没人想闯进来。
Tony和Peter之间的关系有自己的边界,他们知道Peter成年,也知道这种训诫并非第一次。可声音渐渐不对以后,Steve先停下了和Natasha的低声争论。他听见Tony说“我让你回家”,当场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今天,Steve知道。
然后他们听见Peter说“Tony,停。”
接着没有任何停顿,Steve根本没再问其他人的意见,他直接撞开了门。
现在,他抓着Tony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
“够了。”
Tony的眼睛猛地聚焦到他脸上,那几秒里,他像刚从很深的水底被人强行拉上来。最开始是茫然,紧接着才是被阻止后的本能愤怒:“放开。”
Steve没有动。Tony手臂猛地往回抽了一下,没有抽开。“我说放开。”
Steve这一次握得更稳,声音依旧没有提高,却带着一种Peter极少听见的不可退让:“No.”
Tony突然扯了一下自己的大臂,抬头看向他,“你有什么资格进来?”
Steve的下颌狠狠绷了一下。这句话正中他心里最痛的地方。他当然没有资格装成无辜的人:今天的任务是他批准的。隐瞒Tony也是他同意的。Peter是在他的任务里受伤;可Steve低头看了一眼Peter,所有自责在这一瞬间都被另一件更迫切的东西压过去。“现在我有。”
Tony眼里的怒火瞬间转向他:“出去。” Steve没有移开视线:“你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
Tony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变化很轻,可Peter看见了,于是他几乎本能地把刚才咬过的那只胳膊往身后藏,这个动作极小。同样偏偏没有逃过Tony的眼睛。
他的视线落下,一圈明显的齿印刺眼地存在于Peter的前臂上。Tony的眼睛停在那里,一圈清晰的齿痕已经泛红。
Peter心里猛地一沉:“这个不是——”
Tony没有听。
他的目光仍然停在Peter藏到身后的那只手臂上。齿痕并不深,却异常清晰,一圈凌乱的极深的红印陷在前臂苍白的皮肤上,其中两处因为咬得太用力,已经开始浮起一点暗紫色。可真正让Tony脸上的神情一点点空掉的,并不是那里。
Peter刚才侧身藏手臂的时候,衣摆被带起来了一点。只有很短的一瞬,但是已经足够。Steve显然也看见了。他握着Tony手腕的力道在那一刻几乎下意识地松了一点,随即又稳住,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Natasha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原本交叠在胸前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Rhodey的视线落过去以后,脸色骤然沉得吓人。
运动短裤可怜的布料遮住了大部分,可腰后和大腿上缘仍然露出了一些痕迹。最开始只是大片不均匀的深红,像皮肤被热意从里面一点点烧起来,可在颜色最深的地方,已经能看见层叠凌乱的宽厚板痕开始从深红色下面浮出来。木尺留下的印子比手掌规整得多;边缘清楚,有几处因为反复落在接近的位置而彼此叠在一起,颜色已经从红慢慢向更沉的紫红过渡;周围的皮肤也有明显的肿胀,尤其是受力最集中的地方,表面隆起,在冷白的实验室灯光下面显得格外刺眼。
那还只是他能看见的部分。
Peter站姿一直很奇怪。刚才Tony沉在自己的记忆里,只觉得他是在忍痛;现在重新看过去,才发现Peter根本没有把重量平均落在两条腿上。他的膝盖始终微微弯着,腰背僵硬得几乎不敢调整,像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牵动已经紧绷肿胀的皮肤。右腿外侧原本就有任务留下的包扎,白色纱布边缘因为刚才长时间站立和挣动又洇出一点很淡的粉红;左侧肩膀固定带下面露出的皮肤,则是爆炸后本来就存在的一大片青紫。新旧伤混在一起,让Peter整个人显得比Tony刚才真正意识到的狼狈得多。
Peter察觉所有人的视线,几乎本能地往下拉了一下衣摆,这个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窘迫。仿佛真正需要被遮住的不是伤,而是自己居然没有把它们忍得更好。 “别看。”他小声说,声音已经有一点哑。
Tony的呼吸停了一瞬。
Peter似乎马上意识到这句话会让他误会,立刻又补:“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真的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没人回答,因为这句话实在太Peter了。
Steve闭了一下眼。他刚才闯门时还被纯粹的愤怒撑着,现在那股火却突然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他认识Peter太久,知道这个年轻人能够带着骨裂说“只是撞了一下”,也知道他会在真正疼得厉害时反而变得异常安静。可Steve直到看见那些已经开始浮现的淤痕,才真正理解刚才门外那些被Peter强行吞回去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Tony更是一动不动,他的视线从那几道正在变深的痕迹慢慢移到Peter的脸上。Peter眼角和鼻尖都因为哭过泛红,睫毛湿成一小簇一小簇,脸色却很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明显的痕迹,下颌还在极轻地发抖。Tony忽然想起,刚才每一次自己问“还能不能站”的时候,Peter都说能。
当然能。
Peter Parker什么时候不能?
肋骨裂了能站,中枪能站,从外星球回来也能站。
而Tony刚刚居然把“能站”当成了“可以继续”。这个念头让他胃里骤然一沉。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木尺——木头边缘很平。没有毛刺。没有血。甚至干净得近乎无辜。可再抬头的时候,那些清晰的红肿和正在浮起的瘀色依旧在那里。Tony第一次意识到,工具有没有伤人从来不是看工具本身;是看握着它的人有没有在听——而刚才,显然他没有。
Peter不敢动,Tony往前一步。
Peter身体比意识更快,他的肩膀极轻地缩了一下,腰背也本能绷紧,像在准备承受某种触碰;仅仅是这一点细微反应,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Natasha的嘴唇一下抿紧。Rhodey也低声骂了一句。Steve胸口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猛地压住——他刚才一直在生Tony的气,可看见Tony脸上那一瞬间的神情以后,怒火里忽然又混进一种非常强烈的难受。Tony脸上的血色彻底褪掉,他像无法承受自己和Peter之间那短短两步的距离,猛地往后退了一下,后腰撞上工作台。木尺从手里掉落,砸在地面上,清脆的声音让他整个人都明显抖了一下。
“我——” 后面没有词。Tony抬手按住胸口。Peter立刻看见他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
“Mr.Stark。”
Tony摇头,“不,” 他往后退,“别过来。”
Peter停住。
Steve已经转头看Bruce。Bruce没有贸然靠近,只把声音压得很低:“Tony,坐下来。”Tony却像根本没听懂这个简单的指令,“我没事。”
Natasha站在门边,闭了一下眼。Peter没事。Tony没事。今天每一个最糟糕的时刻,都有人在说这两个字——今天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谎话。
Tony的呼吸越来越快,手开始发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像那里又沾上了Titan的灰。
手上没有灰。
他知道没有,可大脑里那一部分正在尖叫。Peter就在眼前。Peter又不在;Peter哭了、Peter变成灰了、Peter刚才躲了他。
Tony忽然抬头,声音哑得厉害:“我伤到他了。”
Peter立刻说:“没有很严重。”
Tony猛地抬眼,“不要替我说。” Peter嘴唇颤了一下,不敢再开口。Tony盯着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必须从胸腔里强行拖出来。“我伤到你了吗?”
Peter很久没有回答,然后轻轻点头。“……有一点点。”
Tony闭上眼。那两个字显然比“很疼”更糟,因为Peter已经在替他减轻负罪感。
Steve站在两个人中间,却没有再说话。
他自己慢慢蹲下去,最后坐在工作台旁边的地面上,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死死按着胸口。那种姿势完全没有Iron Man的影子,甚至不像Tony Stark,只像一个突然发现自己做了最害怕做的事情的人。Peter看着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一次不是因为疼。
二十分钟以后,Peter躺在医疗室里,Tony不在。
这件事从Peter被Bruce带进来以后,就一直像一块很小却无法忽略的石头压在胸口。他知道Rhodey留下陪Tony了,也知道现在分开大概对所有人都好,可眼睛还是会隔一会儿就不受控制地看向门。门始终关着,外面的走廊安静得听不见多少声音,只有医疗设备稳定而单调的提示音一下一下响着,像在刻意提醒他这里是基地、是现在,不是刚才那个已经彻底失去节奏的实验室。
Bruce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
他先重新确认了Peter原本任务留下的伤。左肩固定带没有移位,肋骨的情况也没有因为刚才长时间站立而恶化,右腿缝合的位置只是因为动作过多轻微渗血。真正检查到后面新增的伤时,Bruce的神色才一点点沉下来。他没有评价,只让Peter侧过身,把先前临时覆上的冰袋慢慢移开。
冰冷离开皮肤的一瞬间,Peter几乎立刻感觉到下面那片灼热重新变得清晰。
颜色已经比实验室里更深了一层。大片原本沉闷的红已经沉淀起了紫红和青色;几道明显的条状淤痕横在其中,有些彼此交叠在一起,焦叠的地方格外严重,渗出来亮晶晶的组织液;边缘因为受力集中显得尤其清楚;周围的软组织有轻微肿胀,但好在没有破皮,也没有异常的硬结。Peter自己其实看不见完整的样子,只能从Bruce短暂皱起的眉头判断,大概比他想象中难看。
Bruce戴上手套,用指腹很轻地沿着肿胀边缘触诊。动作已经尽可能克制,可Peter的身体还是诚实得过分。每碰到一处,他的腰背都会细微地绷一下,像一根拉紧以后又迅速放松的弦;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动,呼吸却会在碰到比较敏感的位置时短暂地停半拍。
Bruce低声问:“这里?”
Peter沉默了一秒。
“疼。”
Bruce换了位置,指腹只轻轻压过皮肤边缘。
“这里?”
“也疼。”
再往下一点时,Peter甚至没来得及控制,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一下攥住身下的床单。Bruce立刻收手,视线从伤处移到Peter脸上。
“这个最疼?”
Peter耳根有一点发热,像承认疼痛本身是什么令人难堪的事。他没有看Bruce,只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Bruce看了一眼监测仪,又低头仔细检查皮肤的颜色、温度和肿胀范围,确认没有继续扩大的趋势以后,眉头才稍微松开一点:“没有深层血肿,没有皮肤破损,肌肉和神经反应正常。”他说,“软组织挫伤比较明显,看起来会很吓人,也会疼几天,但目前没有严重组织损伤。至少今晚要持续冷敷,止痛药按时间吃,不要再长时间站着。”
Peter听到“没有严重组织损伤”,第一反应不是松了一口气,而是立刻问:“那Tony——”
,那半句话悬在那里,已经足够让Bruce知道他想说什么。
Tony是不是就不用那么难受了?Tony是不是可以知道,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严重?Tony是不是就不用因为自己失控而把这件事想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Bruce看着Peter几秒,神情没有责备,却也没有顺着他想要的方向回答,“Tony现在不需要一份证明他‘其实没打重’的医学报告。”
Peter一下安静下来,手指慢慢抓紧床单,Bruce继续把新的冷敷垫覆上去,动作很轻,调整位置时甚至特意避开Peter刚才反应最明显的那一块,开口:“他需要面对自己失控了。”
Peter的睫毛颤了一下,“可是——”
Bruce没有让他把那个“可是”说完:“而你需要面对另一件事。”Peter抬眼,Bruce看着他,“你疼的时候可以说。”
医疗室重新安静下来。
Peter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视线重新投向门口,声音很轻:“他在哪?”
Bruce知道他问的当然是谁:“Rhodey陪着他。”
Peter闭了一下眼,“他会不会……”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会不会又发作?会不会觉得自己伤害了他以后再也不敢靠近?会不会坐在那里一遍遍想Titan?
Bruce看着Peter脸上那种几乎藏不住的担忧,终于开口叫他。
“Peter。”
Peter抬头。
“现在不是你照顾Tony的时候。” Peter的嘴唇一下抿紧。这句话显然让他不舒服。因为照顾Tony几乎已经变成了他今晚的本能。他瞒任务,是为了Tony;挨疼不说,也是为了Tony;刚才Bruce说没有严重损伤,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Tony。
Bruce没有立刻继续。他先把冷敷垫固定好,随后才拿起Peter另一只手臂。那一圈齿痕已经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虽然没有咬破皮肤,可牙齿压过的位置泛着一圈深红,其中两处开始浮出很浅的紫色。Bruce用消毒棉轻轻擦过:“为什么咬自己?”
Peter没有回答。
Bruce也没有逼迫他什么。他只是继续处理那圈印子,动作安静得仿佛这个问题可以一直等。可Peter最受不了的反而就是这种等待,如果换成Tony,他大概会被一句“Kid,回答我”逼得立刻开口;Steve则会坐下来,安静看着他,直到他自己承认。Bruce不一样。他甚至不会用目光压人,只是把棉签换了一面,继续处理已经轻微肿起来的地方。过了很久,Peter终于小声说:“我不想让他知道太疼。”
Bruce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他重新低头:“为什么?”
Peter沉默几秒,“因为他已经够糟了。”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能看出来。”Bruce没有否认。
Peter继续:“如果我突然喊疼,或者让他停,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已经那样了,他会更糟,”他说到这里,眼睛已经开始发酸,他使劲闭了闭眼,“所以我想,至少让他把这口气过去。”
Bruce抬起眼:“所以你就让自己更糟?”Peter一下没接上这句话。Bruce把用过的棉签扔掉,重新拿了一片冷敷贴覆在Peter前臂上:“你有没有发现,”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你今晚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重复同一种选择?”Peter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Bruce看着他,“任务不告诉Tony,因为你觉得真相会伤到他。刚才不告诉Tony你疼,因为你觉得疼痛会伤到他。”Peter的视线慢慢落下。
“现在第一反应还是问他怎么样,” Bruce停了一下,“你一直在替他决定他能承受什么。”这句话让Peter猛地抬头,因为它太像Tony今晚最生气的那一点;所有人替他决定什么可以知道,什么不可以知道。Bruce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听起来很熟悉,对吧?”
Peter彻底沉默。
Bruce没有乘胜追击。他只是把Peter的手臂很轻地放回床上:“你们都在用‘保护’替对方做决定。”Peter眼睛已经有点红。Bruce继续:“Tony怕失去你,所以有时候会想把你从所有危险里拿走;你怕他承受不了,所以想把所有会让他痛苦的东西藏起来。你们两个做法完全不同,但逻辑其实很像。”
Peter苦笑了一下,“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Bruce看了他一眼:“我猜Steve说过。”
“还有Nat。还有Tony本人。”Peter停了停,带着一点鼻音补充,“虽然他每次都觉得像的部分全是我的问题。”
Bruce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听起来也很像Tony。”Peter终于被逗得笑了一点,可笑意维持不到两秒,他又下意识往门口看。
Bruce看见了,没有阻止。只是过了一会儿,重新提醒他:“下一次,疼就说。”
Peter的视线仍然停在门上。“哪怕他状态很差?”
“尤其是,”Bruce解释得很简单:“因为如果一个人已经失去判断,你继续告诉他‘没事’,只会让他更难重新判断现实。”
Peter慢慢转回来,这句话他真正听进去了。
Bruce又说:“而且说疼,不等于责怪他。” Peter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我知道。”
Bruce看着他,Peter沉默两秒,自己纠正:“……我在学。” 这次Bruce终于点头:“很好。”
医疗室里又只剩下设备稳定的滴声。Peter侧躺在那里,冷敷的寒意一点点压下皮肤深处的灼热,可身体放松以后,疲惫和疼痛反而变得更明显。他盯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脑子里还是会出现Tony最后坐在地上的样子。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
“Bruce。”
“嗯?”
“他会来吗?”
Bruce停下手里的记录,看向他。
“如果你希望他来。”
Peter几乎没有犹豫:“我希望。”
Bruce点头。“那我会告诉他。”Peter这才慢慢把脸埋回枕头里。手指却仍然攥着被单的一角。像在等一个人推开门。
Steve直到Peter被Bruce带去医疗室,才重新和Tony说第一句话。
Tony没有跟过去,他原本想。Peter被Bruce扶住的时候,Tony甚至本能地站起来了一点,可Peter因为动作牵扯到身后而很轻地皱了一下眉,Tony立刻像被钉在原地。最终是Rhodey留下陪他。
Steve把Peter送到医疗室,确认Bruce开始检查以后,才重新回到公共区。
Tony已经坐在那里。没有人给他咖啡,桌上的水他也没碰;Steve走进来时,两个人隔着整间休息区对视了几秒。
“怎么样?”Steve没有回答。
“我问他怎么样。”
Steve看着他。“Bruce说没有严重损伤。”
Tony肩膀稍微松了一点,只有一点。
然后Steve补充:“但很疼。” Tony手指瞬间收紧。
Rhodey看了Steve一眼,Steve也撇了他一眼,没有躲开。
“他的手臂也是自己咬的。”
Tony闭眼。“我知道。”
“他说,因为不想让你知道有多疼。”
Tony忽然抬头,这一次眼神像刀一样:“你想干什么?”
Steve声音仍然很平稳,却已经没有平时调停矛盾时的那种柔和。“我想说,你今天失控了。”
Tony猛地站起来,“然后呢?”
Rhodey皱眉,“Tony。”
“你们是不是排好队了?” Tony笑起来。“现在轮到Captain America给疯子做行为评估?”
Steve脸色变了。“没人说你疯。”
“但你们所有人都这么对我!”Tony指向他,“你们开会决定我不能出任务,甚至利用复仇者以及peter在Friday的权限锁我的战甲,决定哪些消息我配知道,然后带着Peter出去差点把他弄死!”
Steve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我没有差点把他弄死。”
“你在那里。”Tony声音猛地提高,“你是队长!”
Steve也终于被激怒。“是。我在那里。所以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Natasha和Clint刚进门,听见争吵,停在不远处。
Steve往前一步:“任务情报错误。第一次爆炸以后我下令撤离,Peter发现里面有平民, 我们一起回去救援。”
Tony冷笑一声,“当然。你们两个自我牺牲俱乐部。”
“Tony。”
“我说错了吗?” Steve的下颌绷紧。“没有。”反而是这一句让Tony停了。Steve继续:“我也犯了错。我允许他继续外勤,我同意瞒着你。我现在不替自己辩护。”
Tony盯着他:“很好。”
Steve却说:“但这也不能替你刚才做的事辩护。”
Tony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Rhodey往两人中间靠近半步。
Tony声音低下去。“别拿这两件事放一起。”
“为什么不能?”
Steve看着他。“我们都因为害怕失去Peter,做了自认为是保护他的决定。我瞒你。你失控以后伤了他。”
Tony猛地往前一步。“我没有——”话到一半停住,因为他自己知道那句话说不下去。
Natasha这时终于开口。“我们瞒着你,是错的。” Tony转头。Natasha靠在桌边,神情很平静。“这一点没有问题;我当时赞成、Bruce赞成、Steve赞成、Peter最先提出。我们都觉得减少刺激是在保护你。”
Tony冷冷看她,“结果?”Natasha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挑眉:“结果我们把你排除在了自己的生活之外,” Natasha看见Tony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这不是你想听的道歉,但这是事实。”
Clint站在后面,罕见地没有插科打诨;Bruce也从医疗层出来。“医学上,不让你上任务是合理的。隐瞒Peter执行任务不是医疗建议。那部分是我们的判断。”Tony闻声看向他。“你也同意。”
“是。”
“为什么?”
Bruce沉默片刻。“因为我们也怕。”
Tony像听见一个荒唐笑话:“怕什么?” Bruce看着他。“怕你再倒下。”Tony没有再说话。
Bruce声音很低。“Tony,你那几次惊恐发作很严重。有一晚心律失常持续了近八分钟。你不记得全部过程,但我们记得。”
Tony的表情慢慢凝固,Rhodey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不是觉得你软弱。”Tony看向他,Rhodey叹气。“我们是刚把你从一场差点把你弄死的战争里捡回来,谁都不想再看你倒下一次。”
Tony冷笑了一声,可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锋利。“所以你们的方案是把所有东西藏起来。”
Rhodey点头。“蠢透了。”Tony一怔。Rhodey继续:“Yeah。我们搞砸了。”
Sam从另一边走过来,靠在墙上。“如果要投票,我支持‘大家都有错’,”Sam摊手,“你伤了Peter,这件事很糟。他瞒你,也糟。我们陪他一起瞒,更糟。Steve带着一个会往火里冲的蜘蛛出门,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属于高风险资产管理失败。”
Steve闭眼。“谢谢。”
“客气。”
那点荒谬的幽默没有真正让气氛松下来。Tony沉默很久,然后说:“我要见Peter。”
Steve立刻开口:“如果他愿意。”
Tony抬眼,Steve没有退开:这次让他选。”那句话不重。Tony却像被什么击中,过了几秒:“好。”
Peter当然愿意见他。
Tony进去的时候,医疗室的灯已经调暗了。Peter侧躺在病床上,右腿为了避开缝合的位置伸得很直,左肩还固定着,后腰垫着Bruce刚替他换过的冰袋。房间里没有开顶灯,只有床边那盏小灯落下一圈柔和的光,把Peter半边脸照得很安静。
Tony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Peter也还没有发现他他正微微偏着头望向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额前还有几缕没整理好的头发垂下来,睫毛低低地落着,鼻梁和嘴唇的轮廓被灯光勾出很浅的一道边。大概是止痛药开始起效了,他不像刚才检查时那样一直绷着,只是偶尔因为某个姿势牵动伤处,眉心会极轻地皱一下,又慢慢松开。
Tony就那么看着他。
没有灰。
没有消失。
没有那句“I don’t wanna go”。
Peter只是躺在那里,胸口随着呼吸很轻地起伏。吸气,停留短短一瞬,再慢慢呼出来。右手随意搭在被单上,指尖偶尔动一下,像在无意识地摸索布料的纹路。脸颊还带着一点哭过以后残留的潮红,眼尾也是红的,整个人疲惫得厉害,却真实得几乎让Tony胸口发疼。
Tony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的存在可以这么具体;不只是Friday屏幕上一条稳定的心率曲线,不仅是“没有内出血”“生命体征正常”这样的医学结论,也不是Bruce告诉他“Peter没事”。是他能亲眼看见Peter呼吸,能看见灯光随着胸口起伏在卫衣褶皱上轻轻移动,能看见他吞咽时喉结很小地动一下,甚至能看见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因为房间有点冷而微微蜷着。
活着原来有这么多细小的动作,Tony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数过。
他突然想起Titan上最后那几秒——那时候他也在看Peter的脸。看得那么近,近到能看见少年眼里的恐惧,能感觉到Peter抓住他盔甲的手正在发抖。可那时一切都在迅速减少——重量减少,声音减少,呼吸减少,最后连怀里那个人本身都在减少。而现在恰恰相反,这里什么都有:呼吸、体温、影子、疼痛、甚至床头柜上那杯Peter喝了一半的水。Tony的视线在那只杯子上停了一瞬,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一个死去的人不会喝掉半杯水;不会因为冰袋太冷而下意识缩一下腰;不会在止痛药作用下困得眼皮慢慢往下掉,又强撑着不肯睡,因为他说过想见自己。
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一点一点把Tony从那片灰白色的记忆里往回拖,Peter在这里,不是回忆、不是幻觉;也不是Tony的大脑为了折磨自己重复播放的一段最后影像‘他就在几米之外,实实在在地占据着这间医疗室的一小块空间。甚至因为腿伸得太直,把被子顶起了一个有点滑稽的弧度。Tony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眼睛突然有些发热。
也就是这个时候,Peter像终于察觉到门口有人,慢慢偏过脸,两个人的视线碰上,Peter明显怔了一下。然后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迟钝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他下意识想坐起身:“Mr. Stark。” 动作才做到一半,后腰和左肩同时牵扯到疼痛,他的眉头立刻皱起来,身体也僵了一下,Tony几乎同时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停住。Peter也停在那里。
刚才那一点安静的真实感没有消失,反而因为Peter这一下皱眉、这一下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疼痛,更重地落在Tony心里:Peter是真的在这里,所以会疼、会受伤、会抬头看见他以后想坐起来,会叫他Mr. Stark。
Tony站在门口,胸口那种已经折磨了他一整晚的虚浮感,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到了地面上。很久以后,他才低低应了一声:“Hey, kid.” 然后他靠近,没有坐在床边,而是拖了一把椅子,停在离Peter一米左右的位置。这个距离让Peter心里有点发酸:“你可以近一点。”
Tony没有动。“你确定?” Peter点头,Tony这才把椅子往前挪,动作很慢。Peter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现在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Tony也发现了他的视线,于是开口:“我应该道歉。”
Peter马上说:“我也——” Tony抬手,Peter停住:“让我先说。”Peter点点头。Tony看着地面,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我今天没有资格继续。” Peter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Tony停了几秒,像是在逼自己把最不愿意承认的那部分说出来:“你说停的时候,我听见了,”Peter抬眼,看到Tony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可我没有停,”声音很低:“那一刻我甚至已经分不清我是在跟现在的你说话,还是还在跟五年前那个跟上飞船、最后在我怀里消失的人说话。”Tony的声音很轻:“那不是训你。是我自己把过去的东西强加在你身上。”
“我知道你想到了Titan。”Peter的喉结动了动,Tony几乎立刻摇头:这不能当理由。”
Peter安静下来,Tony继续道:“你愿意接受后果,不代表我可以在自己不清醒的时候决定那个后果有多重。”Peter手指轻轻抓住被单,Tony看见了:“还有你咬自己。”
Peter低头,“对不起。”Tony眉头瞬间皱起来。“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
“Peter,”Tony身体微微前倾。“这一部分不是你的责任。”
Peter抬头:“可是如果我早点说疼——”
“我应该看出来。” Tony没有给他继续的机会,“我认识你这么久,最应该知道你越疼越会说没事。那不是你的责任。”Peter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想让你更难受。” Tony闭了闭眼,像这句话正好戳中了某个他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的地方。再睁眼时,他看着Peter,神情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近乎疲惫的自嘲:“这句话就是我们所有问题的缩影。”
Peter愣了一下。Tony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你瞒着我去出任务,因为不想让我难受。疼成那样也不肯说,还是因为不想让我难受。”他停了一下,视线在Peter脸上落得更久,“然后我因为怕你再出事,把自己吓得连现在和五年前都分不清,最后反而让你更疼。” Peter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被单边缘轻轻蜷了一下。Tony看着那个动作,低低呼出一口气。
“所以,恭喜我们。”
Peter抬眼,Tony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两个保护人的方式都烂得非常有个人特色。”Peter鼻音还很重,嘴角却终于忍不住往上抬了一点。“cap可能会说,这是因为我们太像。”
Tony翻了一个非常轻的白眼。“Rogers今天最好少说话。” Peter刚笑了一下,震动的腹部牵连着后腰,被扯得骤然发疼,眉头几乎立刻皱了起来。Tony脸上的那点松动也跟着消失,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一点,声音比反应更快:“哪里疼?”
Peter抬眼看他。Tony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紧张得过了头,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两个人之间,像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资格碰他。短暂的沉默里,Peter没有躲,只是抬手指了指腰后,低声说:“就是那里,刚才笑的时候扯到了。”
Tony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瞬,神情明显沉了些。Peter看着他那副几乎又要开始自责的样子,犹豫片刻,反而先伸出手,把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没有催,也没有解释,只安静地等着。
Tony看了那只手几秒,最终才伸过去握住。动作很轻,指腹甚至只敢虚虚贴着Peter的手背,像仍然怕自己的力气会让他不舒服。Peter却主动把手指收了一点,把他的手握实:“我不是想把你从我的生活里分离出去。”Peter低声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鼻音,“我当时是真的觉得,如果这些事情暂时不告诉你,你会恢复得更好一点。”
Tony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沉默片刻,才低声回答:“我知道。”这次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讽刺,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Peter,“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做。”Tony停了一下,“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办法只生你的气。”Peter眼睫轻轻动了动,没有接话,只是仍旧握着他的手。
“而且我是成年人。”Tony眉毛动了一下。Peter赶紧找补:“不是用来反驳你。我只是……我不可能永远不出去。”
Tony看着他。“我知道。” 这一次停顿更久,“这也是最难的部分。”
Peter安静下来。Tony低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Peter指节上蹭了一下。“我知道我不能因为你出过一次事,就把你锁进地下室,再给门装三道生物识别。虽然这个方案听起来非常合理。”Peter眼睛还有点湿,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Tony没有笑。他停了几秒,才继续:“问题是,我脑子里有一部分好像一直没更新完。”Peter看着他。
“理智上我知道你回来了,知道你现在二十三岁,知道你会自己出任务、自己做决定。”Tony抬手点了点太阳穴,神情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烦躁,“可一看见你从什么鬼地方摔下来,这破系统就直接跳过现在,开始播放旧录像,”Tony低声补了一句:“而且它没有关闭按钮。”
Peter握紧他的手,Tony没有挣开,“下次告诉我。”Tony低声说。
Peter看着他。“任务?”
“所有我有权担心的东西。”Tony抬眼,语气里终于又有了一点熟悉的锋利,“Bruce可以继续禁止我出门拯救世界,我甚至可以非常成熟地坐在家里——但我不接受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哪儿,只有我不知道。”
Peter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好。”Tony的拇指在他指节上停了一下,神情却重新认真起来。“还有一件事。”Peter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疼就告诉我。”Tony说,“别再替我判断我能不能承受。”Peter眼睫轻轻垂下,过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好。” Tony看着他,像还不太相信,Peter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真的。”
这一次Tony没有再追问,他终于往前靠了一点,Peter也慢慢挪过去。他没有像过去一样一下扑进Tony怀里,因为身体真的太疼。Tony便自己站起来,弯腰,小心避开左肩和肋骨,把他轻轻抱住。Peter额头抵在他胸口。他听见Tony的心跳。比正常快一点,但很稳定。
抱了很久,Peter还靠在Tony怀里,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出来:“你还生他们气吗?”Tony连犹豫都没有。“非常。”
Peter忍不住笑了一下。“Cap也是?”
“尤其是星条旗那位。”Tony冷冷哼了一声,“昨天抓我手腕抓得像宪法亲自授权了他一样。”
Peter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明显是在憋笑。“可是他当时是因为你——”
Tony低下头看他,Peter立刻把后半句吞回去。Tony眯了眯眼。“很好。看来脑震荡没有影响你的求生本能。”Peter终于笑出声,又很快因为牵扯到伤处皱了下眉。缓过那阵疼以后,他才小声补了一句:“但他确实是为了我。”
Tony沉默了两秒,脸上浮出一种非常不情愿的表情,像有人刚逼他在官方文件上签字承认Steve Rogers有道理:“我知道。”
Peter抬眼看他,Tony没好气地揉乱他的头发。“这才是最烦的地方。我连恨他都不能恨得理直气壮。”Peter一下笑得更厉害。
Tony立刻警告:“别笑。你现在每笑一次,这老冰棍的罪名就自动加一条。”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想好。”Tony面不改色,“先记账。”Peter彻底放松下来,额头重新抵回他胸口。Tony嘴上还在小声抱怨什么“Captain Moral Authority”和“暴力执法”,手却始终很轻地护在Peter没有受伤的那一侧,一点也没松开。
又安静了一会儿,Tony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Peter一眼。
“不过,有件事我先声明。”
Peter抬头,立刻警觉起来。“什么?” Tony眯起眼睛。“他们锁我装甲。”
Peter:“……”
“不是建议休息,不是暂时停飞,是——”Tony抬起一只手,比了个极其嫌弃的手势,“七个成年人聚在一个房间里,举行了一场针对Iron Man本人财产的非法军事政变,然后非常民主地决定我没有资格使用我自己造的东西。”Peter嘴角已经开始抖了。
Tony继续,语速明显快起来:“顺便提醒一下,那套装甲是谁设计的?我。谁造的?我。谁付钱?还是我。结果Captain Democracy带着一群人投票告诉我,‘Tony,你今天不能碰Tony Stark的装甲。’”Peter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Tony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很好笑?”Peter努力忍住:“有一点。”
“七比一,”Tony冷冷地说,“历史会记住这一天。”
Peter彻底笑了。Tony眼睛又慢慢眯起来。“尤其Rogers。穿着美国国旗本人,亲手参与剥夺私人财产权。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宪法第几条开始告他。”
Peter笑得肩膀都在抖。Tony立刻扶住他没受伤的那一侧,又没好气地补了一句:“你悠着点。你现在要是笑疼了,我就把医疗费也记到Captain America账上。”
Peter抬头看他。“这也能算Cap的?”
“当然。”Tony神情非常坦然,“我现在建立的是责任链,不是事实链。”Peter这次是真的笑得停不下来。Tony嘴上还在冷冷念叨什么“七人非法董事会”“复仇者联盟内部资产冻结案”和“Rogers将在法庭上得到他应有的正义”,手却一直稳稳护着Peter,直到确认他只是笑、没有真的疼得厉害,才终于没有再让他停。
医疗室外面,Steve靠在墙边听见那一点模糊的笑声,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Natasha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Rhodey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事情当然没有解决。
Tony的创伤不会因为一次道歉消失,Peter那种“为了保护别人可以先牺牲自己”的习惯也不会在一晚上改变。第二天他们还得重新讨论外勤权限、信息共享、心理治疗和一大堆Tony一定会抱怨得天翻地覆的规则。Steve和Tony之间那场架也远远没有吵完。
可至少这一次,他们不再把心底里最可怕的东西藏起来,因为有些伤不会因为没人谈论就停止疼痛,有些保护,也不能靠让另一个人最后才知道。而对于Tony Stark来说,真正艰难的治疗也许从来都不是学会不害怕失去Peter。而是学会即使害怕,也仍然允许Peter做自己的决定;在警报响起来的时候记得现在不是Titan,在手伸出去的时候记得眼前这个人不是灰烬。他还活着,会受伤,会犯错,会惹人生气。会从任务里一瘸一拐地回来。
然后非常欠揍地站在门口说一句:Mr. Stark,我可以解释。”而Tony大概会气得想掐死他。
可只要Peter还能站在那里让他生气,这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