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陈子奚遇到神仙了。
哦,原来是镜子。
01
回春堂今年的寿,是从一双沾泥的靴子踹开大门开始的。
“陈叔——!!!”
那嗓门裹着九月的桂花香一路滚进来,震得药柜上的小铜铃叮叮当当。陈子奚人还在后厅,光听这一嗓子就知道是谁,额角先一步跳了跳。
“陈叔陈叔陈叔!”
那道风风火火的影子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把东西举过头顶,
“我给你打的!你猜是什么!”
是两只泥偶,一只歪歪扭扭的泥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肚子上还被手指头摁了个坑,一只小黄狗,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睛和面前人一样亮。
陈子奚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这一上午都披着件极厚的秋裳,领子竖着,手边还焐着个汤婆子
——江南九月,旁人还穿着单衫,他这身行头在寿宴上显得格外滑稽。
没人敢笑,他自己倒浑不在意,接过那只瘸腿泥偶,认认真真捧在掌心里看了三圈。
“陈叔~生辰吉乐!”
“好。”他说,“我今年收的礼,数这只最威风。”
“你都不问我这是什么!嘿嘿,你看这个兔子像不像小师兄~这个小狗是我哦,你放在房间里,我们就可以陪你睡觉了~”
陈子奚笑起来,眼睛弯着确是开心的模样,
“确实神似,难道我们小宝是天才?”
江献顿时把胸脯挺得老高,欢天喜地地揣着夸奖跑了,临出门差点又绊一下。
回春堂今天热闹得不像样。门里门外张了红,廊下挂了灯,前厅摆了七八桌,坐的不全是陈家人
——有被回春堂从阎王手里抢回命来的街坊,有受过接济的蚕农、船工,有各门各派路过杭州、受过玉山君一顿酒一碗药的江湖客。
回春堂的规矩向来如此:金尊玉贵的钱挣得,斗升小民的药也白送。于是陈家家主的生辰,来的人鱼龙混杂,比过年还喧腾。
陈慎站在厅前调度一切。
“师父。”
陈慎走过来,目光在他那身厚衣裳上停了一瞬,又极自然地移开,声音压得低,
“外头风大,要不要把廊下那几桌往里挪挪?”
“不必。”陈子奚摇着扇子,笑得春风满面,
“寿星官哪有躲寿的道理。”
陈慎便不再劝,只道:
“药温在小炉上,您记得——”
“记得记得。”陈子奚摆手,
“一天三回,回回不落,陈慎你如今比我还像我师父。”
少年没接这玩笑,垂着眼,把他手边的酒盏悄无声息换成热茶,才退下去。
“寿星也不能喝酒。”
“哎~小慎呐~我这个寿星可真憋屈~”
陈子奚摇着扇,自己全当没这回事。
他穿着比谁都厚的衣裳,端着比谁都暖的笑,从前厅闹到后厅,被一群晚辈围在当中。他给这个斟酒,替那个夹菜,听张阿婆絮叨孙子的亲事,陪李镖头行令划拳;江妙踩在条凳上替他够廊下那盏挂歪了的灯,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灯栽下来,他也由着他闹,咳得肩膀直颤,等那阵咳压下去,抬起头又是一张笑盈盈的脸。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首席。
那里设了一个位子。
一副碗筷,一盏酒,摆得齐齐整整,从开席到现在,没人去坐。
他脸上的笑没动,手里给江妙布菜的筷子也没停。
席到酣处,不知谁起的头,搬出了陈家那套旧牙牌来行酒令。
那是筒磨得发亮的旧签,陈家传了几代,签上刻的全是些现成的诗词句子,轮到谁,谁抽一支,念出来,合了景就满座叫好,不合景就罚酒。闹哄哄传到家主手里,满堂起哄,非要他抽一支压轴。
陈子奚便笑着伸手进去,搅了搅,捻出一支来。
他低头看签。
满堂的灯火、人声、酒香,仿佛在那一瞬退得很远。
签上一行小字——
此是千秋第一秋。
“好!”也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好寿诗!”
“千秋!郎主千秋!”
“第一秋!这是头一份的寿!”
满座轰然叫好,杯盏碰得叮当作响。江献一脚踏着凳子,扯着变声期的公鸭嗓喊得比谁都响,江妙跟着鼓掌,嘴角翘着。陈慎站在灯影里,也端起杯,遥遥冲他一礼。
陈子奚捏着那支签,坐着没动。
他当然认得这句。
别人只看见“千秋”两个字,看见“第一”,看见满堂红光里的吉庆。
他心知肚明,这七个字出自白居易的挽歌,
此是千秋第一秋。
千秋,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
多好的寿词。又是多干净利落的一句——告别。
他抬起眼,看了看首席那个空着的位子。
然后他笑了。笑得跟方才一模一样,挑不出一点毛病。他站起身,把那支签高高一举,朗声道:“承各位吉言。”
仰头,一饮而尽。
满座又是一阵喝彩。
夜深了。
祝寿的人陆续散去,江献闹了一天,被几个弟子半劝半拖地弄回去歇息,走出老远还回头扯着嗓子喊“陈叔千秋”。
陈慎是最后一个走的,给他换了新的汤婆子,把小炉上温着的药倾进盏里,看着他喝了,又替他掩好窗,才低声道:
“师父,早些歇。”
“嗯。”
陈子奚裹着衣裳,
“你也是。”
陈慎走到门口,到底没忍住,回过头。
灯光底下,陈子奚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的喜烛之间,背微微佝偻着,显得那么瘦。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彻底静下来。
红烛烧得只剩寸许,烛泪一层层凝在烛台上,像没流完的话。桂花香从院里漫进来,凉丝丝的。
陈子奚坐着,忽然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药石和衣裳能挡住的,是从慢慢渗上来的。
人在生日这天是会变得古怪的。平日里咽得下去的东西,今天偏偏咽不下去;平日里不指望的东西,今天偏偏要指望。期待被放得太大,大到撑破了,散场时那点声响,就格外地响。
他望着将熄的烛,望着那支还搁在案上的旧牙牌。
郎主是不能累的,玉山君是不会倒的,陈子奚永远是那个摇着扇子、把所有人都逗笑的人。
可今天是生日。
三十几年里,他不是没有许过愿。少年时许愿快些长大、好去江湖闯荡;再大些许愿海晏河清、人人平安;后来愿望便是围绕着挚友,家人,孩子;
再后来,他已经不大敢许愿了。
此刻酒意上头,冷意入骨,他对着那一豆残烛,像小时候对着兄长、对着漫天神佛那样,认认真真,没出息地,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让我回去吧。
就一天,回到16岁的秋天,无人打扰。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烛火灭了。
02
“子奚,醒醒...子奚...”
被子被人掀开一角,声音温柔。
陈子奚从混沌中慢慢挣开,先熟练地去摸枕边的帕子——没有。
再去摸汤婆子——也没有。倒是有一只手,轻轻摸着自己的头。
“太阳高了,起来吃些早点?”
这声音。
陈子奚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的模样,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神色却比他沉稳得多,微笑着,手里还拎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脸“我就知道你没起”的无奈。
陈子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哥...
是陈子真。活生生的、会喘气的、还能摸他头的陈子真。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十五年攒的的沉稳、病气、体面,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你已经很久不来我梦里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眼眶说热就热。
“看什么?”
陈子真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把衣裳往他脸上一扔,
“不认识哥了?赶紧的,席都备下了,娘让我来叫你。”
衣裳兜头罩下来,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味。
陈子奚扒下衣裳,顺势把脸埋进去,狠狠蹭了两下,再抬起来时,已经笑开了。
哭什么。他在心里骂自己。神仙送礼还带嫌时间短的?
“来了来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动作麻利得把陈子真都闪了一下,
“哥你等着,我今日要吃三个蹄髈!”
“吃成个球。”
“生日~吃成球我也乐意!”
陈家后院今天也摆了家宴,比晚上那场小,却更热闹,全是自家人。陈子奚被按在寿星的位子上,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说话,像只终于开了屏的小孔雀,说城东来了个耍把式的,说春蚕山庄那回他如何如何神勇,说得唾沫横飞,一桌子人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能说,反正高兴,光看着这一桌子人、听着这一屋子笑,就高兴。
那就多说点,多笑点。今天管够。
席上又有人提起行酒令,把那筒旧牙牌端了上来。女眷孩子们起哄,非要寿星先抽一支。
十六岁的手伸进签筒——不,是三十五岁的魂,操纵着十六岁的手,搅了搅,捻出一支。
此是千秋第一秋。
满座叫好,都说好寿诗,好彩头。
陈子奚捏着那支签,愣了一瞬,随即“啪”地把扇子一展,扇得风流倜傥。
“那是。”
他眉飞色舞,
“也不看是谁抽的。”
去他的挽歌。
十六岁的寿宴上,这就是天底下顶好的一句寿词。
宴席过半,他扒拉着碗,开始实施一年一度的保留节目
——逃席。
他凑到陈子真身边,胳膊肘拐了拐他哥,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跟你说个事儿。我前儿认识了个朋友,可有意思了。他今日在城里等我,我出去一趟,就一趟!”
“今日你生辰,往哪儿跑?”
“天黑前准回来!”
他竖起三根指头,“我给他看个好东西去——哎你别这眼神啊,我又不是去闯祸。你就当、当我去见见世面!”
陈子真嫌弃地看了他半天,到底抓了把桌上刚炒好的热栗子,一股脑塞进他手里。
“早些回家。”
“哎!”
“还有。”
陈子真叫住窜出去的他,
“生辰吉乐。”
陈子奚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冲他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知道啦。你也一样。”
他说完就跑,跑得飞快,衣襟带风,活像只出笼的鸟。
院门外,桂树底下,十六岁的江晏牵着两匹马,正不自在地换着脚站。他肩头落了细碎的桂花,一张少年英气的脸绷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赌气。看见陈子奚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干咳一声。
“陈子奚。”
陈子奚看着他。
看了足足三息。
还是16岁水灵!
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巴掌重重拍在那少年肩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大侠~走走走,今日爷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江晏被他拍得一个趔趄,一脸错愕。
这人今日……怎么跟打了鸣春霹雳散似的?
03
说是请客,其实是江晏付的钱。
陈子奚掏了半天钱袋,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十六岁的穷光蛋
上一刻他还是给弟子发月钱眼睛都不眨的陈家郎主,这种“囊中羞涩”的滋味,他快二十年没尝过了,新鲜得很,挠着头哈哈一笑:“先记着!回头还你!”
江晏面无表情地把两串钱都拍在摊子上:
“不必。”
“那怎么行,我陈某人向来~”
“你欠我的,还少吗。”
“……有道理。”
两人并肩往夜市里走。
这才是真要命的部分。三十五岁的陈子奚回到十六岁的身体里,就像一只在鸟笼里住了二十年的鸟,忽然被人塞回了大风里——翅膀是好的,天是大的,可他一时半会儿,竟忘了该怎么撒野。
他走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活脱脱一个上街查账的陈大当家。路过人多的地方,他还下意识往江晏身侧让了让,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毛病,总怕自己被人撞着、咳出来,失了体面。
江晏频频侧目。
夜市人挤,江晏一路下意识把他护到里侧。陈子奚看着挡在身前那条胳膊,心里一软,嘴上却端惯了家主的架子,顺手替他拂了下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语重心长:
“夜里风大,你冷不冷?”
江晏脚步一顿。
陈子奚自己也僵住了。
训人训顺了嘴,见着活物就想叮嘱两句添衣吃饭。可眼前是十六岁的江晏,一顿三碗饭,下雪天赤身练剑,冷个屁。
江晏回头看他,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莫名其妙”。
陈子奚当机立断,“哗”地甩开扇子掩住半张脸,眉梢一挑:
“——我方才是说,这风灯,挺好看。”
江晏:“……”
他盯了半晌没说话,默默把本来买给自己的那包热栗子,整个塞进了陈子奚怀里。
陈子奚抱着那包滚烫的栗子,愣了愣,低头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忽然就想通了。
是啊。他慌什么呢?
怕露馅?怕改了命数?怕这一天是假的?
假的又怎么样。这是他三十五岁生辰,对着月亮求来的、神仙亲手批的一天。哥哥在,朋友在,身上不冷,手里有栗子,前头是满街的灯。
这种日子要是还端着个家主的架子唉声叹气,那这些年的家主真是白当了。
不玩白不玩。
想通这一节,陈子奚整个人都轻快了。他剥开一颗栗子扔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宣布:
“走!今晚这条街,你看中什么,我——你请!”
江晏:“……后半句可以不说。”
他这一放开,夜市可就遭了殃。
灯谜摊子,他连破七个谜,把摊主的彩头赢了个精光,末了看老头脸都绿了,又把赢来的小玩意儿随手散给了围观的小孩儿,只留了一盏兔子灯拎在手里。套圈摊子,他十投九不中,扔得江晏实在看不下去,接过圈来,面无表情地把最大的那个奖套了回来,塞进他怀里。卖糖人的老师傅认出他是回春堂的小公子,额外给他吹了只糖凤凰,他高兴得当场转了个圈。
“你慢点。”
江晏跟在后头,看他提着灯、抱着瓷偶、还叼着糖人,恨不得长出八只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摔了。”
“摔不了!”
陈子奚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灯火映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江无浪你快点,前头还有!”
江晏望着前头那个又蹦又跳的背影,脚步慢了半拍。
不对。
今日的陈子奚,确实不对劲。
春蚕山庄认识大半年,这人是什么性子,他摸得透透的:话多,爱闹,一张嘴不饶人,可那股子热闹底下总藏着点别的——藏着点江南少爷的分寸,藏着点嬉皮笑脸的防备,像隔着层什么,谁也近不了他真正的心。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是真高兴。高兴得毫无保留,像把什么东西卸下来了。笑也笑得比往日亮,看人的眼神也比往日软,软得江晏有时候被他看上一眼,心里就莫名“咚”地一跳。
“最近……”
江晏斟酌着开口。
“嗯?”
“没什么。”
他本来想问“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管他遇上什么事呢。这样挺好。
他把到了嘴边的疑问换成一句:
“兔子灯歪了。”
“啊?哪里歪了!”
陈子奚手忙脚乱地去扶那盏灯。江晏看着他鼻尖上沾的一点糖霜,别过脸去,耳尖在灯影底下,悄悄红了。
路过一个耍把式的场子,角落里围着一圈人,原来是个小贩的孩子吃坏了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孩子娘急得直哭,旁边的人七嘴八舌,没一个有办法。
“来来来,我来悬壶看看,我是大夫!”
陈子奚挤进去,蹲下身,三指搭腕,翻看舌苔,摸了摸肚腹,动作行云流水。紧接着一针落下,认穴之准、手法之稳那孩子哭声一滞,片刻后长长放了个屁,肚子立刻不疼了,破涕为笑。
围观的人轰然叫好。陈子奚笑着把人扶住,三言两语交代了忌口和方子,
“记得点五个赞!”
摇着扇子退出来,一回头,正对上江晏的目光。
那目光里明晃晃写着:青溪弟子陈子奚,明川药典比脸都干净,包扎只会蝴蝶结,这一手是哪儿来的?
陈子奚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玩太嗨,没收住。
他眼珠一转,扇子“唰”地展开,扇面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怎么,没见过天才?”
“……”江晏盯着他,
“上星期,你给我包扎,打了个蝴蝶结。”
“此一时彼一时嘛。”他面不改色,
“我近日得遇高人,梦中传授,茅塞顿开。”
“什么高人。”
“不告诉你。”
陈子奚把扇子一收,冲他眨眨眼,转身就走,
“走啦走啦,前头好像在赛社,热闹着呢!”
江晏站在原地,看着他兴致勃勃的背影,到底没再追问。
他只是觉得,今夜的陈子奚,像一颗被擦得锃亮的明珠。
怪得很。
也好得很。
04
所谓“赛社”,是城郊江边的秋社灯会,沿江搭了好大一片彩棚,供着蚕神,说是赛蚕神、赶秋潮,十里八乡的蚕农都往这儿涌,热闹非凡。
两人挤在人群里看了一圈,陈子奚渐渐觉出不对。
灯影太静了。
来赶社的蚕农,一个个眼神发直,脸上挂着笑,笑得却僵,像被线提着的木偶。彩棚深处飘出一股甜腻腻的异香。再看江面上,泊着几条扎满绸花的大船,船板上,几个孩子正被哄着、推搡着,往船舱深处去。
“赛蚕神。”
陈子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摇着扇子,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把孩子裹进浸了药的白布,一层一层裹成茧,献与蚕神,可保来年蚕花茂盛。”
江晏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那窝余党。”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哟,”陈子奚侧目,
“你也看出来了?”
“你站这儿别动。”
“哎——”
话没说完,江晏已经动了。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像一场痛快淋漓的梦。
江无浪的剑法在十六岁已见锋锐——快、稳、狠,剑路大开大合,像一道闸,一个人就把彩棚口所有的刀都拦住了。
甜腻的烟气里,陈子奚也没闲着。他不会江晏那种硬碰硬的剑法,可三十五岁的陈子奚会的东西多着呢,他一柄折扇专挑麻穴打,一扇子一个,又准又损,打翻了人还不忘贫嘴:
“这位大哥,刀拿反了。”
“别怕别怕。”他把吓僵的孩子从白布壳里剥出来,
“叔叔来得晚了,回头让这家赔你们一人一盏花灯!要最大的兔子灯!”
混乱里,一个被救的孩子脚下一滑,往船舷外栽去。陈子奚想都没想就扑过去,半边身子探出船外,一手死死攥住那孩子的后领,另一手在船板上抠得指节发白,身后一把刀正朝他毫无防备的后背劈下——
“叮!”
一柄剑擦着他耳边钉进船桅,逼退刀锋。江晏纵身掠到,一把将他和孩子一齐拽了回来,两人重重摔在湿滑的船板上。
孩子被旁人接走了。江晏却没松手,他半跪在船板上,攥着陈子奚的肩,胸口剧烈起伏,盯着他,额角青筋直跳。
“功夫差,胆子大。”
陈子奚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个孩子嘛。”他拍了拍江晏的胳膊,理直气壮,
“再说了,你不是在吗。”
江晏被他噎住。
“我在”两个字,让他满肚子的火莫名其妙就发不出来了。他沉着脸,松开手,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恶狠狠地替他拍掉后背的水:
“下次再这样!”
“下次还敢。”
“陈子奚!”
“好好好,不敢了不敢了。”
他举手投降,眼睛里却全是笑。
官船听见水响围拢过来,余下歹人或被擒或落水。陈子奚让江晏看着人犯,自己去给几个呛了水的孩子一一诊脉安魂,又报了官,把这桩“春蚕余党借社害人、截夺药材”的大案,连同满满一船药,妥妥帖帖交了出去。
等诸事了毕,夜已经深了。
潮水正好。
两人干脆不回城,沿着江堤往上游走,找了段僻静的青石塘堤。江面上黑缎子似的铺向天边,又大又圆的月亮悬在江心,夜潮一来,就碎成满江的银。
陈子奚站在堤上,江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往前跑了几步,借着堤坡的落差纵身一跃,在半空里翻了个不成章法、却轻快至极的跟头,稳稳落地,回头冲江晏张开双臂:
“看见没有!”
“……幼稚。”
江晏面无表情。
“你懂什么。”陈子奚哈哈大笑,又跑又跳,像头第一次出笼的小兽,
“我跟你说,我很久没这样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想跳就跳,想喊就喊~啊~~!”
他真的冲着江面,扯开嗓子嚎了一声。
嚎完,他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江晏站在堤上看着他。月光底下,那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眼睛亮得像把整条江都盛了进去。他忽然觉得,这样的陈子奚,就该永远是这样的——在风里跑,在月亮底下喊,什么都不用扛,什么都不用怕。
他希望时间能在这儿停一停。
就停在16岁的夜晚,不被命运找到。
05
两人出了巷口,本该沿江往热闹处去,江晏却脚步一转,领着他往僻静的埠头走。
埠头的老柳树上,拴着一只乌篷小船。船不大,擦得干干净净,舱里早搁好了两只酒盏、一包荷叶裹的酱鸭,船板上还摊着半张晒过太阳的旧毡。
陈子奚脚步一顿。
他看了看船,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脸不自在、假装在研究缆绳的少年。
“你……什么时候备下的?”
“下午。”
江晏耳朵有点红,解缆的动作却很利索,
“江边租的。不是说……想看潮。”
“酒呢?”
“也是。”
陈子奚忍不住笑,眼里的笑纹一圈一圈漾开。三十五岁的他太知道这份心思了
少年时他只当是朋友仗义。如今重活这一回,他每一样都掂得出分量。
“发什么呆。”
江晏把船撑离了岸,跳回船尾,故作镇定,
“上来。”
“来了来了~”
陈子奚提着衣摆跨上船,故意晃了一下,惊得江晏伸手来扶,被他笑嘻嘻反手握住手腕。
少年的手一紧,差点把篙都掉进江里。
小船晃晃悠悠离了岸。江晏在船尾摇橹,陈子奚就歪在船头毡子上看他。月色从云后漫出来,铺满半条江,碎金似的在船舷边荡。
两岸灯火一盏盏往后退,人声远了,只剩水声、橹声,和不知哪条船上飘来的一缕笛音。
陈子奚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三十五岁人才有的促狭,慢慢冒了头。
他太清楚江晏往后是什么样了。那人长开之后,递个眼神、倾一下身,分寸火候拿捏得滴水不漏,自己就甘愿栽在他那双眼睛里。
可眼前这一个呢,耳朵尖发红,眼神一对上就躲,分明心里翻江倒海,偏要装出一副冷面冷心的样子。
这么个青涩的江晏,往后可就再难见着了。
不逗白不逗。
两坛酒,在船板上轻轻一碰。
陈子奚先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连道好酒。
江晏捧着自己那坛,却一口没怎么动,像是在别扭什么。
“那个。”他忽然开口。
“嗯?”
江晏盯着江面,耳根又开始泛红,酝酿了半天,瓮声瓮气:“我没备礼。”
“我知道。”陈子奚笑眯眯。
“……”江晏被他堵得更窘,闷头喝了一大口酒壮胆,然后转过脸,极其认真,
“船是我租的,酒算我请的。可这些不算礼。”
他顿了顿。
“那我欠着。明年你生辰,我补你一份正经的。”
陈子奚脸上的笑顿了半拍,随即又灿烂起来。
“好啊。”他碰了碰江晏的坛子,
“我记着了。明年,不许赖。”
“不赖。”少年答得斩钉截铁。
过了一会儿,江晏又道:
“我说过的。往后,我再来同你喝酒。”
“嗯。”陈子奚望着他,望得很专注,
“我等你。”
江晏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看潮,脖颈红得快要滴血。
陈子奚心里转了转,想起还有句话,怎么着也得趁今夜送出去。他斟酌了一下,决定用最轻的法子说——这小木头板着脸听嘱托的样子太好笑,他可舍不得吓他。
“江无浪。”
他摇着酒坛,语气散漫。
“嗯。”
“我跟你说句话,你记着。”
他侧过脸,笑嘻嘻的,
“以后啊,不管你听见什么,关于我的,关于你的,旁人说破了天,说得多难听、多像真的,你都别信。”
江水拍着船帮,一下,又一下。
江晏脸上的红晕慢慢退了。
这话没头没尾,来得突兀。
他转过头,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看着身边这个人,陈子奚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摇着酒坛,笑眯眯的,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听着,心里莫名一凛。
“……好。”
他听见自己说,答得很慢,“我不信。”
“聪明。”
陈子奚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
“喝酒喝酒。”
两人便不再说这些,并肩看着满江月色。
说是两人聊,其实多半是陈子奚在说。
他话密,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到他嘴里都能拐三个弯、抖两个包袱。江晏话少,多数时候只是听,听到好笑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他偶尔插一句,笨嘴拙舌的,往往被三言两语逗得没词,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灌酒。
可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没从那个人身上挪开过太久。
陈子奚知道。
三十五岁的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是十六岁的江晏还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是他一凑近些就屏住的呼吸,是发带吹到他手背上时整个人僵住的那一瞬。
陈子奚支着下巴,忽然朝船尾扬声:
“江无浪。”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江晏摇橹的手就是一乱,橹叶斜斜扫进水里,溅起一蓬水花。
“没有。”
“哦~”
陈子奚拖长了调子,懒洋洋地往船板上一靠,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没有啊。我方才还觉着,有人看了我一路呢,看来是小狗呀,哎呀呀,自作多情了。”
“我没有。”
“是吗。”
陈子奚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船身随他轻轻一晃,江晏下意识伸手:
“坐着,别——”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三两步晃到他跟前,船篷矮,他微微弯着腰,居高临下地端详他,眉眼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看你。”
陈子奚理直气壮,
“你生得这样好看,我多看两眼,不行么?”
江晏整个人僵在船尾,一只手还握着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
他喉结动了动,“你喝多了。”
“我没醉。”
陈子奚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笑,热气几乎要拂到人脸上去,“
我清醒着呢。江大侠脸红什么?”
“谁脸红。”
“嗯,没红。”
他从善如流,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那红到耳根的地方,
“是月亮晒的。”
江晏:“……”
他猛地别过头去看江面,耳根却红得更厉害,连摇橹的动作都比方才用力,小船“嗖”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陈子奚在他背后笑得肩膀直抖,这小时候就是好玩,还会脸红,也不知后来怎么成了个登徒子。
一只缀着花灯的画舫擦着他们的船舷过去,舫上丝竹声软,几个吃酒的客人瞧着这一尾小乌篷、一个笑得促狭的白衣少年、一个背对着人耳朵通红的摇橹人,便有那爱起哄的朗笑一声:
“小郎君!对心上人这么上心,将来不愁讨不着媳妇!”
江晏猛地回头,想瞪回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瞪出来。
陈子奚却笑眯眯朝那画舫拱了拱手,朗声道:
“承兄台吉言~”
回过头,他顺势就在江晏身边坐下了。船身一晃,两人的膝盖在窄窄的船板上撞了个正着。
江晏像被烫着似的往旁边一缩。
陈子奚不让,反而大大方方把腿贴了上去,还理直气壮:
“船小。”
他攀上对方的脖颈,江晏也只是愣愣地看着,眼睛都睁大了些,身体绷得邦邦硬,只是那唇齿间热气抚上自己的鼻尖才偏过头。
终究还是没有推开。
“……”
“江晏。”
他侧过脸,声音忽然轻下来,带着点三十五岁的人才有的、温温软软的笑意,
“你说,这月亮,这风,这一江的灯——是不是顶好?”
江晏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望着满江碎金,极低地“嗯”了一声。
“顶好。”
也不知他说的是月亮,还是别的什么。
陈子奚没再逗他。他靠着船篷,静静看了会儿少年被月色勾出来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将来什么样他都记得,可他偏偏最爱眼前这一个——心事全写在耳朵尖上,连躲都躲不利索。
自己可真是坏。
他伸手在船舷边一片斜进来的桂枝上,掐了片叶子,随手塞进随身那本翻旧了的医书里。
他没再逼近,只伸出手指,在那人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便笑着退开,哗啦一声打开扇子,漂亮的桃花眼躲在锦缎扇面后头。月色朦胧,他索性仰面躺在那小船上,任由几缕发丝垂出船舷,随江水轻轻漾开。
这样的日子,他往后想了很多年,今夜老天爷加倍还给他,他可不兴不知足。
江晏不敢看陈子奚,就只好喝酒,念着月色好。
那酒液便顺着喉咙向下灼烧,烧进肺里,烧进心脏。
“陈子奚。”
“嗯?”
“不回家?”
“呵,我难得出来,你还赶我走?”
月亮往西移,潮水也慢慢平了。江晏把小船摇回埠头拴好,两人提了剩下的酒,爬上江边那道塘堤。
堤上背风,芦苇在身后轻轻响,两个人并排坐下,两条腿悬在堤外晃着,倒比船舱里宽敞自在。
江晏连日奔波,又同陈子奚胡闹了一番,到底先撑不住。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后来不知怎么的,轻轻一歪,靠在了陈子奚肩上,呼吸均匀下来。
睡着了。
陈子奚没动,任由他靠着。
他偏过头,极近地看了会儿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英挺的眉,蹙起的眉峰,连睡着了都像在不放心什么事。
看了一会儿,他俯下身,在江晏唇角,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一触即分,像夜风偷了个吻。
“生辰礼。”他理直气壮地小声宣布,又怕把人吵醒似的,声音压得更低,
“谢了,江晏。今日我特别开心。”
“明年记得来啊。”
江晏始终没睁眼。
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均匀的呼吸,停了那么半拍,才又恢复如常。
至于那半拍里,他究竟睡没睡熟,月亮没作答。
陈子奚重新坐正,让他安安稳稳靠着。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酒意和深深的倦意一起涌上来,他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真好啊。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个生辰,是他过过的,顶好的一个。
06
同一时刻,十六岁的陈子奚,在三十五岁的自己的身体里,把一天过成了一场兵荒马乱。
早上他是被冻醒的,裹着八层衣裳,差点没热出痱子,想脱,被一个老成持重的少年死死拦住,端来一碗苦得要命的药,一口一个“师父”,把他叫得头皮发麻。
“你叫我什么?”
他指着自己。
“师父。”
陈慎一脸担忧,
“您今日怎么了?”
“我……我很好。”
好得很。他十六岁,一顿三碗饭,好得不能再好。
药还没喝完,门外冲进来两个跟他一般大的少年少女,一个比一个精神,张口就管他叫“陈叔”。那少年二话不说抓起他的手就搓:
“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搓搓!”
那少女背着手站在一边,问他今日生辰许了什么愿。
陈子奚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陈子奚,十六岁,连亲都没相过,平白无故有了这么大一家子:一个管他叫师父、比他还像爹的大弟子,两个管他叫叔、跟他一样高的孩子,满院子的弟子仆妇见了他就行礼,还有看不完的账册、推不掉的病人。
他想起自己昏迷前的画面,十六岁的陈子奚虔诚地朝花灯许愿,想要快快长大。
神仙,你是不是太灵了,长得有点着急了吧。
他硬着头皮坐了半天主位,闹出无数笑话。
病人来了,他装模作样搭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多喝热水”,把陈慎吓得脸色发白,以为师父病糊涂了。账房问他事,他一概“你看着办”,问到第三回,账房先生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败家之君。
陈子奚还试图翻墙逃出去,结果这具身体刚蹿上墙头就一阵猛咳,吓得他赶紧溜下来,老老实实裹紧了衣裳。
可闹着闹着,他渐渐觉出点别的来。
他看见陈慎一上午进来三回,换汤婆子,试药温,把他随手搁凉的茶换成热的,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他看见那两个孩子嘴上嫌弃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个却默默替他把院角挡风口的窗修了,一个往他袖袋里塞了包润喉的糖,塞完就跑。
傍晚他坐在院子里,身上裹着厚衣裳,看满院子的人各忙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原本还担心,“长大”会不会是件很苦的差事。
可现在被这一院子烟火气裹着,他咂摸了一天,得出结论:会冷,要喝苦药,也有不太顺心的事,但总归还有人一道。
“……还不赖。”
十六岁的陈子奚抱着汤婆子,咧了咧嘴,混得挺好。
就是这药,是真苦。
他对着那碗药皱了半天脸,趁陈慎不注意,一仰头灌了,龇牙咧嘴地满世界找蜜饯。
07
舟上的人和床上的人,在同一刻,坠入了同一个梦。
满鼻子桂花香。
陈子奚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没有顶的大厅里,四周立着数不清的、高高的镜子,像汴京马戏棚里那只会转的大灯球,光在镜面之间来回折射,折出漫天明明灭灭的星子。
对面一面镜子里,站着十六岁的他,正瞪着他。
“你是以后的我?”
少年问。
“嗯。”
“你过得好不好?”
三十五岁的陈子奚想了想,笑了:
“挺好的。今天玩得特别开心。”
少年将信将疑:
“我都看见了。你病了,大哥他……”
“嗯。”
他坦然点头,
“是有些难事,但你怕吗?”
“我怕过吗?”
少年看着“自己”那张笑眯眯的脸,他也跟着咧嘴笑了。
“该回去了。”
三十五岁的他直起身,
“他们等着我吃面呢。”
他转过身。
“别急着长大。”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
——所有的镜子,碎了。
没有声音。千万面镜子在同一瞬间崩裂,无数碎片缓缓悬停、旋转、飞溅,像一场倒着下的水晶的雪,像那只巨大灯球骤然炸裂的火星。
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个陈子奚。
十六岁的他,白衫摇扇,在江南春日的柳色里跑得飞快。
三十五岁的他,一身家主衣袍,在烛火下偏过头压了一声咳,转回来又是一张笑脸。
他见到自己穿着件见所未见的雪白长褂——那是另一个时代里大夫才穿的衣裳,站在漫天黄沙与硝烟中,满头是汗地给人缝合伤口。
或穿着领口大敞的真丝衬衫,胸口绣着看不懂的洋文徽记,吊儿郎当地倚在一辆没有马也能跑的锃亮铁车上,举着一杯颜色漂亮的酒,身后灯红酒绿,笑得一脸玩世不恭。
还有马上的、雪里的、举着酒杯的、满身是血的、垂髫的、老去的……
一千面碎镜,一千个秋天,一千个他,落在他做梦也梦不见的远方。
而在三十五岁的他回头的这一瞬——
一千个陈子奚,隔着一千个时空,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事,一齐低下头。
他们都在许愿。
对着同一轮月亮,同一个生辰。
有人许海晏河清,有人许一夜暴富,有人许心上人平安,有人什么都没许,只是吹蜡烛的那一刻,莫名心口一热,觉得这世上仿佛有千万个自己,正遥遥与他共饮这一杯。
千秋万世,此刻同秋。
碎片落下来,落在他身上,没有重量,一片一片,化作满鼻满袖甜甜的桂花香。
千千万万个陈子奚都在幸福。
08
陈子奚在桂香里睁开眼。
回春堂,自己的寝屋,天刚蒙蒙亮。
身上多了条薄毯,床头小炉上的药温着,是陈慎来过。
他动了动手指,碰到床头一本旧医书
——他少年时翻到现在、纸页泛黄的那本。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
第一页,夹着一片桂叶。
干透了,形状完整,叶脉清晰,像在书里躺了很久很久,又像昨天才被人随手夹进去。
他当然记得这片叶子。
昨天——或者说十九年前——那个十六岁的清晨,院里的老桂树,随手摘的。
“……还真不是梦啊。”
他捏着那片叶子,愣了半天,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于是赶紧把这点酸按了回去。
他刚把叶子收好,另一件陈年小事,忽然毫无征兆地冒了上来。
那年生辰过后没几天,江晏缠了他好几回,终于憋出一句:
“你生辰那晚说的‘不管听见什么都别信’,什么意思?”
那时真正十六岁的他一头雾水,笑骂了那呆子两句“你做什么亏心事了”,就把这事揭了过去。十九年来,他一直当那是少年江晏的酒后糊涂。
直到此刻。
陈子奚捧着书,慢慢全懂了。
那句话是他自己送出去的。而那个木头记了一辈子。
后来满城风雨,那个人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信过。
“呆子。”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骂了一句,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又归于寂静。
他心头一跳,趿着鞋冲出去,拉开虚掩的大门
——门槛上,放着一坛酒。
没有署名,没有帖子,一个字都没有。酒坛是关外的粗陶,封口糊着一把干透发白的黄泥,不是江南的土。
他来了。
陈子奚猛地抬头看向巷两头。青石板长巷空空荡荡,晨雾没散,桂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那个人把一坛酒放在他生辰的门槛上,没敲门,没露面,便又走了。
陈子奚蹲在门槛边,抱着那坛酒,没追。
追不上,也不必追。这一坛酒已经把话说尽了。
他拍开泥封,关外的酒香混着江南的桂香漫出来。他回屋取了两只杯子,在门槛上坐下,一杯斟给自己,一杯搁在身侧,像敬一个远在天涯的客。
他端着杯,望着巷口的晨光,把昨晚那支签,重新念了一遍。
“此是千秋第一秋。”
这一回,不是挽歌,是祝寿。
祝十九年前那个刚认识一天就敢把命和酒都托付出去的少年,祝裹着厚衣裳还硬撑着笑的自己,祝碎片里一千个低头许愿的、素未谋面的他,也祝某个正走在风雪长路上、却在他门槛上放了酒的人。
千秋万岁。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人眼眶发热,可那热里,全是暖的。
“陈叔——!”
院里远远传来江献半破不破的大嗓门,
“面坨了!您再不来,我可帮您吃了啊!”
紧接着是江妙的声音,清清脆脆,叠在江献的大嗓门上头:
“陈叔,你再不来我就把你藏在厨房的酒拿走了!”
陈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截住那两个小的:
“药也得趁热。”
一屋子的人声,吵吵嚷嚷,热热闹闹,顺着长廊漫过来,把这道门槛、这个清晨、这个刚从一场好梦里回来的人,严严实实裹住。
陈子奚端着酒杯,坐在门槛上笑。
秋天的第一缕太阳越过巷口的桂树,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怀里揣着十九年前的桂叶,身边放着千里之外的酒,身后是一整个刚刚醒来的、热气腾腾的人间。
他站起来,笑着冲院子里应了一声:
“来了!我要吃荷包蛋~”
09
感谢岁月,祝我心永远澄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