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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目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直直照在床上，不远处的公路上传来汽车疾驰而过的引擎声，门外不知是谁在低声议论着事情，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聒噪的惊叹与笑声。
Dean终于被吵得睡不下去了。他趴在床上紧闭着眼睛，缓过那阵宿醉带来的晕眩后，慢慢睁眼支起头。
他的记忆停留在喝下第十杯酒之前，脑子里能想起来的除了面前数不清的玻璃杯外，就只有酒保时不时投来的同情眼神。
捂着头爬起来坐在床沿，他环顾左右，没有陌生人类，也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小药片或者避孕套。他庆幸，也懊恼自己的出格。
事情要从几周前那次失败的猎魔说起。
那时他在追杀一只从内华达逃窜出来的变形怪，那东西在当地靠换皮在一年内杀了十几个人，狡猾又谨慎。等Dean一路查到他的藏身地时，只看到了一地流淌的皮囊碎片和新鲜的受害人尸体。
没等他反应过来，警笛声就从远到近飘了过来，如果不是Dean跑得够快，他通缉令上的那串数字后面又要加个零。
他一路追着变形怪来到了这个加州边缘的小镇，怪物最后一次能查到的踪迹就出没在这，然后再杳无音讯，这里没有人失踪也没有人被谋杀，一片安静祥和。
Dean无处寻起，打算先在镇上休憩几日，顺便查些资料。
然后他就见到了Sam，单方面的。
当时他在便利店，手里提着一打啤酒和两袋三明治走到收银台前排队，脑子里在想接下来的行动。店员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机，看样子正在播放什么时政新闻，音量很小。
前面的顾客在包里翻找零钱，队伍停滞不前，他耐心等着，视线随便落在了电视上，一群记者正围在法院前采访一位穿着西装的人。镜头上抬，聚焦，Sam的脸突然就出现了，一开始他没有认出来那是谁，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人实在相去甚远，直到名字打在了旁边的框里。
Dean反复确认了很多遍，像第一次认字的小孩子那样，用眼睛仔细描摹着每一个字母。
Sam Winchester。
那个名字的主人温和地面对镜头，差点被人群推搡到也不恼怒，仍然耐心回答了记者们的提问。说了什么Dean已经记不清了，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双在低配画质下依旧清晰的榛绿色眼睛——这是他们母亲赐予他与Sam联结的礼物，除了姓氏外唯一能证明他们是家人的证据。
即使他们已经七年未见。
直到后面的顾客等得不耐烦绕过他去柜台结账，他才像回过神般把眼睛从电视上挪开。
他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便利店开车回到旅馆的。
桌上的三明治一口未动，被打开的啤酒瓶咕噜噜发出沙沙的气泡声，Dean坐在桌旁静默许久，在清晰的挂钟滴答声的催促下，他终于下定决心，打开电脑迅速在搜索栏输入了那串熟悉又陌生的字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显目的律所照片，再往下点进律师介绍页，首页就是是一长串Sam的简介和代表性案例，这是Dean从未见过的领域——对他来说与新世界无异。
——经营着L.A.最具潜力的律所，过去几年连续赢得三起重大刑事案件的辩护，多次上过报纸名人版面头条，曾被TED邀请演讲过的明星律师。
字里行间如同把精英律师四个大字贴在了招牌上。
无数的光环如繁星环绕在Sam广阔的人生中，他现在与Dean的差别简直就像云与泥。
顺着页面下划，新闻稿上扑面而来的荣誉与赞美几乎要将Dean淹没，他还看到了Sam和他大学时的女友Jessica的合影，女生身着一身干练的贴身西装，站在Sam身边时完全不输气场。
这很好，至少Sam找到了真正可以长久陪伴他的人。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也曾上过报纸头条的，虽然是以一级谋杀案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由于前面几年砍了太多的头，Dean这位“老牌”通缉犯的悬赏金额已经达到了六位数，虽然他很感激FBI对自己业务能力的肯定，毕竟自己也算他们的半个同事，但一直被警察追在屁股后面确实影响到了他正常的猎魔生活，有段时间他都不敢把Baby开上路，只能用Bobby那辆快报废的老爷车，令他不爽了好一段日子。
所以他最近两年的猎魔手段谨慎许多，除非必要一般不会选择砍头，连对待那群恶魔婊子都温柔了不少。
好吧，他会先尝试念驱魔咒，恶魔之刃被排在了第二名，但这方式效率太慢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完全不磕巴地念完那一长串拗口的咒语。
要是圣水也能杀死恶魔就好了。
在有次拽着恶魔的头往装满圣水的浴缸里按的时候，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来这样的念头。
淹死也行。恶魔在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Dean充耳未闻，脑海里幻想着折磨恶魔的一百种办法。
孤身一人猎魔确实要麻烦许多，从Sam离家，John失踪后，陪在他身边的除了Impala就只有Bobby，可Bobby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事事都帮到Dean，大多数情况下他都需要依靠自己。
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
可他还是会偶尔想起Sam。
从前父亲猎魔几天不归时，遇上棘手的案子，Sam会和他一起配合杀死怪物，他总是嘴上抱怨着小孩子麻烦，但他其实很开心Sam会愿意和他合作完成一件事，不管是什么事。
在点进这个网页之前，Dean已经七年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Sam的消息。
除了斯坦福，他似乎对Sam的生活一无所知，信息不算发达的那几年，除了手机里的旧号码，他甚至没有任何能联系上Sam的办法。有次受了重伤，他躺在床上，来自伤口火烧般剧烈的疼痛令他无法入睡，炎症带来的高热久悬不退，那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去，意识模糊间手指悬停在那串号码上许久，最终也没有拨出。
他没有勇气去承担这件事情的后果。
他不知道是电话打不通，还是被接通，这两种结果哪一个会更令他恐惧。
Dean总是让自己忙碌起来，用猎魔，或是酒精，性爱，好像靠这些就能填补他四处漏风的人生，只要麻醉了大脑，他就没有空余时间去思考这些事，就可以靠着幻想去自我欺骗，安慰自己事情也许不会那么糟糕，对吗？
Dean沉默，鼠标停留在Sam的名字那里许久，又点开了页面下方挂着的链接——那是一段TED的演讲视频。
网页加载了几秒，Sam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后是一块深蓝色的幕布，他穿着深色的高领毛衣，戴着一副金色边框的眼镜，唇边挂着浅笑，语气柔和又亲切。
“如果要达成完美，就需要你全部的注意力去做到最好，不是吗？”
“这是不会容许你拥有爱好，甚至家庭的。”
他喝酒的这家酒馆算是一处偏安静的清吧，大多是当地的镇民在假期或者下班后会和朋友相聚小酌几杯，很少有人去寻欢作乐，这也是Dean选择这里的原因。
他从没对任何人讲起过自己到底有多在意家庭，母亲早逝，父亲沉迷复仇，和两人聚少离多，所以他把自己全部的关注都倾注在了Sam身上，也许就是因为他自以为是的付出，才会让两人走向这种结局。
Dean的脑子里回荡着Sam演讲视频里说的话，他想搜刮一些什么道理来反驳这个观点，但一个鲜活的例子就摆在他的面前——Sam，他逃离了自己和爸爸，然后他做到了，他现在是Dean生活中遥不可及的人了。
Sam尚还年轻，他的未来只会比现在更好，就算Dean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可他心里清楚，如果当时他们保持联系，Sam还要帮他猎魔，帮他这个兄弟处理烂摊子，他决计不会拥有这样顺利的坦途。如果能拥有安稳的生活，谁会希望走上猎魔这种连生命都随时会陷入危险的路呢？
那Dean的未来呢？
他似乎很久很久，久到从他在幼年下定决心要保护好Sam时，就再也没去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甚至从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未来——这是大多数猎人的宿命，死在路上，或是被怪物吞吃入腹。
猎人死后一般会举行火葬，为了不被附身和“解放灵魂”。Dean在这几年已经烧过许多同行的尸体，现在他已经可以熟练地去砍树枝，搭建火葬堆，捆上尸体，浇汽油，最后点火。
他开始幻想，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有人也为他去做下来这套繁复的流程。
这个念头在Dean脑子里反复转悠，然后他真的停下来思考了一会。他想，也许运气好的话会被过路的猎人看到，认出这个人死于猎魔，愿意火葬他的尸体。运气不好的话，他的尸体大概会被盖上白布，任法医解剖，等查出这是恶名昭著的通缉犯Dean Winchester的尸体，然后昭告天下这个好消息，通知家属。
会有人愿意来认领他的遗体吗？
Bobby也许会一边骂一边带他回去，虽然他总说着如果自己死了绝不会去给他收尸，但他了解Bobby，这个老人一直都是嘴硬心软的性格。
他总劝自己不要再重蹈John的覆辙，不要再执拗地一个人走下去。
Dean知道，他知道一切可以让自己不再这么难过的办法，可他做不到，总不是所有的话他都能和Bobby说，他只能埋藏了那些往事，然后在某一天把它们全部带进坟墓里。
和他同样怀揣着秘密的Sam呢，如果他知道自己死了，会怎么想？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事业有成、人生美满的Sam大律师，接到一通陌生电话，哦先生，恭喜你，作为您完美人生唯一污点的亲哥哥终于死了，不过因为他孤寡一人，所以我们只能找到你，您看方便把他带回去埋了吗。
哈，收到这样晦气的消息，他会很厌恶吧。
但像Sam这样正直又有责任感的人，大概还是会愿意安葬他的。
Dean想象着Sam的表情，唇角勾了勾。
而这可能是他这辈子与Sam见面的唯一机会了。
想到这，他又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