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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雷纳德已经是个九岁的大男孩了,已经过了哭鼻子的年龄。但他遇见迪斯马的时候,正有些丢脸地躲在学校附近的麦田里掉眼泪。
当时他一个人坐在田地里,拿衣袖抹着自己脸上的泪珠,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正好奇地盯着自己。
“你怎么啦?”小男孩大声问道,“你哭什么?”
被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戳破自己在哭的这件事,雷纳德觉得很是羞耻。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嘴抿得紧紧的,说:“没怎么。”
“你是不是迷路了,找不到家了?”
“不是。”雷纳德从地上爬起来,生硬地说,“不管你的事。”
小男孩眨眨黑色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嘿嘿地乐了起来。雷纳德感觉更不开心了,他傻笑什么!难道自己哭鼻子的样子就那么好笑么?!他恼怒地抓紧自己的书袋,起身就要离开。
“你是那边那所学校的学生。”男孩笃定地说,“你是下了学之后从那儿跑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雷纳德惊讶地脱口而出。
黑发男孩指指从他书袋里露出一角的圣典,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雷纳德看到那本圣典,想起之前的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把它往书袋里塞了又塞。
“是不是在学校里没人跟你玩,你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哭?”男孩见自己猜对了,乘胜追击道,“诶,别哭嘛,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啊!”
“我才不是因为这个哭的。”雷纳德近乎是赌气一般回答道。
男孩发现自己猜错了,觉得没劲,长长地喔了一声,又说:“我叫迪斯马,我们家最近才搬来这边。你叫什么?”
“......雷纳德。”
一阵微风拂过,麦子们听到他们二人的自我介绍,礼貌地朝他们弯腰致意。在这片金色的波浪之中,瘦小的黑发男孩——现在我们该叫他迪斯马了——朝他笑了起来。走吧,雷纳德听到他快活地说,别难过啦,我带你去摘苹果吃。
雷纳德被迪斯马拽走的时候还有一点不情愿,可当他跟着迪斯马连追带赶地爬上一个山坡之后,这点不乐意很快就烟消云散了。这边还真长着一棵结了不少果子的苹果树——他之前还以为迪斯马是骗他的呢!毕竟,哪怕对他们家来说,苹果可都算是难得的好东西,哪儿能那么随便就找到?
“看!这就是我的苹果树。”迪斯马骄傲地拍了拍树干,几片叶子扑啦扑啦地掉了下来。
“这才不是你的呢。”雷纳德反驳,“你瞧,山坡后边有个小屋子,这肯定是那个屋子的主人的树。”
“那屋子我去过,根本没人住。所以这棵树现在是我的了。”迪斯马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还要不要吃苹果?”
雷纳德不说话了,他乖乖地点了点头,看着迪斯马灵巧地抓住一根粗壮的枝干,两脚一蹬,跳上树,敏捷地向树梢爬去。
“快跟上来呀!”迪斯马低头朝他嚷道,“你怎么不上来?”
“我不会爬树。”雷纳德老老实实地说。
“真笨。”迪斯马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他从树上跳下来,打量了一下比他高大不少的雷纳德:“我可没法背你上去!顶多是你自己往上爬,我在下面帮忙托着你的背和屁股。”
“不要!”雷纳德猛然大叫起来,脸飞快地涨红了,“我......我不上去。”
“你怂了?真胆小!”
“我不胆小!”雷纳德下意识地反驳道,接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补充道,“我背上有伤。”
“噢。”迪斯马一点也没有要为自己之前说的话道歉的意思,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伤到的?”
“......我不想说。”
这下迪斯马可真的好奇起来了:“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告诉我吧!”
“我才刚刚认识你!”
“刚刚认识的朋友也是朋友。”迪斯马见雷纳德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凑上前去讨好地掀起裤子给他看自己的腿,“我跟你交换秘密好了!你看我这个疤,这个是我之前从房顶上摔下来的时候磕到的。这个是被老母鸡啄的,可痛了!唔,还有这个疤......这个我也忘了是哪里搞得了......”
兴致勃勃地在自己身上指了一通之后,迪斯马期待地看向雷纳德。雷纳德则感觉有些纠结,一方面迪斯马几乎是把自己身上所有疤的来历都告诉他了,他实在是不好意思依旧冷冰冰地一言不发;可另一方面,他伤疤的来历实在......
最后,实在不忍心辜负这位新朋友,雷纳德咬了咬牙:“你不许告诉别人。”
迪斯马忙不迭地点头。
“我......我今天......没背下来圣典......”雷纳德吞吞吐吐地小声说道,“被神父拿鞭子打了。”
“真的?!”迪斯马瞪大眼睛,“拿鞭子打!那肯定很痛啊,你还好吗?”
“......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让我看看你的伤。”
雷纳德不想让他看到,可迪斯马不等他回答,一把就将他的衣服掀了起来,然后很夸张地吸了一口气:“呀,你的背都被打破了!”
“没关系,过几天就会好了……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迪斯马没有理会他,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他的伤口。“妈说过,这种伤口舔一舔就会好得快很多!”他信誓旦旦地说道,“嗯,不过你该怎么舔到你的后背呢?”
雷纳德窘迫地想把衣服放下来,但是迪斯马一直扯着不放手:“我看你得拿一只小狗过来,让它来帮忙舔你!但是你的伤口太多啦,得要两只,不,一整窝小狗来才行!我们去抓小狗吧!”
雷纳德闷闷地说:“不要,不要,我睡一觉,明天起来伤就会好的。”
“怎么样,好吃吧?”迪斯马拿着一个苹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含糊不清地问道。
雷纳德坐在苹果树下,抬头看向正在树杈上摇晃着腿的迪斯马:“好吃。”
其实这苹果有点酸,也有点小,还有小虫子。他在心里默默想道。不过他不想扫迪斯马的兴——看迪斯马吃得那么高兴的样子,好像这苹果有多美味呢!
迪斯马显然对这个答案很受用,他把苹果核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你以后可以随便来这边摘苹果吃,只要别告诉别人就行。他们会把我的苹果都偷走的。”
“这才不是你的苹果......哎哟!”
雷纳德捂着脑袋站起来,一颗小苹果正咕噜咕噜地从他身边滚开。迪斯马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咧开嘴大笑起来。雷纳德不满地捡起那颗苹果,对准迪斯马扔了过去。可迪斯马只是轻巧地斜开身子,苹果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了他身后的地上。
“你准头不够好,扔得也不够快。”迪斯马神气十足地说,“论这个没人比得过我——你知道吗,我上次用石头砸中了一只正在跑的野兔!”
“你骗人。”雷纳德说,“野兔哪里有那么容易被你打到?”
“我没有骗人。”迪斯马大声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了转眼珠,头低了下来:“好吧,我当时以为那是一只野兔,但那其实只是一团被风吹动的草而已。如果真是兔子就好了,那我就让妈把它炖了吃,味道肯定好。”
见雷纳德没有反应,他又补充道:“但是我扔石头确实很准。”
雷纳德无奈地点点头以示认可。于是迪斯马又高兴起来,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摘下一颗苹果在手里抛着玩。雷纳德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羡慕起来。
“要是我也可以像你一样不用上学就好了。”雷纳德叹了口气,说道。
“我也觉得上学没什么好的。”迪斯马赞同地说,“但是你们有书读,对吧?妈也教我认了一点字,她说认字了就可以读书。可是我们家没书。学校里肯定有很多书,对不对?”
“是有一些。但我们主要还是读圣典,背圣典......”雷纳德的声音渐渐又变小了,“要是我明天又背不下来圣典,我就又要挨打了......”
迪斯马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把雷纳德吓了一大跳。“我帮你报复那个神父去。”迪斯马有些激动地高声宣布,“叫他打小孩!把你打成那样,呸,真够坏的!”
雷纳德赶紧拉住他:“你干嘛呀?不要,不要......是我没背下来圣典。我明天背下来圣典,他就不会打我了。”
“你真蠢!他要是想打你,总是有理由的呀。比如你背错了,背少了,背多了,背得又多又少——”
“我不可能背得又多又少。”
“——或者是你背的时候没有笑,又或者你背的时候笑得太过分了,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嬉皮笑脸。我妈有的时候就这样说:迪斯马,犯错的时候不要嬉皮笑脸的......总之,他要是想打你,总是有理由的!”
“不会的。神父不会这样的。”雷纳德有点不安地说,“他一定不会这样的。”
“这可难说呀,老兄。”迪斯马学着大人的样子说道,还装模做样地摇了摇手指,害得雷纳德笑出了声,“这些人坏得很呢。”
“真的不会的。”雷纳德安慰道,“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雷纳德,你已经连续两天没背下来圣典了。”
“神父大人!对不起,神父大人......我,我会更努力的!”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神父严厉而阴沉地看着眼前的男孩。雷纳德在他的同龄人中已经算是高壮,但他白嫩的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消下去,一双圆乎乎的蓝眼睛清澈又明亮,脸上有些怯懦的神情更是让他显得像是只乖顺的羊羔一般。“我看我必须要让你好好长长记性才是。去把我的鞭子拿过来。”
“不要,不要用鞭子,神父!我会背的,我一定会背下来的!”雷纳德想起昨天被打的情形,近乎绝望地恳求起来。
“你要是再磨蹭,我就多打你十鞭。”神父警告道,“现在去把我的鞭子拿过来。”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男孩的眼角流出来,他不敢再违抗神父的命令,哭着把墙上挂着的教鞭取下来,双手递给他的教师。可就在神父伸手去接的那一刹那,从窗外飞进来一个圆滚滚的硬物,“啪!”的一声打在了他的手腕上。神父猛然受到这一击,手一颤,将鞭子掉在了地上。
神父低头看去,砸中他手腕的是一颗苹果。
“谁干的?!”神父看向打开的窗户,愤怒地喊道。当然的,窗外没有人回应。
神父大踏步地走向窗前,探出头去看是哪个顽劣的孩子,竟敢拿苹果扔他!可正在他向窗外张望的功夫,又是一颗苹果飞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准砸中了他的鼻子。神父痛得大叫起来,趔趄地后退几步,结果被身后的桌椅绊倒,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雷纳德还没来得及擦干眼角的泪珠,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神父倒在地上,愤愤地叫骂着如果抓到是哪个学生干的,一定要将他打个半死,叫他再也不敢这样不可!
“我可不是你的学生。”迪斯马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屋内的二人抬起头来,迪斯马不知何时翻上了窗台,此时正坐在窗户外边,耀武扬威地看着他们呢!
“我是侠盗迪斯马!”迪斯马汗津津的脸上由于骄傲布满了红晕,大声嚷嚷道,“我最看不惯你这样的坏人,特地来惩罚你!”
“还侠盗......你个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神父被迪斯马和他大不敬的话语气得脸色发青,挣扎着爬起身来。而迪斯马则火上浇油地朝他骂了句脏话。这个字眼是如此的下流,要是雷纳德敢说这个词,他的妈妈肯定会要气得把肥皂塞进他的嘴里的。神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更为暴怒地朝教室门口奔去,势必要抓住这个可恶的小流氓。
天啊,雷纳德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赶紧低声对迪斯马说道:“快走呀!你要是被神父大人抓到就完蛋啦......”
“我又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他可不能拿我怎么样!”迪斯马报复行动成功,兴奋地大叫,“你不用怕啦!下次他再敢打你,我就拿小石子儿打他!那玩意儿可痛着呢,有一次我不小心打到我自己的腿......”
神父气势汹汹的脚步声渐渐传来。迪斯马扮了个鬼脸,从窗台上翻了下去,像只小松鼠一样溜到了学校围墙边的大树上,一转眼就没影了。
迪斯马说对了,但也只说对了一半。
神父本人确实不能拿迪斯马怎么样,但是他可以顶着被打肿的鼻子咣当咣当地敲开迪斯马家的门,把这事添油加醋地告诉迪斯马的妈妈,然后在全村人的围观下朝她讨要说法。总而言之,当雷纳德挤开议论纷纷的人群时,他正看到神父气愤填膺地控诉着迪斯马的罪行。而迪斯马的妈妈,这位刚搬来此地的寡妇,正无可奈何地把迪斯马捉在腋下揍他的屁股。
眼看着自己的好友被打,雷纳德感觉愧疚极了!都是因为自己,迪斯马才会遭受这样的对待,在村里人面前丢这样的脸。他心虚地想到,要是他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母亲这样惩罚,估计要羞得一周不肯去上学......
打断雷纳德自责的,是迪斯马没脸没皮扯开嗓子的大叫。
“救命啊!大家快来看啊!这坏人要怂恿我妈打死我啊——妈别打了痛死我了,大家都来看——哎哟疼啊——都来看看,哪里有这样的神父!我要被打死了呀——”
人群忍不住哄笑起来。迪斯马的妈妈听了,赶紧又狠狠给了他几下。神父的脸色由青转红又转紫,在众人的注视下咬牙切齿地指着迪斯马又骂了几句,半逃跑一般恨恨地走掉了。迪斯马则是呲牙咧嘴地被妈妈揪着耳朵提溜了回屋里。
人们眼瞧着没戏看了,也都纷纷散开来。雷纳德终究觉得内心不安,焦急地逆着人潮朝迪斯马家挤去,堪堪赶在屋门关闭之前伸出一只手把住了门。
门后年轻而消瘦的长发女人看到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将门重新打开了:“你一定就是雷纳德,对么?”
雷纳德略带羞怯地点点头。迪斯马的妈妈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肥皂香气,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我是来向您道歉的,夫人。”他小声说,“迪斯马是因为我才拿苹果扔神父大人的。这其实都是我的错,还请您不要怪迪斯马。”
“我不觉得这是你的错。”迪斯马的妈妈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迎进屋内,“迪斯马和我说了你的事情——请你别责怪他说出了你的秘密。是我摆出妈妈的架子叫他告诉我的。”
“对不起啦,雷!”迪斯马突然从他妈妈身后探出头来,吓了雷纳德一跳,“但是妈妈说这事很重要,叫我必须告诉她。”
雷纳德感觉自己背上的伤又燃烧一般地痛起来了:“没事的,夫人。谢谢您的关心。”
“你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不,夫人。我没告诉他们......父亲如果知道我在学校表现不好,会生气的......”雷纳德惴惴不安地抬起头来,对上女人担心的视线,“您,您要告诉他们吗?”
“......不,我不会说的。”迪斯马的妈妈迟疑了一下,安慰道,“放心吧。可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么?”
雷纳德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女人撩起他的衣服。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儿子,去把我的药膏拿来。在柜子顶上,那个小陶罐里就是。”
迪斯马应了一声,拽起一把小凳子,噔噔噔地跑去找药膏了。不一会儿,他又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棕色小罐子,里面装着一浅层雪白雪白的东西。雷纳德闻到一股草木的清香气息,然后就觉得背上湿乎乎,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我给你涂上了些草药,雷纳德。这样你应该会好得快些。”女人宽慰道。
“......谢谢您,夫人。”
“妈,那我呢?!”迪斯马嚷嚷着朝母亲扑过去,“你刚打了我,我也要药膏!”
“别装了,我刚刚根本没用力打你。”女人笑意吟吟地眨了眨眼,“我知道你是为了给朋友报仇才这么做的,所以我不怪你。但是下次别这么干了,迪斯马。好么?”
迪斯马咕哝了两声,连雷纳德都能看出,这家伙肯定死性不改。他安静地趴在椅背上,晾着自己涂了药膏的后背。迪斯马坐在他旁边的地上,拿出自己的小木雕玩具来给他看。迪斯马的妈妈坐在他们旁边,给一件迪斯马的裤子打着补丁。雷纳德感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正在从他的心底流出来,几乎要变成泪水,溢出他的眼眶。
村子里的小男孩都知道,要是谁没有一把剑,那他在其它男孩面前可是抬不起头的。这把剑一般来讲是一根非常直的树枝(如果树枝上有小的枝叉,那就得把它们都掰掉才行,毕竟没有剑是有分叉的),也有时候是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木棍。小女孩们则不屑于这种幼稚的游戏。她们每次看见男孩们挥舞着剑到处打闹,就故意把脸抬得高高的,作出一副成熟的样子来。“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把自己或者别人的眼睛打瞎的!”她们会这样告诉自己的兄弟,“到时候看你怎么办!”小男孩们并不在乎,他们照样挥着剑,互相戳弄对方,直到某个大人看见,把他们劈头盖脸地训一顿才肯罢休。
雷纳德自然也有这样一把剑。得益于他比同龄人高大的体型,他能挥动的剑也比其他人的大一号。因此,当迪斯马邀请他来一场“男子汉之间的友谊决斗”时,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比你大好几岁呢,”他说,“我的剑肯定也比你的大。这不公平。”
“不,我肯定能赢你的。”迪斯马笑嘻嘻地回答,“不信你明天等着瞧。”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雷纳德就拿着自己的剑,来到了那颗苹果树下。这里是他和迪斯马的秘密基地,他们约好,每天都在这里见面。他坐在树下等了好一会儿,迪斯马才姗姗来迟。雷纳德迟疑地眯起眼睛看向他,迪斯马的手里并没有剑。真奇怪,这样他们怎么决斗?
“准备好了么?”在离他还有几步开外的时候,迪斯马停下脚步喊道。
“你的剑呢?”
“你就说你准备好了没有吧!”
“我当然准备好啦!瞧,我的剑在这儿呢。”
“那么我宣布!决斗——开始!”
按下心中的疑虑,雷纳德挥起剑,朝迪斯马冲去。可迪斯马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根怪模怪样的树枝:短短的,中间还弯折起来,看起来比起剑更像是某种回旋镖。他拿着树枝,对准雷纳德,嘴里发出“砰砰”两声。
“你死啦!”迪斯马说,“我的枪把你打死了。”
“这不公平。”雷纳德停下来,气呼呼地反驳,“你没用剑。”
“我没说过我要用剑,我只说我们要决斗。”迪斯马厚颜无耻,“你技不如人,我赢了。”
这是耍赖!雷纳德气得丢下剑,一把抓住迪斯马,开始挠他的腰间和腋下。迪斯马果然痒得受不了,一边大笑一边尖叫起来。
“雷!!不许挠我了,快停下!”
“不要,谁叫你先耍赖皮的!”
迪斯马被挠得笑到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好不容易从雷纳德手里挣脱出来,才往旁边跑了两步,就被雷纳德从后面扑倒在草地上。两个人滚作一团,在山坡上像是两只小兽一般闹来闹去。最终,雷纳德累得没了力气,双手一松,喘着气躺倒在了草地上。迪斯马趁机从他怀里逃了出去,在草地上翻了几个身之后,也四仰八叉地倒在了雷纳德身边。
轻风掠过,在草叶间奏出沙沙的声响。秋日的阳光慷慨地洒在他们身上,雷纳德感觉自己的脸颊和四肢都被烘得热热的。他懒洋洋地转过头去,旁边的迪斯马已经眼睛半闭起来,一看就是快要睡着了。
“迪斯马......你是要睡了吗?”他轻声问道。
“嗯......”迪斯马含糊地应道。
看到他这副样子,雷纳德也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那我也要睡一会儿......”
要是你在这个美妙的清晨路过这里,你大可以顺着小山坡一路走上去。在坡顶有一棵苹果树,上面结了好些小小的苹果。请你这时一定要放轻脚步,然后你就可以靠近树下的那丛茂盛的野草。在已经染上橘黄的草堆里,在秋色柔软的落叶上,你会看到这两个小人儿窝在一起,打着呼噜,睡得正甜呢。
再见到迪斯马时,雷纳德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迪斯马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他闷闷不乐地抱着自己的腿坐在苹果树下。见到雷纳德来,迪斯马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啦,迪斯马?你今天怎么这么不高兴呀!”
“......雷纳德。”迪斯马转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玩着身下的小草。
雷纳德心中有一阵不好的预感。他赶紧跑到迪斯马的身边,搂住他的肩膀:“出什么事了?迪斯马,你还好么?”
“妈说她养不起我了。妈要送我去一个蜡烛匠家当学徒去。”
雷纳德瞪大眼睛。他想起自己父母有时为他描绘的,去当学徒的小孩们的悲惨景象。“那些小孩每天都要从白天工作到晚上,”他的父亲曾经这样严厉地说,“还要挨师父的打!你应该庆幸我们家有田地给你继承,雷纳德,要不然你也会像那些孩子一样可怜。”
“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但是我说不出口来。”迪斯马的声音颤抖着,“对不起......大人们都已经说定了,我过两天就要走了。”
“没,没事的!”雷纳德咽下口水,努力撒谎道,“当学徒,多好呀!你以后还会有工钱拿呢。你有了钱,就能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啦!”
“真的么?”
迪斯马那双转来转去的黑眼睛此刻紧紧地盯着他,叫雷纳德不好意思起来了。他笨拙地拉起迪斯马的手,像大人们一样安慰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他的师傅那里一定有新鲜的面包吃,有暖和的小床睡,而且,那位蜡烛匠的家里肯定有很多蜡烛,把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可是我要见不到你了。”迪斯马打断他,没精打采地说。雷纳德还从没见过迪斯马这个样子呢!
“你放假的时候回来就能见到我了。”雷纳德说,“圣诞节还有几个月就到了,到时候咱们一起打雪仗。”
迪斯马没有回复,只是抽了抽鼻子,又用力地点点头,紧紧地抱住了他。雷纳德只感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空气都要被挤出来了!他拍拍这个比他小了快一头的男孩的背,假装不知道迪斯马把眼泪偷偷抹在了他的衣服上。突然,迪斯马抬起头来,快速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雷纳德一下愣在了原地。他确实知道小孩子们会嘟起嘴巴,一边故意发出“啵”的声音,一边亲吻妈妈的嘴唇和脸颊以表示喜爱。他也看到过村里玩得好的小女孩们,有时会互相亲对方的嘴巴,然后咯咯地傻笑起来。他安慰自己,迪斯马年纪还小,大概时常被母亲这样亲吻,以为和所有人都可以这样亲密呢!于是他也学着父母的样子,亲了亲迪斯马的额头作为回应。
“冬天见。”他说,“我会等着你的。”
那个冬天迪斯马没有回来。雷纳德在教会学校又读了一年,然后就回家专心帮他的父亲打理农田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渐渐忘记了这位儿时的玩伴。在他成年后不久,他就与村里一位同样虔信圣光的姑娘结了婚,两人育有一个儿子。几年后寒潮来袭,他为了家人能够活下去,将自己卖给了十字军团。在当上十字军后,他勇武过人,战功赫赫,很快便被提拔为了方旗骑士。他发现自己是如此地擅长战斗与杀戮,以至于后来甚至拒绝了退伍归家的机会,决定继续作为一名骑士为圣光的军队效力。在圣战结束后,他当起了雇佣兵。有一天,他接到任务,护送一位年轻的领主去往一个叫哈姆雷特的小镇。再往后的故事,你我都听说过。
后记:
“你确定这玩意儿真的对战斗有帮助?”迪斯马皱着眉头,看向正拿着蜡烛在希望祭坛面前捣鼓的学徒。
“我也不是完全肯定,但应该是这样没错。”学徒头也不抬地回复,“你们会想起来一些特殊的回忆,然后这应当能让你们的能力得到一定的提升。我看看我这次能给你们唤起哪些记忆......初吻的滋味,怎么样?”
雷纳德的脸明显红了不少:“呃,这个......我很确定我的初吻是和我的前妻......”
“我的初吻大概早在某个小巷子里就没了。”迪斯马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行,那就开始仪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