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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蛇柳

Summary:

——太像了。
警惕的、多疑的、伺机而动的眼睛,是白思宪本人的眼睛,他几乎以为两人是在白日梦公司对视。多年的怅惘此时对着那只眼睛迸发出来,毒蛇的眼神是独属于白思宪的生机,不知谁指尖的血滴在石刻上,让冰冷的艺术品在偶然中鲜活过来。金索音的理智告诉他,唯有保持这样的微妙的距离,这个东西才能在短暂时间里维持和他的高度相似。
那个依旧是青年面容的白思宪忽如受惊的野生动物般,消失在黑暗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伴随门上那颗打进去就没有稳定的螺丝吱一声响,白思宪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臂,有些得意洋洋地对他说,你绝对把要给我带饮料的事忘了。金索音故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在他就要站起来的时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听酒来,观察他脸上从赌输泄气到被人惦记的惊诧来回闪烁的表情。每天下班他都会在客厅里发问,金索音已经熟练地能在下班时从便利店顺走一瓶饮料再回家,有时是酒,有时是果汁,而白思宪的提问和讶异也十年如一日。这并非夸张的比方,金索音望着镜子里自己冒出的白发,意识到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十年。他从未计算每天为他带饮料需要花费多少,也未因为重复的举动和重复的回应而厌烦。这对于在回家前死去无数次的他来说,堪称执念的刻板行为是对这场宿命闹剧的唯一慰藉。
他当然知道家里的人不是白思宪,差得太远了,这个狡黠自私的人在复杂的环境里飞速成长着,不可能像这个东西一样数十年重复着同样的行为,但从他的行为停留的阶段来看,他更像是一段从白思宪记忆碎片里捏造的程序。
程序不是没有差错的,印象里它出过唯一一次问题。
那是多年前加班到直接睡去的深夜,金索音被呕吐感折磨着从桌上支起身来,准备喝口水关灯休息,却发现墙角的阴影里有目光追随他。往日白思宪已经睡下了,今天那个身影却在暗处死死盯着他。金索音并不认为可怕,甚至因为这种危险的打量有了些许回到怪谈世界的安慰。他撑着麻木的胳膊,往白思宪的方向走去,对方猛得一个激灵后退半步,绿色的眼睛即刻露出尖锐的光。
——太像了。
这是金索音的本能反应。
警惕的、多疑的、伺机而动的眼睛,是白思宪本人的眼睛,他几乎以为两人是在白日梦公司对视。多年的怅惘此时对着那只眼睛迸发出来,毒蛇的眼神是独属于白思宪的生机,不知谁指尖的血滴在石刻上,让冰冷的艺术品在偶然中鲜活过来。金索音没有再逼上前去,保持着现有的距离站住了,他向来不是贪心的人,很有自知之明,如此不可能的事不在他奢求的范围,甚至他的理智告诉他,唯有保持这样的微妙的距离,这个东西才能在短暂时间里维持和白思宪的高度相似。
理智是理智,压抑太久不得出路的情绪终于从口里掉出来,正因他明白自己面对一个壳子,他才觉得开口是安全的。
……我以为我不会喜欢你的。
金索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这句话说给还没有白发时候的自己听。
那个依旧是青年面容的白思宪忽如受惊的野生动物般,消失在黑暗里。

白思宪认为他和金索音没有过擦肩,所有的错身都是他刻意而为,不论他对金索音的认知有什么改变,只要面对这个人他那方自己建造的壁垒就不再安全,他的直觉失灵了。他更愿意打开那只纸船,自欺欺人去给特工写信,参杂了背叛白日梦的愉快和发自内心的依赖。至少他明知这个人的身份是自己虚构的,他知道那头原本是谁。
但纸船也无人再回复了。
也不是没有任何慰藉,他是一个不懂生活只懂幸存的人,他无法回归到正常的生活里,失去危机感就像自己彻底废掉一般无法再自视,于是他认为自己会在这家公司出生入死到失手的那一天,他极端渴望活着,又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寿终正寝。他搜罗黑暗里的道具近乎偏执,身上有某位研究员的影子,每次发现从未见过的道具时就会产生吸毒般的兴奋——这是一个能让他的期待有回应的东西吗?
于是那根柳条就这样来到了他手里。
白思宪已经拥有过很多次许愿券,他没有一次说出那个愿望,因为他害怕真的发生,时至今日,倾颓的思念依旧无法从他的不安里破土发芽,他接受不了如此隆重的梦想成真发生在一件必然让他失控的事情上。而这根柳条,看上去如此劣质,从不知名小说电影里脱胎而来,根本不可能有许愿券的效力。
于是白思宪在如今的单人住宅里,掰断了它。
我想见他。
他从一片阴影里落到另一片黑暗里,身处的公寓和他现在居住的如此相像,在他想着这东西果然是没用的小把戏时,几米开外一盏台灯下,金索音靠着胳膊睡在一堆文件上。
在金索音迷迷糊糊抬头望向他时,白思宪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周围的空气都被那双眼睛吸走,痛得想要呕吐,他努力在有限的视野里观察这里的所有细节,可是无法获得任何判断地点与处境的信息。他知道对面的一定是金索音,他只有面对金索音的时候才会有绝望的无解,这无关乎爱恨,是命运。而金索音望向他的眼神竟然一点也不意外,就像已经这样看了他很久一般。
然后从那双眼里,他看到了怜悯与痛苦,一个根本不像是他认识的金索音会用在他身上的表情。
……我以为我不会喜欢你的。
白思宪的防线轰然倾塌,他不需要答案,更不需要真相。
这对无法改变命运的人来说太过残酷了,动物本能意识到了前方没有任何人吊着一块食物引诱他,一切距离只是因为他真的够不到了。白思宪揪着领口,几乎要扇自己一耳光,疯狂说服自己这是那该死的道具所造成的幻觉,最终一步步往后退去,跌落进黑暗。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心却筑不起他往日的壁垒。
他用打火机烧掉了那根折断的柳条,恶狠狠地盯着那堆灰烬,他对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产生了恨意,那些灰烬在他手下被抓起又扬掉,一点点嵌入指甲缝里。

那个白思宪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家里的?
金索音会在生活里遇到一些怪谈世界存在的痕迹,他的生活无法康复,那些痕迹像一道伤疤横亘于寿命躯体上,有时是噩梦,有时是无伤大雅的小物件,而那根柳条就是噩梦之后出现的。金索音猜测所谓的噩梦应当就是不知名黑暗,偶尔他还会牵扯进去,再睁眼离开,可是柳条并非他刻意携带出来的,可能触发了特殊的脱逃要件?但金索音没有太把它当真,毕竟他回家的时候也没有从那边带回来任何东西,从世界运行的逻辑来说,在这里是不会有效果的。
小树枝看着只是树枝,不用掰就快断了,金索音捏着他的时候确实想起了那个世界的桩桩件件,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那个拧巴的室友。在宏大叙事下,他似乎是一个最典型的小人,因为太过惜命干不出什么辐射太广的事,又像蛇一样在记忆中无孔不入。
金索音忽然怔愣,他明白他和每个人深厚的情谊,唯独无法揣测白思宪对自己的想法,过去他很自信地知道拿捏他的手段,可从纸船的纸窗户被戳破的时候,一切就成了箱子里的猫。而没有答案的原因是,他已经失去了打开这个箱子的机会,他们的更进一步是从诀别开始的。金索音愣住的时间太久,都没有发现柳条折断了。
而那个白思宪,就是从柳条折断的时候,打开门进来的。
白思宪不自然地别过头去,你看什么?
金索音从此刻平静下来,他知道这不会是真正的白思宪,他不再会用这样自己可以预料到的态度对待自己。于是他姑且认为这只是道具带来的微妙幻觉,和那些偶尔入侵的噩梦一样。但从那天开始,这个白思宪久没有再消失过,起初金索音有些烦躁和疑惑,但这个残影没有对他的生活进行任何改变,直到他习惯了这个家伙的存在。金索音大概明白了,这或许来自于某个白思宪的记忆碎片,然后他带着名为白思宪的刻板行为被凭空塑造出来了,他谁也不是,甚至无法拥有自己的意识,只是这么浑浑噩噩地重复着。
也好。
金索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会也好呢?
在金索音的人生里,只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真的从残影上见到了真正的白思宪,那个深夜里他明了了自己的一切反应的逻辑,甚至有些释怀。
他的心里话只能说给一个他眼里的残影听了。

纸船上的字越来越密集,甚至超过了它消失的速度,密密麻麻的你在哪里终于让纸船不堪重负,笔尖扎破了纸船留下触目惊心的豁口,这次,上面的字再也不会消失了。白思宪的手悬停在空中,微微颤抖,必从他手中落下来,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眼眶里抖动的眼睛——这是唯一的遗物了。
折断一根柳枝,救赎两颗被求生欲蒙蔽的心,却在坦白的一刻擦肩而过。他们生活在一个时空都可以扭曲穿梭的世界,时间却开了最大的玩笑。
但至少那句话说给了对的人听。

Notes:

许愿柳造成的反向穿越,金索音召唤了白思宪的记忆碎片,而白思宪也曾经通过碎片开辟的渠道来到金索音的世界,他们都不知道许愿柳成真了,那一瞬间见到的是真实的对方,却又都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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