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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东西都寄走了。客厅里剩一张沙发,卧室里还有一张床,都是房东的。地上有深一道浅一道的印子——原先电视、桌子、茶几的位置,搬走了才看得见,地板的颜色被压得不一样了。墙角堆着五个箱子,封好的,明天早上快递会来拿。
裘德躺在那张床上。
穿着他的T恤,他的短裤,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反正你也不穿了”。懒洋洋的,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头发压在枕头上,乱乱的。
窗户对着一条不宽的街。这个时候天还亮着,六月的多特天亮到快十点。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做饭,能看见影子在动。楼下那棵椴树今年开得晚,前两天才开,味道从窗缝里进来,甜的,有点腻。裘德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抱怨这个味道,抱怨完又开着窗。
去年这时候他们在这扇窗前面吃过西瓜,一人一半,籽丢进同一个杯子里。杯子寄走了。
他喜欢这儿。
在自己家,洗完澡不擦干就躺床上会被说,鞋不摆好也会被说。条条框框不少。在这儿从来没人说他。他可以头发湿着就躺下,把脚搭在墙上,或者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干,那个人在厨房或者在客厅,不管他,也不赶他。
* * *
他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来,刚到多特一个月,德语只会三句,训练完被叫来吃饭,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屋里的东西他一样都不敢碰。要喝水,问一句“这个能动吗”。要坐,问一句“这儿能坐吗”。埃尔林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他后来记了两年的话:
当自己家就行,不用问。
他就再也没问过。
有一次他在这儿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毛毯,那个人在旁边看比赛录像,没叫他。看了好一会儿,埃尔林才发现他醒了。问他,饿了吗。他点点头。埃尔林合上电脑,起来给他做巧克力煎饼,上面有奶油,还要淋三圈枫糖浆的那种。裘德后来住过很多酒店,早餐菜单一页一页的,他每次都点这个,坐在窗边慢慢吃。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埃尔林做的好吃。
去年秋天,有一次下暴雨。训练完天全黑了,雨砸在停车场的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很吵。只有埃尔林带了伞。
“上来吧。”他说。
两个人挤一把伞走到楼下,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雨太大了,说了也听不见。进门的时候裘德半边身子全湿了,头发往下滴水,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怕踩湿地板——他又开始问了,“我在这儿站一会儿就行”。
埃尔林没理他。他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一件衬衫,白的,扔过来。
裘德接住。这件衬衫大得能装两个他。
他进浴室换了,出来站在镜子前面,袖子卷了三圈还是长,领子歪在一边,下摆到大腿。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忍不住笑了。
“你看,像不像网上那种男友衬衫。”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甩来甩去,回头看客厅那边。
埃尔林正把两杯热的东西放在桌上。他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挺好看的。以后这件归你了。”
然后他走过来,经过裘德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湿的,揉得更乱了,然后走开了。
裘德站在镜子前面没动。他看着自己的耳朵一点一点红上去,从耳垂到耳尖。他想,这也没什么,他就是揉了一下。他又想,这人手真大。他想了很多没用的。
那件衬衫后来一直在他家。他没穿过几次,可他每次开衣柜都看见。有时候拿出来,又放回去。
* * *
“我饿了。”他说。
埃尔林弯腰想把他捞起来。结果被一把拽了下去,两个人一起躺在了那张房东的床上。裘德抱着他笑个不停。
“想吃什么。”
“随便。”裘德往被子里蹭了蹭。
“不随便。”埃尔林说,“回头吃不到了。想吃什么都行。”
裘德翻了个身,脸朝着他。
“那个……棕色的那个。有奶酪的那个。”
“华夫饼?”
“对对对。第一次来你家你做的那个。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还以为是巧克力,咬了一口吓一跳。”
埃尔林起来,走到墙角,看那五个箱子。找到写着“厨房”的那个。他蹲下去,撕开胶带,一层一层往外翻——锅,盘子,杯子。华夫饼机在最底下。
裘德从床上看着他撕那个箱子。翻出来的每样东西他都认得。现在它们是倒计时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又暗了一点。
厨房只剩一个灶台,锅也是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埃尔林站在那儿打面糊,背对着门。
裘德走过来,从后面环上去,整个人挂在他背上。
他把脸埋在那个人肩膀和脖子中间,悄悄地闻。洗衣粉,还有别的说不上来的,反正是这个人的味道。很安心。安心得像家。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怎么啦。”埃尔林没回头,手里还在搅。
“看你做饭。”
“怎么忽然想看了。”
“想学啊。”裘德说,“以后自己做给自己吃。想吃你做的饭的时候就做。”
埃尔林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搅。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学。”
“那不是因为以前有你嘛。”
“……一次学不会怎么办?”
“那就打电话问你。”
“行吧。几点打都行。”
裘德抬起头。他没说什么,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那个面糊在锅里一点一点变成棕色的。
厨房的小窗对着后院。天开始暗了,院子里那盏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是一只猫。裘德认识那只猫,橘的,缺半只耳朵,两年里埃尔林喂过它很多次。不知道为什么,它和埃尔林更亲一些。裘德喂的时候,它吃得没那么多。
埃尔林那会儿嘲笑他,说这叫同性相斥。裘德炸毛说,我才不是猫。埃尔林说好好好,然后摸了摸他的下巴。裘德就很习惯性地蹭了蹭他的手。
大概只有埃尔林觉得他像猫。
“它以后吃什么。”裘德忽然说。
“有别人会喂它的。”
“你怎么知道。”
“楼下那个老太太。她比我们喂得早。”
裘德没再说话。他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窗台上。
吃完了。两个人窝回床上。埃尔林把毛毯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屋里暗下去,只有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还记得你刚来队里那会儿吗?”埃尔林忽然说。
裘德枕着他的胳膊,愣了一下:“什么?”
“你从伯明翰带的那罐茶糖。谁都没见过那玩意儿,甜得发齁,你揣在兜里到处分。”埃尔林看着黑的天花板,“那时候你看见我跟看见什么怪物似的,站三米开外连大气都不敢喘。早上还喝冰咖啡,大冬天的,德国人看你跟看疯子一样。”
“我哪有!”裘德忍不住反驳,“你那会儿在球场上凶得要命,谁敢跟你说话。”
“那后来呢?”埃尔林低低地笑了一声,“是谁在训练赛里,闭着眼睛都能把球塞到我脚底下?”
裘德的耳朵热了一下,没吭声。
“那会儿我就觉得你是个天才。当然,现在也是。”埃尔林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我只是想说,我一般才懒得主动去逗一个连德语都说不明白的英国小孩。”
裘德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时候他们还没各自买房,在球队的公寓里住得近,天天串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他想不起来。也许是哪一脚传球,也许是那个人进球以后回头找他的那一眼,也许是训练完两个人一路走回公寓,影子拖得很长,空气里全是薄荷和草皮的味道。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会这样走一辈子。
所以才会在Instagram上发那一句Til the end,给全天下看。
埃尔林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抖。
很轻。他先以为是冷。
“你冷吗?”
“没有。”
“那你抖什么。”
“我没抖啊。”
他把手伸过去,摸到裘德的脸,湿的。
“你哭了?”
“我没哭。”
“……裘德。”
裘德把脸埋进他肩膀。埃尔林没再问。屋里黑着,只有窗外的路灯,橙的,照进来一小块。
过了很久,裘德说:
“我不想你走。”
“我知道。”
“我知道没办法。我知道多特不会是你的终点。合同、钱、曼城,我全知道。可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埃尔林等着。
“我感觉,”裘德说,“你走了,很多事情都会变。不是你我,是所有的事情。这个队,这个更衣室,那家外卖,我住的那个地方——你走了,它们就不是那个了。”
埃尔林什么都没说。
“本来不想说的。”裘德说,“觉得好蠢。可我憋不回去了。”
黑着灯说的。两个人都看着天花板,谁也没看谁。
“如果当时勇敢一点。”裘德说,“你会不会——”
“会。”
裘德没想到他会答。他转过头来。埃尔林还在看天花板。
“你会?”
“会。”
埃尔林转过头来看他。
他伸手,捏住裘德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你把我当傻子吗。”
“什么。”
“决赛那晚。全世界看着你亲我。”他的拇指在裘德下巴上按了一下,“还有我进球那次,你看我那个眼神。全网都在截图。你当时在想什么。”
裘德的耳朵红了。“……你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我当然开心。”埃尔林说,“a kiss from Jude。不是谁都有的,对吧。”
裘德想挣,没挣开。“那你呢。你每次进球都往我这儿跑。你又在想什么。”
“在找你。想和你分享。”
他松开手。裘德的脸还是红的,往他怀里蹭了一下,闷着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一样。”埃尔林说,“多特不可能待一辈子。你也不会。”
“我觉得你想的和我一样。”裘德说,“所以我们谁都没说。”
他在埃尔林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为什么人生要这样啊。”
“怎样。”
“就是这样。”他的声音闷在埃尔林胸口,“两个人好不容易碰上了,然后一个要走,另一个只能看着。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谁做错了,就是要分开。然后就渐行渐远,然后有一天在什么地方碰见,说一句好久不见。”
“……”
“为什么啊。为什么非得这样。我不懂。你告诉我为什么。还是说,后来的人生都会是这样吗。三年前,你和我一个年纪的时候,也经历过同样的事吗。”
埃尔林没有马上答。他把手放在裘德的后脑上,按着。
“因为这个会过去。”他说。
“什么会过去。”
“现在这个。你现在觉得过不去的这个。”埃尔林说,“它会过去。不是我说得轻巧,是它真的会。你现在不信,明年你也不信,可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一整天没想起它——那天你会吓一跳,然后你就知道了。”
裘德抬起头。“我不想它过去。”
“我知道。”
“我不想有一天想不起来。”裘德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服,“我还想跟你一起踢欧冠决赛,想每一个进球之后转头就能看见你,想像个普通人一样跟你在多特的街角散步。我其实没那么喜欢这个城市。我德语说不好,朋友也少,刚来的时候买个东西都结巴——可我就是最爱这儿。不是总有人说吗,等你老了,你怀念的其实不是一个地方,是那个年纪的自己。我的二十岁全是你。”
“你会想起来。”过了一会儿埃尔林说,“只是不会再疼了。”
裘德看着他。路灯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是黑的。
“你知道你会去到哪儿吗。”埃尔林说,“你会去到最好的地方。比曼城好,比这儿好,你自己都还不知道的地方。到那儿你会变成年长的那个。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像当年的你一样的孩子,十七岁,站在你门口,不好意思开口问这问那。到那时候你就知道了——都会过去的。”
“……”
“你会有别人。你会有很多人。”
“我不要。他们不是你。”
“你会有的。”埃尔林说,“到时候你别为了我原地踏步。别为了今晚拒绝以后的一切。不要一个人留在过去。”
裘德的眼睛红了,可他咬着牙没让它下来——他刚才已经哭过一次了,他不想这个人走的时候记着他一晚上哭了两次。
“那你呢。”
“我也会。”
“你骗人。”
埃尔林没否认。
“或者,我也可以去曼城找你。”
“……裘德。”
“我说真的。国际比赛日,冬歇期,随便什么时候,我买票——”
“真的,裘德。别承诺太远的事。”
“为什么。”
埃尔林坐起来。
“你答应了就一定会去做。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你会真的买票飞过来,然后坐在看台上。然后有一次你来不了,你会觉得是你的错。再有一次,你不来了,你会觉得是你变了。”他停了一下,“不是你变了。是本来就很难。”
“那我以后转会——”
“也别。”埃尔林说,“别为了谁去哪儿。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走到哪儿是哪儿。”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想太远。”埃尔林说,“今晚就是今晚。别把它和以后连在一起。以后你要是想起今晚,就只是今晚,别想着你欠它什么。”
裘德看着他,眼睛红的。
“你真是。”
“我知道。”
“你这个人真是……”
他又躺下了,脸埋进枕头里。埃尔林躺在他旁边,没碰他,也没说话。
屋里很静。路灯把五个箱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叠一个,像一排小矮人站在那儿。地上那些印子在暗里看不见了,可裘德知道它们在哪儿——他闭着眼都能走到那张桌子原来的位置。他在这间屋子里走过两年。过几天这儿会住进别人,那个人会在这儿放自己的桌子,压出自己的印子,不会知道以前有过一张,不会知道他们的事。
远处有一辆有轨电车过去,末班了,很慢。
裘德在枕头里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他不哭了,只是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刚说了——”
“不是那种。”裘德说,“就一件。今晚的。”
“什么。”
“接下来的事,你忘掉。”
埃尔林看着他。
“明天早上你走了,你就当没发生过。你去曼城,你踢你的球,你不用记着。我不要你记着。你答应我。”
“……”
“答应我,埃尔林。”
裘德等着。
“好。”埃尔林说。
裘德笑了一下,很轻。然后他坐直了,两只手捧住那个人的脸。
“我知道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今晚这么近的距离了。”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要疯一次。就一次。你忘掉就行。”
他吻了他。闭着眼,很慢。然后埃尔林的手落在他背上。
很久。
松开的时候裘德退了一点,额头还抵着他的。
“没事。”他轻喘着气说,“反正,我已经吻过你了。”
埃尔林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响。
裘德的声音小下去:“……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起走下去。”
然后他好像忽然醒了。他松开手,往后缩,眼睛不敢看人,耳朵红透了。
“没事了。我……我去洗个脸。”他往床边挪,“当没发生过。我可能太困了。”
他要下床。
埃尔林拉住了他的手腕。
裘德回头。埃尔林没说话——他把他拉回来,拉进怀里,低头,又吻了他。
比刚才那个深。比刚才那个久。这次是他的。
他一路把他带到沙发上,把他按下去,两只手腕握在一只手里,压在头顶。不紧,裘德想挣随时挣得开。裘德没挣。他躺在那儿,看着上面这个人。熟悉又陌生。这个两年里从来不问他多要任何东西的人,今晚要了。
“别动。”埃尔林说。
他又吻了他。慢得像在把什么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两年里那些没做的——训练完他站在车边等他没等到的那些下午,他送他回家在楼下多坐了十分钟的那些晚上,更衣室里隔着一排柜子看他的那些眼睛——他都拿出来了,放在这个吻里。
像是要把两年错过的都还清。
还不清了。时间只往前走。
裘德的手指在他手里蜷起来。他的眼泪从眼角往鬓角流,流进头发里。埃尔林用拇指擦了一下,擦不完。
松开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埃尔林把他抱进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下巴搁在他头顶。裘德在他怀里,呼吸很乱,慢慢匀下来。
过了一会儿,埃尔林说:
“在多特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别太拼,你那个脚踝没好利索。”他顿了一下,“少打游戏。对眼睛不好。”
裘德在他怀里笑了一声。
“你听上去越来越像我妈了。”
“多听听她的。你妈妈真的很好。”
裘德叹了口气,像在做心理建设。然后他说了一句以后再也不会说出口的话:
“I really am going to miss you a lot.”
埃尔林把他抱在怀里,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 * *
窗外那块橙的光慢慢往墙上爬。
一开始只是路灯。然后颜色变了,橙的里面掺进一点灰,灰的里面掺进一点蓝。那块光越来越淡,最后没了,窗户整个亮起来,是天。
外面有声音了。
先是一辆车,很远,在主路上,开过去了。隔了好一阵才有第二辆。然后是有轨电车——第一班,从远处的转弯那儿磨出来的那种声音,刺耳得很。多特的早上就是从这个声音开始的。裘德刚来的时候每天被它吵醒,恨死了,后来他不用闹钟了。
然后是楼下。对面楼有人把卷帘门摇上去,一格一格,哗啦哗啦的,德国人早上的第一件事。有人在遛狗,狗绳上的铁扣叮叮响。街角那家咖啡店把烤箱开了——从屋里就闻得到,面包和黄油的味道从窗缝里挤进来,和平时每一个早上一样。有人骑车经过,链条有一处没上油,每转一圈响一下。远处的教堂敲了六下。
鸟是最后来的。一只,两只,然后整棵树都在响。
这座城市在醒。一个人接一个人地醒,摇卷帘门,开烤箱,牵狗,骑车去上班,谁都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两个人一夜没睡,谁都不管。它明天还会这么醒,后天也会,那个人不在了它也会——它从来没为谁停过。
裘德在他怀里,看着那扇窗。
“天亮了。”他说,声音很小。
“什么?”埃尔林没听清。
裘德重复了一遍:“你看外边。天亮了。”
埃尔林把他抱得紧了一点。
“你说人为什么要睡觉啊。”裘德说,“睡了就到明天了。不睡的话今天就还是今天。”
“睡吧。”埃尔林说,“今天不会因为你睡了就没了。”
裘德的确困了。他说完那句话两分钟就睡着了,脸上还是湿的,穿着那件T恤,蜷在毛毯里,一只手抓着埃尔林衣服的一角,睡着了也没松。
“你长大了。我也到站了。This is where I get off。”
怀里的人睡得很香。没听见。
* * *
埃尔林没睡。
他躺着看窗户,看它从灰变白。看那个人。
他看得很仔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能这么看了——以后再看见这张脸,是在电视上,在对面的球衣里,在几万人中间,隔着一个球场。不会再有一次是这么近,是在他怀里,是睡着的。
第一次见这张脸是训练场。七月,热,一个十七岁的英国孩子站在场边,比现在矮一些,头发也比现在短,谁都不认识。他自己站了十分钟,然后走过来,用很烂的德语说了一句“你好”。埃尔林用英语答了。那个孩子松了一口气,挺明显的,整个肩膀塌了一下。
后来这张脸他见过很多种表情。输了球在大巴上,靠着窗,不说话,下巴绷着。赢了球在更衣室,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第一次吃华夫饼,咬了一口,愣住,然后抬头看他,那个表情像被骗了又不太生气。受伤那次,脚踝,在医务室里疼得脸白,可看见他进来还是先笑了一下。去年圣诞前,在车里,收到礼物,没说谢谢,把脸转过去看窗外,耳朵是红的。
还有今晚的。哭的。他以前没见过这张脸哭。
眉毛,眼睛,鼻梁上那道小时候摔的疤,嘴角——他一处一处看。他想多看一会儿。看这张脸以后不再属于他的样子。看最后一次可以抱着他的样子。
四点半,他起来了。很轻,一根一根把那只手的手指掰开,没吵醒他。
他把最后一个包收好。他走到墙角,把厨房那个箱子重新封上——锅、盘子、杯子,一样一样放回去,胶带撕下来,贴上。华夫饼机他没放回去。他把它放在了箱子最上面,外面。
他从包里撕了一张纸。他很少写东西,不会写文绉绉的。他写了三行,撕了两张,第三张留下了。
他把那张纸压在华夫饼机底下。
五点二十,他下了楼。
街角那家咖啡店五点半开门,是这条街上最早的。两年里他们几乎每个训练日的早上都来,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见他们其中一个走进来,不用点,直接做两杯——一杯热的加奶,一杯冰的加奶。她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一个人来也要两杯。她只是做两杯拿铁。每次都做对。
今天卷帘门拉到一半,埃尔林弯腰进去,是第一个客人。
老板看见他,转身去拿杯子。拿了两个。
“一杯。”埃尔林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一个杯子放回去了,没问。
“热的。”埃尔林说,“加奶。”
她看了他一眼——他每天要的都是热的,那杯冰的从来不是给他的。她什么都没说,做了一杯热的,加奶,推过来。
柜台上有一支马克笔,写价签用的。他借过来,在杯子上写了一行,写得很丑。
以后早上喝热的。
老板看着他写完。他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Alles Gute”——一路顺利。她大概也看见新闻了。
他上楼,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他走回床边。那个人睡着,嘴微微张着,眉头没皱——这两年他见过这个人睡着几次,每次都皱着,今天没有。
他弯下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裘德在睡梦里蹭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往他刚才躺过的那一侧挪了挪,抓住了枕头。
他答应过忘掉。
他没有叫醒他。
五点五十,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上。开门,出去。门带得很轻。
* * *
裘德醒的时候,天亮透了。
屋子是空的。箱子没了,包没了,人没了。钥匙不在门口——房东来拿过了。
他躺在那张房东的床上,穿着那个人的T恤和短裤。
窗台上有一杯咖啡。
他走过去。不烫了,杯壁上还有一点温。他闻了一下——加奶的,热的。杯子上一行字,马克笔写的,写得很丑,横不平竖不直,他认得这个字迹,这个人教他德语的时候在本子上写过很多遍。
以后早上喝热的。
他捏着那个杯子,站在窗台前面。外面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楼上有人在放音乐。
他喝了一口。
这个人寄走了所有的东西。留下的只有裘德身上这一套,墙角地上那台华夫饼机,和这杯咖啡。
华夫饼机底下压着一张纸。
J:
Call me. Anytime, anywhere.
I will always love you.
E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不读了,就看着最后那一行。
他坐回床上。
* * *
下午三点,曼城官宣。他在自己家里刷到的,和全世界所有人一样,在手机上。评论几万条,第一条是“欢迎来到曼彻斯特”。
配了一个四分钟的视频,高光剪辑。他没点。不用点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多特这两年的进球,每一个进球之后那个人往谁那儿跑。剪辑的人会留下那些画面,因为那些画面好看。所有人都会看,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全部。
下次在同一边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他往前看,看不到。
球员生涯就那么几年。几年里看不到的东西,可能就是一辈子看不到。原来一辈子是可以一眼望到头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T恤。
华夫饼机在厨房台子上。那张纸他夹在了钱包的最里层——出门都带着的那种地方。那个纸杯他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字朝外。
他之后再也没在早上喝过冰的。
那家店他后来还去。老板看见他一个人进来,做一杯,热的,加奶,别的什么也不问。
他没忘。他也没打算忘。
他站起来,穿着那件衣服,出了门。门带得很轻——像那个人离开时一样。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站在门口不敢进的时候,那个人说过,不用问。
以后会有一个孩子站在他的门口。他知道他会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