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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序
游园惊梦
“李十二郎本不是无心之人,怎奈何天妒良缘,不教有情人得偿所愿”
草木有灵,草木无心
世人常说草木有灵,可实际上能生出灵性的草木是少之又少。山野肆意,逍遥自在,有些草有些木只求百年安稳,不愿去人间惹出那贪嗔念痴来。
不过对于我来说吧,这些都是后话了。因为我不到百年就开了灵智,大概是这片山野里最有天赋的木吧。开了灵智的好处我也说不上,只知道之前浑浑噩噩的,如今开了灵智倒是能看一看这世间了。
在开灵智之前,我只知道山下的溪水冻了又融,天上的月亮圆了又缺,我身上的花开了又落,一日一季,一月一年,像是天地间一场漫长的梦。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觉得乏味,因为草木是没有心的,这句话我从前不懂,后来才知道,原来没有心,就不会痛,不会念,就不会在黑夜里辗转反侧,念着一个人的名字,疼痛如抽筋剥骨般。
我本是一株无心之木。直到遇见他。
那一年长安城的花开得格外好,我借着春风的力,化了形,混进赏花的人群里去。走之前我身侧的梧桐叔出了一声叹息。
人间真热闹啊,有卖糖人的,有耍猴戏的,有弹琵琶的胡女,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郎。我穿着自己用桃花瓣化成的裙子,粉色的一层又一层,走在人群里,人人都回头看我。我心里得意,觉得人间也不过如此,哪有他们说的这么可怕,热热闹闹的,什么都好看,什么都新鲜。
然后我就在那片梨花林里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把剑,手里捏着一只酒葫芦,正仰头往嘴里倒酒。梨花开得正盛,白茫茫一片,他站在花树下,衣袂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像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我站在不远处看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把那一壶酒都喝完了,把空壶随手一抛,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我这边。
他的眼睛好亮。
他对我笑了一下,说: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花树底下发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没有名字,也没有家,更不知自己的来历,总不能告诉他我是一棵桃树变的吧?
他见我不说话,好像也没有生气,并且朝我走过来了,这人真是奇怪,围着我转了一圈,然后忽然拊掌笑道
“我知道了,你不是人。”
我心里一惊,差点想幻化出来一树的花瓣将他打晕。
结果他却不紧不慢地又接了一句
“你是天上神女下凡来赏花的对吧,我李白今日真是三生有幸。”
李白。你心里默默的念了一遍,原来他就是李白。
我还在山里的时候,就听路过的樵夫说起过这个名字。他们说长安城出了一个谪仙人,诗写得好,酒也喝得凶,剑术天下无双,皇帝都请他进宫写诗,他还敢让高力士为他脱靴,杨贵妃为他研墨。我以为这样的人,应当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可眼前这个人,眉眼弯弯的,对他莫名产生了信任。
“我没有名字。”
我老老实实地说。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围着我转了一圈。这人真是奇怪。
“你就叫窈窈吧。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穿着这一身粉罗裙站在这里,比一片桃花林还好看。”
窈窈。我有名字了。是他给我的。
那天之后,我便跟着他了。他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他也不赶我,反倒很高兴,说一个人喝酒作诗太无趣了,有人作伴是再好不过的。他带我去酒庄喝酒,去江边看落日,去山顶等日出,他喝醉了就拔剑在月光下舞,剑光森然,人影如鸿,我坐在一旁的台阶上托着腮看,觉得这人间最好看的东西,莫过于李白舞剑了。
他给我写诗,有时喝完酒后乘兴便写在酒庄墙壁上,有时会写在我随手摘来的红叶上,更有时写在江边的沙地上。
有这么一回,我们在书房里,我说我想看他写诗。他便写了“窈窈桃花仙,一顾倾人城”,又写“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我笑他写得诗拈酸加醋的,他就佯装生气,把笔一丢,说那你来写。我就真的接过笔来乱画一气,不多时便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大大小小,根茎斜斜地拖出去半尺长,丑得不像话。
他凑过来看了半天,捏着下巴问
“这是什么,哪家小孩戏耍的丑纸鸢让你瞧见了?”
我把笔往他手里一塞,理直气壮地说
“这当然是青莲啊。你是青莲居士,我画的当然就是你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够了才用指节敲了敲我的额头
“好,好,以后这朵歪七扭八的丑莲花,便就是我的画像了。窈窈啊,天底下除了你,谁还画得出这样的李白?”
说完他真把那张乱糟糟的画纸折好了揣进怀里,一直带着。有一次他在酒庄里喝醉了,拉着诗友不放手,非要给人家看我画的那朵青莲,指着上面那团模糊的墨迹一字一句的说
“你们看,这是我家窈娘给我画的青莲,全长安独一份。”
旁人都笑他喝醉了,他却满脸得意,把那张纸又仔仔细细地重新折好,贴在心口的位置放回去。
那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懂。我只当他是拿我寻开心,当我陪着他解乏逗乐的,可我却不知他那样的少年郎,心怀天下,志在四方。何曾把谁的笔墨这般珍而重之地贴身藏着。
有一年,他在庭院里抚琴,我便趴在一边的石桌上打瞌睡,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我发间。我以为是风吹落的花瓣或者柳絮,正准备伸手去摘,不料先触到的是他的手指——他正将一枝半开的桃花,簪在我鬓边,动作好轻啊。
我睁开眼时他倏地收回手,别过脸去,耳根隐隐泛着红,嘴里却还说着
“这枝花开得正好,就折下来给你戴了,免得你整天说我小气。”
我呆呆地摸了摸鬓边的花,说谢谢青莲哥哥,他便更不自在了,站起身来说要去买酒,脚步却快得像在逃一般。
这样的日子太美好了。我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只是一株桃花精,忘了草木本无心,忘了所有的分寸和界限。我只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比我以前一个人度过的百年加起来还要开心。
可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在我睡着时给我披上外衣,不知道他醉酒后为什么反反复复念的我的名字,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里为什么藏了这么多次欲言又止的话。我只管开心着,对这些浑然不知。
他喝醉的时候会拉着我的手,唤我窈窈,声音软得像春风一样。他说
“窈窈,你真好,你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我红着脸点头,心想,何止是永远,我愿意把这条命都给你。
可我没想过,草木的永远,和人的永远,是不一样的。
我生于天地间,天生天养,不知岁月为何物,百年不过一息一瞬,千年也只是等闲。可我忘记了,李白是凡人,是血肉之躯,他会老,会病,会有我无法触及的生老病死。这些道理我本该懂的,可我那时候被那点甜头冲昏了头,我什么都忘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后来,他病了一场。
那场病来得又急又凶,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像一块烙铁。我吓坏了,什么法术都用了,什么灵药都找了,可我忘记了,他是人,我是精怪,我的法力对他没用,我的灵药他也咽不下去。我只能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唤他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他也没有睁开眼睛来看我一眼。
我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草木无心,方得长久。
可我生出心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他给我起名字的那一天,是他第一次拉着我的手叫窈窈的那一刻,还是他在月光下舞剑,剑锋划过夜空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颗心生得不是时候,生得没有道理,他让我万劫不复。
李白醒来的那天,我正坐在床边,眼睛很红,一看就是哭过了。他看着我,虚弱地笑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傻窈窈,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把脸埋进他的手掌里,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现在的掌心是热的,脉搏是跳动的,他还在,还活着,还好好的。
可我忽然就害怕了。我害怕下一次,下下次,害怕终有一天他会真的离开我,留我一个人在这天地间,活上千年万年,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叫我窈窈,会在月下舞剑,会在酒醉后拉着我的手说
“想要你永远陪着我”。
永远对我们来说太飘渺了。
那天夜里,他精神好了一些,我扶他到院子里坐着。那天正好是中秋,远处的长安城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丝竹声和笑语声。他望着那片灯火出神,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窈窈,你知道吗,李十二郎本不是无心之人,怎奈何天妒良缘,不教有情人得偿所愿。”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只是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神色淡淡的,像是在说一句与自己无关的话。
“你知道了?”我轻声问。
他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
“早就知道了。哪有姑娘,不吃饭不睡觉,冬天穿一件单衣也不怕冷,愿意跟着我天南地北地跑,连一声累都不喊?我只是不说,怕说了,你就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是苦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可我舍不得离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知道你陪不了我一辈子。可我就是贪心,能多留你一天是一天,能多看你一眼是一眼。”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哭到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窈窈,若有来生——”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
我没有等到来生。
宝应元年,李白卒于当涂。他或许早就有预感了,提前两天说想要我们初见时那片梨花林子的一截梨花枝。所以他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等我知道消息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入了土。我在他的坟前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一棵真正的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第四天天亮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他给我起名字的那一天。他站在花树底下对我笑,说“你就叫窈窈吧”。那时候的风是暖的。
现在好冷。
如今想来,那大概就是人间所谓的“惊梦”吧。游园的时候觉得春光无限好,梦醒之后才发现,满园春色早已凋零,剩下的只有残枝败叶,和一地的落花,满地凄凉。
我回到了我原来的地方,又做回了一株桃树。山下的溪水依旧冻了又融,天上的月亮依旧圆了又缺,我身上的花依旧开了又落,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梧桐叔看到我回来以后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
“后悔吗”
后悔吗,不后悔吧。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我什么都没丢失。我只是多了一颗心,丢了一个人。
这颗心,是那个叫李白的少年郎给我的。他给我起名字,给我写诗,给我簪花,带我看遍人间烟火,然后转身走进了历史的长河里,变成了书上冷冰冰的几行字。可对我来说,他从来不是书上的人名,他是那个会笑、会闹、会在月下舞剑的白衣少年,是那个把歪七扭八的青莲贴在胸口向世人炫耀“我家窈娘”的李十二郎,是那个偷偷把桃花簪在我鬓边、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傻瓜。
草木无心的人是我,可生出心来的人,也是我。
有情的是李白,可被这份情困住的,是我。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久到山下的朝代都换了好几轮。在这片山野在也修筑了一所寺庙。有一年春天,我的花开了满枝,山下的孩童随着父母上来供香,寺庙里青灯古佛他们嫌着无趣,便都簇拥在我身边。
其中一个小姑娘仰头看着我的花,忽然拍手说
“这桃花开得真好看呀!阿娘你看,这是不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意思”
我浑身一震,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
小姑娘被落花扑了一头一脸,咯咯地笑起来。她的眼睛亮亮的,一如初见那年。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
他说得对。李十二郎本不是无心之人,怎奈何天妒良缘,不教有情人得偿所愿。
可他没有说全。因为天可以妒良缘,可以拆散有情人,却夺不走那些发生过的事,抹不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他给我的这颗心,我会一直带着,带这颗心看过千山万水,看过沧海桑田,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我化作天地间最后一粒尘埃,一阵东风。
若有来生,我还做一棵桃树。
还开在这一片春光里。
还愿意化形跑到人间,走到梨花树下,等一个白衣少年郎,提着酒壶走过来,笑着问我——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到那时,我就告诉他,我叫窈窈。这个名字,是上辈子你给我的,我等了你一千年,终于等到你了。我还要再画一朵歪歪扭扭的青莲给他看,告诉他,你上辈子夸过这朵花,说全长安独一份,还把它揣在怀里逢人便说——这是我家窈娘画的。
山下的村庄里有人在唱戏,断断续续的唱腔顺着风飘上来,唱的是那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闭上眼,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白衣少年,他站在梨花树下,手里捏着酒壶,转过头来对我笑。
那一眼,便是我的一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