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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司看起来很有钱,据说一整栋楼都是自家的,临海,大到空旷,又一水的落地窗,从电梯出来直到厕所门口都铺了厚厚的呢制静音毯。崔太洋跟着hr的脚步参观,心里盘算着老板应该是个纯图省事的土豪,不然不能给公司从头到脚都围上这种难打扫的包装。哎,资本。
感叹也只留在心里,资产阶级怎么挥霍和自己也无关,能工资给够稳定休假足矣,以这个标准来看新司非常给力。一来就要接手新项目,崔太洋窝在会议桌角落看文件,突然房间空气安静了一瞬,抬眼,一个长得很眼熟的人落座在主位右侧。
我操。崔太洋惊鸿一瞥,得跑路,可能没法效忠新司了。
尹礼灿在茶水间拦住他,小孩儿满眼都是惊喜:太洋哥你怎么也在这!
这话难道不该我先问吗。崔太洋紧急要他降低音量,不想招来八卦,他低声说,你妈手上的股权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没有啦。尹礼灿否认。这次真不是,和你们公司的小合作,我就是当吉祥物参会来的,你懂的,一个标志。但是哥,真的好巧呀,好久没见到你了,你为什么来这呀,是来找我哥的吗,我哥知道吗,哎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呀?
挺巧,好久不见,为了活着,不是,不知道,你问题太多了。崔太洋冷静地回答。尹礼灿嘴角撇下去,期待的光熄灭了。崔太洋叹气:这个吉祥物轮不到你哥当吧?
他?他早就辞职啦!
行。崔太洋顺了把礼灿的头毛,小孩儿没打发胶,发尾摸起来毛茸茸的。他郑重地交代,绝对不要和尹起昊提起我。
尹礼灿很仗义,项目推了一个月尹起昊的消息就如死了一般安静;但他也聒噪,项目推了一个月每天都要缠着崔太洋陪吃饭。他其实没比崔太洋小几岁,但身上总有股莽撞的孩子气,说人话就是看到这张脸就算闭着嘴都觉得热闹。崔太洋觉得自己一个月又老二十岁。
往尹礼灿碗里夹了一筷子牛肉,希望能尽量表现得慈祥一点:礼灿,有什么话还是直接说吧。
尹礼灿第一次找他约饭时黏黏糊糊说刚搬来新城市没人一起吃饭,崔太洋登时就想让他有话直说,但是又想到尹起昊以前交代说自家幼弟是高需求宝宝一名,怕伤了孩子心,还是忍下来。不知不觉陪吃一个月,崔太洋这才感觉到前男友阴魂不散,无意识的一句话就影响如此深远,遂终于下定决心一顿火锅斩断孽缘。
是去年和尹起昊分的手,时间不长不短。尹起昊其人,多金命好,撩人的甜言蜜语说起来很从容,可是人格太健全,偏偏就是那种分手后没理由和朋友痛骂但又希望他过得不好的前任。崔太洋承认这种思想比较阴暗,但也并没有反思的想法。
非算起来和尹起昊在一起也像是个意外。从尹起昊高中时转学来算起,认识九年,恋爱一年,分手一年。当朋友太久,以至于分不清习惯和喜欢,不清不楚地就搞到一起,怎么说都是个错误。这是崔太洋复盘出来的结果。一起去出席共友的婚礼,新人交换誓词的时候尹起昊的表情看起来很生动,崔太洋却在那样幸福的一刻明白自己可能真是有点情感淡漠。至死不渝的台词过于神圣以至于他感到恐惧——他终于意识到和某个人分享另一半的人生是一种非常恶毒的承诺。
提出分手时尹起昊的眼神很复杂,像被遗弃的家犬那样,落寞,他挽留的话语大概也很感人,但崔太洋不想再回忆。
沸腾的红汤锅前他对尹礼灿耐心解释:生活原因,和平分手,两个成年人的爱情不是骑电驴就能私奔的,哪怕你哥开的是火箭也不行。我的意思是,我们俩这个状态,分手不关物质上的问题。
懂了,精神问题。尹礼灿明显是没懂,一口被崔太洋刚夹来的肥牛卷辣出了眼泪。接过崔太洋推来的可乐,他咳嗽不停。
总之,都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们都很好,就好。崔太洋说。
加班到天黑,在公司门口看到尹起昊的时候,崔太洋认命地闭上了眼。眼不见为净,他想,尹礼灿敢卖我。
靠在车门上,尹起昊低着头划手机。没见过的新车,哑光枪灰色车衣低调得不像他风格。车边的男人穿了件黑色的亨利衫,两条吊坠从开得很低的领口间晃出来,连带着鼻梁上架的那副平光镜、手上三只戒指和一条卡地亚,齐齐闪瞎人眼——过度打扮到骚包得像开屏,这人素颜还抓了个头。
崔太洋低头观察自己的ootd,卡通t恤和卫裤配斜挎帆布包,也算是一种简约时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以至于错过了逃跑的最佳时机,恰逢那边的花孔雀抬头。
他吹了个口哨。太洋!往这大幅度地挥手,笑得标准露出八颗牙齿。
别叫,别叫。崔太洋走过来让他噤声,你不知道在公共场合大声喊别人名字是很没有边界感的事吗?
尹起昊一脸好笑地看他:一年没见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这?
这倒是提醒他了。尹礼灿呢?崔太洋说,我有点私仇要报。
不着急,上车说。尹起昊拉开车门作出“请”的动作,低下头飘来一阵混着雪松的甜腻脂粉味,轻飘飘黏在崔太洋的皮肤上,他觉得有点发热地痒,这可能就是对前任的过敏反应。
上车前崔太洋悄悄瞟了一眼车标。天,大写的B。他关车门的动作都轻了。
报了地址,车子却没有立刻启动。尹起昊斜斜地看他很久,说,我本来以为让你上车都要废点力气。
有便宜不占是笨蛋啊,你知道这个点的地铁有多少人吗,知道我单程通勤要多少钱吗,知道房租两个字怎么写吗房租!崔太洋心里痛骂资产阶级,面上波澜不惊:那我现在下去。
别呀。尹起昊立刻锁了车门,一踩油门漂出去:不是礼灿说的你别怪他,我辞职后在旅行,今天只是碰巧。他透过后视镜观察崔太洋脸色,点了点一片红的导航,小声说,高峰期,可能会堵车。
尹起昊应该是把这段话背了十二遍才能一气说得这么流利。崔太洋无言。没办法,要问的问题都被预判了,说知道了,扭头闭上眼睛假装小憩。只是不想面对驾驶位上太过诚挚的那双狭长的眼睛。
路况比想象中还要差,浓稠的夜色里喇叭和车灯都很吵闹,尹起昊的车在其间缓缓穿行着,开得很稳当。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车开得这么好了。当年为了自驾一前一后拿的驾照,尹起昊领到本后除了狂发5条ig story以外再也没有碰过方向盘,拜他所赐,崔太洋车技突飞猛进。那时以为自己得给他当一辈子司机呢。车窗外猩红的车灯逐渐变得深深浅浅的模糊,大概是车载音响的音乐太过温柔,副驾驶的皮料又太过柔软,他真的感受到了疲惫、困意。
再睁眼时车已经完全静止下来。没有音乐,也没有灯光,昏暗的空间里尹起昊趴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他,对上视线,有些慌张地转转眼睛,一时间两人都做贼心虚般尴尬。
崔太洋问他等了多久。尹起昊说没多久,刚到小区门口你就醒了,又用那种有点傻气的语气笑嘻嘻地问他,我车技还不错吧?
崔太洋闷闷地嗯了一声,说谢谢,拉动把手要下车,却发现车门还锁着,转头看到尹起昊脸上突然是一种很严肃的表情。此人脸上很少会有严肃的表情,那绝对是有大事要发生。要死啊,崔太洋想,他想干什么。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尹起昊问。
有。崔太洋终于拉开了车门,飞快地跨下车,透过玻璃对他说:你车上这个香薰太冲人,闻着头晕。
第二次坐尹起昊的车回家时,崔太洋发现原来那瓶车载香薰消失了。其实也没有那么难闻,他只是想给尹起昊找不快而已。尹起昊说他留在这座城市的这段时间会每天都送他回家。我不是在求复合,所以太洋,你不要找借口拒绝我。他说。
第三次坐尹起昊的车回家时,尹起昊开始试图同他聊天,车上不再凝着过于窒息的沉默。开上跨海的大桥,金色的余晖洒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硬朗的面孔这时倒显得有点柔软,他说:太洋,你们公司这个位置挺好的,每天都能看到海。
这是真的。崔太洋说,从楼上看视野更宽阔一点。
尹起昊说不要。崔太洋问他为什么,他说,这种满装落地窗的楼空气就不流通,我在里面呼吸不过来。一通故作深沉,补充道:果然阳光和空气不能兼得。
崔太洋觉得他含沙射影地在讲别的东西。尹起昊倒是意外,乐了:我可没这个意思。
第四次坐尹起昊的车回家时,后座上多了个尹礼灿,他巴巴地对着崔太洋笑:太洋哥,今天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呀。
忘了第几次坐尹起昊的车回家时,崔太洋让他开进小区,车子在最东南角的那栋停下来。有点东西要给你,上楼拿吧。他说。
尹起昊很慢地把他的话又重复一遍,笑了:只是上楼拿东西,对吧。明明只是正常的邀请,为什么从他嘴里吐出来就显得不清不白的暧昧?说起来究竟是谁发明的把这句话曲解成别的意思的,难道有关情爱的词句在全世界的语种里都通用吗。崔太洋不想理他,转头进了楼梯间。
这两天电梯坏了在维修,可怜崔太洋家海拔高达十一层。尹起昊撑着膝盖大喘气,表情痛苦得像要把肺吐出来:崔太洋你真的,太坏了,要是知道没电梯我才不会上来。
崔太洋爬楼速度比他快出每分钟两层,此刻已经找了个垃圾袋来装给尹起昊的纪念品,公寓的门大开着,他勒令尹起昊不许进门:该你每天去健身房一点有氧都不做。
在房子里七七八八地翻找着,其实收获甚微,让尹起昊上楼只是临时起意,哪有那么多东西能还。之前跨市搬家,那时就已经把前任的东西扔得差不多了,想了又想,从衣柜底部找到一件有破洞的卫衣丢进那只黑色塑料袋。
尹起昊靠着门框,看着他那副趁机把家里垃圾都收拾干净的架势,难得的安静了很久。可能是还没顺过气来,可能是要爬上十一楼只为帮前男友扔垃圾的悲哀,总之不该是悬而未的流连。他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哑:太洋,你还好吗。
崔太洋动作顿住了,抬头问他,你什么意思。
摇头。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一点。
什么叫做过得开心一点。我现在很好、非常满意。崔太洋飞快地说。
太洋,我说过的,我愿意送你回家,我也没有打算要求什么。我以为......我希望你能好一点,因为你是我曾经那么喜欢的人,我认可你,所以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想要帮助你,当然你现在很好,那就够了。尹起昊擅长四两拨千斤,这种分量很重的话总轻易就说得出口。
崔太洋抿着嘴不说话,下意识地过于用力以至于嘴唇有些发白。我过得一点也不好。他想。入职的第一天丢了交通卡,电梯坏了爬楼梯爬得很累,每天都加班,睡眠不足,冰美式加两份浓缩好苦好难喝。这些话当然都不能和尹起昊讲。做朋友倒是能说,可作为前任倾诉就有点像不清楚地卖可怜,他怕尹起昊会把这当成什么暗示;而且尹起昊的生活好像又太过顺遂,环球旅行还能随时随地开一辆江景平层出门,对比之下,强烈的疲惫感要把崔太洋给淹没。
沉默太久,玄关处的空气变得有些厚重。怎么没人教过我要怎么面对前任,他有些绝望地想,归根结底入职后见到尹礼灿那天他就该直接辞职。
又往垃圾袋里添了一管过期的护手霜,崔太洋把垃圾袋递了过去,尹起昊接过,看都不看一眼就说我会好好保管的,很信任的语气。
随你。崔太洋把门关上了。
合作项目很成功,甲方那边的人要做东办庆功宴,崔太洋觉得不行,他对尹这个姓过敏,最近尤其严重,问能不去吗,被主管甩个眼刀。
临下班时尹礼灿给他发消息:嫂子、哥夫、太洋哥,求你们别再冷战了行不,受伤的是我啊!
乱七八糟胡讲什么呢。他跟在同事后面走出大楼,一台枪灰色的车很不会看眼色地恰恰好堵在大门口。在同事们惊疑声里崔太洋心如死灰地打开手机,刷新一条一分钟前来自尹礼灿的消息:我哥让我发的,他说就最后一次,TT。
就最后一次,从那天以后崔太洋再没蹭过尹起昊的车,尹起昊不再来,下班时间就久违清静。他莫名很高兴两个人依然有种默契:崔太洋烦了尹起昊就不会自讨没趣。但明明不出半个月没见,驾驶位上的人看起却要比一年没见还要陌生,尹起昊不开口的时候空淡的神情看上去总是都有点寂寥,除了上车时一句庆功宴那里你不用担心,他一路上都过分地安静,只留音响在不合时宜地唱着缱绻的老歌,是兄妹乐队的和声呼唤逝去的时光,听得崔太洋耳热。以尹起昊的个性这首歌绝不是随机播放。
尹起昊一手包办,从不用担心餐厅的格调。露台上吹来的海风竟然算得上轻柔,尹起昊替他倒上碳酸饮料,问他需不需要把桌上的烛台点起来,装得有模有样,恍惚中有种从前共约会的柔软的错觉。吃的西餐,崔太洋用叉子戳着餐盘里五颜六色的小番茄,看不出这又是哪种洋沙拉,问他,尹起昊说这是地中海菜系,他这次就是刚从希腊回来。
突然两人的表情都有点僵硬。
希腊好玩吗?崔太洋问。
非常漂亮。海很蓝,建筑很有特色,是个浪漫的地方。希腊菜也有意思,你一定会喜欢。这么多年尹起昊说话依然没有摆脱母语的影响,可能是刚刚又说错了话,现在语法显得更生硬。把一盘烤肉向崔太洋推了推,说,但有机会还是要去当地吃正宗的更好。
崔太洋还没来得及接话,突然从海平线上传来很大的响声,他惊得一抖,扭头看到几朵烟花接连不断地炸开,碎裂,铺满照得整个夜空都璀璨,太闪亮了,连云朵都被点燃。
在其他客人惊喜的欢呼声里他望向尹起昊,你准备的?他问。烟花声音太大了,尹起昊肯定完全没有听懂,他一副很困惑的表情,摇摇头,又点点头。突然他拉住崔太洋,指着露台的角落,快看那里。
一个男孩举着首饰盒单膝下跪,女孩捂着嘴,很惊喜地也从包里翻出另一对戒指。很明显,皆大欢喜。所有人一起欢呼起来,烟火的助兴下气氛变得非常和谐的幸福友好。
尹起昊就是那种看到别人的幸福自己也会快乐的人,要不是桌前还有人,他可能已经挤进人群送祝福了。喧闹里尹起昊望着人群微笑,崔太洋看着尹起昊的微笑,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年前那场婚礼,太扫兴了,又隐隐胃痛。
又一朵烟花升空,今夜有些过分吵闹了。他拍拍尹起昊,这次提高了声量,用力到嗓子有点疼:很幸福对吧!
尹起昊肯定没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笑容有多灿烂。他用力点头。
那你有想过吗?崔太洋几乎是在喊。
他突然太想太想知道了,尹起昊有想过吗,这么渴望幸福呼唤爱的人,他有没有想象过在亲友的簇拥下给左手无名指戴上一只银环,接受主和神父的祝福,握着某个人的手以生命发誓送上虔诚的誓词,有没有想过和那人一起去地中海旅行,在贝加尔湖畔唱歌,还是就只是在宵夜时间可以分享另半包拉面,天气好时散步约会压马路,这样的共度余生?
崔太洋想,我是个好自私的人啊。
可尹起昊突然凑近了,定定地看着他摇头,认真地说:没有。想象是有的,但没有想过,你不是不婚主义的嘛。花火的光芒闪烁在瞳孔里,亮亮的,显出几分稚气。
这让崔太洋一时间无话可说。
在家楼下尹起昊问他,我能上去坐坐吗,爬楼梯也可以。
不用爬楼梯的,电梯昨天就修好了。站在公寓走廊里崔太洋迟迟没能输入密码,他在想开门后会发生什么,天啊,千万不要是给他一个拥抱给他一个吻。他承受不了这个。
缄默得太久,走廊灯熄灭了。黑暗里他听到尹起昊很轻很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到甚至没能惊醒声控灯,他说,太洋,你一点都没变。
崔太洋下意识就回嘴,让走廊灯即刻又点了起来:你倒是变了挺多的。
有点可惜对吧?他自嘲地笑,又自行解读了崔太洋的台词。他说,你一点都没变。以至于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这是过去还是现实,是不是还在……还在还没有分开的时候。
崔太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尹起昊的声音很低很低:有那么几个瞬间我都要以为你心软了,以为我也心软了。可是还是没有。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声控灯又倏地灭下去,他才认真地说:太洋,以前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定要分手的理由,但现在我好像终于有点懂你了。
尹起昊还是没懂。崔太洋不是石头做的,他当然也会心软。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心软,在公寓门前心软,在烟花鼎沸声下心软,甚至此刻,在他湿润的语调里心软。从初次见面起他知道和尹起昊会成为朋友,很好的朋友,没想过会成为恋人,但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分开,甚至分开得那么仓皇,两人都逃也似地离开拥有回忆的城市。要如何去相信爱情呢,看上去曾经那么相配的两个人最后的结局竟然还是不欢而散。他没法宣之于口,他当然觉得可惜,尹起昊会一直这样改变下去吗,变成什么样子呢,他有些好奇、很想知道,那种未来。
但是,但是。崔太洋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要回头,把本要说出口的话嚼碎了咽下去,才堪堪挤出来一句,我就说你真的变了很多。
回答他的是很轻很轻的笑。甜腻的花香味笼了过来,无光的走廊里,两人的缝隙变得有些细瘦,心跳声大到稍显吵闹。崔太洋的手被牵起,一只带着另一人体温的戒圈套在了他的小拇指上,有点紧。指节摩挲着他的掌心,他说不清是那只银环还是来自尹起昊的温度更滚烫,烧得崔太洋想把手抽回去。
一个柔软的吻烙在银环上。黑暗里尹起昊音调很低,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别再做朋友。
别再做情人。崔太洋回答他。
周一,尹礼灿跟着公司的人要撤。他又在茶水间拦住崔太洋,这次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崔太洋习惯性拍拍他后脑勺。礼灿把头发剪短了点,现在摸起来有点扎手了,他觉得自己真像是在带小孩,只怪尹礼灿明明已经长这么大只的人了,还有一颗与外表不符的童真内心。尹起昊他们家真的把小儿子保护得挺好的。一路顺风。崔太洋说。
尹礼灿把杯子里的冰块搅了又搅,才抬起头来,一副要哭的表情。大概是做哥哥哥夫的爱情保安数月却努力无果,他是真的舍不得崔太洋:太洋哥,就算这样,你也还是我哥对吧?
当然。
以后还能找你吃饭吗?
可以,但不要天天来。
那就好。尹礼灿扭过头,更想哭了。
天气好得要命,晴朗的阳光洒在海面上亮晶晶的,水面是透亮的蓝。二人默契地沉默透过玻璃窗看海,末了崔太洋评价,景色真好,但原来真的不通风啊,空气就不是很好。
尹礼灿一脸的没听懂。
崔太洋轻笑:走吧,有缘再见。
无论从主观还是客观的角度看,公司的视野真是挺好的。打卡时正好赶上外面的晚霞烧得很烈,卷得海和天都浓艳似虚幻,橘红色的海平面透过落地窗折射到崔太洋眼里,金灿灿地发光。
即使每天太阳都东升西落,也不会每天都遇到这么恰好的晚霞。崔太洋一时看得有些出神,举起手机想拍下来,但无论怎么拉光调参数也拍不出及肉眼十分之一的色彩。他莫名感到有些寂寞,又放下手机。小拇指上的尾戒磕在了屏幕边缘。
无以言说,他只是觉得大海好灿烂,天空灿烂,太阳也灿烂,一切都该死的灿烂。这让崔太洋想起一个人花哨的袖扣和银丝边平光镜反射的碎光,镜片后的目光也不讲道理的灿烂,刺眼到灼伤他。
他想起好久好久之前,来自异国的转校生嚼着尚有些陌生的语言说:所以你的名字是太阳。
但其实是广阔的大海这个意思。他在纸上又添几笔,这样解释道,有人说因为这个名字起得不好,所以我才经常生病呢。
那个人突然很严肃很认真地说:怎么会呢,太洋的名字很好呀,广阔的大海,我觉得太洋比整片大海都要广阔呢。
都怪这一切都太灿烂了。所以崔太洋才突然眼眶发酸,突然地有些想要流泪。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