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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赛前最后一次战术会议上,投影幕布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个身穿阿根廷十号球衣的人。图赫尔把录像暂停在不同的位置,用笔圈出梅西回撤接球的区域,又将画面倒回去,提醒这群年轻的小伙子注意他转身以后最习惯寻找的方向。安德森被单独叮嘱了几次,他需要在比赛的大部分时间里知道梅西在哪里,不能让他舒服地拿球,更不能让他轻易转身。
“Basically,”坐在后面的安东尼·戈登在会议结束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就跟着他。”
安德森正在收水瓶,头也没抬。
“听起来不难。”
旁边的人安静了两秒补充道,“那是梅西。”
“我知道。”
“你刚刚说听起来不难。”
安德森终于抬头,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变化的表情。
“我是在安慰自己。”
几个人这才笑起来。很多第一次和埃利奥特相处的人都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明白他的英式幽默。这位英格兰中场并不是没有话说,只是那些话通常不会配合表情出现。他很早就习惯了如此,到了诺丁汉森林以后也一样,吉布斯·怀特作为他的好友,起初觉得他总像心情不太好,后来才逐渐发现,这个人就算刚讲完一个笑话,脸也可能冷得像刚刚得知训练要加跑五公里。
不过安德森没有说谎,对于一个中场球员来说,知道另一个人在哪里本来就是职责的一部分。球在哪里,身边的人在哪里,下一片空间在哪里,这些问题从他在纽卡青年队时代就已经被训练成了近乎本能的东西,所以安德森并没有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特别。他在比赛开始后的确也不断寻找梅西的位置,在阿根廷由守转攻的一瞬间判断他的跑动,在自己这一侧失去球权的时候迅速确认那个矮小的身影有没有进入危险区域。
埃利奥特·安德森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自己关于那场世界杯半决赛最深刻的记忆应该属于梅西。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但记忆是一个会欺骗人的东西。很多事情在安德森脑海里并没有按照重要程度被很好地保存。
或许几年以后,安德森不会记得自己第一次成功断球是在第几分钟,也记不清那之后究竟是谁把球控制下来。他记得的是自己完成抢断之后,几个阿根廷球员迅速围了过来。蓝白色的球衣在人群里层层叠叠,他听得见裁判的哨声,也听得见有人用西班牙语急促地说着什么,可他的视线却越过离自己最近的那些人,准确地找到了站在稍远位置上的恩佐·费尔南德斯。恩佐没有看倒在草地上的梅西,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裁判。他正直直地看着安德森,被剃去两道的眉毛压得很低,神情里几乎毫不掩饰地写着愤怒。两个人隔着一群人对上视线的时候,安德森胸口忽然涌出了一种非常短暂、却又十分清晰的满足感。那不是赢下一场艰难比赛之后的成就感,也不是完成一次精彩的拦截或助攻时的欣快。
他直到后来都很难解释那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或许只是因为世界杯半决赛的大场面让人的情绪比平时更亢奋,或许是看台上几万人的呐喊让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也或许只是因为一个同位置、同年龄段、早已名声在外的中场终于真正注意到了自己。总之,在那个短暂得几乎不值得被记住的瞬间,安德森脑海里浮现出的并不是比赛本身,而是一个近乎幼稚的念头。
原来你看见我了。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他自己就觉得可笑。随后恩佐便用行动给了他回应。几分钟之后,两个人在中场再次争夺球权,恩佐从侧面迎上来,动作不算友好。安德森虽然早有准备,还是被那股冲击力撞得向旁边踉跄了一步。哨声响起之后,恩佐从草坪上撑起身体,没有说话,只是在起身之前又看了他一眼。那一次安德森没有移开视线,他甚至觉得有点高兴。费尔南德斯果然很记仇,这很好。
至少说明他记得。
英格兰在下半场取得领先以后,比赛的节奏渐渐变得紧绷。安德森很快发现,自己总能够判断出费尔南德斯的位置。他会在球还没有真正转移到那侧之前注意到恩佐已经向前移动,也会在背身防守的时候下意识地确认那个阿根廷中场是不是正准备进入第二落点。这当然可以被解释成战术意识,安德森也是这么解释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第八十五分钟,球穿过禁区里的人群,钻进球门的一刻,整座球场像突然被人掀了起来。阿根廷替补席全部冲到场边,看台上的旗帜剧烈晃动,安德森站在原地,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头去看自己的门将。
他仍然在看恩佐。
恩佐已经转身跑了出去,嘴里喊着什么。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整张脸因为兴奋而显得比平时更加鲜活。他庆祝得毫无保留,配上一口白牙甚至称得上张扬,仿佛刚才那一脚球不是将比分扳平,而是在向整座球场宣布什么。安德森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实在令人讨厌。至少他坚持认为那是一种讨厌。
终场哨响的时候,有英格兰球员直接倒在草地上,也有人把球衣拉起来盖住自己的脸。虽然体能耗尽,安德森却没有立刻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另一侧的阿根廷人朝彼此跑去。所有摄影机都在寻找梅西,这是令所有人都动容的画面:一个接近职业生涯尾声的传奇球员,正在距离又一座世界杯决赛越来越近。安德森原本也在看梅西,可是很快,他的目光便在人群中偏离了一点。他看见恩佐从后面跑过来,几乎整个人撞进梅西怀里。那不是一个多么克制或者体面的拥抱,恩佐的手臂牢牢环着对方,嘴里还在不停说着什么,脸上的兴奋没有完全褪下去,像一个根本不打算掩饰自己感情的人。
安德森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荒谬得令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念头突然闯进脑海。
——这个人看起来很会爱人。
安德森几乎立刻转过了身。他走得很快,仿佛只要离开得足够迅速,那句话就从来没有在自己脑子里出现过。
02
世界杯结束以后,恩佐·费尔南德斯并没有因此从安德森的生活里消失。恰恰相反,他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最开始只是猜测。到了社区盾以后,恩佐与曼城之间的转会传闻逐渐增多,而安德森自己的经纪人那边也早已收到了一些接触,甚至之前他和曼城的体育总监维亚纳私下吃饭的照片在ins上成为球迷茶余饭后的谈资。社交媒体上自然很快出现了各种比较,有人认为曼城真正需要的是恩佐,也有人认为安德森更加适合未来的计划,还有人一本正经地分析两个人的位置和数据,仿佛曼城的训练基地只有一个储物柜,必须让他们两个竞争使用权。安德森第一次看到这种讨论的时候觉得有些无聊,第二次却停下来读完了评论,第三次甚至顺手点进了发帖人的主页。
再后来,他开始主动搜索恩佐的名字。那段时间的搜索记录如果被别人看到,大概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因为里面反复出现的无非是几个关键词:
Enzo Fernández, Manchester City, transfer, Guardiola
直到有一次哥哥坐在他旁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你最近很关心切尔西?”
安德森欲盖弥彰地熄灭屏幕。
“不。”
“那你为什么在看他们比赛?”
“职业需要。”
哥哥低头看了一眼时钟,又看回来。
“凌晨一点半?”
安德森面不改色心不跳。
“足球是一项全球运动。”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根本分不清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是你的问题。”
“谢谢。”
“不客气。”
安德森对此当然有非常充分的解释,他需要了解转会市场,他需要知道俱乐部的计划,他和恩佐踢相似的位置,因此关注对方近期的状态再正常不过。这些理由都无懈可击。可在那些转会新闻越来越密集的日子里,他偶尔还是会生出一点没有来由的不耐烦。他会想起世界杯上的那场比赛,想起恩佐曾经那样愤怒地看过自己,也会突然猜测,对方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一幕。
这个问题本身其实已经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真的很在意答案。
03
所以当转会窗关闭那一晚,安德森鬼使神差般来到曼城训练基地,对此英格兰中场也为自己想好了万全的理由——和马雷斯卡讨论战术。毕竟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永远不满足、永远渴望再进一步的年轻人。作为第三队长的格伊听说以后不可置信(虽然从他的表情中很难看出),问过他:“你晚上十一点来讨论战术?”
安德森说:“白天足球也没有停止存在。”
年轻的中卫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
“谢谢理解。”
“我没有理解。”
“没关系。”
然后安德森就在走廊的另一端看见恩佐。没有确认,没有迟疑。他只是看见走廊另一端有人转过身,就已经知道那是谁。
Enzo。
这个音节念出来要比本尊婉转千倍的名字比姓氏更早出现在脑子里,让安德森自己都有些不自在,偏偏对方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他。
“嗨 Elliot。”
恩佐轻松地叫他的名字,随后笑了一下,直接朝他走过来。
“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自然得近乎荒唐,好像他们不是只在一场世界杯半决赛里以对手身份相遇过,而是真的认识了很长时间。安德森看着他伸来的手,面无表情地握了上去。恩佐的掌心并没有想象中热,或许是因为曼彻斯特的天气,他压哨转会曼城时已是早秋的深夜。那不是一个值得特别注意的细节,可安德森偏偏记住了。他甚至能够清楚感受到对方手上的温度在两只手分开以后还残留了一会儿。
恩佐接着用蹩脚的英语寒暄:“世界杯之后过得怎么样?”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安德森抬起眼,蓝色眼睛中没有过多情绪:“你觉得呢?”
恩佐怔了一下,随后毫无愧疚地笑了起来,留给他一句那看来不怎么样就跑去接了曼城主席打来的问候电话,要恩佐关注场上好好踢球,曼城会全力支持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安德森逐渐意识到,自己过去对于恩佐的很多判断其实并不完全正确。当然,关于傲慢的部分并没有错。恩佐的确是个有些傲慢的人。他会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某一脚传球漂亮得无可挑剔,会在抢圈游戏输掉之后非常认真地质疑规则并说出一串"nononono",也会在训练中完成一次精彩的长传以后立刻转头去找旁边人的反应。
第一次这样的时候,安德森正处在恩佐对面的训练小队。两队针尖对麦芒,恩佐把球干净利落地从安德森脚下抢断,又一脚把球从两人包夹之间送到前场,助攻谢尔基完成一个漂亮的进球。靠!安德森懊恼地抱头,他最讨厌被抢断!
训练结束后,恩佐立刻走过来,带着猫科动物般的狡黠,“看到没有?”
“什么?”
“刚才。”
“看到了。”
“很漂亮吧?”
安德森喝了口颜色诡异的运动饮料。
“一般。”
恩佐看着他,“你嫉妒。”
“对。”安德森点头。
恩佐明显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什么?”
“嫉妒你拥有如此稳定的自我评价体系。”
作为世界杯恩怨三人组的一员,旁边的哈兰德直接笑出了声。恩佐反应了两秒才发现自己被嘲讽,伸手就要去推安德森,对此这位预判能力出色的英格兰中场早有准备,侧身避开。“你看,”他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速度也一般。”
从那以后,恩佐好像突然把让安德森出现表情当成了某种小游戏,训练里会故意撞他一下,吃饭时从后面抽走他的叉子,讲话的时候突然用西班牙语问一个明显知道他听不懂的问题,然后看着他等反应。
安德森大部分时候都不配合。
“你真的很无聊。”恩佐有一次评价。
“谢谢。”
“这不是夸奖。”
“那我收回感谢。”
塞梅约坐在他们中间,经常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你们世界杯的时候是不是关系很差?”
恩佐立刻说:“他针对我。”
安德森抬头:“你肘我。”
“因为你先铲里奥。”
“这是足球。”
“所以我铲你也是足球。”
安德森想了想。
“那我们关系很好。”
塞梅约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终决定低头吃饭。
“伙计们,当作我什么都没问。”
04
可那种傲慢并不像安德森想象中那样意味着疏离,甚至有些可爱。事实上,恩佐比他预想中更容易靠近,甚至容易得有些过分。他会主动叫人,会在说话的时候自然地把手搭在别人肩上,会训练结束以后从后面经过,顺手捏一下熟悉队友的脖子,也会毫无负担地夸别人踢得不错。难道这是南美人的天赋?实际上,真正疏离的那个人是安德森自己。
图赫尔和森林的前队友曾评价他是一个习惯把所有事情放在里面的人。
开心是,紧张是,难过也是。尤其是难过。
那一年的四月十七日,他母亲去世。很多事情在那以后变得很难用语言解释,家里的人当然都知道他难过,他的父亲知道,两个哥哥也知道,可真正轮到安德森自己去谈这件事的时候,他却总觉得任何一句话都轻得令人难以忍受。于是他照常训练,照常比赛,照常接受采访。别人问他怎么样,他会点头,说还好。足球在这种时候反而变成了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因为足球不会要求他解释。球来了就接,人来了就挡,有空间就传,跑不动了还能咬咬牙继续跑。至于那些没有规则可循的东西,他一向处理得不算擅长。
母亲去世后不久,他入选了英格兰的世界杯名单。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家族群里已经乱成一团。他的哥哥们发了一串感叹号,父亲打来电话,身边的人拥抱他,工作人员跟他说Congratulations。安德森一遍遍地说thank you,表现得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直到晚上,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编辑那条Instagram,前面的句子其实并不难,为英格兰国家队效力这是他从小以来的梦想,这是他最骄傲的时刻,他感谢家人的支持,没有他们,他没有今天。
唯有最后一句,他停了很久。删掉过几次,又重新打上去。
"Mum, we are going to the World Cup."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人有时候很奇怪,活着的时候那么多话觉得以后还有机会说,真正到了再也没有机会的时候,反而终于能说出口了。
安德森没有因此变成一个更擅长表达的人。
恰恰相反,如果有什么变化,大概只是让他更清楚地知道,沉默并不能让感情消失。它只会让那些东西沉到更深更柔软的地方,在某一个毫无预兆的时刻重见天日。
这让安德森第一次意识到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观察恩佐,掩藏自己的目光,可恩佐可能只用了几天,就开始非常自然地进入他的私人距离。有一次训练结束,两个人站在场边喝水,恩佐正在跟另一个队友说话,手却顺势搭在安德森后颈上。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甚至对恩佐来说可能根本不值得注意,可安德森还是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拇指随着说话的动作偶尔动一下。恩佐过了一会儿自然地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直到那一刻,安德森才发现自己后颈原来一直暴露在风里,被抚触过的肌肤忽然变得有些凉,于是安德森将白色训练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
经过的福登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道,“你很冷吗?”
“嗯。”
“今天十九度。”
安德森停顿了一下,郑重其事。
“我体弱。”
太子看了看这个上一堂训练课才刚刚把两个队友撞开的男人,感觉见了鬼,决定今晚还是去钓鱼散心。
都怪曼市的天气,这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英格兰人能够想出最差劲的借口。
第二天训练,恩佐又靠近他,安德森没有躲。之后也没有,他甚至开始渐渐习惯那种靠近,就像他开始习惯在球场上恩佐的位置就在自己左右。训练中的某个阶段,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越来越难以解释的默契。安德森拿球以前不再需要每次抬头确认,他知道恩佐什么时候会往前跑,也知道什么时候对方会突然回撤来接应。恩佐似乎同样熟悉他的节奏,有时一脚球传过去,人甚至还没有完全转身,下一次回传就已经到了脚下。有一次马雷斯卡把几个中场留下来看录像,画面停在安德森准备向前出球的一帧。恩佐当时还在远处,可下一秒球就已经准确地送到了他的跑动线路上。
教练问:“这里你已经看到他启动了吗?”
安德森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其实没有,至少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看见,但他就是知道恩佐会跑。
“差不多。”他最终回答。
坐在旁边的恩佐低声笑了一下,安德森转头看他。
“你笑什么?”
恩佐撑着下巴,神情懒散,“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很了解我。”
安德森几乎立刻回答:“踢中场本来就应该了解队友。”
恩佐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以后,安德森自己反而开始频繁想起这句话。
你很了解我。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学习一个队友的跑位,可渐渐地,他已经能够分辨恩佐情绪不好的时候接球会比平时更急,也知道他在一场比赛里连续丢掉几个球权之后,下一次往往会选择更冒险的处理。他甚至可以从对方训练结束后走过来的步子判断恩佐今天到底只是累,还是心情不好。这似乎已经超出了“阅读比赛”的范围。安德森没有深究,他很擅长不深究,或者说,他的逻辑系统中压根没有深究这一选项。
训练赛里有一次,两个人连续完成三次一脚出球以后撕开了对面的防守。哈兰德把最后一下打进小门,回过头第一句话却是:“你们两个能不能早点这么踢?”
恩佐立刻回答:“一直都是。”
安德森说:“这个月才认识。”
“闭嘴,Elliot。”
单纯的挪威海怪看着他们两个,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吵架的?”
“世界杯。”恩佐说。
安德森摇头:“他单方面。”
恩佐瞪他,“你——”
哈兰德已经转身走了,“很好,小伙子们——”这位终于迎来凯文之后又一位,哦,不止一位,才华横溢的饼师傅的挪威人才不在意这么多,只远远留下一句:“那看来还能吵很多年。”
安德森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记住了最后那句话。
05
后来他和新援布阿迪一起接受采访,记者问到了恩佐。安德森其实回答得非常自然。他们以前作为对手碰到过,有过很多激烈的对抗,而现在终于成为队友。他说起恩佐的能力,说起中场之间的竞争,说起转会身价,也说到如今他们已经站在同一边。随后那句话很自然地从嘴里说了出来。
“Fight for him.”
当时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Bouaddi没有转头看他,记者也只是顺着这个回答继续问下一道问题。足球世界里,为队友而战是最普通不过的表达,因此连安德森本人都没有在那一刻意识到它有什么不同。直到采访结束以后他一个人坐进车里,安全带刚刚扣上,雨刷器正在挡风玻璃前有规律地摆动,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那句话。
Fight for him.
安德森盯着前方湿漉漉的道路,脑子里莫名出现了另外两个介词。
Against.
With.
世界杯的时候,他当然是fight against Enzo
后来他们成了队友,于是是fight with Enzo
至于for——
安德森发动了汽车。他决定不再继续往下想。有些问题如果不被拿到冰层之上,就还可以继续在深海中保持沉默。
06
曼市德比之前,更衣室里比平时更嘈杂一些。格瓦迪奥尔坐在位置上系鞋带,哈兰德和谢尔基正在争论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鲁本作为队长试图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比赛,恩佐则一边整理护腿板,一边加入每一段他听得懂的对话。
“Elliot.”恩佐突然叫他。
安德森停下来,“怎么了?”
“今天别太兴奋。”
安德森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吧。”
恩佐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很冷静。”
安德森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恩佐立刻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满意神情,像刚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挑衅。他伸手在安德森腿侧拍了一下,心情大好:“走吧。”
恩佐就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走向球场。比赛比想象中还要艰难,由于福登被红牌罚下,中场球员乃至场上剩下的所有人都需要承担更多的跑动。比赛从30分钟以后就不断发生碰撞,抢断、二点球、身体对抗,比赛节奏被拉扯得支离破碎,但一切都很适合这位刚从诺丁汉森林转会而来的天之骄子。安德森喜欢这样的比赛,恩佐显然也是,他上赛季在切尔西有多次以少打多的经验。某一次球从人群里被破坏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判断出了落点。安德森先碰到球,他没有抬头,只是用脚弓把球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送出去。恩佐已经在那里。他带球向前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就像安德森传球时也没有确认一样。那一刻安德森意识到,所谓默契其实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神秘。
它不是某种不可解释的心灵感应,只是你看过一个人足够多次以后,开始熟悉他的每一个选择。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加速,什么时候会向左移动,什么时候会突然回头接球。
日复一日之后,身体会比大脑更早记住答案。
终场哨响之时,客队区域几乎整个沸腾起来。哈兰德作为打进全场唯一进球的首功之臣,情难自抑地对着老特拉福德的草皮来了一段降龙十八掌。
有人从后面跳到安德森背上,也有人冲过来抱住他。他被人群推得向前走了两步,刚刚转过身,恩佐就撞进了他的视线。下一秒,他们抱在一起。这是足球场上最普通不过的动作。他们刚赢下一场荡气回肠的德比,周围所有人都在拥抱,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两个中场球员抱在一起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刚踢完比赛的两个人呼吸都还没有恢复,恩佐大概在他耳边喊了一句什么,可看台上的声音太大,安德森根本没有听清。他只感觉到那个人的手臂牢牢环着自己,汗湿的额发偶尔擦过他的侧脸。
“我们赢了!”恩佐又说了一遍。这次安德森听清了。
“我知道。”
恩佐稍微退开一点,看他的表情,依旧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输了?”
安德森说:“这是我开心的脸。”
恩佐盯了两秒。
“骗人。”
“那你已经很了解我了。”
话出口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停顿了一下,那是录像室里恩佐曾经说过的话。
你很了解我。恩佐当然也记得,于是他脸上的笑慢慢变得有些不同。还没等他说什么,旁边的队友已经冲过来,一把将他们两个卷进另一场混乱的庆祝。恩佐被哈兰德推到客队看台前接受球迷的呐喊和刚刚为这位标王编出来的新chant,安德森站在身后鼓掌致意。
回到更衣室以后,场面变得更加失控。音乐被开到最大,水不知道从哪里泼得到处都是,有人站上长凳,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一些根本听不清楚的话。安德森偶尔会在人群里看见恩佐,这件事让他莫名想起世界杯,那时候也是这样。周围全是人,声音大得让人无法思考,可他还是总能够准确地找到费尔南德斯。只是当初,他们中间隔着的是敌意,是为国家而战的责任,现在隔着的是自己的队友。一场提振士气的胜利让一向严肃的鲁本也放弃维持秩序,向来能和球员们打成一片的马雷斯卡也欣然加入。一切都那么梦幻而合理。庆祝真正平息下来已经是很久以后。大部分人陆续去洗澡、做恢复或者接受采访。安德森回来得比较晚,重新走进更衣室时,里面已经安静了许多。地面上还有未干的水迹,空气中混杂着沐浴露、草皮碎屑和运动之后残留的热气。
恩佐还在。
他正站在自己的位置前整理东西,听到开门声以后回过头,看见是安德森,脸上立刻出现一个很熟悉的笑。
“哦,我的fight man回来了。”
安德森皱起眉:“什么东西?”
“你和埃尔林的采访——”,恩佐转过身来,“我看到你说的话了。”
安德森几乎马上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哪句?”
他明知故问,恩佐显然很享受这种时刻,慢悠悠地走过来。
“你说我们两个喜欢fight。”
“我们确实喜欢。”
恩佐停了一下。
“还有以前那个采访。”
安德森不说话了。恩佐已经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有些超过普通聊天的需要。
“Fight for me.”
他刻意把那几个词念得很清楚。
安德森看着他。
“足球而已。”
“我没说不是。”
“那你问什么?”
恩佐轻轻耸了一下肩,“因为听起来很好。”
这位扑克脸中场莫名其妙地觉得耳后有些发热,第一次怨恨白皙的肤色在这种时候过分诚实,出卖了他的心。
“哪里好?”
恩佐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笑着说:“你为我而战。”
那句话被他说得过分自然,安德森甚至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面前还是同一张脸,世界杯进球以后张扬地庆祝的是这张脸,第一次在训练基地向他走过来时笑着叫他Elliot的也是这张脸。只是安德森忽然意识到,自己看这个人的方式已经完全改变了。以前他看到恩佐露出这样的神情,只想和他较劲(现在其实仍然想),可是那种竞争里已经混进了太多别的东西。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安德森忽然问。
恩佐愣了一下,“什么样?”
“靠这么近。”
恩佐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多少余地的距离,又抬起头。
“你不喜欢?”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安德森反而没有立刻回答。恩佐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他没有表现出不高兴,只是非常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
“好吧。”
就是那半步。安德森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手已经伸了出去,他抓住恩佐的手腕。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恩佐重新抬起眼。安德森没有松开,恩佐也没有挣脱。更衣室外还有人在讲话,走廊里偶尔响起脚步声,远处甚至还能听见淋浴间里的水声。世界其实离他们很近,可那几秒钟里,两个人之间却安静得像什么都被隔开了,安德森觉得自己耳边响起了冰面爆裂的轰鸣。
“所以呢?”恩佐问。
“什么?”
“喜欢还是不喜欢?”
安德森看着他。
“你一定要知道?”
“当然。”
“为什么?”
恩佐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说:“因为你看了我很久。”
这句话让安德森整个人都静下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恩佐重新向前一步,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世界杯的时候,训练的时候,比赛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听得非常清楚。“你一直都在看我,Elliot。”
安德森下意识想否认,“你想多了。”
恩佐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苍天!安德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恩佐嘴唇上。他没有立刻移开,带着男孩特有的倔强。比赛带来的兴奋似乎仍然残留在血液里,刚才被球场和庆祝压住的感官在安静下来以后反而变得格外明显。他能够听见恩佐的呼吸,也能够感受到握着的手腕下面稳定的脉搏。恩佐先抬起另一只手,爬满纹身的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他脸颊上的雀斑。安德森没有躲,这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让安德森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健康的时候,有时候也会这样碰他的脸,夸他训练认真,拼抢积极。
他那时候总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有些拥抱以后可以再给,有些话以后可以再说。他直到失去以后,才终于隔着一块冰冷的手机屏幕说出那句——妈妈,我们要去世界杯了。
安德森不是一个喜欢把不同的人和不同的感情混在一起的人,他明白恩佐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可是那一瞬间,他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问题逃开,并不会自动得到答案;有些话一直不说,也不会因此显得更加体面。过去的二十多年,他习惯把所有重要的东西藏到很深的地方。可因为生命中必然经历的分别,他已经知道,把重要的话留得太晚是什么感觉。
“你世界杯的时候很讨厌我吧?”恩佐问。
“很讨厌。”
“骗人。”
“真的。”
恩佐笑了一下。
“那现在呢?”
这一次安德森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下定了某种决心,吻了他。最初只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吻,轻得像一次试探。短到两个人分开的时候,恩佐甚至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有些得意的表情。
随后他轻声问:“只是这样?”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世界杯半决赛里那股熟悉的恼火忽然重新冒出来,只是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重新吻了过去,这一次没有人急着退开。恩佐的手臂慢慢环到他的肩上,安德森向后退了半步,后腰碰到更衣柜,金属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外面的走廊随时可能有人经过,所以他们都下意识收敛着声音,可恰恰因为这种克制,连很轻微的呼吸变化都变得清晰。恩佐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气,偶尔蹭过安德森的额头。洗发水的味道和比赛结束以后迟迟没有消散的热意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吻依旧带着某种绿茵场上的侵略性。
他们好像还是在争夺什么,谁先移开,谁先喘不过气,谁先承认。恩佐显然不是一个愿意输的人,手从他的肩膀慢慢移到后颈,指尖陷进金色的短发里,将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抹掉。交换的呼吸,贴得越来越近的身体,安德森在那个吻里想起了很多事情。世界杯草坪上隔着人群的第一次对视,凌晨反复刷新的转会新闻,训练结束以后落在自己后颈上的手,还有无数次自己根本没有抬头确认就送出去的传球。
Against him.
With him.
For him.
那些介词似乎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完整的顺序。
两个人分开以后,恩佐没有马上退远。他仍然站得很近,额头几乎要碰到安德森。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看,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恩佐的眼睛因为刚才那个吻显得很亮。
“你真的很喜欢我。”
这句话实在很有恩佐的风格,刚才所有称得上动人的气氛在这一句话以后迅速消失,安德森伸手推了一下恩佐的肩膀。
“你能不能闭嘴?”
恩佐笑得肩膀都动起来,”不能。”
“猜到了。”
“你很失望?”
“极度。”
“可是你刚刚亲我。”
“人生会犯错。”
“那你再犯一次?”
然后安德森真的低头又吻了他一下,恩佐明显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英格兰人真的会再次亲吻他。
安德森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一局,“现在闭嘴了吗?”
恩佐盯着他,罕见地没有马上说话。安德森嘴角非常轻地动了一下,心道,原来让恩佐·费尔南德斯安静也没有那么困难。
只可惜这份胜利只维持了不到五秒钟,门外突然传来队友的声音。“Enzo?”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住,脚步越来越近。恩佐反应得比安德森快,立刻后退了一步,转身拿起旁边的洗漱包。等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已经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的柜子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鲁本迪亚斯探头进来,他对这位本菲卡的后辈总是非常照顾。
“你还没走?”
“马上。”
随后队长又看到安德森。
“Elliot也在啊。”
安德森应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正常,至少应该正常。
在赛场上如同德牧般警觉的葡萄牙人这一次完全没有察觉什么,他只提醒两个人明天别迟到做恢复,很快重新离开。更衣室的门又一次关上,终于彻底安静。沉默维持了不到两秒,恩佐就低下头笑起来,安德森瞪着他。
“有什么好笑的?”
“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很红。”
安德森面无表情地说:“我刚踢完比赛。”
恩佐立刻点头,语气意味深长。
“对,比赛,四十分钟前的。”
安德森决定不再理他。他弯腰去拿自己的东西,恩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又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手搭在了他的后颈,动作其实没有任何变化。可安德森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Elliot,吸吗?”恩佐突然问。
安德森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恩佐手里当然什么都没有,更衣室里也禁止吸烟,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安德森看了他两秒。
“不吸。”
“哦。”
恩佐答得十分随意,像真的只是顺嘴问了一句。安德森重新低下头,把拉链拉好。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问题没有随着回答结束,它留在空气里,很轻,又挥之不去。恩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第二次问:“真的不吸?”
这一次安德森没有马上回答。远处某个水龙头没有彻底拧紧,水滴一下一下落进池子里。整座球场经过一个夜晚的喧闹以后,像终于开始慢慢降温,走廊的灯却依然亮得过分。安德森直起身。
“你有烟吗?”
恩佐笑了一下。
“没有。”
“那你问什么?”
安德森看着他,恩佐也没有移开视线。这次没有刚才那种故意的挑衅,也没有“fight for me”时恶作剧般的得意,他只是停在一个很近的位置,近到安德森能看见他下唇因为刚才的吻而留下的一点水色。恩佐抬起手,两根手指轻巧而灵活地探进安德森的球裤,虚虚地夹在一起,像是真的夹着一支不存在的烟,“最后一次,Elliot。吸吗?”
安德森握住了他的手,他的动作很慢,像接过什么东西,也像答应了什么。更衣室里没有火,但那根虚构的烟最终被点燃,这次轮到恩佐安静下来。安德森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真正的答案。有些时候,一个人不需要说“我要”,他只需要不离开。恩佐很快明白了,所以他们又吻在一起,和刚才不同,第一次接吻更像长久以来一场比赛终于被某个人吹响了开始的哨声,带着挑衅、确认和那些终于说破的东西,这一次却慢得多,没有谁急着证明自己,有缭绕的鼻息如同烟雾,氤氲在二人之间。
恩佐的嘴唇贴上安德森腰侧时,安德森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那种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恩佐。他的嘴唇离开一点,又很快贴近。他们在没有烟、没有火、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会抽烟的更衣室里,共享了一支烟的时间。半截烟蒂在恩佐唇齿之间辗转、进入又退出,最开始海绵还是干燥的,后来渐渐沾上了潮湿的温度。那支烟始终没有真正点燃,却一直烧到了末端。没有人说话的时候,更衣室便安静得只剩呼吸、衣料轻微摩擦的声音,还有远处始终滴答作响的水声。这种安静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更加危险。安德森飘飘然地想,很久以前有人告诉他,烟抽到最后会变苦。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作为自律的运动员,他从来没有吸过烟,但那天晚上他觉得也许不是,至少恩佐吻起来不是。
某一个瞬间,恩佐把湿润的脸埋到他颈侧,很轻地笑了一声,气息落在皮肤上,安德森的手停在那里。
“笑什么?”
“你不是不吸吗?”
安德森眨了一下深邃的蓝眼睛,“现在开始戒。”
恩佐笑得更明显了,“这么快?”
“感觉不好。”
“哪里不好?”
安德森沉默,恩佐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于是他抬起头。然后就发现这个平时脸上几乎藏得住所有东西的英格兰人,此刻耳朵、颈侧,甚至脸颊都带着根本无法掩饰的红。恩佐忽然觉得非常满意,这种满意和进球之后不太一样,更像他终于证明了一件自己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
“Elliot。”
“别说。”
“我还没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很了解我。”
潮水来了又褪去,海岸线上裸露的贝壳拖出缱绻的痕迹,还是这句话。恩佐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嘴角,于是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也被他捉住了。后来究竟是谁先停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讨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试图给刚才那段时间下定义。安德森只记得恩佐最后靠着他的肩膀安静了很久,那是很少见的恩佐。不讲话,不逗他,甚至没有得意地说一句“我就知道”。只是呼吸慢慢恢复平稳,安德森忽然觉得,这大概也算一种信任。
世界上或许不是所有亲密都需要被说清楚。起码不是今晚。
过了不知道多久,恩佐终于站直,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动作做到一半,突然问:“现在走吗?”
安德森也把自己的包重新拿起来。
“再不走,鲁本可能会回来第二次。”
“那会怎么样?”
“他会知道你恢复做得很差。”恩佐看着他。
“只是我?”
恩佐笑出了声,“你刚才——”
“闭嘴。”
“好吧。”
答应得太快,安德森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听话?”
恩佐拿起自己的包。
“我心情好。”
“令人担忧。”
07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更衣室。前面的走廊里还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工作人员,灯光很亮,所有东西都和平时没有区别。他们没有并肩得过分靠近,也没有做任何会让别人察觉异样的事情,只是在快要转过拐角的时候,恩佐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安德森的手背。像是不小心,然后又碰了一次。安德森没有转头,他只是把自己的手往旁边移了一点。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贴在一起,没有真正牵住,却也没有马上分开。
走在前面的人谁都没有回头,因此没有人知道。
安德森曾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见恩佐扑过去拥抱梅西,甚至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享受球迷的欢呼,当时他觉得这个人很会爱人,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那句话可能从来都不只是关于恩佐。他真正羡慕的还有那种不用等到失去以后,才允许自己把感情说出来的能力。安德森当然没有因为一个吻和那段难以明说的相处就突然学会这些,他依然不会成为恩佐。
他大概永远不会。
有些人的爱像南美洲的夏天,来得炽烈而直接,日光毒辣而毫无遮拦地落下来,喜欢与愤怒都要曝光在世界眼前。而有些人的爱更像英格兰,云很多,雨很多,真正的晴天并不总是声势浩大。
可是天要亮的时候,总是会亮。
08
后来记者又问过安德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为什么他和恩佐在中场总能配合得那么自然?为什么很多时候明明还没有抬头,他们就已经知道对方会跑向哪里?
安德森听完以后没有马上回答,他忽然想起那场世界杯半决赛。赛前的会议室里,图赫尔站在投影幕布前,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需要一直知道他在哪里。那句话原本说的是梅西。可现在回想起来,命运在很早以前就说错了一个名字,因为从那场比赛开始,他真正一直知道在哪里的人,其实是另一个阿根廷中场。以前他寻找恩佐是为了盯防,后来是为了把球传给他。再后来,他已经不再需要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记者还在等他的回答。
安德森下意识抬起头,训练场的另一边,恩佐正在和队友说话,不知道听见了什么,突然仰起头笑起来。也许是某种感觉。
几乎就在同一秒,恩佐转过脸,隔着大半块训练场,他准确地找到了安德森。两个人的视线远远碰在一起,恩佐挑了一下眉。安德森看了他几秒,才重新转回记者的方向。
“你是怎么总能看到他的跑位的?”
记者又问了一遍。
安德森想了想,然后他说:
“I always do.”
我一直都看得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