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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好像总需要什么特定的理由,才能在某一瞬间做出给自己带来皮肉之苦的决定。福泽谕吉站在店门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这句话,直到每个字都在喉口转圜数圈,缓慢而艰涩地落到实处后,才郑重按下木质的门把。
他没事先电话预约,但预设了除此之外的每一种计划:晚高峰的时候这一片商业区的人流不会少,如果这般店的店员没空,往另一个方向走过三个街区还有一家——他简要翻了翻测评软件上陈列的利弊,最终还是众望所归地,趋着所谓的利过去。
公司所在的办公楼离这很近,福泽谕吉只不过刚刚穿了两次马路,天色就着急忙慌地暗下去,竟是一路从白天走进了傍晚。
推门的瞬间门叮叮咚咚地响起来,一层漂亮得违和的和声飘在生锈的嘎吱声之上,给云朵盖上潮汛奔腾的洪水。他抬头打量,想要找寻其出处,于是发现了挂在门框上的一串玻璃风铃,从下面看下去全貌不甚清楚,他也并无打探装修细节的癖好。越过去,又向前走。
测评软件上常常将这家店描述为门庭若市,好像是附近这个新兴社区中潮流的引领者,兼任缔造者,创世神。福泽谕吉理所当然地联想到死亡重金属音乐,染发穿孔纹身的店员与顾客,落满易拉罐环与包装纸的破烂入户石阶,可能还有从屋内溜着缝缭绕到门口的电子烟(以及凭空消失的合规火灾监测装置,作为一名法学系毕业的注册律师,他应当对此感到不快)。
他心想,自己或许要多予这些年轻人以耐心,或许这些小孩还有一颗追求真善美的纯真心灵。在这个人口倒金字塔还没攀过半数的、在养老院毫无竞争力的年纪,他居然开始无意识地以年长者的身份自居。糊涂。
玻璃的边缘照出一道影子,没有声音漏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这样的人居然会为平和与冷清感到惊诧——只有一个穿着oversize黑衬衫的男人倚靠在柜台后头,慢条斯理地擦拭什么细小的器械,一片薄薄的酒精棉片被指尖抻开又折叠起来,最后被丢弃,落下去的时候只是哧的一声。
对方没戴耳机,显然早在他进门的时候就听到声音,却没抬头迎客。社会的人情冷漠应该应用于此处吗?福泽谕吉自觉对面的人颇有些个性,可同一屋檐下只有他们两人相对无言,他没法转开视线或者假装另一个人不存在而他对面的是个飘。于是在安然处世多年后,终于难得局促一回,“我来打唇钉,没预约的话,没关系吧?”
森鸥外没想到,在这种快要放假的时候还能有人过来。这附近偶尔也有些繁忙的时候没错,可来找他大多数是几个月几年的老客户,不常上门,剩下的名气不至于让游客也趋之若鹜。说实话,他上一秒正低着头思考,要不要收拾东西提前关店算了——反正消毒设备他在家也放了一套,顺便再去采购一批新的穿刺针,走到哪都无法完全逃离工作的掌控。
然后就有个他从未见过的新面孔推开了门,西装革履,衬衫扣子一路扣到顶,领口近乎是使人窒息般地架在脖颈上,完全不像个刚进入社会的菜鸟。他细细研读了一会儿对方的脸,不记得自己是否在某年某月某日,与这个男人在附近的哪条街上擦肩而过。附近的办公楼里的所有人都是同一副表情,相同的命运让他们展现出了异父异母同卵双胞胎的潜质,他无端地想打着哈哈说“我见过你的兄弟姐妹们”。哦,明明平日里不是这种爱开玩笑的风格。
初次见面,不管脑内思想如何飞散,专业才是开张的本钱,“没关系。之前有过穿孔吗?”
“没有。”
森鸥外颇带有带些惊诧意味地正眼打量了他几下,“第一次就来打唇钉?想好了?”
面部穿孔居然还设立了资历方面的门槛么?福泽谕吉一时在意料之内意外,不知该打个哈哈过去还是与对方认真地探讨此事,因此忽然成为了对话中更沉默的那一方。他迷茫地望进那双等待的眼。他应该摇头的,不知为何,但是他点头。
“你……哎,算了。要什么位置的?”森鸥外又平白地看出了这种上浮的迷茫,上一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反转牌,现在他森鸥外看起来要比顾客更蠢一些。
福泽谕吉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他甚至不知道穿孔师叫什么名字,在一段稍难堪的沉默中,他意识到自己的精密计划再次漏掉好重要的一环。照常理来说,他应该打开一整个相册的参考图,然后与对面的穿孔师仔细探讨穿孔位置,表演青涩的中年人强装老成,而不是如现在一般脑袋空空。
于是他抬起一只手,示意了森鸥外本人的唇钉,左下唇侧,看起来不那么关乎痛痒的位置,“和你一样的那个。”
森鸥外刚才为了说话方便,把从早戴到晚的口罩拉到下巴挂了一会儿,恰好给别人提供了一些灵感。再反问回去似乎就要让迷茫升级成冒犯,他于是抽了一份柜台上的免责协议,推到福泽谕吉面前,“请坐,麻烦读完之后在这个位置签一下服务免责协议。”
条款分明的白纸黑字稍稍安抚了福泽谕吉快要冒头的职业病,这一类服务业的协议似乎都大同小异,他在某次搜证过程中偶然读到过几份,因此也懒得一个个字去挑条文的刺。两张纸来来回回掀起又放下几次,福泽谕吉爽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福泽先生…是这么称呼么?”
……
“坐吧。”进店十五分钟之后,福泽谕吉的脑内终于充斥着协议条款与预后事项,以及“如果反悔了可以随时喊停”等等等等的话。终于如愿坐在操作台旁,他偏头看森鸥外从高压灭菌器内将钳子和针一个个挑出来。森鸥外在他的下唇比划了个大概点位,转过镜子让他看效果,“这个位置可以么?”
下唇被牢牢钳制着,说话不会太清楚。福泽谕吉不想面对自己口齿不清晰的一面,因此伸手比了个拇指,意思是让穿孔师继续。
穿孔前要做消毒,森鸥外拿着沾了碘伏的棉花抹过他的唇瓣和口腔内。两张脸凑得太近了,福泽谕吉盯着那双注视的眼,好像能透过口罩感受到另一边呼吸的热意,他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因此有一刻几乎要闭上双眼。现代社会给每个人身周都加装了一堵透明的墙,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化为实质。因此为了符合社交习惯,也为了让两人的墙互不侵犯,他好久没有和陌生人这么近距离相处过了。这一刻,森鸥外拿着穿刺针靠过来,假借他福泽谕吉刚才主动递上的刀俎,让他变成了一块社交场中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能感受到身边的墙缓慢延展,被再度锻造,然后变稀薄,他的真空被穿刺针扎破,重新泄入氧气。自己并没那么反感这种细微而剧烈的变化,福泽谕吉终于还是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疼痛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但意外地清楚。一点锐意聚焦在他的皮肤上,直至薄薄的器官无法再承受其压强而溃退,城门剖开,然后再重复一次,结束。森鸥外收回手,低下头仔细凝视了一会儿他的唇角,又拍拍他的肩,将镜子递回去,“好了,自己看下满不满意。”
福泽谕吉不确定现在说话是否对预后有任何正向的帮助,于是又用肢体语言表达。
他点点头。
“那就好,前两周会有点肿和淤青,很正常,可以用生理盐水清洁。必须忌口,不能抽烟喝酒,更不能转钉子玩钉子。过一个月你再来,我给你换成短钉。”
福泽谕吉还是点头。唇钉开始痛,有什么知觉从内部泛起丝丝。他付钱,推门离开,唇上还有对方操作时留下的余温,迟钝的刺激开始一阵阵地发热,昭示着柔软肌肤上金属的存在感。
真空又重新聚拢上来,他落回实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