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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津茉里一如往日地在拳击部的训练结束之后回到家，一如既往上楼，一如既往回到自己的房间。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并不寻常。
那位名为菈菈的人鱼，在自家居住已有一两月之久，虽然从一些蹩脚的收拾手法茉里可以看出来，她不在时，菈菈在自己的房间里还是挺随心所欲的，因为玩偶和被褥都总是有着被躺压许久的痕迹，杂志和书本上也偶尔有一些她不曾触碰过的折痕。
但是，今天的菈菈实在有点太过明目张胆了。
自己已经站在门口了，她却还十分慵懒地斜趴在自己的床上，手上拿着一本杂志，正随性地翻阅着，茉里几乎来到她的面前，她才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抬起隐藏在略长刘海之下的眼睛——就连那份眼神也不同于往日。
“……菈菈？”
听到自己试探性的呼唤，对方冷哼了一声，坐起身来。
宛若赤红瀑布一般的长发散乱地倾泻而下，她抬起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水槽——那是属于茉里的宠物小贡的居所。
“‘菈菈’的话，在那里。”
“…………嗯？”
茉里讶异地来到水槽前，那条颜色独特的小鱼明明正一如往常地躺在巨大的内饰上呼呼大睡，但是仔细一看……怎么好像面善了一些？虽然本来也很可爱就是了，不如说鱼有所谓的面相一说吗。
“也就是说、你是……小贡？为什么会变成菈菈？？”
茉里重新看回菈菈——不，现在该说是小贡，困惑地问道。
虽然茉里也考虑了这或许是菈菈的恶作剧……但先不论菈菈是否是那种会进行恶作剧的性格，面前这个女孩给人的感觉确实怪怪的。
“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实验罢了，顶多也就持续个一天而已。”
“那菈菈她……”
“可能只是太久没回到水中，还在适应吧，一会儿就会醒来的。”
“哦……”
茉里又在小贡和菈菈之间流转着视线，最后因为小贡仍然霸占着自己的床，不禁有些拘谨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但是，落座没一会儿，茉里的目光又控制不住向着小贡的方向飘移，本以为不会被发现，小贡藏在书页和刘海之间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怎么？”
“没、没什么，只是—…”
“嗯……诶、我……茉里？”
茉里其实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但是身后的水槽里传来语气熟悉的呼唤及时地为她救场，茉里立刻来到水槽之前。
看起来像是小贡、但氛围已经发生变化的小鱼正困惑地在水槽中四处游动。看起来像是菈菈、但却显得那么游刃有余的女孩也从茉里的床上起身，和茉里并肩望向水槽。
“你是……我！？”
“蠢货。回想一下你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情。”
“失去意识、之前……记得魔女大人让我站在镜子前放空脑袋……然后我……啊！难、难道说，你是魔女大人！？”
“正是如此。这种交换无法长久持续，但也暂时没法恢复，在此之前你的身体就先借我一用。”
“……”
结果，身为小鱼的菈菈却露出有些难言的表情，小贡挑起眉毛，轻声问了句“怎么？”，对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地、地上的世界可是很危机四伏的，不要用我的身体做危险的事情哦，魔女大人……”
“哈？你在小瞧我？明明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公主。”
小贡直接伸手进了水槽，揪着菈菈的尾巴把她提了起来，一时之间水花四溅。
“小、小贡！”
茉里立刻慌慌张张地介入了这场家族纠纷之中，好不容易把自己心爱的鱼——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夺了回来，重新温柔地放入水槽之中，结果边上的小贡却又挑着眉单手撑腰，莫名有些压迫感地俯视着自己。……在这幅身体里的，果然不是菈菈。
“茉里你—……”
小贡张开口，那双总是饱含热情，惹得茉里移不开视线的蓝眼之中，此刻的感情茉里无法读懂。
“—你原来就这么点高啊。”
“…………”
“哼，不过和你小时候比确实长了一点。那时候你碰到水槽顶端都够呛。”
茉里忍不住觉得，果然小贡还是身为鱼的时候讲这些话比较可爱，如果用菈菈的身体讲这些话，她多少还是会觉得有些不爽。
“你——算了。哈啊，和我一起去买菜吧。”
“诶、茉里，昨天不是才和我去买过菜吗。”
听到水槽之中菈菈的发问，茉里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不知道小贡想吃什么啊。”
“这不就是所谓的偏心吗！”
“…也会买菈菈喜欢的食材的。”
说完，茉里就拽着小贡离开了房间。
“我可还没答应呢，你那么急做什么？”
“……不想作为人类尝尝平日里的食物吗。”
“也不是没有兴趣吧。”
达成共识之后，小贡老老实实地跟上了茉里。和总是好奇地问这问那的菈菈不同，小贡似乎更偏好于安静地观察周遭，最后一路上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前行着。
今天大津家的晚饭因为茉里带回来的食材而变得异常丰盛。饭后的晚上，茉里的房间之中——这次小贡又霸占了茉里的椅子，茉里不得已坐在床上翻看书本预习第二日的课程。
“你们的料理确实还不错。”
双腿交叠的小贡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大津家今晚的饭作出保守的评价，看到她脸上些许的满足，茉里这才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稍微有点困了，茉里，我要睡床。”
“诶。”
比起茉里，先行发出困惑声音的是贴在水槽玻璃上的菈菈。
茉里看着蛮横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副理所当然模样的小贡，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叹了一口气。
“好吧……”
“诶。”
贴在玻璃上的菈菈又发出困惑的声音。
小贡利落地爬上往日属于茉里的床，很快拉上了床帘。而茉里则也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躺在了往日属于菈菈的地铺上。抬起眼睛，就能看到上方的水槽，本来面善的小鱼正怨念不已般地瞪着茉里，本就突出的眼睛好像更加突出了。
“……之后偶尔也会让你睡床的。”
“那我要和茉里一起睡！”
茉里眨眨眼睛，虽然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无奈地点点头，拉上了眼罩。
***
第二日晨跑回来之后，茉里换上了学校的运动服。
“茉里，为什么今天要穿这套衣服？”
因为是自己去学校那段时间茉里才会穿的服装，所以菈菈有着印象，不禁好奇地问道。
“这个—……”
茉里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开床帘，轻轻摇晃起了仍然躺在床上的小贡的肩膀。
睡着了看起来倒是和菈菈的睡颜别无二致，没有清醒时那种让人难以对视的氛围。
“干嘛……？”
“小贡，你要去学校吗？”
“哈？我又不是菈菈。”
意识尚未清醒的小贡眯着眼睛，听到茉里突如其来的问题之后困惑地拒绝了，翻了个身又打算继续睡下。
本以为茉里会就此作罢，但不知为何，她仍然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小贡。
“……真的不去吗？”
“…………”
本打算又一次沉入梦乡的小贡，睁开一侧的眼睛，瞄了眼仍然伫立于床边的茉里的面容。最后她叹了口气，坐起身子。
“真麻烦。”
说着，她下了床，准备换上属于茉里的膳所南高中的黑白制服。
“诶，我当初求了好久茉里才答应呢！…不过魔女大人为什么要去学校呢？”
“我也不知道啊。”
小贡没好气地提起制服裙，看着在水槽中显得悠闲不已地飘来飘去的菈菈，而后又像是希望茉里回答菈菈的问题一般瞪向边上的茉里，茉里却躲开了这道视线，一边说着“下来吃早餐”、一边下了楼。
早餐后的上学路上，和菈菈相比，小贡对于外界的接受程度确实更好一些。没有那么一惊一乍，也不会突然说一些引人耳目的怪话，不过偶尔还是能看到她微微瞪大双眼，注视着那些茉里平时不曾在乎过的景象。
快到校门口之前，茉里给了小贡一个口罩。
“如果有认识的人和你搭话，你就摇摇头假装自己嗓子出问题了。”
“呵，所谓学校是如此残酷的世界么？说错话了会掉脑袋？”
“倒也不是那样……”
嘴上说着有点吓人的话，但小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乖乖照做了。茉里带着她来到拳击部室。
“你就待在这里吧。如果有点无聊的话出来走走也没关系。不过不要跑远了，如果迷路了的话就找个学生……嗯，但也不一定所有人都知道拳击部室在哪里，那就让对方带你去我们教室……”
茉里报出自己的教室，然后又叮嘱了一些话，小贡一副很无聊的样子听着，不过茉里知道她大概有好好记住，最后才放下心来离开了部室。
白天的授课往常总是会很快结束，但今天不知为何，好像变得无比漫长。等到课程结束之后，茉里以比往常更快的步伐前往拳击部，几乎快要跑起来。
“……呼。”
茉里推开门之后，看到熟悉的身影仍然在部室中以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游荡、注意到茉里进来之后便地转向这里。茉里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要训练了，你坐在这里就好。”
茉里把折叠椅搬到部室的角落之中，但也没有离部室的中心特别远。
小贡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老实地听从茉里的指示，茉里不禁觉得她没有多问真是太好了。
随后，茉里开始简单的热身，再运用部内的器材开始完成个人训练的指标，等到差不多结束时。部室内开始稍微多起了一些人，有的部员察觉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小贡，但或许是因为之前菈菈冲进部室、爬上擂台的行为太令人印象深刻，他们大多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看茉里，没有再过问。
拳击部部长——长滨千绪一如往常地进入部室之中，茉里注意到她之后、立刻前往她的面前。
长滨忍不住僵住了步伐，那个往日总是冷面又阴郁地瞪着别人的后辈突然凑到自己这里还挺……该说是惊人还是吓人呢。
“前辈，请和我打练习赛。”
“……哈？突然说什么呢你。”
这是今天训练内容的一环？虽然身为部长，长滨忍不住看向部内的日程表，上面并没有这样的预定。
“拜托您了。”
看自己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对方居然破天荒地低头弯腰请求道。长滨被吓得后退一步，最后想着如果真要打、不能在气势上就输了，还是重新上前。
“啊、呃，既然你一定要的话……”
“好的，非常感谢您。”
长滨做好热身、准备完全之后，跟着茉里上了擂台，顺便拜托副部长担任裁判。开始之前，她注意到茉里看向部室的角落，或许是因为茉里的请求太过冲击，她这才注意到部室里有个更惹人注目的家伙——她第一次和茉里练习赛时、冲进部室还挡在茉里面前的那个奇怪的美少女，不知为何也出现在这里。
总感觉，今天净是些怪事……虽然铃声已经敲响，但长滨忍不住这么想着。
结果，趁着她分神的这个间隙，下一刻茉里就率先离开拳角，甚至没有试探性的绕行，而是直接猛攻了过来——
“……你这家伙，今天可真有干劲……”
三个回合之后，部室内响起小小的欢呼。和上次近似平局的状况不同，这次是长滨毋庸置疑地输掉了比赛，虽然她想或许也有太过突然的原因，不过哪怕自己是万全的状态，她也觉得今天这个一年级的有点吓人。最后只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茉里平淡地对她道过谢后，便离开了擂台。
而后就是照常的练习，等到天色开始泛红，茉里终于带着小贡离开了部室、也离开了学校。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直都一言不发，或许因为平日就是如此相处的，所以小贡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结果，一直走在前方的茉里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在部室里。”
“你是说，你喜欢的那个，‘拳击’？”
茉里点点头，不知为何视线有点闪躲。
小贡——格瑞丝沉默地看着她。
格瑞丝的视线从茉里被余晖映照的微微有些泛金的发顶、到被细碎刘海微微遮盖的双眼、再到她深绿的运动服衣领上——她知道，在这之下有那孩子珍爱的十字架吊坠。
最后，格瑞丝重新聚焦于茉里的表情之上。
她大概知道这个表情的含义，过去，和莉格莫雅谈论着海面之上的事情时，自己也会有那么几个瞬间露出这样的表情。
或许是思考的时间太久，就连茉里也忍不住开口：
“…小贡，你能不能—”
“—你做的很好。”
但是，不打算辜负魔女之名的格瑞丝，不会放过这个展现自己聪慧的机会——不需要茉里说出口，格瑞丝已经猜到她的渴求之物。
“…诶。”
言语本是属于人类的奇迹，这个女孩却总是如此拐弯抹角。
多么任性、多么笨拙。
格瑞丝的嘴角勾起，轻步上前。
“……不论是谁都会为你骄傲吧。”
说着，格瑞丝环住那个比看起来还要更小巧的女孩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她渴求的，大概是这样的话吧。
既然如此，就不要藏在这颗人鱼之心的深处，好好说出口吧。
反正，她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
余光之中，落日正慢慢被广阔的琵琶湖吞没，唯有柔和的反射满溢于格瑞丝的眼睛。
“……还有很多人爱着你，再坦率一点撒娇比较好，小鬼。”
话音未落，茉里便感到环抱着自己的身体猛地一沉，吓得她立刻伸手回抱支撑。
“小、小贡！？”
“……唔、嗯……茉里？”
这是茉里最近才慢慢熟悉起来的声音和语气。
“……菈菈。”
“嗯、这里是……诶，为什么……”
虽然已经注意到异样，但是菈菈并没有松开手，或许是觉得新奇吧。
“…！？茉里，你哭了吗？”
“没有，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而已。”
茉里抽回刚刚还在菈菈身后的手，揉了揉变得有些湿润的眼睛。
“这、这样啊，太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傻瓜。快放开。”
确认茉里平安无事之后，菈菈松了口气，就这么将错就错地拥抱着、轻轻拍着茉里的背。开始感觉有点害羞的茉里忍不住推了她一下，但似乎反抗失败了。
稍微叹了口气之后，茉里不再说什么、也不再做什么，毕竟，刚刚她才得到了来自一位魔女的、宝贵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