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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克伸着懒腰从卧室走出来时看见康纳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他穿着自己的睡衣，淡蓝色的棉质短袖和长裤，透过雨幕中灰白的天光只留下一个剪影。汉克先拍了拍相扑的头，走上前去从后面搂住康纳问：“这雨还得下多久呢？”康纳微微后仰让自己毛茸茸的头发蹭上人类的脸颊说：“天黑前是没指望了，今天我们就在屋里待着吧。”
“哎，真可惜，我们浪费一天宝贵的度假时间待在室内。”汉克松开手游荡到冰箱前，取出了之前没喝完的汽水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康纳拉上了一半纱窗帘，走到他身边坐下提议道：“要不我们看一部电影吧，结束了也差不多该吃晚饭了。”汉克一想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伸手把遥控器塞到康纳手里说：“来吧，放你想看的电影吧。”
“你想看那个小狗和机器人的电影吗？就是前几天让你以为我泡了海水会出故障的电影。”康纳把遥控器放在一边说完没忍住笑了笑，但已经连接上电视开始播放电影的片头了。汉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臂说：“你小子又是来嘲笑我的是不是？”
“没有呢，我是真的想看。”康纳已经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做好了看电影的准备，汉克看不惯他的一板一眼的坐姿强势地把他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既然什么也没有说就算是默认了，康纳就这么美滋滋地让电影继续放下去。
“你也看过这部电影吗？”当电影刚刚开始时间汉克这么问，他庆幸这是在公寓里而不是在电影院，否则他没法和康纳聊天。康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简单回答道：“我有它的数据，但没用光学组件一帧一帧看过。我想你有看过吧？”面对康纳的反问汉克在迟疑的时间里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呃，很久之前了，陪科尔看的。”
“其实这部电影不是真的很适合小孩。”康纳立刻就作出了判断，汉克正想反驳说你又没看过，转念一想康纳一定早就扫描过全部内容和互联网上的海量影评，而自己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记忆，最清晰的部分除了主题曲那首老歌大概就是机器人被海水泡坏了。
很快电影就进行到小狗购买机器人的部分，屏幕上那只肚子圆滚滚的小狗吃力的把装着机器人零件的箱子往屋里推时康纳开口说：“我一直很好奇这个机器人为什么被设计得这么重？如果只是一款普通的家用机器人完全没有必要用这么高密度的金属材料。”
“哦，谁知道呢？”汉克把面前矮桌上放着的那包全麦饼干拿起来吃了一片，谷物嚼在嘴里嘎吱作响，“别那么苛刻，康纳，他们只是一些小动物，又不是卡姆斯基，设计的时候想不到那么周全也正常。”康纳一来在认真地看电影，二来不想让汉克在如此放松的时候感到不自在，默许了他私自吃零食的行为。汉克默契地意识到这点之后就把饼干包装拿在手里做好了一边看一边吃的准备。
“我更好奇密度这么大的机器人是怎么在海里浮起来的。”
“你别剧透。”
“你不是看过这部电影吗？”
“好几年前的事，我早不记得剧情了。”康纳闻言把自己调整到了防剧透模式。
当剧情进行到机器人和小狗一起外出时间康纳看得格外认真，汉克没忍住时不时低头查看他的神情。果然仿生人就是更能带入机器人一些，这傻小子刚异常不久和自己一起去商场里买新衣服时的眼神和这机器人没太大差别，尤其是在车上兴致勃勃地盯着窗外的样子。那一天已经过去快三年了吧，汉克在心里悄悄计算着。2038年11月13日那个晴好的午后，康纳笔直地坐在自己地副驾驶上扭头看着窗外，手里握着刚物归原主的硬币。他了解世界上的所有知识，而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又是崭新的。
“那个机器人看起来很可怜。”康纳突然开口打断了汉克走神的思绪，这句话毫无疑问他指的是那个坐在车里被顽皮的小羊不断用玩具砸着头的机器人。这个镜头一闪而过，汉克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饼干说：“要是马库斯看见了肯定得走过去把他领走，说什么：你自由了，去找到耶利哥。可惜在那个世界里机器人受欺负没法被法律保护。”
“但在这种情况下小狗依然把机器人当作朋友。”康纳歪着脑袋说。汉克当然明白这话里的含义，他对此也有些自己的思考，因而非常坦荡地说：“因为他不是一个混蛋，仅此而已。哪怕真的只是一台机器，面对和同类如此相似的东西也毫无怜悯之心能是什么好人吗？”
康纳没有回答，也许是因为他又专注地看着小狗和机器人在海边玩耍。这种轻松的时刻汉克也不打算抓着严肃的话题不放，他只是对着屏幕笑着问康纳：“这个机器人性能真不错，对吧？我看你游泳没他好。”康纳知道是一个玩笑因而没有回话。
这似乎没开一个很好的头，自从电影中的时间进入了黄昏，机器人躺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之后康纳就一句话也没说过。汉克原本以为他会趁着这段期间来好好调侃自己前几天对这个几十年前的虚构桥段信以为真，可康纳一直紧紧闭着嘴唇，汉克轻轻把他搂得更近一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比之前更加僵硬。
也许设计这个情节的人那时根本想不到很多年之后会有一个仿生人因为它而感到难受。机器人的肢体很容易脱离意识的控制，它们事实上是完全独立的组件，只是拼装在同一个躯干上，随时可以拆除，替换，没什么障碍，甚至没有疼痛。痛感的丧失让身体的距离与意识更远了，一个“人”的灵魂被放在一幅由程序控制的躯壳里，那种失控感是全身上下被无数神经连接的人类非常难理解。
这让康纳回想起自己藏在心底的一个秘密，唯一一件他刻意瞒着汉克的事。他回想起那天在集装箱上自己几乎拔出枪来对准了马库斯的头，他不想那么做，可机器的身体就是如此容易被外力牵引，或者说自己本来就是代码的提线木偶。模控生命控制康纳程序的企图就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依然在尝试这么做，抑或他们早就有了成熟的计划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也没有人能保证卡姆斯基留下的后门可以永久生效。康纳根本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到底是什么，他没法承受，对汉克的爱让他变得非常脆弱，无论失去什么他都无法承受，更遑论那时候自己不得不失去的可能是生命。
“你怎么了，康纳？”康纳的脸被捧起来的时候他还有些发愣，汉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鼻子问，“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别看这个了。”康纳有些出神地眨了眨眼让自己恢复过来，说：“我没事，我只是在想别的事情。”汉克伸手按了一下他的灯环说：“你知道刚才这里是什么颜色吗？”这就是依然保留着LED灯的坏处了，现在撒谎变得很困难，康纳尝试着找个借口说自己在和别的仿生人远程连线，但这根本说不通，也只能默认了。
所幸汉克没有继续追问，电影情节又恰好进行到了情绪比较压抑的阶段，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各自盯着屏幕不再说任何话，只有汉克时不时咀嚼饼干和拿起杯子喝水的声音。汉克的注意力很快就再次被情节抓住，看电影进入心流之后时间过得很快，康纳看起来也恢复了平静再次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一直到接近结尾的地方，机器人被浣熊把音箱换成躯干，康纳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如果有人把我的身体换成这个我就去加入仿生人男团当明星。”
他的这句话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汉克大笑起来说：“傻小子，就你这个蠢样子当不了明星。那些仿生人都是模控生命精心设计出来讨年轻女孩欢心的小白脸，你顶着这张脸上去没人喜欢你。再说你会唱歌吗？”
“有音箱在身上的话也不需要会唱歌吧。”康纳一本正经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逗得汉克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在这种短暂的愉快氛围里电影里的小狗走进商店希望再买一台一样的机器人，康纳又问汉克：“如果我不在了你会卖一台新的仿生人吗？”
汉克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思索了一段时间才郑重地说：“如果你是想问我会不会试着找一台和你一模一样的仿生人来代替你，这是不可能的，康纳就是康纳，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可如果你的意思是想知道我在因为某些原因和你分开之后会不会有一段新的，像现在这样的感情，那是有可能的。”康纳也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么多。从第一次启动到现在还不到三年，康纳在很多方面还很幼稚，就像他从不去想如果和汉克分开，更不可能想到分开之后的事。
见康纳不说话汉克以为他会因此有些不高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早就过了承诺‘一辈子’的年纪了，康纳，我现在只会向相扑保证照顾他一辈子。”康纳看了一眼趴在阳台边的圣伯纳犬，他似乎对外面的大雨很感兴趣，两人看电影的时间里他一直趴在落地窗前看着大雨打在阳台上。两人说完这话的功夫电影已经到了最后的环节，在音乐中机器人和小狗远远地跳了同一支舞，他们也暂时地安静下来一直到演职人员表出来电影彻底结束。
康纳站起身来看向窗外，雨似乎比中午时要小一些了，但依然看起来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能见度低到几乎看不见灰色的大海。他对汉克说过自己准备去做晚餐后走进了厨房开始干活。他把中午趁着汉克睡午觉都间隙预先处理好的鸡腿放进烤箱时汉克似乎对刚才看过的电影依然有兴致，跟在康纳身后倚在橱柜上和他聊天：“这部电影里你最喜欢谁？”
“那个小机器人，当然了。”康纳起身把蔬菜从冰箱拿到水池里清洗，冰凉的自来水划过他的手背，传感器报告的数据显示因为秋雨自来水的温度也比平时更低，“你呢？”汉克接住这个问题后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浣熊吧。”
“我以为你会喜欢小狗呢。”
“谁会喜欢那只笨狗啊？再说我还能比你更像狗吗？”汉克看起来对这个问题非常不屑，不过他很快话锋一转说，“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我想自己应该去学一点仿生人的知识。这样你小子就没法再继续捉弄我了。”
康纳拿出菜刀开始把手里的芹菜切碎，非常平静地笑着回答：“很高兴你这么说。我会着手挑选一些适合你的读物来帮助你学习，也许最方便的是找一份模控生命过去售卖仿生人时配套的说明书。我已经找到一份发到你的手机上了。”康纳原以为这只是汉克随口一说，谁知道他真的站在原地掏出手机低头研究起来，这反而让康纳感到有些不自在，仿佛对方正在看什么让自己隐私信息一样羞耻，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他又补充道：“说明书上只是仿生人的通用知识，如果想知道关于我的型号更具体的知识可以问我。”
汉克并没有回应他的话，他早已被说明书上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不禁大声感叹道：“我的天呐，仿生人的内置电池续航时间超过一百五十年？难怪我从来没看见你们充电。”康纳倒是非常确定地点点头说：“理想状态下的运行时长是173年，但这也受到休眠时间和机体损伤的影响。说明书上标注的最低年限是准确的。”
“那你有想好这一两百年要做些什么吗？”汉克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问，作为接受了自己必死命运的人类他一时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康纳而言意味着什么。
年轻的仿生人没有回答，屋子里只留下了规律的切菜声与窗外透进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