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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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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17
Words:
6,07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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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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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惇布】允执厥中

Summary:

正史向流水帐,很意味不明,我是史盲历史错误可能很多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元符三年二月,尚书省入熟状遽出札子,云内东门当合班覆奏。
对于宰相钻制度空子、蔑视其权威的讨巧之举,新君甚为恼怒。然碍于脸面与权位不稳不便发作,只得于再对时与有拥立之功的密院长官商议对策。
过去的端王,新任的大宋天子赵佶精通艺文,行止亦有雅士之风。哪怕是在婉曲表达罢相之意时,话音依旧清润如涧,笑意可掬。
曾布沉默地听着,最后垂眼俯首:“谨遵圣谕。”

曾布和章惇的因缘开始得很早。
——不过严格而论,嘉祐二年的章衡榜此后出了太多贤士名臣,其中立场又多有驳杂,以致同年之情在各人的璀璨仕途与政见分歧中都显得淡薄了。
不肯居于侄子夺魁的榜单而负气重考,哪怕放诸这批标新立异的天才,章惇也可谓是鹤立鸡群的一人。
嘉祐四年,曾布时任宣州司户参军,在同僚一惊一乍的讲述中记住了章惇的姓名。见他神色平淡,同僚不满意地拉着他要求反馈,于是曾布思索片刻,吐出两句感想:“还挺有胆量,就是比较蠢。”
尽管惹得同僚一阵大笑,曾布依然觉得这是很公允的评语——至少在未来四十年的光阴里都依然适用。
章惇可能也听说过他,可能没有。南丰曾家一门六进士,长兄是欧阳文宗的爱徒,他是六分之一或曾巩之弟。他忽然能稍稍理解那人犯蠢的动机。佻薄无行听着还是比蒲城章氏要醒目些。
这段因缘在很长一段时日里也只有开端。此后他俩都被王安石擢为僚属、先后成了变法中坚,亦仍未有太多交集。章子厚总有更要好的人,曾子宣总没有要好的人——不过条例司诸人间原来也论不上什么革命情谊,最亲密的时刻不过是酷暑中有谁去外边摊子买些木瓜汁荔枝水回来给众人消暑,又或是深夜长官要来检查工作给彼此通风报信。
王介甫以身作则又督着底下人高强度干活,总归是名令人信得过的领袖。身怀经天纬地之才,扭转乾坤之志,愿教天下才士皆为家国所用。
曾布至今记得自己受引见那日最后,王安石很郑重地问他,是否愿意与他同行?
他晓得为何经过一个时辰畅所欲言的谈话,这位相公仍要特此一问。自古变法者多落得身死族灭,王安石向他指明的远非一条星光坦途。
曾布这么想着,一面深深屈身拱手,真诚地答:为大宋、为官家,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可太多风暴的伏流被弥纶于富国强兵的目标之下,而第一道雷霆终究伴随熙宁七年迟来的大雨劈了下来——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曾布头上。
市易务案说简单也简单,结局是新任参政要清算被抛弃的皇帝孤臣。吕惠卿做的帐本以假乱真,为护法躬蹈矢石冲锋陷阵,是新法最锋锐的一柄剑。
章惇奉命同审此案,为拟好的名目搜罗罪状。曾布尝自言与章惇有隙,不过更确切的说法是他与吕惠卿有隙,而惠卿与章惇蛇猫一窝。
曾布不能理解章惇为何会同吕惠卿这样的人成为挚友。在他看来吕惠卿手段龌龊,挨得了苦熬得过骂,是最擅长猥琐发育的类型,和章惇分明迥然有别。
他想章惇大约是中意吕惠卿对王安石、对王安石摹画的那鸿图大业的狂热。若真如此倒是容易理解得多。章惇身上也有这样一簇暴烈的热火,而荒原上的火星总有向彼此聚拢的本能。
不过那也同他无关了。他已经尝够引火上身的苦头,打定主意在余生里隔岸观火。
宣布定罪那日,章惇问他:“你会恨我么?”
没有疑虑、警惕或嘲弄,只是无害而纯粹的好奇心。曾布依言想了想。怨恨于他是种很新鲜的情绪,而于情于理他现在都有许多发挥的标的:反覆无常一不小心便挑拨没了他大好仕途的小皇帝、闭目塞听终日尽闻佞人之言的王相公、无需解释的吕惠卿……再添上一个帮着惠卿整肃异己的章惇也很自然。 “我要是说会呢?”
章惇却坦然地说:“那也没什么。只要吉甫还作一天执政便不会让公开同新法作对的人好过。我被吉甫引为心腹,你最适合杀鸡儆猴,咱俩反正是没有处得和平的可能。”
“好一对城狐社鼠。”曾布叹道,“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考量你东山再起的可能性呀。”章惇疏懒地笑,“王介甫不舍得教人才流落在外的。等他复相时你恐怕也要同他一起被召回朝,吉甫又是那容易得罪人的性格,到那时候便要轮作咱们提心吊胆了。”
曾布暗想他哪来的脸说吕惠卿总得罪人,嘴上道:“那你还不留得青山在,就这么治我的罪了。”
“这也没办法,要真放了你被问罪的就是我了。惠卿是最盼着对你落井下石的人,可起初不得不将你推井里的可不是他。”
“不得不么?”曾布不敬地嗤笑,章惇只是耸肩,又说我请你喝两杯吧,充作饯行。
负责治狱让他被贬出去的政敌要为他送行,这话怎么听怎么荒谬,类似于刀斧手替死囚洗干净脖子。但大约是章惇提得实在自然,又或是他将赴饶州就任、对于很久不能再喝到的京师的酒确有些眷念,曾布还是让章子厚请了他。
他们对坐在一间酒楼里,八九碟果子菜蔬摆了一桌,又烫了两角酒。毕竟不熟、政事也不便说,章惇问了曾布的家中情况,后者也很寻常地回答,此后便又静了下去。
所幸章惇不是没话硬聊的性格,曾布也从来耐得住沉默。上酒时章惇同伙计交代的姿态很娴熟,曾布低头夹菜,只用眼角余光覻着他。晌午的阳光从窗棂落进来,浸着章惇下颌线清晰的侧脸,亮堂堂的。

章惇错了。
王安石直至二次罢相都再未起用他,官家也没有。他还是那个有才的曾布,章惇也还是那个易得罪人的章惇,只是他的干才被标示为奸佞投机的工具,而章惇的佻薄在官家的权衡下得到宽贷。人被拆解、取用出需要的部件,再将不被选择的残骸随手抛却是很容易的,无须翻阅营造法式,皇帝陛下也在经年的分辨中娴熟。
曾布生性从不贰过。他在熙宁七年学会了不再作被选择的人,又在改元元祐时懂得要自己选择利用他的人。可章惇分明也旁观了这一切的利用与消耗、拣选与弃绝,却没学得任何教训。所以曾布在回朝一年后又相对体面地出知太原府,章惇则在帘前与司马光争辩未果后被台谏骂去了汝州。
他厌烦章惇总揣着那些天真的信念:怀才者必能施展、含冤者终得伸张。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得偿所愿,沉冤昭雪。也或许章惇同样早就不信,只是愚蠢地公竟渡河。
可章惇的惨烈下场多少令人物伤其类。章子厚离京那天曾布去送了他,借口是还他一桌席。不过章惇自接到诏命便被催着动身,曾布只能把他送到城门口。
曾布有时觉得章惇就是投胎错了地方,比起舞文弄墨更适合挽弓用箭,是合该生在马背上的人——此时也依然这么想。
章惇骑在马上,道衣空落落的宽袖一堵一堵地灌入冷风而单薄地响动,生生在闰二月里啸出了严冬的声息,肩背的衣料倒是合身,在苍冷的天色下削得峻拔。曾布看他扣着缰绳踩着马镫,袖子在手下腿边翻飞,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也未免太容易绊着,若是章子厚路上不注意摔下来给碰断颈子死了,是不是也好过继续这么受元祐人的折辱。
而这自然只是放在他俩身上都没道理的遐思。曾布自己终归更不想死,而章子厚不会想那样愚蠢地死。所以曾布从不穿这种衣服骑马,章惇大概会谨慎地骑。
章惇不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毕竟没逻辑也没默契。但章惇很利索地对他说:“送到这里就行。来日再见吧,四亥公。”
曾布不确定自己是否露出了讶异的神色,章惇便自顾自解释:“先前听说了你的生辰。年月日时皆有亥字,故为四亥。很浅显的叫法,不是么?”
站在马边的曾布一时无言。他仰望马上的人,恍然想道当他琢磨章惇的死法时这人竟在惦着拿他的生辰打趣他,简直凑巧得荒诞。
而章惇依然以为是自己的冷幽默起到了效果——也确实可以这么说——满意地咧嘴一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径自调转马头,在扬起的沙尘中疾驰而去。

绍圣。
曾布起草了章惇的拜相制书,主要的心力用于将措辞打磨得更华美。他深谙亲政的又一位官家选择此人的心思,通悉赴阙的新一任宰相经年遭逢的曲折,构思内容是信手拈来之事。
章惇回到了朝中,虽然回来的不完全是元祐元年的那一个。同曾布说来日再见的那个章惇没有坠马而死,只是被一纸依旧知汝州的诏命挡在了汴京城门外,又同病逝的父亲一起下葬,再也没回来了。
曾布自己的转变比章惇幽微。他偶尔会想起当初与王安石的对话,多少揣着点报复心理。王介甫邀请他同行而不幸中途分道,他的承诺便也只遵守一半:他依旧为官家效劳,时机合适时也为大宋。
章惇的话还是应验了一句。他俩注定没法处得和平。箇中缘故倒是与吕惠卿无关,尽管章惇与惠卿的通信始终频繁。总有时间斩不断的东西。
与夏人的战事期间,一般基于自证的目的,章惇不时会向两府与小官家展示惠卿的来信。为寻宰相的过错,曾布总将每个句子都记得明白,包括战报与战报以外的部分。于是他也被迫记住了子厚从禅师那儿听来的偈语,以及吉甫给推荐的缓解痔疮的药材,偶尔的共同话题大约是两人奚落对方不总嚷着要辞官归隐,怎么一把年纪了还在竭心尽力——这倒是少数曾布能共鸣的话题,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条例司熬得眼眶发红的那些深夜。
而温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一日朝上两府长贰又一次为战和问题在御前议论不休,眼看章惇无意放弃灭夏的主张,退朝后曾布冷笑道:“章公怕不是以为自己是王荆公罢!”
章惇面色难看,却出乎曾布预料并未发作,而是缓缓地道:“曾公莫非以为,若无王荆公在,便不可收复失土么?”
一旁作壁上观的蔡卞也挑起了眉,“章公意下是,荆公在或不在,于大局皆无关紧要么?无怪此前安惇提议设所看详先朝语言不顺之人,相公竟那般踟蹰不应了。若荆公仍在,听闻此言恐怕亦要质疑相公心存二心,徒贪功名。”
此语纯属蓄意曲解挑拨离间,许将也觉出了火药味却不敢贸然发言,只得向曾布投以恳求的目光。曾布一如往常视而不见,却没有接着拱火。他注视着章惇,听他既不展开辩白,亦未反讽蔡卞何以擅揣亡者心思,只是冷声道:“王相已然逝去多年,何足再道。”
蔡卞原来也只是见缝插针,见章惇不为所动便不再纠缠。始终强抑怒火的章惇拂衣而去,众人也随之散了。

元符二年,天都山诸堡寨筑成,密院三省以次称贺。
章惇一扫阴霾的神色亦是许久未见。此人原是明敞的性子,独相六年率直心气未改,但被风刀霜剑辗出钝重的阴鸷。
章惇的视线碰触到他的又疏浅地收回,像是翠鸟掠过水面。曾布很理解。取得此番胜果而无一人可心无旁骛地分享喜悦,怪不得章惇总想着让吕惠卿回朝。可若惠卿真被召回了前线便要缺人了,也许章惇该自己去。在西北吃沙子怎么都比天天在朝中来回扯皮要更快活。
——曾布这么想着,一面朝宰相拱手道贺。收获了章惇迟而僵硬的回礼。
这样琐碎的苦恼没有困扰他们太久。后来先是皇子夭折,再是公主,最后他们的小官家也一日日枯瘠下去。再无人探究开边这一尤盛的旁枝或能如何结实了,不过是一心欲护少年天子岌岌的命根。
朝中的沉默也多了起来。章惇若一时拣不出不会被曾布奚落的托辞,便会选择闭口不言。这是宰相近些时日发展出的策略,知枢密院事也乐于令它有效。太熟悉的人之间只有畅所欲言与无话可说,曾布很满意他和章惇成了后者。
他与章惇间的状态一直是由他决定的。这很自然。更上心的一方总能将更多的决定权掌在手里,而章惇素来鲜以正眼看他,不校在这方面更多地让渡。
一天曾布退朝,章惇罕见地主动问他今日奏对都向陛下说了什么?曾布如实报出自己惯服的药名。章惇轻哂:“曾公可真是爱极官家。”
曾布被他轻佻的语调溅起些微怒意,回头却见章惇脸上笑着,而泛着一种过季的果子那般发皱的苦涩。
曾布感觉心脏也一点一点地酸腐下去。他低低地说:“但能如此,何足道之。”

后来小官家先成了大行又成了哲宗,​​小官家的弟弟成了下一位小官家。曾布不免感到有些讽刺,官家一位换过一位,一个比一个小,而他们这些臣子也一轮换过一轮,却是一年比年老——不过这位官家即位时不如他哥哥当时那么小,不需要他们倾注太多的责任或扶持,或者爱。
定策时章惇失言,甚察上意的台谏又一次群起攻之,一如元祐初年。
大行升遐后的某日下了很大的雨。白昼被堵在漆黑的云翳后,天色暗得几乎令人错认仍在夜里。
下朝后出宫路上,曾布隐约望见黄土夹道间有团深色,像麻纸上一点唐突的墨迹。他走得更近才发现是个人倒在那儿,面朝下躺在地上,貂蝉笼巾的梁冠比面孔更先具名他的身分。
曾布很快便从记忆中章持字字泣血的奏状摘出需要的句子:“臣父在汝州,因行气间风倒门扇,惊致左右手足麻痹。”章惇自肆多病,动辄五七日不能上朝,而朝堂内外衮衮诸公都热切地盼着他的瑕衅。于是章惇时常舁疾,曾布就曾窥见他从怀中银瓶摇出两粒药丸咽下,过后御前又若无其事与他争辩御敌方略。
琢磨出眼前景况的前因后果也并非难事。章惇今日走得晚而无其他臣属相随,途中不巧旧疾复发。又因其性暴、不受小皇帝及太后待见,卫兵去扶人可能要同时得罪二圣与颜面尽失的宰臣,装作没看见才是容易而机灵。
曾布面无表情地看他伏在地上,吸了泥水浸成褐色的朝服摆子抖了抖又不动了,大约是腿部肌肉本能,或者近似于本能的挣扎的抽搐。章惇恐怕听见了脚步声而有心无力,只许他如此难堪地匍匐。自觉停下徒劳之举是仅存的体面。
曾布收了油纸伞搁在道边。他将章惇翻到正面,抹了把对方脸上的泥。他手臂穿过章惇腋下扣住肩膀,从身后将他整个人借力提起,让章惇靠在自己身上。
在曾布抬起他的手臂挂到自己肩上时,章惇便咬牙切齿唾出一句:“滚。”
“你可以挣开。”章惇是自梅山的浮尸里爬出来的人,一身筋肉自是结实,负在背上像扛了条新锻的钢铁。曾布脚上新制的乌皮履也在泥里陷了一半,记起尝听闻的章子厚向人撂下的狂言,他暗骂此人身子这样沉​​,可如何能羽化飞升。
章惇偏头不错眼地盯着他,仿佛能照见他心中所思:“感应道交,心诚则灵。”
“初得秦玺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章惇不言了。没走三两步,曾布又听他说:“你到底要干什么。”从喉咙间挤出来的句子,是真心实意的提问。
于是曾布也很诚实:“让你别给泥水闷死。”
章惇讥笑,低哑的嗓子滋着锈斑:“那岂不是正遂了你的意。”
“你自己死在这里,我是第一发现人,四下无人能替我作证,御史台很轻易便可将谋杀宰臣的罪名扣到我头上。我不想和你一起被蔡京一锅端了。”
“被蔡京么?”章惇故意问,“一如熙宁七年你被惠卿挤对离朝?”
曾布知道他在暗讽谁,“是。会重蹈覆辙的只有蠢人与拗人。”
章惇笑了,拖着调子的语气轻飘飘的:“他日安能奉陪吃剑——”
走到东华门将至时,曾布把他卸了。章惇气力已恢复大半,但骤然失去平衡还是使他踉跄了下。曾布解释:“会被看见。”
曾布以为他会咂嘴,或者嘲他连行善也是半吊子。可章惇只是弯起那副老去也依然英俊的眉眼,笑了一下,仿佛很温柔似的。他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站得很直,仿佛确实不需要曾布的帮扶一样。
然后章惇走出宫门,接过家丁递来的油衣套上。家丁原要将他扶上马,而他说了句什么便自己跨上马去了,几乎教人怀疑方才的狼狈未曾发生。
曾布没有立即去找自己的家丁。他只是像许多年前一般站在那里,站在雨中,看章惇策马远去。

元符三年十月,章惇责授武昌副使。去年天都山大捷时作为功臣之首才由正议升至金紫光禄大夫,而今方逾一岁便荣宠尽夺。闻者皆暗自慨叹当初不若仿先帝授玉带,而不致随宦海浮沉,一时君臣相遇之美皆尽沦为泡影幻梦。
同月,曾布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苦尽甘来,如其所愿,皆大欢喜。
带来消息是曾布的孙女。她仰着脸,肉嘟嘟的双颊飞起喜悦的红,小孩子的声带尚未长开,嗓子爽脆如梨:阿翁是不是要拜相了呀。
曾布默默地看了小孙女一阵,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手臂又颤巍巍地垂下去,将孩子抚到自己怀中。
先是消化不良的咕噜声。像是呕吐。而后动静越来越大,曾布全身都在发颤,最终笑得不可自抑。
您看呀,王相公。
新法尽亡、故人离散,朝中为奸邪所据,饥殍遍野而人心惶惑,这可是您曾设想的未来么。
曾布不晓得自己困了小孙女多久,但孩子恐怕是被他吓着了。曾肇回来时孙女俯身钻出他的臂弯扑进叔翁胸口,附在曾肇耳边细声细语地说了几句。他弟弟搂着孩子望向他,竟也聚了两眼泪水。
曾布说,哭什么。这是光耀门楣,不负祖考呢。

曾布把章惇拜相那日记得很明白。
章惇立于文德殿下,很稀罕地垂绅正笏。着绯罗袍的百官在他身后铺展成一袭大氅,随拜舞翻动。曾布望见新任首相进贤冠下的白发。
他有时仍会想起嘉祐二年榜下。想起那些古旧的野望。想起他们欲绍述的圣政与戛然而止的祥瑞。
但后来他也不再想了。人总得向前看。

绍圣年间有一回,曾布患了腹疾告假家居。
腹痛来得突然假也请得仓促,他试着重新睡下却总躺不安稳。他正放弃地打算起床读点什么消磨时间,门房却通报了宰相的造访。
这下是非起床不可了。曾布索性让随侍在侧的儿子去给自己买份幐沙粥,曾纡手脚也麻利,不一会儿便端了上来。曾布边吃粥边同章惇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他不由想起前不久才给小官家列举的同列的沉痾,登时忍俊不禁。
章惇奇怪地看他,曾布摇头,只道:“此粥风味甚佳。”
章惇不信,“不过是豆沙穰米,有何风味可言。”
曾布不假思索地将碗推过去,二人俱是一愣。曾布咳了声:“我教人再拿支匙子来。”
章惇却径取了搁在碗边的铜匙舀了一大勺入口,煞有其事地说他说的是,此中有真味。
曾布怔怔地看着他,不晓得他突然在胡扯什么。只是章惇说话时嘴角还黏着饭粒,他抿了抿嘴却没能抿掉,伸出舌尖去舔依然搆不着,便索性用拇指揩去了递入口中。曾布看他心满意足地眯着眼,最终没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

Notes:

[1]留得青山在是明代的句子,就当我学艺不精时空穿越
[2]四亥公出自《能改斋漫录》:章子厚乙亥年生,与曾子宣同年。曾子宣以丁亥月辛亥日己亥时,子厚遂呼子宣作“四亥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