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宋昭美的声音从副驾驶飘过来:“我们还有多远?”
“你急什么,这才刚出夜之城。”
V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杯架里摸了两下,摸出一杯已经凉透的玛塔砰咖啡,灌了一口,“呕,这玩意儿还是那么难喝。
车上的收音机还开着,刚出边防站的时候还有音乐,只可惜远离城市后信号实在是让人难以恭维,现在只剩沙沙的杂音,偶尔再跳出一两声不成段的旋律。
“这电台可真‘够意思’。”昭美说。
V把空塑料杯捏扁,很没公德心地从车窗甩了出去:“别管信号了,宝贝。庆祝一下——从此以后,没有狗镇,没有新美国,没有那些见了鬼的破事儿。就你,我,还有这条该死的破路。”
百灵鸟应了一声,声音和平时不大一样,听起来应该是累了。V伸手把右边的座椅调低了两档:“困了就睡,等下我叫你。”
“你的话居然还有可信度?”
“嘿,怎么说话呢。”
V拍了拍方向盘,语气像是在哄小孩,“这次绝对是真的,我对这条公路发誓。”
车载收音机的沙沙声断了一下,之后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节奏——一首海伍德的小孩们耳熟能详的金属乐。
“这歌不错啊。”V跟着哼了两句,“你听过这个吗?还是说你们特工不听这种没品位的?”
有品位的特工语气里带了点无语的叹息:“谢谢,但那是你的铃声。”
哦,还真是,她说怎么这么耳熟。V把通话接到义眼上,所罗门李德的名字伴着他的头像一起跳出来。
“谁?”昭美的声音很轻。
“李德。”
铃声响起来,又响起来。连续两遍像是催命。V假装听不见,一门心思扑在方向盘上。
“V,你不接吗?”
“不接。我不用想都知道他要问什么——让他猜去。猜我们在哪儿,猜我们要去哪儿,猜一辈子也猜不着。”
宋昭美带着气音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V突然说。
“什么?”
“就是这种人一—他们总觉得你该按他们说的做。李德是这样,迈尔斯是这样,荒坂的那帮傻逼也是这样。”V顿了顿,“但你看我们现在,谁的话也没听,不也开出来了?”
昭美没有回答。
V眨眨眼,转头再去看副驾驶。宋昭美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就睡着了?”V问。
没人应。
V伸手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印着武侍标志的皮夹克随手盖在宋昭美身上。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自然。
公路在前方铺开。
远离城市的人声渐落,那座梦想之城被她们甩在了身后。
路灯暗下去,天要亮了。
V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她眯起眼睛。
她对着面前的空气说了一句:“宋昭美,我们出来了。”
二
出了夜之城的边防站后还是恶土——坑坑洼洼的旧柏油路,路障里飞出几根干枯的野草,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和山岩,偶尔冒出几根生锈的信号塔,像巨人的骸骨一样戳在地上。
恶土的风一点也不客气地顺着打开的车窗灌进来,把V的头发吹得七零八落。
“操。”她赶紧把车窗升上去,“这风是想把我脑袋吹掉。”
副驾驶上的昭美依旧蜷在那件夹克下面,安安静静的。顶着鸟窝头的司机瞟了她一眼,把车窗彻底关严了。
“行了,关了关了,冻着你了我可赔不起。虽然你那身铁架子估计也感觉不出来冷热。”
V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嘿嘿笑了两声。她伸手去摸杯架,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那杯难喝的要死的咖啡早在她们刚出城的时候就被她喝光了。
“唉,得找地方买点正经东西,也不知道这破地方有没有补给,不行的话我就领你去抢夜游鬼那帮傻逼。昭美你饿不饿?”
她顿了顿。
“哦不好意思,你睡着了。”
公路在前面画了一条笔直的线,一直延伸到天边。恶土的天空比城里的好看多了—白天的时候抬眼就是蓝天白云,而不是一个摞一个的广告光幕,到了傍晚,则会露出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把整片荒漠染成铁锈的颜色。
“要我说,恶土的天气比那帮子中间人翻脸都快。尤其是沙暴,眼睛一眨那个土就把你脸蒙上了,屁都看不见一个。不过咱们选的日子挺好的对吧?晴空万里,就是风里多少还有点沙子,我跟你讲咱俩出来的有点晚了,要不然半夜那个星空更是一绝——你在白宫肯定看不到这么好的风景。”
远处有一辆废弃的货运卡车,半截身子埋在沙子里,车厢上还留着某个公司的logo,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V按了按喇叭,像在跟那辆老古董打招呼。
“你说这车当年是运货的还是运人的?”她歪着头看了一眼,“好吧谁知道呢,反正它现在就在这儿了,哪儿也去不了。比咱们惨多了。”
她又看了一眼副驾驶。昭美还闭着眼,头发散在夹克的领口上。
V伸手想去拨一下,手指刚碰到发梢,又缩了回来——怕把她弄醒。
虽然她本来也没醒。
三
V开着从车库里翻出来的这辆隼“劲风”开了有十多个小时,路边才冒出来一个大概是汽车旅馆兼加油站的东西——说东西都算是有点恭维它了,那地方破得像刚打完公司战争的战场——两个东倒西歪的油泵,一楼的霓虹灯掉的只剩O和E(V猜正常应该是OPEN),二楼更是看着踩一脚就要塌方。
V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下车。
她的靴子踩在沙土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个老头从商店里走出来,穿着油腻的工装裤,手里拿着块抹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过路的?”
“嗯。”V拎着两个后备箱里的油桶走到油泵前,拔枪加油。
老头看了看她的车,又看了看副驾驶:“你朋友?”V头也没抬:“我搭档。”
老头哼了一声:“从夜之城开出来的吧,也不嫌累。”
“累也得赶啊。有的话,在夜之城说不出口,换个地方说不定就行了。”
一股汽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随之扑过来,不算好闻,但比夜之城的小巷子强一百倍。
老头没接话,转身回了商店,V杵在原地等着加满,把油桶扔回后备箱后拐回了小商店。
货架上摆的东西不多——几包花花绿绿的XXL卷饼、几袋素肉金牌炸药、还有几罐笨笨猴和席瑞斯可乐。
V随便抓了点能进嘴的,又从货架角落里掏出来一瓶被遗忘的哥俩儿好拉格,放在柜台上。
“那玩意儿我特意藏起来的。”老头指了指那瓶酒。
“我拿到就是我的。”V转过去些欧元,老头没给袋子,她只把东西搂在怀里。
她回到车上,副驾驶上的昭美还是那个姿势,夹克盖得严严实实的。
“给你买了吃的,你要是醒了就吃,要是没醒……我吃也行。”尽职尽责的司机V单手发动引擎,另一只手拆了一个卷饼塞进嘴里,边嚼边皱眉头,“哇,真是难吃得一点没变。"
她扭头看了一眼昭美,好像昭美在嘲笑她似的。
“行行行,你厉害,你不用吃。”V把剩下半个饼囫囵吞到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前NUSA特工就是不一样,连味觉都比我高贵。”
V打了一把方向盘,隼重新驶上公路。
四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恶土的天边烧成一片橙红,云被染得像着了火。
公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这个燃烧的天空一直流到那个黑暗的地平线。
V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挤进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你见过这种日落吗,昭美?”V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点,“你以前看没看过我不知道,但是到狗镇之后绝对没看过,那破地方恨不得用废楼把四面八方都围起来。”
V伸手拍了拍方向盘,像是在打节拍:“现在好了,想看多少看多少,免费的,哪个公司都不收税。”
她笑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公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座光秃的矮山。山后面是一大片平坦的谷地,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滚草和开裂的土地。
天边还有最后一片热烈的颜色挂在山的轮廓上,像快关门的酒吧里最后的一曲狂欢。
V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她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昭美。
“百灵鸟,”她用很小的声音说,“你快起来看,这个是真的好看。”
昭美没有动。
V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握紧方向盘,重新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那片燃烧的天空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细细的金边,像是什么东西在那边烧尽了,但余烬还没有灭。
她打开了车灯。两束光穿过暮色,照着前方灰白色的路面。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变魔术一样摸出那瓶哥俩儿好拉格,“虽然喝酒开车不太好,不过为了庆祝咱俩的美好未来。昭美,要不要干一杯?”
车里安安静静。
“不尝算了,”V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夜之城传奇佣兵替你喝了,不谢。”
她把没盖盖子的酒瓶放进杯架,伸过去一只手把副驾上滑落的夹克重新拉上来,盖住宋昭美的肩膀。
收音机响了一下——短暂的旋律,像是什么老歌的片段,然后又被沙沙的杂音吞没了。
V跟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旋律吹了两声口哨。
“走了啊,前NUSA特工。路还长着呢。”
五
[所罗门 ·李德]: 她还活着吗?
[所罗门 ·李德]: V, 接电话
[所罗门 ·李德]: 你把她带到哪儿去了?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所罗门 ·李德]: 新美国在查你。迈尔斯亲自下的指令
[所罗门 ·李德]: 她不会放过百灵鸟。更不会放过把百灵鸟从她手里抢走的人
[所罗门·李德]: 你以为油门踩到底就能蒸发了?迈尔斯有的是人、卫星、追踪网
[所罗门 ·李德]: 你跑不掉的
[所罗门 ·李德]: V, 她在不在你那儿。说话
六
夜越来越深了。恶土的风在车外鬼哭狼嚎,像怎么也甩不掉的妖怪。
V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收音机早就已经没了信号,不会在白噪音中跳出零星的音符。
她开了多久了?二十个小时?二十五个?还是更久?
V记不太清了。公路好像永远长成一个样子——两边是黑的,前面被车灯照亮一点,更远处还是黑的,离城市这么远的地方早就没路灯了。
她又看了一眼副驾驶。
昭美还睡着。不,不是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夹克盖在她身上,除了V伸手拽过的痕迹之外什么都没有。
包括呼吸。
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她的胸口不会起伏。
V盯着前面那一点点有光的路面:“你知道吗,昭美。我以前听人说过一个事儿。他们说,人在死之前,大脑会给你放一场电影。把你这一辈子从头到尾过一遍,挑最好的那些画面。”
她顿了一下。“我当时听完觉得,操,这不亏啊,免费的电影,还是定制的——但是后来我又想。”
V的声音低下去,“万一一个人这辈子最好的画面,就只有那么几帧呢?那电影放不了多久就没了,剩下的都是黑屏。那也太亏了。”她伸手去摸杯架里的那瓶哥俩儿好拉格,摸了摸又缩回来了。
“你说是吧,昭美?”
没有人回答。
七
她开了太久了,久得已经没有一丝精力去产生昭美还在回应她的幻觉了。
车里只剩下收音机微弱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司机小姐也蜷进自己的座椅里。
没关系,但是没关系,只要这辆车没有停,我们就不会分离。
公路还在往前铺。车灯照出的那两束光永远打在同一个位置——灰白色的路面,永远灰白色,永远向前。
“这里是92.1FM怀旧电台,下一首即将播放《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
...Driving in your car
In ever never want to go home
Because I haven't got one anymore..."
公路上一辆隼“劲风”疾驰而过,车内收音机沙沙响着,指针稳稳停在92.1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