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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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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16
Words:
7,63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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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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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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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最后的英雄

Summary:

不过当我的事迹传给还活着的蔑儿乞人时,他们就像感慨答亦儿兀孙一样,惊叹忽勒突罕是好样的,我会成为最后的蔑儿乞英雄。
可惜一切并没有发生,我悲伤地发现,我好不容易用勇气做出的决定,竟还不如恐惧带给我的英勇。

Notes:

忽勒突罕中心,第一人称。
包含一些蔑儿乞人小故事,老铁往事。融合了穹魔人物关系设定+部分史向+野史+个人捏造。
有忽勒突罕&忽兰、忽勒突罕&术赤的关系性,可以都当成cb,也可以自行理解。

Work Text:

我以为我马上就会死去,我日日夜夜害怕的一天终于到来了。可是很奇怪,我醒了。醒过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居然是为什么我还活着?我试着动了一下,脖子好重,好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手也动不了。我费了半天劲抬起头,然后就和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对上了,好吧,原来我被蒙古人抓住了,是要我成为俘虏吗。
那个侍卫看见我醒了,语气不太友好:“你别给我乱动,术赤大人要召见你。”
我的父亲死了很久了,蔑儿乞人投降以后又重新反叛,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事到如今铁木真终于受不了,开始大举进攻,决心彻底剿灭我们。
我们知道铁木真,他的部将们,他的儿子们。术赤是铁木真的长子,铁木真击败乃蛮后,术赤又带头收服了那些生活在森林中的部落,后来他的势力一直向西扩张,我们一直提防着他。

走过来一个男人,他的衣甲比旁人更有辨识度,押送我的侍卫立刻向他行礼,那应该这就是术赤了。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族人们曾经给我讲过父亲和铁木真一些往事,那个时候铁木真年轻到才娶第一个妻子,现在铁木真第一个儿子都那么大了,我好像真切地触摸到那些故事离我有多远。
术赤低下头看着我:“你就是忽勒突罕蔑尔根吧。”
我点了点头。
他抬了抬手。侍从把我松开,绳子像一条死蛇从我腕上褪下去。有人把弓塞进我手里,术赤往远处一指,那里早就立好了靶子。
“那就证明给我看吧,万一我们抓错人了呢。”
我之前用弓箭射中了那么多蒙古人的喉咙和眉心还不能证明吗。可我也没有与对方交流的权利,还是乖乖照做了。
射中一个不动的靶心,还是比射中冲过来我的活人的简单多了。我精准地用弓箭射中了一个靶心,换靶,我又射中了靶心,换靶,如此反复了几次。我可以听见耳边的惊叹声愈来愈压不住,中间突然冒出一个年纪不大男孩的声音,“这就是神射手!”

术赤转来问我,你多大了。我想了想,告诉了我印象中的一个数字,其实我已经想不起上一次数年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不确定这个数字是否真实。
我们在向西的途中,"一天"这个概念先是变得异常漫长,然后又逐渐消失了,印象中只有无数个白天和黑夜在交替。直到开春的时候,我们看到湖面上的冰开始消融,才发觉又过去了一年。

“你有妻子孩子吗?”术赤又问。
“没有。”我回答。
族人们曾经提起过我的婚事,他们笑嘻嘻地打趣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还问忽兰如何。我只是回应我现在没有马上就想娶的姑娘。至于忽兰,可能一以个当年十几岁的孩子视角,去评价另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很奇怪:我并不觉得她应该成为任何人的妻子,她应该......去寻找河流的尽头。脱列哥那,她来的时候已经是答亦儿的妻子了。我有一同长大的姐妹,却对她们没有这样的……一种感受?一种祝愿?
可女孩只会慢慢长成女人,不会突然变成小鸟飞上天去。而我也从来没有见过没有变成妻子的女人。
后面乞颜部进攻过来时候,再有人提及这个事情:“我们忽勒突罕都还没有娶亲呢。”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深不见底的沉默,过了良久才有人呵斥道:“我们连自己的蔑儿乞女人都保不住!”
我们这些西行的蔑儿乞人中,女人也几乎都是男人们的妻子。一天,我们路过别的部族的村落,有个嫂嫂突然哭了,她抽泣着说,她还是受不了这种生活,就让她就此生活在这里吧。那个哥哥虽然很难过,但还是答应了这个请求,然后他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忽勒突罕,你实在害怕死的话 ,你也在这里娶个姑娘,安个家吧。”我想了想,拒绝了。
我们企图投靠乃蛮部,我的哥哥跟父亲商量:“要不我们把忽勒突罕去和亲吧,他想活下去。”那我正好和脱列哥那反着来了呢,我心想。原来我也有一条女人的路可以走。但我说不要,我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蔑尔根,蒙古的追兵真来了,我射得中。我怕自己死,更怕你们死。

一开始,我总跟人说,我是我父亲脱黑脱阿的儿子,我的父亲是蔑儿乞人的领袖,我必须跟随他。后来哥哥和父亲都松了口,容许我可以不用战斗,我却发现松不开手的是我。我当然也想过,如果我是个女人,像那个嫂嫂一样,可以毫不犹豫的去拥抱一个安稳的生活吧。可是我是一个男人,另一条路更明晃晃地摆在我面前。恐惧没能让我心安理得地活着,我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走进了更深的恐惧。
我的拒绝很快就得到了同意。这更让我意识到,我并没有在和脱列哥那、和忽兰做一样的事情。
没过多久,乃蛮的溃败让一切讨论烟消云散了,我的父亲死在额尔齐斯河边。我们带不走他的尸骨,只好割下他的头颅,继续往西走。

我看着术赤他笑了笑:“那你还很年轻。”
年轻吗。不必逃的话,像我这个年纪的猎人,本该早就独当一面了。
术赤又摸了摸下巴说:“你跟我的弟弟差不多大。”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两个男孩“不过我有很多个弟弟,甚至有跟我孩子差不多大的……”
原来他还带了儿子过来,那个大叫的男孩应该就是他的一个儿子。我此刻才发觉,自己恰好站在一个与他完全相反的位置上。我的父亲是蔑儿乞部族的首领,我是我父亲最小的儿子。我有很多个哥哥,还有几个跟我我年纪相仿的侄子。
可术赤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头又晕了起来。弟弟。我想着这个词。术赤的弟弟们,铁木真的儿子们,会不会其中有一个是忽兰的孩子呢。

被俘虏后第一晚,我睡不着觉。分给我的营帐,规格跟蒙古人的侍从、甚至奴隶差不多。不过跟西奔那些年比,这已经安稳得近乎奢侈。我不必再睡到一半爬起来守夜了,甚至专门有人守在我的帐外——不过我并不在意他。
来到这里之前,我的脑子里只有三件事情:一是怎么活下去。二是自己将来会怎么死。三是——如果我是个女人,是不是就不用想这两件事了?
赶路的时候,我会想第一件事。有族人去世的时候,我会想第二件事。第二件事想久了,我会害怕。一害怕,我就会去想第三件事。
结果,我作为男人一直战斗了下去,却也活下来,一下子就可以不用再考虑这三件事情了。可是我父亲尸体,被割下的头颅,在我面前溺水而死的族人,在我面前被乱箭射中的族人......一瞬间所有情景都涌了回来。
我又哭了起来。
帐外的守卫听见我的动静,掀开帐门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帐帘放下了。

第二天,我的脑子还是一团被回忆糊住了的浆糊,有两个蒙古士兵直接进了我的营帐,要把我带到昨天众人聚集的地方,我昏昏沉沉的,看到蒙古人就手脚僵硬,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那两个士兵像是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什么也没说,很熟练地把我押到昨天的位置上。我眼前先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接着人影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最先清晰的是术赤。这里是他的地盘,所有人以他为中心远远地围成半圈。
术赤看到我来了,说来吧,你教一下他怎么射箭吧。他往下指了指,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有点兴奋的男孩,他一只手拿着弓奔向我,看起来跃跃欲试。"神箭手,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
我半蹲下去,拿了一只箭,握住那只小手,告诉他力气该往哪儿使,把手再抬高一点,然后松手。箭射得很漂亮。我说,你自己再试一次。那男孩激动得很,对射箭有一种天然的急切。我有点恍惚,我记忆中好像也有曾经一段时光,但是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的我也不大,在教蔑儿乞小孩射箭。有些孩子其实箭术并不好,我会开玩笑,你们可不能辜负神箭手子民的名号啊,然后带他们在林子里寻鸟,寻一切能当猎物的活物。
术赤又推过来一个较大的孩子“你也来试一下吧,斡儿答。”大些的孩子没那么活蹦乱跳,只是带着一点期许望着我。可弓和箭一到手,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我轻轻地抓着他的肩膀,如法炮制地教他,只是蹲得没有那么矮了。
“要不把别儿哥也拉过来练练吧。”我听到有人笑着说。
“别闹了,人家才多大,走路都还不稳呢。”好吧,原来只是拿一个很小的孩子在起哄。

术赤高兴地看着他的儿子们对射箭抱着这么大的热情。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了变化,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转过头,跟随从商量了几句,把几个士兵拉了过来。"那你来指点一下他们吧。"
那些被叫过来的士兵很尴尬,我也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万一其中就有我曾经对准过的脑袋呢。我知道,一旦保持沉默下去,我会又被回忆给击碎。我开口说,站好,拉弓,你的手发力的位置不对,对准后要快,没有射中靶心,再来一次。跟教小孩不一样,这些士兵就这样指点一下。
我讲着射箭,眼里渐渐没有了这些蒙古人的样貌和轮廓,只剩下弓、箭头和靶子。他们射箭,直到太阳有点落山的意思。术赤这个时候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说不定有机会可以活下去了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带了点笑意。“向前看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不远处那些箭。

我这时才有余力去看清围观的人。一部分是带甲的士兵,一部分是随从和奴隶。还有一些人,装束我在乃蛮见过,在乃蛮,这种人管的是记录,蒙古人如今连记事的官都养了这么多了。
旁边还坐着几位戴着高高帽子的女人,不知道在低声说些什么。可能是术赤的妻子们。
我远远地看着那几个贵妇,希望其中没有我认识的蔑儿乞人。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细细端详蒙古这些贵族夫人,她们穿着宽大的衣袍和高高的罟罟冠。
我试着回想自己认识的女人们,脱列哥那,我的姐妹,我哥哥的妻子们……她们如今多半也嫁给了蒙古人,嫁得好些的,也许正穿着这样的衣服。我可以想得出不同高度不同颜色的罟罟冠,也可以想得出不同花色的袍子,可最后却无法把她们的脸放在中间。
那么忽兰呢。她出嫁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蔑儿乞大本营。谁给她穿的新衣戴的冠,我一概不知。作为铁木真的妻子,她的衣装首饰只怕比这些还要华贵。于是我试图构造一个这样装束的忽兰。
可最后在我脑海中浮现的,还是她站在森林的河边、抬手指着夜空中不动的星星样子。
如果我能一直走下去的话,会看到那个所有河流汇聚的地方吗。

一天过去,跟之前奔波的那些年比,时间快得反常,他们把我押回那处营帐,夜里还是会专门的人来看守。
到了晚上的时候,我还是过往的回忆还是悉数追随着我,父亲,族人。我教蒙古人如何更好得射箭,他们又会将这些本领去追杀蔑儿乞人——如果还有的话,甚至去攻打更远的地方。我是一个无奈的俘虏吗,我是蔑儿乞的叛徒吗。我是女人的话,我可以是迫不得已的,但是我不是。我好像又看见了父亲头颅正在凝视着我。我觉得我的脑袋太重了,重得抬不动……这个晚上我睡着了,没有做任何梦。
我醒来的时候依旧没有一个清醒的脑袋。跟前一天一样,手脚僵硬地被押送过去。

跟蒙古作对的人,就算活下来,也只能做奴隶。可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两天,我只需要教射箭。 等到我开始说射箭的事情,我的世界就变得清晰了起来。先教术赤的儿子们,握着他们的小手,告诉他们怎样瞄准;再教术赤从队伍里挑出来的几个士兵。教着教着,有时会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这些蒙古人也不过如此嘛。
可我们蔑儿乞人还是败了,难道是因为草原比森林更广阔吗。
等到太阳落山,这一天的差事就结束了。我又会被押送回去。只要一躺下,那些已经被我赶了一整天的东西就会重新回来。我当然可以马上以自缢证明自己的不屈,似乎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可是......我不想承认。可一丝生的希望,真的让我有了动摇。我不想死,是我的父亲和哥哥早就同意了的,我一直在战斗,我的族人们也看在眼里……可是要活下去的话,必须承认蔑儿乞人已经失败了,这种话比生和死还要难说出口。然后回忆抓住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内说着悄悄话,提醒我可不能忘记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第四天的时候,我照例被押到射箭的地方。那个靶子还在,围观的人依旧不少,带甲的士兵比前两天更多,我能感觉到有更多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术赤却不在了。
小些的那个男孩照旧第一个迎上来,看见我,拿着弓朝我跑过来。"我昨天射中了一只鸟。"他很自豪地挥舞着手上的弓。"我是不是也快成为神箭手了?。”
我相信蒙古的将士里当然有射箭的好手。但是能叫神箭手的,只能是蔑儿乞人。
"真厉害。"我先应了一声,偏过脑袋,接着问:"您知道您父亲在哪儿吗?"他开始很认真地摆弄着弓。本来问这话时我心里有点怕,怕他现在精明就分得清楚尊卑。幸好他并不是,而且很友好地给了我一个答复。他一边说一边拉弓,父亲今日天还没亮就走了,过几天就会回来。
嗖,这一箭正中靶心。
这个孩子兴奋地大叫起来,让大家都过来看,他那大点的哥哥过来高兴地抱住他,几个随从跟着围上了来,赞叹道:"拔都大人将来一定会成就不亚于您父亲的大业。"
"可惜这次父亲不在。"他望着那个靶子。没过一会儿,他又笑了:"不过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百发百中的神箭手了。"
他开开心心地又朝靶子射了一箭。嗖——这一箭歪了。

今天结束的时候,我一如既往地被押送回去。
路上,有个侍卫突然开了口“你不要像答亦儿·兀孙一样动歪心思,蔑儿乞人,术赤大人很快就会回来了。”
我只是回答了一个“嗯”。
侍卫走继续说道:“感恩长生天吧,你遇到的是术赤大人,你还有着过人的射箭能力,才能让你一个蔑儿乞人活下来。”
我又回答了一个“嗯”。
侍从说,塔塔尔人把我们大汗的先辈送到金国处死,还杀了我们大汗的父亲,本来也应该一个都不留的,我们大汗对塔塔尔人留了点宽容,他们才能够存活下来。而你们蔑儿乞人,曾经夺走了我们的大可敦,即使如此,大汗照样准了你们的请降。结果呢,你们蔑儿乞还是背叛了大汗的善意!他似乎也是觉得这个特赦突如其来,所以不断强调蔑儿乞人有多不识好歹。
我本能地在心里反驳,塔塔尔人也死了很多。你们大汗的母亲本来也是要做蔑儿乞的新娘的。还有我们的忽兰......
在西行的时候,有人抱怨“你们当年为什么要去抢铁木真的妻子,好了吧,现在乞颜部的人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我的父亲吼道:“那我们当年被羞辱的仇就没有必要报了吗?草原上的部族,谁跟谁没有仇怨?现在连乃蛮也自身难保了!哪怕当年的铁木真就有了现在的势力,我们都要报这个仇。”父亲的话还是有些夸口的,早年间,蔑儿乞人并不敢大规模招惹克烈乃蛮那样的大部族。大家还是觉得父亲后面说的话是在称一时口舌之快。最后所有人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为什么是铁木真。
这些年来,不仅是蔑儿乞部,草原上原有的部族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甚至蒙古开始不断攻打别的王国的城池,这是曾经在草原上的人都很难以想象的。我们剩下蔑儿乞人所谓的反抗,是不是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们向西的路上,有人在说,塔塔尔人现在还没有被赶尽杀绝,是因为有个塔塔尔的可敦劝谏了成吉思汗。她虽然无法停止大汗的杀戮,还是希望能够保全一些无辜族人的性命,让这个部族继续在蒙古的地盘里延续下去。
“还是女人的话管用啊。”最后感慨。
这个传闻是真的话,这位可敦算不算塔塔尔人的恩人,或者说英雄?忽兰也会像这位可敦一样,站在铁木真旁边劝说不要追杀蔑儿乞人吗。
神箭手子民的女儿一定会射杀恶狼,她过去的声音还在我耳畔回荡。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我们蔑儿乞人渐渐不把她当英雄了,而是过去软弱的象征。与之相反的,我们后来听说答亦儿·兀孙投降几年之后揭竿而起,答亦儿又再度成为了我们的英雄。
不过忽兰向铁木真说什么也没有用吧。蒙古人已经给过蔑儿乞人一次机会了,如果想活下去,像塔塔尔人认输一样就可以了,是蔑儿乞人自己不珍惜。
假如我真的愿意在蒙古一直活下去,有机会娶一个蔑儿乞的女孩做妻子,就像其他部族一样在蒙古生活下来,这算是把蔑儿乞的血脉延续下去了吗。
作为蔑儿乞的男人这样活着,看起来是走了答亦儿兀孙他们相反的路:他们先选择了臣服换取和平生活,后来还是反抗了,在辽阔的草原上,蔑儿乞人反而看不见那颗指方向的不动星星。而我明明一开始决定了要斗争到底,最后却以屈从活了下来。

我回到了那个小小的营帐,来押送我的侍卫在和营帐外的守卫继续交代事情,我有点好奇有多少关于蔑儿乞人的事,尝试贴在门帐边上偷听。令我意外的是,他们并不是蒙古人平时交流的语言来说话,应该是是西边的某个氏族语言。
“唉,怎么偏偏是术赤大人来处理蔑儿乞人的事情呢。”我最后听懂了那个侍卫临走前说的一句。

我依旧抱着一滩沉重的过去入睡。这几天,每当我觉得我可以接受现状的时候,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接受。还是说让下一个不知道多少年,才能习惯这些痛苦。
迷迷糊糊中,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那里。她穿着蒙古贵妇人的袍子,个子不高,也没有戴多少首饰。她看上去并不华贵,但我还是一眼就知道,她的身份不会普通。大概是因为那件袍子的质地,也可能只是因为梦里的我知道她是谁。我努力看清她的脸,是忽兰。她的脸还是圆圆的,只是五官已经长开了一些,还带一点没有褪尽的稚气。我应该是在做梦,因为我根本没有见过现在的忽兰,而梦似乎并不在乎这件事情。
我和忽兰很小就认识了,但她从来没有单独出现在我的梦里过。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想到过忽兰,她也只会是十几岁的模样,同时我也会想其他人,想到脱列哥那,想到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我的姐妹,想到蔑儿乞人居住过的那片森林和河流。过去我想到她,是作为我回不去的一部分过往。
来到这里以来,我比往常更容易想到她,她比我来到蒙古早的多,她是铁木真的妻子,她是还活着的蔑儿乞人,她是蔑儿乞人服从的象征,她走了我一直在想的女人的路。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回答我的问题,大概就是她了。
梦中的忽兰脸上浮现出神秘而慈爱微笑,向我挥挥手:“我们好久不见了,忽勒突罕。”她的动作很轻柔。我不知道作为一个蒙古可敦需要遵守的礼节,不过头戴这个罟罟冠的话,应该没有办法尽情伸展手脚。
好奇怪,过去只有我挖苦她的份,现在却轮到她像一个长辈一样看着我。我没有见过现在的她,还是说她其实觉醒了巫师的能力。如果忽兰真的觉醒了巫师力量,她可以带来和答亦儿不一样的答案吗。
梦中的忽兰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没等到我问,她就说话了:“我希望你能够继续前进。”

前进,蔑儿乞人向西已经没有前进的道路了,那么言下之意就是希望我能活着,在蒙古生活下去。我没有想到,她说的话竟然和术赤对我说的有几分相近,是巧合,还是这就是上天指引我的方向。如果这就是答案的话——
“好吧,我明白了。”我说,“那我能往北边前进吗,跟着天上的不动星星,我去找所有河流都汇聚的地方。”原来在梦里我也能开玩笑,一下子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她没有再说话了,平静地看着我。
我想起来,我当年并没有跟忽兰好好告别。我拥抱了一下这个梦中的忽兰——我们以前也从来没有拥抱过,拥抱这个动作对于小孩而言都显得越矩。
然后我在心里默念着,再见了忽兰,再见。我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脸上满脸泪痕。

过了一天,两天,一旁盯着我的视线也没有放松过,蒙古人还是很难相信一个蔑儿乞人。术赤没有回来,我对此有很多猜想,大概率是去追剩下的蔑儿乞人了,如果真的是......
那就太好了。
今天我看到了术赤了,他终于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阴沉,跟前几日判若两人。他的妻子坐在他身边嘘寒问暖。有随从凑上去跟他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更低。术赤看见我,眼神黯了一下。
他是去追击剩下的蔑儿乞人了吗?是去处置已经抓住的蔑儿乞人了吗?或许都不是,或许他这几天做的事跟蔑儿乞人没有一点关系。事实是什么,对我来说,都不会改变我的心了。
一如既往的,每天最先自告奋勇来射箭的,都是那个小点的孩子。与术赤的脸色相反,他整个人都沉浸在父亲归来的喜悦里。
那个孩子踮着脚尖对我说:“神箭手,你来看看。”我知道这句话不单是说给我听的,他眼睛一直不住地转向另一个地方。
嗖,那个孩子射中了靶心。
他更开心了,他的父亲今天回来了,他想把这个小小的荣誉展示给他父亲。一股脑地把弓都给我,只把我当做一个普通的随从,奔向那个中心插上了箭的靶子。
换作前几日,我会顺手替他拿着,就像任何一个随从那样。我看着手中的弓,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启示,我将把握我自己命运的启示。这些天,弓一直在我手里,我只是教别人怎么用它,我该想起来自己想用它做什么了。
我尽可能快的从随从手中的箭筒拿出一支箭,开弓,瞄准,前所未有专注。

追杀蔑儿乞人的蒙古人,我杀的已经不少了,再多一个蒙古孩子,并不算什么。如果我手里的箭离弦了,他会立刻死掉,我会马上被杀,蒙古人会更恨蔑儿乞人。不过当我的事迹传给还活着的蔑儿乞人时,他们就像感慨答亦儿兀孙一样,惊叹忽勒突罕是好样的,我会成为最后的蔑儿乞英雄。
可惜一切并没有发生,我悲伤地发现,我好不容易用勇气做出的决定,竟还不如恐惧带给我的英勇。

我的手被彻底绑住了。侍卫押着我往别处去,那里关着其他被抓的蔑儿乞人,我将和他们一起被处决。
术赤跟着押送的我人一起走。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明明可以当场就杀了我,因为我差点杀死他的儿子,为的不过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蔑儿乞荣耀,当时连他身边的随从都已经按捺不住了。可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吩咐:带他去和其他蔑儿乞人一起处置吧。
我们走了很漫长的一段路。在某个太阳将影子拉得很长的时刻,术赤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没有直视我:“我本来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没有接话。他给的路,我没走。就像很久以前,我没走我哥哥给的那条。
他又把头转了过去,看着某个远方。“可是我们的大汗没有容许……”
原来如此。离开营地的那段时间,他还去了一趟成吉思汗那里,希望他的父亲能留下一个蔑儿乞人的命。我不知道他遗憾的是什么。是一个神射手的箭术从此没能留下来;还是他想尽量用宽容实现一种征服——就像森林里的部族那样,很遗憾的是,这不能是一个对待有着深重仇怨敌族的方式。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他父亲,还是本该接受命运安排的我,都让他的愿望落了空。命运跟我开的玩笑,也连带着了他。
我的手上的枷锁依旧沉甸甸的,但我忽然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精灵早就告诉我们了的,我,还有我的同胞们,早就明白了的,但谁都不愿意说出来:蔑儿乞的英雄的脚下,只有一条光明坦荡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