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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杜是我的老朋友,在死兔帮解散的数年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偶尔还会一同自驾去外地旅游。所以在听到我被亨德雷赶出来后,约翰立刻告诉我他有一幢闲置的小屋可以让我搬进去,只要付水电费就行。我说,我还可以邀请别人入住吗?约翰说,这不是什么问题。他说完后才反应过来,好奇地盯着我又问,但你要请谁来和你同居?我没底气地呃了声,对约翰说,等对方同意了再告诉你吧。
找出那串号码后我花了不少时间排练好待会要说的词,才肯按下拨号键。手机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希斯克利夫,默尔索的声音沙沙地传到我的耳旁。我没料到默尔索竟然还记着我的号码,在本能地回应他一声是我后傻站好久,才想起来打电话的目的。默尔索,我磕磕巴巴地说,我在明尼苏达租了房子,你要过来和我住吗?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的肠胃就开始痛起来,这两句话的中间本来该有关于房屋的介绍和自己深刻地反省过自身错误的发言,结果全被我漏得一干二净。现在找补已经太迟,而默尔索也没有完全发话的意思。我绝望地意识到我好像又搞砸了和默尔索之间的关系,这次恐怕也将以默尔索的拒绝而告一段落。我闷闷地说,不想来直接说就行。默尔索说,希斯克利夫,给我具体的地址。
我还有些积蓄,默尔索在几天前完成了他上个阶段的工作。所以我们去市区唯一的目的便是采购一周的物资,顺路去电影院看部片子。约翰的房子设施齐全,甚至还有一间桑拿室。可惜我们正处夏天,没什么机会用上。地下室里有一把猎枪和充足的子弹,约翰爽快地同意默尔索带着它出去逛逛。于是有时,默尔索就会带着猎枪去屋子后面的森林打猎。我没有许可证,便跟在他身后捡些石头,一块块地摆进前院。我们用打猎到的野兔和冰过的啤酒作为晚饭,餐后甜点通常是咖啡冻或者水果。我没有早睡的习惯,所以会让默尔索和我在客厅里再看几集电视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曾经。
我和默尔索是在内华达州认识的。那时我和约翰是死兔帮里的两个愣头青,而默尔索——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干着什么样的工作,只能从他身上的相机猜测他大概是个来荒漠出差的摄影师。一开始我们的相处并不愉快,因为我搞不懂他脑子的到底怎么运转。不过等我明白默尔索对我并没有恶意后,我和他很快从单方面的冤家变成朋友。我们常去酒吧或者夜店,我一个劲地喝最便宜的莫吉托,默尔索在卡座的角落里点燃一支烟,一言不发地听我倾诉黑帮生活之苦。等我终于骂完敌对帮派后,默尔索的烟也抽得差不多了。他掐灭烟头,平静地问我要不要和他交往。默尔索说,和你相处让我觉得舒心和愉快。我认为我们可以发展更亲密的关系,你怎么想,希斯克利夫?我听完他的话,感觉到我的眉毛正一抽一抽的往上跳。哪里有这样的告白啊。我腹诽道。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会喜欢男人这一种可能性,也极少梦到默尔索。我很快捋清思绪,明白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恋爱的幻想。我抬起头对上默尔索绿色的双眼,说了声好。
我们开始做一些情侣间会做的事情:接吻、去各自的落脚处过夜、让他听我扯一些幼稚的鬼话。但在其余的时间里,我们仍然像一对普通的朋友,没有一丁点恋爱的实感。我想,这主要得归结于默尔索的冷脸。无论何时他的嘴角都不会上扬,眉心也不会皱成一团,甚至连语气都听不出什么起伏。有一次我没能忍住,问他跟我在一起时是否真觉得高兴。他给了我肯定的答复,但还是没法安抚我心里的忐忑。我开始后悔那一晚的冲动,在交往后的数月里我还是不了解他,认识时便产生的那道隔阂仍然像一道牢固的墙树立在我们当中。甚至连我对他怀抱的感情,我也开始渐渐搞不明白。挣扎到最后,我向默尔索提出分手。在他离开内华达州前我们约定作为朋友依旧保持联络,但实际上他给我发的电邮和明信片我一张也没回应。我努力过,可面对键盘,尴尬和惶恐总是紧紧按住我的手腕,害得双手动弹不得,便就此作罢。半年过去,默尔索不再寄来信件,这段关系戛然而止。
说来奇怪,当我不再和默尔索联系后,我反而经常于梦里见到他。死兔帮解散时他在我的梦里抽烟,回英国老家那天他穿着一件灰大衣盯着湖面发呆。我迟来地反思曾经,终于明白是因为我同样觉得和默尔索相处起来十分自在,所以才时常惦记和他共处的时光。我是喜欢他的,我想弥补这段被我搞砸的关系。希望默尔索还怀着当年的想法,没有改变。但默尔索从入住的第一天开始,仍然保持着他一贯平淡的神色,任谁都猜不出他的想法。所幸这点已经不会再引起我的不安了。因为那让我意识到即便他不再抽烟,拿到猎人安全证书,他依旧是那个在内华达州少言寡语的黑发男人。我们能用漫长的时间来慢慢地了解彼此。
八月三十号的傍晚,我在院子里摆弄捡到的石头,默尔索在厨房处理野兔,约翰开车停在房子前。我看他钻出车,步步朝我走来,知道坏事即将发生。我停下手中的活站起来,约翰歉意地搂住我的肩膀,说事发突然,他不得不请我明天收拾好行李并搬走。为什么?我愣愣地看着他。约翰说,你肯定还记得我妹妹。她的丈夫没能抗住粉尘病,在几天前去世了。保险公司和政府都拒绝赔付,留她带着一个孩子寻找住所。约翰对我说,希斯(他在有求于我时会这么喊我),你知道我亏欠我妹妹太多。我一定得帮上她的忙。我没法拒绝约翰,我知道他的难处,也知道他帮了我太多。我只得沉默地点点头,约翰又抱了抱我,再一次对我说抱歉。
回到屋时,默尔索说我的脸色惨白,问我发生什么事。我向他简要地概述我们明天得搬走的事实,沮丧地陷进沙发里。这太他妈不公平了,我忍不住大叫,为什么偏要在我刚享受几天好日子后把我赶出门。
冷静点,希斯克利夫。默尔索说,我们能找到另一栋房子。
不会像这栋房子一样好了。我说,而且这里还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有我收集的石头,我舍不得。
这是约翰的房子,你答应了他。默尔索提醒我。
我知道,我说,可这不代表我没有意见。
我和默尔索不再说话了,幸福和傍晚的余辉一同隐于地平线之下。默尔索打开灯,暖黄色的光拉长我的影子,看得我更加烦躁。默尔索说,你喜欢这栋房子。我忙于摩挲手指上的疤痕,没有肯定这句话。一切都结束了,我想,我真是擅长搞砸关系。现在我要怎么办呢?找幢够两个人生活的房子肯定来不及。还有新的家具、工作。没有约翰的房子的庇护,我早该面对的现实便气势汹汹地扑上来,光是想想就让我的头疼得快疯了,还是留到之后再烦恼吧。我站起来,拖着步子走上楼梯。早点收拾休息吧,我没有转头看向身后的默尔索,我们明天就得走。默尔索没有回答,我也不想去看他的表情,重重地关上卧室门。
被巨响惊醒时,太阳挂在空中已有一段时间。反复的噩梦让我整个人浑浑噩噩,但不妨碍我立刻辨认出方才那声动静是猎枪的声响。肯定是默尔索开的枪,可他大早上的拿着枪做什么?我做不出任何设想,这令我感到恐慌。来不及换掉身上睡衣,我赤脚跑出房间。站在楼梯上,我看到约翰倒在一地血泊中。而默尔索拿着那把棕色的猎枪,背对我站在我和约翰的中间。默尔索转过身,仅剩的两个活人对上视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声音发颤,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楼梯的扶手上。默尔索擦去脸上的血,平淡地说,这样你我就不用搬出去了。
太没理的回答了!我被默尔索的脑回路惊得哑口无言,默尔索则继续站在原地,双手握住猎枪。我望向毫无波澜的他,在心里撕心裂肺地质问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默尔索一眨也不眨地望向我。我没来由地想起昨晚他用陈述句的语调向我确认对房子的看法,慢半拍地理解他这么做的用意。于是,那道坚不可摧的墙就如此倒塌了。我的四肢重新感觉到夏天的湿热,某种温热又酸涩的东西涌上喉咙,将幸福还给我。我抓着扶手弯下腰,在几乎要将我撑破的满足感中把酸水和笑声全部吐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