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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点正文)
忽勒秃罕十岁的时候曾做成一个美梦,那会儿他还吃过母亲为他留下的奶皮子,父亲坐在灶火前打磨刀具,霍霍的脆响发出令人安心的动静,他与哥哥挤在一起,哥哥还在与其他兄弟吹牛皮,说他一箭可以射穿三个箭靶子,忽勒秃罕听着听着就困了,先一步进入了温暖的梦乡。
星辰柔和的抚他入梦,星星垂下丝绦………那是穹庐一样圆润的天空,连星星都拉成了长线,绕着最亮的那颗星星奔跑,也许人们在天空也要放牧?毕竟天是那样的蓝……像牧民赖以为生的牧草,云儿那样的变幻多端,像林间的小鹿,凶猛的大熊,珍奇的骏马,跃动的小白兔儿………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拉他的手,邀请他骑上马一起去放牧,是谁呢?
忽勒秃罕蜷缩的更紧了一些,不厚实的毛皮裹不住晨间的露水,寒意像割肉的刀一样刺他剐他,恐惧也如影随形,稍微恍惚一下就听见铁木真马蹄的声响………而他三天三夜没睡觉了,就算是篾儿干也不能这样熬鹰似的熬,哥哥把他塞进皮毛独自守夜,叫他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很远的路,掉队了,会死。
可忽勒秃罕睡不着,眼睛里细密的熬着血丝,嘴里头嚼着血沫儿……他试图回忆一些美好的东西,比如忽兰,可这令敏感的忽勒秃罕鼻头发酸,比如脱列哥那,但脱列哥那已经成了游牧民豢养的羔羊,这都是他的错……他无能,他们的箭射不过那些飞驰在草原的骏马,所以才会被铁蹄无情的践踏…………。
再几年。
再让他活几年就好了。
他捏着自己纤细的手腕,在上面抠出三个月牙,他为什么体格比起他的哥哥要那么小,为什么拥有一身本领却长得像女孩,为什么他的手……拿不起那沉重的弯刀,为什么他忽勒秃罕不能长高到可以直接砍死骑在马背上那些可恨的蒙古人呢?
父亲……母亲…………
他眼里不敢流泪,冷风足矣把他的眼睛冻住似的呢,他真的困了,累了,连女孩儿温暖的手掌摸他的额头,也不想睁眼去看了。
有个短黑头发的,留着两侧长长的毛茸茸刘海的可爱姑娘闯进他的梦里,他俩年纪都很小,却相仿。他拿着弓,问姑娘从哪里来,为何找到他?姑娘笑笑,不说话,忽勒秃罕当姑娘害羞,继续拉弓搭箭,自顾自的练习。专注去射那百米开外的红色圆环,过了好一会儿,他都射中了三次靶心,那姑娘才下定决心似的来了口,满脸通红,垂着头眼睛大大的看他,只问忽勒秃罕:
“你喜欢我的模样么?”
喜欢。
原来他的好梦停留在了十岁。之后的余生竟然编造不出什么美好的东西给疲惫的忽勒秃罕了,住在年幼身体里的年长的忽勒秃罕怔愣在梦里,他怎么能不喜欢呢?姑娘圆溜溜的脸蛋,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戴着小花环,手牵着忽勒秃罕晃动,离自己又这样的近。。。
“可我没了马匹,也没了家人,只有你了。”
姑娘自顾自的说,突然掷开了他的手,捂着脸往远处跑走了。
忽勒秃罕想追,可梦醒了。
“哥哥,让我来吧,我睡好了。”
“……回去。”
哥哥头也没回的赶他睡觉,熬了几天几夜的眼睛里同样血丝遍布,他胸口衣物上的血迹干涸在上头,没时间清洗。忽勒秃罕只好静悄悄的回去躺下,把头贴在树上,真好啊,树木不会觉得累,也不会觉得疼吧……真好啊,可惜一辈子不能动弹,还容易让他们这些人砍了当做柴火烧。忽勒秃罕思念穹庐里温暖的火光,火光下时间的流速会变得缓慢如同蜜一般稠………他已经二十出头,但还是个无妻无儿的孩子,被当做孩子一样宠爱,却要求他不能辱没蔑儿乞男儿的身份,要像飞蛾一般扑进烈焰,轰轰烈烈的去死。
好可怕,如果自己就是那个没了马儿也没了家人的姑娘就好了。
忽勒秃罕过了很多年都忘不掉那个姑娘,那张脸……时而长得像忽兰,但比忽兰要高大沉稳,要去把他打来的鸟拔毛去烤;时而长得像脱列哥那,但比脱列哥那要活泼,更晓勇。那良善的好姑娘在忽勒秃罕逃亡的路上,在篾儿乞惕跟成吉思汗抗争的岁月里,还时而会来他的梦里,不过忽勒秃罕只是远远的看见了,红色的裙子,短短的头发,风吹不动她,就连云朵也要忍不住为她驻足,忽勒秃罕放羊,不舍得用余光去望,想着她这样的女孩如果留了长发,梳了辫子,肯定是不输给弘吉剌部的绝色美女们。
忽勒秃罕想,站在远远的山林里透过缝隙,猎鹰一样悄悄的注视女孩,心里突然有些忐忑,她若真是弘吉剌部的美女,那他估计不够格。可如果草原上其它部族能遇到这样的女子,他一定会向她告白,为她打来最肥的鹿,准备最温暖的穹庐,去恭恭敬敬向姑娘的亲家求亲,住在她家里向她学习自己所不知道的千奇百怪的学问,他会为她抢来最好的美酒和衣裳,给她罕见的金发奴隶侍奉她的起居,让所有人都羡慕忽勒秃罕的妻子,所有人都祝福她与忽勒秃罕的良缘,忽勒秃罕想,他要让她的耳朵上每天都能换上不一样的珍珠,宝石,然后………
这一切都被成吉思汗和他的儿子们给毁了。
“我也没了心,也没了家人………可我又要去哪里找你。”
蔑儿乞的小伙子呢喃……前几日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兀孙首领他们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就将要有去无回,可姑娘的声音在响,她温柔的把因为赶路和神经紧绷弄的疲惫不堪的忽勒秃罕拥入怀里,唤他入梦。
“不要你找我,我来了。”
姑娘好听的声音,令忽勒秃罕几乎流泪,他猛地扑上去抱住那个女孩,软软的轻轻的,几乎感觉不到肉的份量,篾儿干试图在梦里看清那个虚影,红扑扑的脸蛋,圆润的下巴,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脸,他半睁着眼睛努力不想陷入沉眠,他想看着姑娘的脸,记住她,告诉她自己的心意………说不定这个漂亮的高大到不像女孩的姑娘长得像他早亡的姐姐,可又不像,姑娘在亲吻他呢……可他却不像个男子汉,忽勒秃罕狼狈又悲伤,只想着哭,他累了,倦了,乏了,怕了,他想一直睡在姑娘的怀里永世不再醒来,可他不想死,他透着姑娘的眼睛看见外头明亮的黑夜,错落的树影子,以及星光,漫天的………哪怕在睡梦中也依旧在警戒,姑娘柔声安慰他,叫他想哭就哭,把自己的眼睛凑过去给忽勒秃罕看,指着那双美目说,我能看清二十里之外,牧羊人正在酣眠,而他们的羊羔挤破了围栏,母羊诞下一只小羊,正在舔它的胎盘,牧羊人正在打呼噜,弓箭都没有背在身上,他们的孩子在做梦,梦见马匹牵着星星在奔跑…………
“睡吧,我可怜的,我的将要死去的忽勒秃罕………”
姑娘亲吻他的光滑的眼皮,珍惜的像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雀儿,姑娘悲哀的落泪,豆儿一样大的泪珠扑簌簌落在他的脸上,忽勒秃罕也难过,这叫他怎么忍心抛下这样一个好姑娘独自睡大觉……?她是那样好的姑娘………
“我………我喜欢你,想让你嫁给我。”
他本想安慰这个陌生的水儿做的姑娘不要哭了,但嘴里的话讲出来成了他的心愿,他住不了嘴了,他没法挺着胸脯像之前那样对着兀孙首领的女儿忽兰一样说由他来做她的哥哥保护她…………忽兰在成吉思汗那头恶狼嘴里头嚼,忽勒秃罕把他当成最疼爱的妹妹……心里血淋淋被撕走了一大块儿,疼得几乎都要令他死去了。他悲伤的抬起手给陌生的姑娘抹掉眼泪,指尖传来濡湿的感受如此真实又叫人可怜,可她却来自哪里?有了马匹吗?有了保护她的哥哥和丈夫吗?有了成群结队从天空飘下来的羊羔儿吗?她抽泣,连忽勒秃罕都心疼,恨不得叫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也一并掏出去,跟她一同承受这世间的万般痛苦。
“呜呜…可,可我不能嫁给你,忽勒……可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能这样再见你一面,只希望你不要怕我…………”
“我不怕,我是丛林的篾儿干,百发百中的神射手!我的心都是你的了,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让我记住你吧……我爱你,可我给不了你什么。求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住处吧……待我死的时候,这个叫忽勒秃罕的蔑儿乞人,将第一个就去找你………”
忽勒秃罕笑了,他侧身拥抱他的姑娘,只比他要小一点呢,是个结实的健康的姑娘,看来她被照顾的很好,想必是跟自己一样遇到了兀孙首领这样的好人吧,脱黑脱阿死了……德高望重的老人将自己视如己出,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教养保护,尽心尽力的照顾他,有什么好的都紧着给他留一份,他的弓是新的,箭袋子也是战利品里挑得最好的一个,遇到可怕的狼群,兀孙大人会挡在忽勒秃罕身前,用并不高大的身子把他护在身后,多么安心,忽勒秃罕想,他也想做脱黑脱阿,想做答亦儿大人,想成为堂堂正正又高高壮壮的蔑儿乞男人。
好好保护他的姐姐妹妹,奶奶母亲。
………然后跟成吉思汗一样去掠夺弱小,拆散他们的家庭,毁掉他们的住房,霸占他们的妻子女儿………用孩子栓住她们,把活生生的姑娘折磨成死气沉沉的妇人,用来当做繁衍的母畜,皮毛与宝石,聪明的伶俐的可爱的,就都送去做他们妻儿的侍女,一辈子跪在穹庐里头,困在天幕之下,再也不能回去家乡。
于是忽勒秃罕哽住了,他杀了不少人,他也害怕被那些人杀死,所以苦练箭术,希望能一箭封喉,贯穿他们的心脏,让他们不留痛苦的去死。忽勒秃罕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过分有劲儿了,他还能活很久,可他马上就要死在蒙古人的刀子下做孤魂野鬼了。。。。。。
他还是好害怕,他不想死啊。
干干净净的死也好过像自己这些与首领和部众们分离的蔑儿乞男人一样,做四处逃窜的鼠兔,竖起耳朵绷紧神经聆听猎犬的声音,在夜里赶路,白天也不敢休息,没日没夜的逃亡让所有人成了众矢之的的疯子………可忽勒秃罕就是不想死,毕竟这就是弱者的下场,草原一向以强者为尊,他们对于那辽阔的天空,那唱着歌跳着舞赞颂的腾格尔,他们的长生天抛弃了他们,不会来救他们了。忽勒秃罕亲吻姑娘白净光滑的手背,眼泪蹭在上头,换来姑娘又一个吻,这次落在脖子上,轻轻点在他的喉结里。
“告诉我吧,可爱的姑娘,看在长生天的份上,圆了我这小小的愿望吧。”
忽勒秃罕看着姑娘发着荧绿的眼睛,他打小就不怕鬼怪蛇虫,只是爱捉弄它们………把它们用木棍子挑出来玩,玩够了再放回山里去,姑娘看着也是山里人,他殷切的,几乎称得上在祈求,长生天抛弃了蔑儿乞裼人……却给了他这样一个温柔美丽又体恤善良的姑娘入了梦,年轻的尚未娶妻的小伙珍惜又卑微的低头亲吻姑娘胸口,再用自己的脸颊狗儿一样蹭对方脸蛋上的小梨涡。
“我说了,你可不许推开我。”
“嗯,我若推开你,你就将我吃了吧。”
姑娘说,少年应。
“我来自卵中,生于土里………没有名字,也不比你聪明厉害………我的好哥哥,他出去找吃的,两天也没回来,我饿的不行,渴的头晕,于是也出去找,可我发现了一块肉,想去吃来解渴的时候却被一支利箭射中了脑袋…………”
姑娘呜呜咽咽的,忽勒秃罕后知后觉的感到托着他的身体下冰凉凉的触感,姑娘不是人。可他不愿意细想,还想伸手替她抹掉额头正中心,如妆容一般的刺目硕大的红痣胎记,那姑娘竟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呢……忽勒秃罕心里被没来由的喜悦和悲伤填满,这样漂亮的,像自己一样年轻的女孩儿,怎么就叫人给一箭射死了呢?
(未完待续)
想到了我再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