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恭喜你,Jack,你现在正式成为一线队的一员了。欢迎来到训练基地!”我听到他们对我说。
我签约曼彻斯特城俱乐部一线队的那天下午,阳光出乎意料的好。我很久没有在曼彻斯特见过这么大的太阳了。实际上,我出生在这里,我在这里度过了我人生的前十九年,而很显然的,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我应该还会在这里待更久的时间。这里是曼彻斯特,我从未想过离开这里。我的家人都在这里,我的爸爸、妈妈、妹妹,我们都在这里。
当然,签约现场他们也来了,曼城的工作人员在跟我核对合同和签约流程的时候他们也在这里,就站在这个房间里,也有人在和他们说话。我听到他们对我的爸爸说,Jack是这个俱乐部的未来。我冲着他微微咧开了嘴角,表示我也听见了。
这句话我后来想过很多遍。不过当时没有。
当时我只顾着在嘚瑟之余紧张兮兮地看我的合同。合同上有着我这辈子没见过的庞大数字,我拿着签字笔的手都在抖。我相信我的经纪人仔细看过了这份合同,因为我几乎看不懂,而我信任他,也信任这个我从u7比赛开始就效力的俱乐部。
这可是曼城,有多少人想破头皮都想要加盟这个大名鼎鼎的曼城——而我有幸至极,能够在一众怀揣着一样梦想的青训队员中被这个俱乐部选中。
唉,但是当时我只顾着看合同上的数字——不是说我是财迷什么的,不是。我只是觉得,那个数字让我觉得,天啊,他们是认真的?你能懂我意思吗?就是,我真的对他们来说值这个数字,他们竟然有“五千万镑”那么重视我。我们总得量化一下这种感觉的程度吧?不然还要怎么描述它?
总之,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八岁就进入了这个俱乐部的青训系统,到了十九岁才终于签下了这份合同。一直到我today-years old之前我都觉得一线队的训练基地对我来说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我和青训营的队友们都这么想,他们绝对都这么想,只是他们不好意思说。就是,一线队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真实存在但又那么不真实的地方,它离我那么远——我不是说实际距离,毕竟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但它似乎永远也不会属于我们,它属于那些年薪够我把我本人从零岁养到十九岁的人,那些真正的球星。
噢对,其实我是去过那里的,不止一次。我们这些人在十六七岁、十七八岁的时候,有一部分(当然比如说我)会被一线队叫去补人数,倒不是正式比赛,就是平时的训练,被选上的人能提前好几晚激动得睡不着觉,梦里都在排练见到一线队的大明星要说点什么话,要为几个好朋友要到签名。
我在队友们之间最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一线队的前台工作人员跟我很熟。我知道我一直很受人欢迎,但那再怎么说也是一线队的人,他和别人都不一样,他的肯定就是一线队的肯定。他甚至还会给我开门,这样我就能偷偷去看一线队的训练。我的朋友总说我是贿赂了他才得到了那么多次一线队的合训机会。
但我知道,在今天之前知道,那里并不属于我。无论我白天在那里赖了多久,晚上总是要回去,回到青训队的食堂,或者坐老爸的车回家。
总之无论如何今天我签下了这份合同,就这样一线队训练基地的门禁卡切切实实地被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刷了一下,门闪过一瞬绿光,发出短促的“嘀”的一声,门也应声打开。
我站在一线队的队徽墙前给自己来了张自拍,转手发给了朋友,随后关掉了手机。
二
签约完的第二天,我又到了一线队的媒体室。这次是拍摄官宣视频。别问我为什么官宣视频在签约之后拍,但是媒体会同时发,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些“官宣现场”究竟比正式的官宣提前了多久。
我之前在青训队的时候既不是队长,也不是什么特别会说话的人——大家是喜欢我,但是没到会无视我口无遮拦到允许我参加媒体日的程度。总之这也是我第一次参加官方的拍摄。
一房间的摄像机和灯光设备,巨大的反光幕布在这个并不算大的房间里有点滑稽,显得采访室格外逼仄。Foden蹲在那块反光板后面,一边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一边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Foden和我都是曼城青训营的,但比我大好几届。不过我们认识得比那更早,不是在这个俱乐部,而是在我们社区里。他是个很好的邻居哥哥,在我路都走不明白的时候就带我踢球。我怀疑我的球技就是得到了他的引领——或者我吸取了他全部的球技,因为Foden到了我现在的这个年纪就没有继续踢球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现在在这个媒体室里,边上是一台巨大的相机。我十四岁那年还跟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进了一线队,我的官宣视频一定要Foden给我拍。
他当时骂我Daydreamer。
但是现在呢?谁都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不再多做一点白日梦呢?
“Jack,再来一遍。”我脸都快笑僵了,结果却换来了他这么一句。
“去你的吧!”我冲他大叫。
“你刚才看着像有谁举着枪逼着你签约。”
“滚蛋。”
最后当然是又拍了好几遍,然后这个little shit终于满意了,好像我的签约视频是他的什么个人作品集似的,需要精雕细琢。反正我也很满意,我觉得拍得确实好。
官宣视频里,我从球员通道走出来,穿着新赛季的主场球衣,蓝色多衬我!我真是想象不出来我穿着别的颜色球衣的样子——下辈子吧!视频的中间穿插了几段我八岁的时候在青训营的视频和照片,还有我混入一线队时候和他们的合照,标题写着命中注定的曼彻斯特新星。随后是我签合同时候的傻笑。
“This Club has been my whole life.”我听见镜头里的我这么说。
当然我们的签约视频会有一些脚本,但这句可不是,这是我自己说的。
三
我是在素材库里翻找自己的影像资料的时候看到Kevin的。
我那天看完我的官宣视频初稿,指着电脑屏幕上我的童年时代黑历史照片们,问Foden。我说,还记得我八岁的时候的一场杯赛吗,第二轮,虽然我们输了个10-5,但是我进了一个球,那场我记得有录像,你能不能把这个也塞进给剪辑师的文件包里,我觉得他们会乐意用这个的。
结果Foden大骂我事儿多。
“你怎么这种事记这么清楚?素材库硬盘搁那边电脑上呢,你自己找去。能找着就用,找不到我反正是不想帮你找。”
然后我傻兮兮地坐到了电脑前。
说真的我根本搞不懂电脑,一个个编者序号的文件夹,一层叠一层 ,时不时还要显示文件夹为空。而且我也搞不懂怎么在这里搜索特定的文件,我能看到的只有在我选择了按时间排序之后才稍微有了一丝逻辑的文件排布。于是我凭记忆找到了那一段时期的文件夹——结果那个时期的文件夹是按人名分类的。
我试探性地在搜索栏输入了我的名字,Jack Peter Grealish。什么都没有。于是我删掉了Peter,结果依旧为空。
我退出了一层文件夹,准备看看别人的文件夹是怎样的命名格式——也许只是我输错了呢?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DE-BRUYNE-KEVIN的。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并没有什么东西弹出来阻止我打开这些文件,我本来以为我的权限并不支持我窥视别人的资料,不过很显然是我想多了,Kevin的全部文件就这样随着逐渐展露的加载条有序地浮现在了我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训练2015-2020,训练2020-2025,广告2018,社区活动2021,英超夺冠2023,欧冠夺冠2023,足总杯夺冠2023,更衣室讲话2025……东西很多,大多数都这样清楚地按照年份排列下来。我继续点开下一层文件,我只是随便挑了一个,更衣室-2569.mp4。
“So fucking soft……”一段只有五秒的视频,没了。
我点了下一条。
说真的,我没理由不看,我知道你们都能懂的对吧?Kevin已经离开很久了,我第一次进入一线队训练的时候他就不在这里了,而大家都爱他。我是看着他踢球长大的,他在我的童年时期就是一个传奇,我们曼彻斯特的孩子没人不喜欢他,除了那些没品的、可悲的,因为父母辈荒谬的审美而选择了曼联的那些人。
最早的视频里他还很年轻,姜黄色的头发短短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很帅。有一些视频很模糊,像是没有调好焦距就随便录制下来的,训练时候晃动的影像。
后来他的头发越来越长,有一段时间的空缺之后变成了干练的背头,一样很帅气,只是看起来更加成熟了些。我没说我喜欢熟男的意思。后来又有一段空缺,然后他在曼彻斯特蓝色的天空下对着镜头微笑。
直到我点到last day的文件夹。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只是把鼠标放在了那上面,小小的白色方框里弹出了文件录制时间和文件大小。
其实我发现做这件事的时候有一种隐秘的快感,一个人的十年就这样被记录下来,压缩成文件,然后还能被我这样的人翻阅——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浏览殆尽。
我在偷窥文件,也在偷窥Kevin的人生。
四
其实那天我还看到了一个文件夹,FAREWELL。
我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既然有官宣签约,那就肯定有告别。一个人在这里十年,总是要有告别视频的。只是时间稍显久远,我即使看过也记不太清了,你知道的,虽然没有几年,但青春期的小孩大脑总是更迭得很快。我记得也许是一个纪录片还是什么,短片采访之类。我记得我的朋友们大声哀嚎,说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Kevin一起踢球了,说想要追随Kevin的脚步去别的地方。我记得当时Foden跟我说,曼城要给他立雕像,不过后来不知怎么的不了了之了。谁知道俱乐部有没有真的说过,说不定只是Foden的一厢情愿而已,又说不定他自己偷偷给Kevin立了个雕像在哪里。要是真的有的话我一定会去好好审视的,Kevin这么帅气,雕像要是做丑了我决不饶恕。
但问题是,我把鼠标又一次挪到那个文件夹上的时候,白色小方框弹出来的东西让我感到很困惑。它跟我说这个文件夹是2025年2月建立的。告别视频有必要提前这么久建立素材库吗?我是说,1月?1月不是英超竞争最激烈的时候吗?再怎么说,即使夏窗在6月份,一个球员的去向居然要这么早就决定吗?我记得不是这样的。我又看了一遍文件夹的建立日期,2025年1月。
你知道这事儿说不通对吧?他们是先建了个无关紧要的文件夹然后之后改了名还是怎么的?我真是想不通。
所以我点开了整个儿文件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我打开谷歌,搜索Kevin De Bruyne官宣离队日期,2025年4月4日。
That’s really, really, doesn’t make sense.
我想问Foden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会不会是文件夹的时间不准确才导致了我搜不到想搜的东西,但我又不好意思叫他,毕竟我到现在也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有权限看到这些文件。我在椅子上扭了一会儿,决定继续看点别的。
其他文件夹的时间都是对的。
于是这是第一次,我产生了让我睡不着觉的问题:他们究竟什么时候决定了要Kevin走的?以及,Kevin本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两个问题之间有一道巨大的空缺,而当时的我并不知晓。
五
我一生只真正和Kevin说过一句话,或者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没有说话,也就是对话并没有成立——我是说,只是Kevin对我说过点什么。
是我十六岁那年,距Kevin离开曼城不到半年的时间,而当时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说的我们是我和Kevin。总之,我相信那时候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一线队休假,但Kevin因为要拍摄一个社区公益广告还是来了公司。他就是在这样一个前一秒还风和日丽后一秒就大雨倾盆的,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独属于曼彻斯特的下午,出现在了我们训练场。他刚到的时候我们在踢练习赛,所以一开始没人看见他。我那时候还踢中场。我记得我当时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地方的鬼天气一边向前狂奔,Rico把球交到了我的脚下,而我要给Palmo传球。不是我故意要推卸责任什么的,只能说那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了。天呀,天知道为什么我们还在室外踢球。总之我那一脚实在是太烂了,我会说我踢呲了,但是实际上那简直是一脚纯粹的烂爆了的传球。我眼睁睁看着球并没有飞向我设想的地方,而是直直地滑向了场外,白线的另一侧。
我根本没看清场边站着的是谁,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着那个方向大吼:“Sorry mate my fault! That’s so fucking shit guys trust me I’ll never do that again.” 我大概喊了这样一句话。
然后我朝球跑过去。
我就是在那样一场雨里看到了Kevin的脸。
他就那样平静地站在场边——整个训练场唯一打了伞的人,不得不说,确实是曼彻斯特最后一个聪明人。在那样明媚的早晨出门还居然带了伞的人,简直是疯了。我可不会否认他就是先知。
总之他也看着我,我确信他一定是看着我,因为就是这样的场景下,他跟我说了那唯一的一句话。
“Good boy. No worries. Do it again.”
就这样。
我在那之后跟别人讲过很多次,我说Kevin鼓励过我,Kevin叫过我good boy,Kevin还帮我把球从地上捡起来。我无数次回味起那个瞬间,我想Kevin一定记住了我。结果就是,我跟别人讲过了太多太多次这件事,讲得我自己都开始产生怀疑,他说的到底是不是这句话。也许是普通的Go again,也许是Good job。你们知道的,那天的雨很大,在十米半径内只有我和Kevin两个人,这样的一种场景下,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没有第三个人能听见他对我说了什么。Foden说我在撒谎,Rico说他离得太远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盲目地寻找证人,然而大家都只是说着“好啦好啦我相信你”,这件事依旧没有定论。而Kevin那天的身影在我的回忆里越来越模糊。
我甚至没法去问Kevin本人。这种事对他来说一定不重要。对他来说只是平平无奇的上班一天,对吗?
不过那天回家我还是告诉了我的爸爸,我说Kevin De Bruyne知道我的存在。
我爸说他明天就会忘了我。
“Fuck off.” 我为了Kevin而对我爸——另一个Kevin——爆了粗口。
挨一顿打。
六
于是我开始想我在这里的十九年。当然,前三年的回忆我毛都想不起来。或者更准确的是,十一年,我在这个俱乐部的时间,而并非曼彻斯特这座城市本身。
十一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十一年超过了我人生的一半,也超过了Kevin在曼城的时间。Kevin只比我早来曼城两年。
这听起来真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我们就像两条短暂重叠了一瞬的平行线,只是他在我前面一点,所以一直以来只是我单方面地凝视他,而这交叠的一瞬又那样微乎其微,除了我没有人会看见。
而这两条平行线都有十年的时间在曼彻斯特城足球俱乐部。
他的十年我只能从网络媒体,和我所发现的那个文件夹中得到,我相信这绝不是完整的他。
而我的十年,或者说十一年呢?
我第一次拿到我的训练服,那件印满了广告却依旧湛蓝的球衣;我第一次在训练基地吃的那一顿饭,那个金枪鱼三明治;第一次被教练骂的时候,Foden说那是教练器重我,但也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如果我踢不好的话,他们就不会再接受我;一开始总是Foden开车上班的时候顺路带我去训练,后来我有时候搭队友的车,再后来我有了自己的驾照,自己在曼城的车位。
每次在停车场入口,在装备间的时候,在洗衣房的时候,在食堂的时候,工作人员们和我打招呼,我也和他们打招呼。他们每次看到我,说着早上好Jack,下午好Jack,早饭吃了什么呀Jack,周末过得怎么样呀Jack。他们认识我,就像他们认识Kevin一样。我们都是曼城的人,我们都生活在这里。
所以在说出Manchester City is home的时候,并没有人会怀疑什么。我们就这样倾注了我们的一生——或者说前半生,在这里。谁会怀疑呢?如果Manchester City还不算我们的家的话,还有什么会是呢?
七
之后去训练基地的日子里,我总是会留出一部分时间去资料室。我就这样慢慢地看着Kevin的文件,从他刚到曼城的第一条签约视频开始,甚至包含了他在理疗室,他的体检,他在桑拿房,他泡温泉。
他有时看镜头,对着摄像机说点什么,而大多数时间并不。
要是他多说点什么就好了。
我拷了一些他直视了镜头的视频回家,我很乐于看到这些。
这也许是我做错的第一件事,又或许没有。看文件并不违反规定,我有权限做这些。
如果有人来阻止我的话,我会在这里停下的,但很可惜没有。而文件就在这里。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甚至从我仔细的翻阅过程中,我注意到,这里甚至没有什么需要密钥的东西,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没有加密的部分,也没有什么写着“PLEASE DON’T TELL ANYONE”的文件——别告诉我你们自己的电脑上没有这样一个文件夹。
但是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我以为这一类文件都会至少做一些保密工作,而不是让我这样的人也能随便浏览——后来Foden才告诉我浏览权限和修改权限不是一个东西。但是这样就更奇怪了不是吗?如果从来没有人随便修改过这些文件,那么Kevin那个过于早建立的FAREWELL文件夹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没有找到任何能问的人,说真的,我当时都有过一瞬想直接去问Kevin,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要瞒我们这么久?当然我不可能去问他,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是啊,我们根本本来就不该有联系。不知怎么的,随着我这些日子看了越来越多Kevin的视频,我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熟识了很多年,就像他对我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成为了永恒。在这样的世界里他一直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
不过也正如我所说,实际上我们毫无联系——没人会觉得那一条对话算是什么联系。
扯远了,话又说回来那些文件,那些并没有加密的文件,写着清晰的时间的文件,以KEVIN命名的文件。并没有人曾经写过什么不要给谁看——Kevin自己有看过吗?他知道自己的无数存在的瞬间被存在了俱乐部的电脑里吗?他会不会生活过于忙碌和充实而从未想起过这些文件夹的存在?
我当时希望这些文件夹上标注了PLEASE DON’T TEEL ANYONE的,我真的希望。
后来我再一次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恶心得吐了,但当时没有。
八
终于在那大半个赛季过后,我才慢慢临近这一批文件的终点。是的,我最后还是看到了那个FAREWELL文件夹,那段拍摄。不,不是成片,成片我早在那年——也许是之后的某一天——看过了,曼彻斯特城发布的纪录片,我们都看过了,那样的即将面对离别的Kevin,在镜头前脆弱的Kevin。
如果我做点什么会改变这一切吗?我曾经某一瞬间产生过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然而我所面对的实际就是这样一个并没有了Kevin的曼城。
那一段原素材并不在FAREWELL文件夹的开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它就顺眼着前面的一长串编号静静地躺在文件夹的中段,如果不是一条条看了下去的话,我想这条原视频并不好找。
原素材并没有公开的纪录片里那样精准的节奏,和切入的煽情bgm,和适当的过往的闪回。Kevin在这一段采访里的沉默时间几乎两倍于他说了些什么的时长,但我没有点击快进。
资料室平时并没有人会常来,尤其是下班的时间里。媒体部下班比我们下训要早很多。于是我得以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这里观看完这一段视频。
我看到Kevin在抹眼泪;我听到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调整一下反光板;我看见Kevin稍微看了一眼镜头,随后听到有人让他往上看一点。不直视镜头确实效果好一点,我想。
背景布真是衬Kevin的肤色啊,光线也很好看。然而我又想。
我着实被我置身事外的情绪吓到了,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你能懂我意思吗?天啊,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就是我明明一开始在为Kevin流泪而流泪,但他真的很美,即使流泪的时候也是。
我又在幻想如果我在他身边了。
我在那时候关掉了电脑。
我当时并没有细想,你知道,我觉得有点混乱,因为我当时看到的纪录片版本是剪辑过的,而在更长的原视频里,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不是说Kevin的话被切碎了扭曲成别的意思,相反的,俱乐部在纪录片了很好地截取了最有效的部分,以很高的效率展示了Kevin的想法,并快速地让我们达到了共情。
但是事情并不总该是这样的,有些东西你只有原原本本地身临其境了才能感受到。虽然我也没有真正地在那里,但我有这段视频。当然,虽然我没有在资料室看完,但这份我也拷了回家。
我不知道Kevin的哭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这直接告诉我的情报是,确实是俱乐部瞒着他,而不是他本人瞒过了我们所有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宽慰了一些,就好像他这么做是为了我一样。真是可笑。
我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九
Hi我其实还是想说,我就是那时候开始觉得俱乐部不再像家的。
对了,你们都有家庭录像带吧?就是,那些DVD,装在盒子里的录像带们。资料室电脑的文件夹一开始就是给了我这样的感觉,我觉得很温馨,即使那时候我就稍微质疑一番到底是什么人决定了要拍摄什么,不过Foden说上面给他的指示就是尽可能多拍,并且基本就是那些有硬性要求的场合——训练基地,理疗室什么的。
但是你想想,什么时候我们会拍家庭录像带呢?生日的时候,毕业的时候,养了新的小狗的时候,一切让我们感觉到值得被纪念的时候,感觉到想要分享或者只是单纯留下这些瞬间的时候。谁会分享自己亲人最脆弱最绝望的时刻?我不明白了,我不明白这些录像带——我是说曼城的这些录像带,我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了。
我觉得我们都被背叛了。
如果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第一个感受到的词就是背叛。他们背叛了Kevin。他们早就知道了是谁做出决定赶他走,而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他们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说就好了,但他们说:
“我们正在推进和Kevin De Bruyne的续约行动。”
放什么屁呢?不好意思。
但我看着镜头里的Kevin。这个Kevin还什么都不知道。我拉了一下进度条,拉得有点过,Kevin开始哭泣。噢,这个Kevin知道了。
可是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就这样欺骗了Kevin吗?这怎么能算欺骗呢?这又怎么不算呢?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想不通。我甚至想把这些东西公开,但我不知道谁会在乎,或者我会不会因此而封杀,或者其实只是我想多了,Kevin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这不可能。我看着Kevin哭泣的脸。
然后第二天Foden告诉我告别视频是他剪的。
十
我笑了。
这一切都很巧合不是吗?你们所有人见证了这一切,而我一直蒙在鼓里,和我一样被蒙在鼓里的人还有很多,我暂未得知这些人里包不包含Kevin。
但你知道的,我不会去质问Foden,我并不觉得他比我多知道多少。不过我还是给他打了电话,我想随便问点什么,所以我没有跟他提Kevin,我也不会提到我看到的那一切。
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加班,我说为了什么,他说你在说什么啊,有个视频明天要交但我还没做完。我问好玩吗,他很显然更加听不懂我要说什么,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Not really,说It’s just a job,用困惑的语气问我还好吗。于是我们聊了一点别的,关切了一下我的小腿情况,之后我挂掉了电话。
很抱歉我总是想不明白任何事,于是我又打开电脑看Kevin,我把视频截出好看的角度的图片重新存档在电脑里,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又想Foden,他不代表俱乐部,他不是董事会,他不做决策,他就是和摄像剪辑师。但他知道的比我多,他有对外隐瞒的事,他参与了对Kevin的背叛——是这样吗?
我肯定不愿意往坏的方向想他。我想的是我曾经送给过他一张存储卡,因为他买不起新的。他的第一份工资买了他喜欢的镜头,而他爸一直觉得摄影师不是什么正经工作。我想的是他拿到City的offer那天给我打电话,颤抖着声音告诉我说mate我终于为曼城工作了。
我那天替他高兴得不得了。
十一
然后我的困惑终于酿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宕机。
Foden不是那个做错了事的人,总编辑也没有,摄影机更是没有,摄影机甚至运作良好——如果摄影机运作不良好的话制片人也许反而会发疯。尤其是Foden,他不仅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还做得很好,他只是用了最好的素材,还剪得很完美,他做得真的很好。
那个告别视频一公开我就看了,我还记得我如何泪流满面地点击了转发并配文Legend Forever👍🩵Love you my goat。
我想要找到那个罪人,那个把一切宣泄给Kevin,那个让Kevin泪流满面的人,那个罪魁祸首,我不想原谅他,我希望Kevin也不要原谅。
而我很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我们刚才已经说了,这不是摄影师的错。也许管理层?是他们下达了决议说不续约。可是足球俱乐部当然有权利不续约一个球员。Kevin有一份合法的合同,像我一样;和我不一样的是,他的合同到期了。并且没有人欠他另外一份合同。于是他合法合规地离开。我又想制片人和纪录片的制作方,他们确实使用了那样一段哭泣。可是这段哭泣确实发生过,如果把这一段抹去,是不是在篡改历史?难道他们要表现出Kevin是高高兴兴离开曼城的样子?那样的话我更不能接受。难道还能是球迷?他们观看这部纪录片,我也看,然后我们一起流下眼泪。
我意识到我开始责备Kevin为什么要哭泣。
我去厕所吐了。
十二
第二天我照常训练,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事实是,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我像往常一样走向训练基地。我听到快门声,我回头瞥了一眼。是Foden。我冲他比了个中指,又是一声快门。
我去健身房热身,然后走去那个我曾经在青训时期就一遍遍踏上的草皮。今天是曼彻斯特惯常的阴雨天,恍惚间我的余光里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我不是说我的队友,我是说那一天的Kevin,那个对我说Good boy的Kevin——只一眨眼功夫这个幻影就消失不见,留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而教练并不许我站在原地,他叫我跑起来,于是我只好自己悄悄地回味,一边心不在蔫地继续着我的训练。不过我并没有让这一切影响到我的发挥,这是属于我的,职业球员的素养,我知道界限在哪里,而我的足球技术总是最大化地发挥在球场上的,这是我的天赋,也是我的义务。
训练的时候快门不知又响起了几声,已经完全数不清了。
我晚上冲完澡打开手机,俱乐部发了我的训练照,配文The Future。
我擦干手,给这条post点了一个赞,却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像往常一样发一个Thx,没有。
但我划开评论区,满屏的蓝色爱心。他们说Protect him at all cost,他们说one of our own。我看到我妈点赞了。
还有Foden。
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按理来说已经习惯了快门声时不时响起在我耳畔的日常。
但我没有。
我开始害怕摄影机。
不是说我害怕他们拍到我的丑照,我不觉得我的脸和身材有什么死角。但我依旧害怕,害怕什么呢?我想了好一阵。我想也许是害怕他们又是带着什么任务来——我为什么要说又?他们从来就没有什么任务。
No.
我害怕他们知道的比我多。
说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即使这个念头,你想,摄影机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摄影师也未必知道。可是呢?可是Kevin哭泣的时候,摄影机、摄影师、灯光师,他们都知道了那是告别素材。Kevin呢?他的泪水涌出的时候他想到了什么,又知道了什么呢?唉,我又在想他的告别视频。我真是想不通呀,到底有谁知道呢?如果摄影师和Kevin,和我,都不知道?难道文件夹知道?我被这个想法笑了一下。文件夹不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文件夹不知道。
十四
而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依旧打卡上班,对前台微笑,对摄影师微笑,给俱乐部的po文点赞。
我早上会按照营养师的食谱,给自己做一份沙拉,有时候则是去俱乐部的食堂吃。我喜欢Riyad意面,这是以一个前曼城成员的名字命名的意面,好像正是他本人发明的,我觉得他简直是天才,不仅是意面上,我也看过他踢球,真的,就是一个天才。吃完早饭我会去健身房,我的队友里有一个人一天会去四次健身房,反正我是做不到,我倒是宁愿一天做四次理疗。然后我们在训练基地练练战术配合和体能什么的,也不需要我多说吧?这些都在inside city上放着呢,哈哈。
是啊,他们不仅拍照片,还录像。有谁会惊讶呢?我们都签过肖像权合同的。
不过我最近在意的一个点是我的门禁卡。有时候我刷上去会恍惚一下。虽然日复一日,门禁卡并没有什么变化。训练日,嘀一声绿灯,门打开;比赛日,嘀一声绿灯,门打开;赛后恢复日,嘀一声绿灯,门打开;媒体日,嘀一声绿灯,门打开。有时候我出门拿个快递,嘀一声绿灯,门打开。
我走进这个“嘀一声绿灯,门打开”的闸机的时候,工作人员会跟我说Hi welcome Jack,或者早上好什么的。我走进食堂的时候,厨师会说Hi Jack,今天吃什么?晚上下班有时候Foden不加班,这时候他会在门口等我,保安对我俩抬抬下巴,说See you Jack。教练跟我说俱乐部对我有一个长期的战术地位的计划,我说我也很期待即将到来的新赛季。尤其是我的经纪人也说我的合同非常好。
所有人所有事情都很好。这就是问题。
虽然我说不清问题在哪,但我觉得这一切都让我隐隐觉得不安。Foden说我想多了,习惯了一线队的节奏就好,或者去找俱乐部的心理医生,我说哈哈不要。
我绝对不是想多了,这个俱乐部就是有一个阴谋在等着我。我环视了一下四周,我正在停车场的中央,四周寂静无声,而我觉得有人在看我。
我走向我的车,我在想Kevin的门禁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嘀一声绿灯门打开,或者也许他根本就不用——这里有谁不认识他呢?我说的这里不是曼彻斯特城俱乐部,我说整个他妈的英格兰。但我知道他有门禁卡,他在俱乐部纪录片里是刷卡上班的。
又来了。这个纪录片。
我叹了口气,我想这个问题没有人知道了,也许Kevin的门禁卡根本就没有失效,只要他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出现在这里,就像那年他神出鬼没地站在了我的训练场边,没有人会阻止他走进这个俱乐部。我是希望他再一次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面前的,即使这件事的可能性是零。
总之Kevin的门禁卡又是什么样的呢?
十五
Foden问我最近他妈的怎么回事,我说没事,但是他不信,他非要拉我出去喝一杯,我拒绝了。
就在你家吧,我说。
怎么?怕被拍到?Foden嘲笑我。
我并没有否认,我不知道在这时候还否认有什么意义,于是我坦白了。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会提前知道吗?”我问了这个和我们的话题毫无关联的问题。
他又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我,他说: “What?说真的你去看看心理医……咨询师吧。”
我摇摇头。
十六
后来我在媒体资料库里搜索我的名字,每天。
没有farewell。当然没有,我才刚签约不到半个赛季。他们说我是未来。他们没有理由准备farewell。我知道这一点,但我还是每天机械性地去搜,搜完之后看Kevin的文件夹,日复一日,就好像他的命运就会是我的命运,我们的命运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过去了半个赛季,而此时的曼城也坐稳了榜首,接下来只需要我们一鼓作气地发挥好接下来的一整个春末就行了。
Farewell文件夹依旧没有出现。
这本该让我安心,但有一天我躺在理疗床上,我突然想到,也许我没有权限看见呢?
从那以后事情就开始变糟了。
你设想一下,在你每天纠结于俱乐部的文件夹问题之后,你的状态开始明显影响训练——由于焦虑,由于睡不好,由于莫名地pay too much attention在以前根本不在意也无需在意的东西上,这当然会导致状态变差。于是在某一天教练给我安排了这个Foden一天到晚跟我提的心理咨询师,他问我压力是不是太大,他告诉我压力大很正常,他需要我告诉他排解压力的惯常做法,这样就可以给我一些基于我的习惯而做出的改善建议。我怎么能说呢?我的压力来源和我的排解压力的方式都是同一件事,那个文件夹。那个一切猜忌和焦虑源头的文件夹,但有能让我在看见Kevin的脸之后让我安心的文件夹。
可是正如我之前所说的,他们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这一切都是在为一个更大的阴谋铺垫。他们越是按照固定的流程照顾我,我就越觉得我会重蹈Kevin的覆辙,因为俱乐部对待我就像当初俱乐部对待他一样。这里有最好的球员福利,俱乐部说。
去他妈的球员福利。我在心里说。
十七
之后的某一次比赛,我们赢了个普通的2-1,不算特别美妙的比赛,甚至有点紧张得倒人胃口,但a win is a win,于是大家在更衣室里庆祝。我觉得我的左腿不是特别舒服,所以我早了些去理疗室,想多做一会儿恢复。队医照例过来给我做检查,这里摸摸,那里捏捏,然后告诉我是一个小的疲劳伤,不严重,但可能要缺席下一轮的英超。我对此表示理解,虽然有一些懊恼,但也是可接受的范围,一段小小的休息在这样一片前景大好的争冠期间也不算什么,只是我格外享受在球场上的感觉,所以多问了队医几句我有没有可能早点回训练场。
这时我听到一声快门。
我猛然回头,Foden就站在那里,举着他那个巨大的摄像机。我突然觉得很火冒,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当然,当然我其实知道。
“Why the fuck are you filming this??”我冲他吼了一句。
他很显然感觉到一丝莫名其妙,他说他只是普通地在工作。
“For what?”我问他。
他看起来更莫名其妙了,他说不知道,可能是为了socials,可能是赛季纪录片,也可能根本不会用。
然后我让他滚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发火,而真正被击垮的人是我。
我觉得很恐怖。这不是——不是他们安排我进了某种命运,他们甚至不需要安排。就像文件夹,素材总是在那里,而素材的意义要到很以后才会被定义。我的当下的痛苦有可能什么都不是,也有可能在五年之后或者更短的时间或者更长的时间之后变成什么Jack的成长之路,更有可能就这样被遗忘,要么就是把我卖了之后虚情假意地表达一下不舍发布一些“感谢合作”?我从前不敢细想,我现在一遍遍推测着我的命运,我对此感到恶心。这样的影像早已脱离了家庭录像带的范畴——
它可以在命运发生以后再决定我的过去意味了什么。
Kevin也经历了这一切吗?在一切最终尘埃落定之后,俱乐部把他的过去重新塑形、捏造,变成了展示给我们看到的人生?不,我不要看这个。Kevin,Kevin,你说说吧,你说说你真正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Kevin永远不会回应我,因为我的质问甚至无力传递到他的耳畔。我能宣泄出的只有怒火,而这一切落在了倒霉的Foden身上。他今年第无数次问我最近到底有什么毛病,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利用你?我会告诉你吧,你个小兔崽子,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认识你,那时候你刚会走路呢!
我说不是,并不是,我只是害怕。
你在怕什么?他问。
而我并不能回答。
十八
我可能喝的确实有点多了,那天。
所以我对Foden说了这一切,我说我去看文件夹,我说Kevin,我说错误的时间,我说我的疑虑我的猜忌我的不安我的焦虑——我说那个未来不可避免的farewell。
我以为他会至少惊讶一下什么的,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说I know。
What? 轮到我惊讶。
“我当然知道那个文件夹,我当然知道那个视频是什么时候剪的。”他说。
“因为就是我剪的。”
说真的,我早该猜到的,那时候他已经在媒体部上班了。我早该知道了。但是从他嘴里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听起来又完全不是一回事。我觉得我都快要听不懂英文了。
Foden没有管我有没有在听,当然,我在听。只是普通的解释而已。他说媒体部门必须提前准备,准备制作暂时不知道有没有赞助的纪录片,在一个传奇球员的合同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们当然需要这个,可能会存在的纪录片。所以他们需要收集素材,整理素材,在一切尚未盖棺定论的时候准备许多不同的版本,有续约版本,有告别版本,有普通的赛季末总结,而更多的东西从来没有被发布。做这一行就是这样,Foden耸耸肩。
“Mate, we probably have a farewell package for half the squad.” 他说。
我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所以没有什么阴谋?我听见我自己问我自己。
Kevin没有被区别对待。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了每一个人身上,而俱乐部并无恶意。
俱乐部才没有功夫想着要背叛任何人,这样一个有着几亿观众、每天必须产生内容的现代足球俱乐部当然需要为各种可能发生的未来准备素材。
我难道想听的是这个版本吗?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我知道了什么是大家眼里的事实——商业俱乐部!虚假的爱也好,真实的爱也好,他们在贩卖什么呢?谁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发生在Kevin身上的事最后是否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已经得到了和Kevin一样的情绪,而这样的情绪才能被归纳成命运。
十九
我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失魂落魄,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哪里,我本该回家。我又想到他们称曼城为我的家,我在冷风中干呕起来。我不想叫Uber,也没打算留在Foden家过夜,我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
我满心希望这个时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而我只有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才会如愿。
于是在这样一个我从小到大生活和成长的小小街区里,我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爸妈家门口。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敲门,最后还是霍莉在窗前看到了我。
我在父母家不知待了多少天。我没有看手机。我错过了训练,经纪人也联系不上我,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Foden的电话我也没有接,我就这样躺在我的床上,直到我爸走进来跟我说我的肌肉看起来萎缩了不少。然后我坐了起来。
俱乐部按照年轻球员心理健康危机流程给我放了假。他们当然应该,他们本来就是这么做事的。
然后是俱乐部声明,说我因为personal reason缺席训练和比赛,希望大家尊重球员。
霍莉给我念球迷来信,球迷说Take all the time you need.
Once blue, always blue.
City family is always behind you.
我听见family。我在霍莉离开房间后把手机砸在了墙上。
二十
赛季结束之后,我向俱乐部提交了租借申请。
经纪人不理解,俱乐部不理解,连我爸都不理解。
“你还记得你从八岁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吗?”他问。
我正是因为记得所以才必须走。我没有回答他。
最终俱乐部同意把我租借去了一个很小的俱乐部,在比利时,Kevin的老家。我走的那天Foden来送我。他说保重,我们都在这里等你回来。我吹了声口哨,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离开。
但实际上我感受到的是真正的轻松。
这里没有City studios,没有几十台摄影机,没有快门声,没有嘀的绿灯,没有熟悉的前台,甚至没有人在乎我。是啊,我也没有那么值得在乎,离开了曼城我什么都不是。
我结束了我的第一天训练的时候,我离开球队的大门,没有相机架在我的脸旁边,没有人在停车场的出口围堵,我就这样穿着我的拖鞋走向我的汽车。我开车回到租住的公寓。
我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就这样过去了几个月,一切如常,我带着这个小俱乐部慢慢往上爬,一度来到了争冠的行列。于是这家俱乐部想要买断我,然而曼城给出的费用太高。
我的经纪人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曼城仍然很看重我,希望下赛季还能回去竞争位置。
我说no idea mate。
我的满不在乎是装出来的吗?我不知道。难道我真的不在乎我刚刚起步的职业足球生涯了吗?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在这样有限的人生走向里,难道我就要背负着我的猜疑与恐惧去重蹈一个我爱的、我期待的人的覆辙?当然这个人本身并不知道任何事,这总归是我的一厢情愿。
是的,我依旧渴望着能和Kevin更近一些,他永远是我的偶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停止感受或者延续他的痛苦,我能做的只是去尝试着跳出他的命运——而倘若我真的跳出了呢?那当年的Kevin又怎么办?没有人教他。
我有时候又希望我还不如重蹈覆辙。
二十一
我突然觉得我之前是不是疯了。也许Foden是对的,也许经纪人是对的,也许俱乐部也是对的。这一切都是正常的运作模式,并没有人受其害也并没有人蓄意做了什么。也许这只是一份工作,我的职责是和俱乐部一起营销这一份爱。也许Kevin也是这样,也许足球就是这样。
又到了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那是一天赛后,我的新球队赢下了一场重要的比赛,而我在这一场进了反击的第一球。我看到Ins首页有我进球的视频,配文One of our own。
而发帖人是曼城。
奇怪的是,我这一次对our own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恶心,没有崩溃,甚至有点高兴。
因为这确实是我的俱乐部呀,我在那里长大,这样的事实并没有因为我的出逃而变成假的,无论如何我的归宿就是曼彻斯特。
我点进评论区,看到有人说bring him home。
我盯着这一条看了好一会儿,一直看到我几乎都快要不认识home这个词。我扯了扯嘴角,在寂静的房间里只是发出了两声干笑,听上去像是在哭泣。我应该质疑吗?对于我的home?我此时应该已经不在质疑了。
有些地方只有离开之后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怎么的,我又想起Kevin。
我打开我的电脑,打开我拷贝下来的Kevin的文件夹。我离开曼城的那一天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等待我拷贝走媒体素材库里的最后一支Kevin的视频。我一路划到底,那些文件依旧平静地躺在那里,2016,2017,2018。
我没有打开任何一个具体的视频,我只是鼠标一直往下滚。
FAREWELL。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我可能曾隐约问过自己而随后被我遗忘的,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Kevin离开以后,有没有回来找过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