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Danny討厭Fenton壓縮機。
他討厭它,不僅是因為那玩意對他做過甚麼,更因為它根本不合邏輯。雖然這個想法似乎有點虛偽,畢竟他自己同時既活著又死了,而且還經常違反所有廣為接受的物理定律;不過,只要把鬼魂物理學也考慮進去,Danny的存在既不是不可能,也不是無法理解。他只是有點怪,就像那些會在醫療電視節目上看到的人一樣。
但Fenton壓縮機就不一樣了……嗯……
Danny可以理解它為甚麼能對鬼魂起作用——也就是把鬼魂縮小。一直以來,他自己就對那副鬼魂身體做過不少奇怪的事。變出尾巴、把自己分成兩半、製造分身,諸如此類,不勝枚舉。他也認識一些能徹底改變自身形態、大小,或兩者同時改變的鬼魂。
所以,他可以理解某種裝置——要麼是能夠壓縮鬼魂,迫使構成他們的靈質聚攏在一起(而那玩意的名字似乎也暗示了這一點),或是能以某種方式剝離靈質,迫使鬼魂縮小到更容易處理的尺寸。
事實上,考慮到這件武器的另一種效果:使鬼魂的能力失效,Danny會更傾向於後一種可能。
他完全想像得到,他爸爸一開始採用的是第一種概念,所以才會取了這個名字;然後意識到,這樣其實根本不會降低鬼魂的危險性,因為鬼魂體內依然有同等分量的靈質,也就依然擁有同等分量的靈質能量;於是又改變了方向。
如果真是這樣,Danny其實不會太介意自己被縮小。畢竟,這並沒有對他的心智造成任何影響,而且就他所能判斷的,也沒有影響到他的核心(出於種種原因,核心本來就比其他鬼魂物質更難受到影響),而靈質具有精神活性。只要時間足夠,他最終總能吸收足夠的靈質與靈質能量,恢復到原本的大小。
但問題是,這東西並不只對鬼魂有效。Dash也曾經被縮小,而Danny後來進行的測試顯示,它其實可以縮小任何東西。
這就說不通了。
如果“壓縮”假說是正確的,那麼姑且不論其他問題,Dash首先就不可能呼吸。他肺部的肺泡相較於空氣中的分子而言,尺寸比例會失衡;如果“剝離”假說才是正確的,那麼,它要麼因為Dash體內遠遠沒有足夠的靈質,根本不會產生任何效果,要麼,假如它能直接剝離接觸到的任何 物質,那早該把Dash整個汽化了。
然後還有Skulker,以及他的盔甲。Skulker的盔甲有一部分是由靈質構成,而且以靈質能量驅動。它也應該失去動力才對。
而且,壓縮機對Danny產生作用的方式同樣違反直覺。即使距離他被擊中已經過了很久,它仍在持續抽走他的力量,慢慢迫使他退出鬼魂形態;更何況,它似乎並沒有以同樣的方式影響Skulker。照理來說,Danny的力量應該會隨著時間逐漸恢復才對。
除非——他的鬼魂形態正在消耗能量,好讓他的人類那一半即使遭到壓縮也能繼續活著……可是,考慮到Dash一直都好好的,這同樣說不通。
說真的,壓縮機唯一有可能正常運作的方式,就是它會分別對鬼魂、人類和半鬼做出完全不同的事情,然後對無生命物體又做另一回事。同一時間。用同一道光束。
然後還有一件事:它居然能把自己造成的效果逆轉回去。不管它造成的效果到底是甚麼。
當然,這些思考一點也沒有幫助Danny拿到Fenton壓縮機,好讓自己恢復原本的大小。甚至幫不了他找到壓縮機。看來難得一次,Jack Fenton把自己正在鼓搗的武器好好收了起來。要不就是Maddie收的。又或者——而Danny正極力避免去想這種可能——Jack把它帶在身上,進了實驗室。
Danny抬起頭,望向廚房的流理台。他當然看不見上面放了甚麼,但那已經是他最後的希望。Jazz有一條規矩,專門針對廚房裏出現的靈質武器和其他發明,所以Danny一開始根本沒想到要來這裏找;可是她現在出門參觀大學了,而他已經找過客廳、飯廳和玄關。事到如今,Danny已經累得沒力氣再去爬樓梯了。
這實在是太過分、太不公平了。
上次和Dash一起被縮小之後,Danny可是把自己的人類形態鍛鍊到了非常好的狀態,而且一直維持至今。他甚至不需要變身,就能徒手對付一些比較弱的鬼魂。
可是過去幾個小時裏,他先是想辦法回到家,穿過小巷、越過圍欄、橫跨院子、爬上台階,再從門底鑽進去;接著又為了尋找壓縮機,不斷攀爬桌子和其他家具,同時還得躲著不讓人看見——因為他實在不想回答任何關於自己究竟是怎麼被縮小的問題。而在那之前,他大半個早上都在戰鬥,身上還帶著幾處相當嚴重的傷,而且那些傷並沒有以平常那種加快的速度癒合。
Danny已經筋疲力盡,而壓縮機不知怎麼造成的持續消耗,更是隨著他緊盯頭頂流理台的每一秒過去,讓情況變得越來越糟。
他吸了吸鼻子,眨去眼中的淚水。自怨自艾可幫不上忙。這會很困難,但應該還不至於像那張茶几一樣麻煩。他可以拿其中一條電器的電源線當繩子,這樣就能避開流理台邊緣向外突出的部分。
他才剛開始移動,準備把這個還只是暫定的計劃付諸實行,一陣寒顫便竄過脊背,一縷霧氣從他唇間溢出。
Danny立刻躲了起來。他對自己現在保護自己或其他人的能力可沒有任何幻想。根本不存在。而就算大聲呼救也沒用。他的聲音跟現在的他一樣微小。沒有人會聽見他。躲起來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
他呃了一聲,又一小團霧氣從嘴裏冒了出來。不管來的是哪隻鬼,對方都很強大。
Danny希望不是Vlad。
他等待著,仔細聆聽。然而就在這個過程中,他很快開始確信,自己很熟悉這隻鬼。是好的那種。是朋友,不是敵人。Danny還沒完全弄清楚該怎麼辨認每隻鬼各自的靈質特徵,但這個感覺……令人安心。很安全。
然後,他聽見了。滴答聲。
緩慢地、謹慎地,Danny從洗碗機底下的藏身處走了出來。Clockwork正坐在廚房地板上,幽靈尾巴繞在身旁,手杖橫放在層層盤起的尾巴上,雙腕戴著手錶,胸膛裏那座帶玻璃面板的擺鐘正滴答作響。
“你好,Daniel。”Clockwork輕聲說道。
Danny嚇得猛地一顫,又縮了回去。
Danny喜歡Clockwork,也信任Clockwork,可兩人此刻懸殊的體型實在令人不安,而且Clockwork的聲音聽起來也比正常情況更加響亮、更加低沉。(Danny懷疑這是因為自己的耳膜現在也小了許多,但此時此刻,他實在沒心情去思考這個問題。)
“Clockwork?”Danny問道,心臟怦怦狂跳。(不知道他的 聲音在Clockwork聽來會是甚麼樣子?)
“是我。”Clockwork說,聲音放得更輕了。
鬼魂臉上的微笑如此溫柔。
“現在先把你照顧好,好嗎?”
他將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放到地板上,掌心朝上。
Danny嘴裏溢出一道聲音,任誰聽了,大概都能正確理解成承受了巨大壓力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接著,他便跑了出去,爬進Clockwork的掌心。他立刻感覺好多了。
Danny猜想,自己應該正在吸收Clockwork隨著靈質特徵自然散發出的多餘靈質與靈質能量。Clockwork願意讓他這麼輕易地吸收,任由他毫無顧忌地取用那些靈質與能量,實在太好了。
隨著Clockwork向上飄起,Danny突然感覺自己吸收到的量急劇增加。他驚訝地抬頭看向Clockwork。
不知道為甚麼,Danny開始顫抖,接著便哭了起來。
“謝、謝謝你。”他抽泣著說,而Clockwork正緩緩朝地下室的門飄去。“對、對不起。”
“沒事的。”Clockwork低聲說道,聲音輕得不會刺痛Danny的耳朵。“沒事的,Daniel。”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伸出一根手指,開始輕柔地撫摸Danny。
“你沒有甚麼需要道歉的。”
年長的鬼魂讓兩人一同隱去身形,帶著Danny穿過地下室的門。接著,Danny感覺到現實中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變化——那告訴他,Clockwork已經停止了時間。
兩人沿著樓梯向下飄去時,Danny的眼淚漸漸止住。Clockwork的安慰、他的靈質特徵、一下又一下的輕柔撫觸,還有他那些手錶與胸口時鐘的滴答聲,全都在一點一點安撫著Danny。
然而,樓梯底下等待著他們的景象,卻讓Danny再次焦慮起來。Jack把壓縮機帶到了樓下,而且已經把它拆開了。但Clockwork可以修好它,對吧?他可以讓時間倒流,回到壓縮機還完好無缺的時候。
Danny滿懷希望地抬頭望向Clockwork。
“你能把它修好嗎?”他問。
通常,Clockwork會讓Daniel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更不用說其他許多人的問題了)。這並不是因為Clockwork不想幫忙。他想。他幾乎沒有比這更渴望的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Daniel帶走,用安全與愛將他包裹起來,再把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全都送給他。
Clockwork對自己無法這麼做深感遺憾。這不僅是因為那些觀察者,也是因為Daniel自己根本不可能長時間容忍這種行為;更因為無論是Daniel、整個宇宙,還是時間線 本身,都會因為他不這麼做而變得更好。
但這並不代表Clockwork對現狀感到高興,也不代表Clockwork準備放任Daniel承受任何不必要的痛苦。而眼下的情況就是一個再典型不過的例子。
強迫Daniel把這一切一路經歷到底,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是的,Daniel最終會發現,為了活下去,他必須大幅增加自己攝取的靈質與靈質能量,而Fenton工坊裏也有好幾個地方能取得這兩樣東西;可這需要時間,他必須攝取的分量也會大得令人不安,而且為了避免自己活活餓死,他那混雜的本能會驅使他做出既可怕又令人困惑的行為。然後,他還得繼續撐下去,直到父親修好Fenton壓縮機為止。
不。沒有任何理由讓Daniel受完這些苦。
所以,一如既往地小心避開觀察者們的注意,Clockwork來到了Fenton工坊。他本來希望能更早一點出現,但種種因素(觀察者們、Daniel父母在屋裏的走動、外頭路人的來往,以及一個格外頑固的悖論)意味著,這已經是他最早能在Fenton家中現身的時機。
通常,要和Daniel接觸,Clockwork只需要停止時間,再把一枚徽章掛到他脖子上就行了。可是Clockwork手上沒有足夠小的徽章,而他也不想突然出現,把Daniel嚇著。這可憐的孩子承受的壓力已經夠多了。
於是,Clockwork等待著機會,等到Jack和Madeline兩人都離開廚房的那一刻,才讓自己清楚地顯現出來,同時擺出他所能做到最不具攻擊性的姿勢。
Clockwork知道,在Daniel現身時,自己其實只等了幾分鐘;但諷刺的是,那感覺卻漫長得多。或許,有億萬年之久。一如既往,Clockwork只想把他抱起來,把他留在懷裏,緊緊擁抱他。可他不想把Daniel嚇跑。他必須讓Daniel自己選擇走向、或不走向他;必須讓Daniel至少能掌控自己生命中這麼一小部分。
下一刻,Clockwork開始採取行動,確保Daniel擁有足夠的能量與養分。這其實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也是任何鬼魂父母都經常會做的事。然而,Daniel並不常遇到這種事,而這讓他情緒受到了不小的衝擊。Clockwork盡自己所能安撫著他,同時擔心起Daniel看到樓下等待著他們的景象時,究竟會有甚麼反應。
只消一秒,Daniel便看懂了散落在桌上的那堆零件究竟是怎麼回事——儘管眼前的景象著實令人摸不著頭緒。接著,他轉過身,眨著眼抬頭望向Clockwork,雙眼因希望與不久前才流下的淚水而閃閃發亮。
“你能把它修好嗎?”他問。
Clockwork帶著悲傷的神情笑了笑。“恐怕沒辦法像你父親那麼快。我也不能把時間倒轉回它被弄壞以前。你看,這件武器是在朝你開火時壞掉的。如果我把你帶回那個時間點以前,或是把那個時候的它帶到此時此刻,我就會製造出一個不只牽涉到我自己的悖論。”
其實,他也可以製造出一個Fenton壓縮機的時間複製體,而這也是Clockwork打算教給Daniel的技巧,哪怕只是為了它在治療傷勢方面的實用性;但這樣一來,世上就會有兩台那種東西了。
光是一台就已經夠糟了。
Jack用來製造這件東西的零件十分獨特,無法以其他方式複製,而且很難摧毀。Clockwork可不打算為這個問題雪上加霜。
“而那違反規則。”Daniel說。
“恐怕是的。”Clockwork帶著歉意說道。
Daniel朝他露出一個顫巍巍的笑容。“沒關係的,”他說。“反正我們也拿這件事沒辦法,對吧?所以……我就只要……等爸爸修好它嗎?”
“對。”Clockwork說。“不過我想問問看,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恆今(Long Now),而不是留在這裏等。”
“真的嗎?”Daniel問。“這、這樣沒關係嗎?我不會妨礙到你,或是甚麼的嗎?”
“完全不會。”Clockwork說著,朝Daniel露出溫柔的微笑。
“好吧。”Daniel說。“只要你確定真的不介意。”
Clockwork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揮動手杖,打開一道通往恆今的傳送門,接著跨了進去。
Daniel眨了眨眼。“你有一個廚房。”他說著,聲音聽起來很是驚訝。
“那你以為那些餅乾是從哪裏來的?”Clockwork饒有興致地問道。
“不造、”Daniel說著,緊緊攀著Clockwork的手指,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你一定累了。”Clockwork說。
Daniel抬頭望向Clockwork,緩慢地眨了眨眼。“好吧。”他說。接著,他的身子一軟,失去了意識。
Clockwork整個僵住了,一邊責怪自己怎麼沒有更仔細留意那些可能的未來。他不是故意要讓這種事發生的。他剛才那句話根本不應該造成這種結果,真的。Daniel一定比Clockwork意識到的還要疲憊得多。要不然,就是他遠比一般的鬼魂孩子更加急於討人歡心。
他嘆了口氣。儘管根本不需要呼吸,Clockwork卻發現人類這個習慣頗能紓解情緒。他原本還希望能給Daniel弄點東西吃,再花些時間和他聊聊天。無妨。Daniel需要休息。
Clockwork早已替Daniel準備好了一張小床(比起把他其中一枚時間徽章縮小,製作這樣的東西簡單多了),於是他動身去把床拿來,雙手穩穩地捧著如今正發出輕柔呼嚕聲的Daniel。就在這時,Clockwork注意到自己的傷疤開始發癢。
他停了下來。
那道傷疤是他曾向觀察者們立下誓言的一道實體提醒。正是那份誓言使他成為了他們的僕人,也讓他的力量任由他們支配。每當觀察者們使用或操縱那些力量時,傷疤往往就會開始發癢;而當他們阻礙Clockwork看見時間的各條路徑時,那股癢意則會變得更加強烈。
大概沒甚麼。這並不是甚麼罕見的事。觀察者們經常會阻擋他的視野,純粹只是為了向他證明他們做得到。為了向他證明——他屬於他們。通常,Clockwork都會置之不理,除非他們阻擋的恰好是某件他當時正主動查看的事。
但平常的Clockwork身邊並沒有Daniel。突然,他被一股強烈得無法抗拒的衝動攫住,只想保護這個孩子。
他的 孩子。
只要觀察者們有哪怕一絲可能會現身,那張小床就遠遠稱不上一處足夠安全的地方——尤其想到過去觀察者們曾經對Daniel做過的事,以及曾試圖逼迫他 對Daniel做的那些事。
接著,毫無來由地,一個念頭突然在Clockwork腦中浮現。考慮到他平常看待世界的方式——永遠都能看見種種可能的未來——這實在很不尋常。從那個念頭誕生的一刻開始,一捲全新的未來就此展開,分岔成無數不同的可能。其中,沒有任何一個告訴Clockwork,觀察者們會在不久的將來前來找他,但那些未來或許恰恰就是被遮蔽起來的部分。
Clockwork很快便找到了那張小床——這仍然是計劃的一部分——小心翼翼地將Daniel安頓進被窩裏,甚至還把孩子的雙臂環在一隻迷你泰迪熊身上。然後,他打開了嵌在自己胸膛裏那座時鐘的玻璃面板。這麼做的感覺很奇怪。Clockwork始終沒能完全習慣那些嵌在自己身體裏的時計,儘管他不記得任何它們尚未存在時的光景。
無妨。他拿起那張小巧的床,以及床上更加小巧的住客,將他們放進自己胸膛深處的空腔裏,遠離任何窺探的目光。接著,他關上了玻璃門。
做完這一切後,Clockwork既鬆了一口氣,又莫名感到一陣滿足。現在Daniel安全了;就連觀察者們,也不至於粗暴地侵犯Clockwork身體的隱私。Daniel會很舒服。他也能隨時獲得自己所需要的一切能量與靈質。
要形容Danny此刻的感覺,“溫暖”並不是個恰當的詞。自從那場意外發生之後,尤其是在覺醒冰系能力之後,要形容情緒上的安適,“溫暖”可不是第一個浮現在Danny腦海中的詞。“愜意”可以。“舒適”也行。“正確”聽起來有點太過臨床,但同樣是個很貼切的形容。
他感覺很正確。
他感覺很好。
他感覺很安全。
就像自己正被裹在一個巨大的家庭擁抱裏,而他的父母把那些幽靈武器全都留在了別的地方。
他感覺得到,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床上來的。他很確定自己完全沒有上床睡覺的印象。遺憾的是,這對Danny來說也算不上太罕見。
他慢慢坐起身,注意到自己的大小正好適合這張床。這很好。他本來就比同齡人矮小纖瘦。但身高只有半英吋,完全是另一回事。那很可怕,也讓人無所適從。不過……被Clockwork捧在手裏的感覺倒也沒有那麼糟。
Danny繼續睡眼惺忪地打量四周。看起來,他似乎還在恆今。他身上穿著一套藍色的連腳睡衣,上面印滿黃色星星。他不禁想,自己原本的衣服是不是仍然維持著縮小的尺寸,而這套睡衣又究竟是在他恢復原本大小之前,還是之後才被穿到他身上的。希望他的鞋子也已經恢復正常了,不然他就得向父母解釋,自己到底為甚麼又弄丟了一雙鞋。
他把泰迪熊抱得更緊了一點,又把毯子披在肩上,像件斗篷一樣。(這些東西真不錯。他得替Clockwork做點好事才行。Clockwork一直對他很好。可是,他該做甚麼呢?)
是時候了,Danny決定,是時候去找點東西吃了。
他從床上爬起來,身上仍裹著那張毯子,開始四處閒晃。他正在找Clockwork,或者Clockwork的廚房——但最好還是Clockwork。
Danny一邊走著,一邊又開始漫不經心地思考起自己的情緒狀態。當然,他腦中並沒有真的使用“情緒狀態”這種字眼。他只是在想。在感受。在沉思。Danny經常——甚至可以說是,平常就是如此——處於緊繃狀態。渾身帶刺。戒備森嚴。既封閉自己,又覺得自己無所遮蔽——兩者的程度不相上下。即使在他不應該如此的時候,即使在他理應安全、舒適的時候,也是如此。
但現在,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很柔軟。很溫和。他想觸碰些甚麼。他想被觸碰,被人抱在懷裏。
他真的很想找到Clockwork。
然而,四周完全不見那位年長鬼魂的蹤影,而Danny也認不出這裏的任何地方。不過話說回來,他本來就不怎麼熟悉恆今。他很少來這裏,而即使來了,通常也只會見到緊鄰主入口的那幾個房間。
一般來說,到了這個時候,Danny差不多已經開始焦慮了。他正獨自待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自己已經離開和平公園多久,而且他餓了。
但他沒有。
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滴答聲對他產生了近乎催眠的效果,而且他其實並不覺得 自己孤身一人。而這——還是那句——平常本來應該足以讓他警鈴大作,可在這裏,這種感覺卻令人安心。
不過,到了最後,Danny也開始厭倦繼續尋找了,而且他真的越來越餓。至少,他人類的那一半是這樣。他鬼魂的那一半正從周遭環境中獲得足夠的能量,根本不需要 進食。他只是想 吃而已,而且早在一段時間以前,他就已經得出結論:只要把自己的兩個半身都餵飽,他總會感覺好一些。
於是,輕輕地、帶著幾分遲疑地,Danny喚了一聲:“Clockwork?”
“早安,Daniel。”回答立刻傳了回來。“睡得好嗎?”
“嗯。”Danny說,一邊左右張望,尋找Clockwork。
“謝謝你。”
他抬起頭。
“還有,也謝謝你讓我恢復原本的大小。”
Danny轉過身,朝身後看去。
“你是怎麼……”
他皺起眉頭,Clockwork始終沒有出現在眼前,讓他的注意力從原本的問題上偏了開來。
“你在哪裏?”
鬼魂彼此之間也能隱去身形,而且在戰鬥時經常會這麼做;但這比“單純”對人類隱形要消耗更多能量,而且其實還有點沒禮貌——如果Danny沒有理解錯聖誕休戰派對上聽到的那通亂七八糟的解釋。(能讓Danny單純坐下來聊天的鬼魂依然沒有多少,而且他往往忙著保護和平公園,根本沒空特地去找他們,請他們向自己解釋鬼魂禮儀中那些冷門的細節。前提還得是他們自己也抽得出時間,而且首先得懂甚麼叫禮儀。不過,這麼一想,Dora大概不會介意他去問她,而且她也懂禮儀,畢竟是公主甚麼的……或許他應該去問問看。)
“嗯……”Clockwork說。(是Danny的錯覺嗎?還是他的聲音聽起來真的有點不好意思?)
“恐怕你其實還沒有恢復原本的大小,Daniel。”
“可是……那張床?”
“它是按比例製作的。”
“喔。”Danny說,有些失望,卻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來。“可是……你在哪裏?”
“這就需要稍微示範一下了。”Clockwork說。
“甚麼意思?你沒事吧?”Danny擔心地問。
“我沒事,孩子。”Clockwork說,聽起來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只是……看看你的右邊。”
Danny照著他的話做了。不遠處,在不斷旋轉的齒輪與來回擺動的鐘擺後方,有一道看起來像是透明玻璃的牆。
這下Danny也覺得好笑了。
“你把我放進一座鐘裏了嗎?”他一邊問,一邊朝那面牆走去。
“某種意義上。”Clockwork回答。“是的,你可以這麼說。”
Danny低身繞過鐘擺時,那面玻璃牆向外打開了。他走到地板邊緣,朝外望去。
“我還是看不到……喔。”
Danny看見Clockwork戴著手套的手正搭在門上,視線便沿著那隻手一路往上,從手臂移到肩膀,再移到他的臉上,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自己正站在Clockwork的身體裏,而這……很怪。
Danny發現自己又一次不得不調整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總有一天,他會變成一個“不可驚訝(unsurprisable)”的人。他皺起眉頭。那不是個詞。有一個詞是這個意思。Danny覺得那個詞讓他想到薯餅。
“我想,你要找的詞應該是‘處變不驚’*。”
“喔。”Danny說。“對。謝謝。為甚——?”
“我喜歡把自己在乎的人放在身邊。”
Danny發現自己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喔。”他非常機智地說。
Clockwork抬起一隻手,掌心朝上,伸到開口的邊緣。
“我們該給你弄點東西吃了。”
Danny小心翼翼地踏了出去。
“謝謝。”他含糊地咕噥著,同時拚命希望臉頰上的熱度趕快退下去。
片刻後,Danny發現自己被放到了流理台上,身旁擺著一小碗湯(雖然相較於他而言,那碗湯依然很大),以及一片蘇打餅乾。
他差點忘了,現在是晚餐時間,不是早餐。Clockwork從他家把他提溜走*(字面意義)時,也不過才兩、三點左右。
哇。
他從蘇打餅乾上摳下一粒鹽晶,舔了舔。
“所以,”他說,“這樣是不是代表你現在算是座姥爺鐘*?”
Clockwork笑了。
“如果你喜歡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