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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坩埚里被搅拌的魔药再度散发出臭不可闻的恶臭味并且伴随着青烟缕缕冒气的时候,哈利连从霍格沃兹退学的心情都有了。他无比悔恨地低下头,在脑袋里沉痛地反思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继续选择这一门讨人厌的学科。也许是因为麦格教授对他能够成为傲罗的期望,也许是因为斯拉格霍恩教授对高级魔药学的要求并不高,也许是因为他真的认为称病休假的斯内普这辈子都不会回来继续担任魔药学教授——总之,一切的一切构筑成了现在的情况。即使再悔恨,至少现在他也得老老实实地站在坩埚前调配他的活地狱汤剂,并且接受来自斯内普的冷嘲热讽。
“完美。”
熟悉到令哈利牙酸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响起。哈利惊恐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了斯内普漆黑的双眼。某位官复原职的魔药学教授犹如鬼魅一般闪现到了哈利的身边。他高耸的鼻子夸张地抽了抽,斜斜瞥了一眼正在吐着青烟的哈利的坩埚后勾起嘲讽的笑意
“果然,没有了其他人的帮助,你只能调配出一锅完美的垃圾。波特,本人深度怀疑你只是为了浪费材料或者卖弄你那浅薄的知识才选择进修高级魔药学——毕竟你从来学不会珍惜和收敛,是不是?像另外一位波特先生一样。你们不愧是父子,即使是在课堂上也要争抢着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
如果换做六年级之前的哈利,斯内普一定无法把这串话说完,因为哈利一定会狠狠地张嘴呛回去。但今时不同往日,哈利长大了。更重要的是,明天下午还有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的训练,他可不想被扣上顶撞教授的帽子之后又被斯内普拖到地窖里关禁闭,其他的队员一定会恨他。哈利沉默地听着斯内普的冷嘲热讽,他没再管锅里的活地狱汤剂,慢慢地放空了思绪。
斯内普短暂的告假除了带来令他痛苦的高级魔药课之外,还带来了其他的让他感到痛苦的东西。是的,那就是梦境。哈利发誓他之前的睡眠质量一直都很好,即使是做梦也只是会梦到巨大的奶油蛋糕或者多到能够在里面游泳的南瓜汤。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斯内普回归到霍格沃兹以后,哈利每天晚上都在做着与他有关的梦境。有的时候会梦到发生过的事情,有的时候会梦到完全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但无一例外,这些梦境的主角,都是斯内普。
你肯定是恨透他了!罗恩在经过三分钟的思考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哈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里却对罗恩的结论不置可否。他可没听说过怎样的恨意会让人不间断地梦到仇恨的对象,这简直不像是恨,更像是某种暧昧极了的东西。其实想要搞清楚这种情况的最佳办法是询问他的爸爸詹姆,或者询问他最喜欢的教父西里斯。可哈利并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况且一直梦到斯内普是一件羞耻无比的事情。哈利暂时还没准备好接受爸爸和教父的揶揄,于是他打算暂时先放任下去。
“波特,我刚刚说了什么?”
斯内普饱含恶意的声音像霹雳爆炸糖一样炸开在哈利的耳边。处于神游状态的哈利吓得一哆嗦,差点连人带椅子滚到地上去。面对着斯内普的注视,以及剩下所有格兰芬多乃至斯莱特林六年级选修了魔药学学生的目光,哈利感觉脸侧阵阵发烫。他咳嗽了两声,直视着斯内普的双眼。
“呃、您刚才说我和我爸爸很像,羞辱我做出来的魔药很烂,并且不让我找别人帮忙。”
周围响起的哄笑声(大部分来自斯莱特林)让哈利感觉脸侧更烫了。他盯着斯内普的脸,痛苦地看着魔药学教授咧开唇一点一点扬起胜利者的笑。斯内普抽出魔杖,轻巧地点了点哈利的坩埚。坩埚乖巧地漂浮起来,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把里面装着的液体倾倒垃圾堆里。
“真遗憾,回答错误。零分的作业再加上上课的不认真,我想这些错误的行为足够给我们的黄金男孩换取一个明天下午到晚上的禁闭。啊、对了,格兰芬多扣五分。”
“……”
隐忍并不能换来斯内普的怜惜,只会换来斯内普的禁闭。哈利咬牙切齿地瞪着斯内普的背影,只感觉连他飘起的黑袍都显得那么碍眼与讨厌。不出所料,在哈利宣布改期时魁地奇球队的队员们全部都失望地看着他,只有守门员罗恩拍了拍哈利的肩膀。这份微小的怜悯与同情简直有点让哈利想哭。他躲避着队员们的视线,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和罗恩回到了格兰芬多休息室,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全身。
“哈利,你还好吗?”
罗恩的声音响了起来,哈利叹了一口气。
“我没事,我只希望今天晚上别再梦到斯内普了。否则我很有可能会扑过去对他下点致命或者不致命的恶咒,或者把我的坩埚整个扣在他油亮发腻的脑袋上。”
罗恩嘟哝了一句哈利听不清的话,没过多久便小声地打起了鼾。夜已经深了,哈利同样闭上了眼睛。困意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他放纵自己被淹没在里面。
……
2
梦境。
又是斯内普,只不过这次的斯内普并不是哈利熟悉的魔药学教授斯内普,而是披着斯莱特林学院袍,身形干瘦的学生斯内普。哈利只扫了他一眼,紧接着便挪开了视线——梦境里出现了比斯内普更让他感到在乎的人,年轻的爸爸詹姆波特还有年轻的教父西里斯布莱克,和他们当时的好朋友卢平与彼得。
在第三视角里感受自己的梦,再加上看到年轻时的爸爸,这还是第一次呢!哈利难以克制地感受到了些许兴奋,以至于在看到他的父亲连续对着斯内普施了好几个咒之后才冷静下来。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处于弱势的斯内普,斯内普一直都是冷酷的,高高在上又邪恶的。他也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有点混蛋的爸爸,爸爸一直都是亲和的,有趣又受欢迎的。这种撕裂的感觉让哈利感到揪心,他可悲地意识到,自己居然有那么点心疼这位总是对他刻薄的魔药学教授。
直到斯内普被倒挂在那棵大树上,露出已经发黑的内裤时,哈利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被名为愧疚与难过的情绪缠绕着。如果没有发生意外的话,说不定哈利会从此开始觉得斯内普很可怜也说不定。可斯内普终究是斯内普,他不会一直让自己处于弱势,也不会容许自己的自尊被践踏。在爸爸把他从树上放下来转头跟妈妈说话时,斯内普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怨恨地瞪视着面前的詹姆、西里斯、卢平、彼得甚至连带着莉莉也一起,然后。
“我用不着她这种臭烘烘的小泥巴种来帮忙!!!!”
刚刚产生的所有堪称怜悯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哈利睁大了眼睛,和他的爸爸一样怒视瞪着眼前面容可憎的斯内普。只要是巫师,就不可能不知道泥巴种的含义。当时马尔福嘲弄地对赫敏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恨不得和罗恩一起把马尔福的鼻梁揍断,更别提刚刚才给予过他帮助与善意的妈妈——后面发生了怎么样的事情,哈利不再知道了。因为眼前的景象全盘碎裂,一点一点重铸成了新的场景。
刚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学生斯内普,此刻再度变回了哈利熟悉的模样。一身黑衣,干瘪且苍白,唯一让他感到异样的便是他并未抱着手臂站立,而是整个人失去生气般瘫软在地上。他的脖子上烙着不知名的伤疤,喷涌而出的血液将他整个人都沾染得泥泞且肮脏。斯内普喘着气,他注意到了忽然出现的哈利,艰难地伸出手拽住哈利的衣袍,让他凑过来贴近自己。
“拿……去……拿……去……”
斯内普的身上流着的不仅是血,而是另外一种银蓝色的东西。可哈利并不知道要拿这些东西干什么,他甚至抗拒斯内普的触碰。斯内普的喘气声越来越微弱,有些绝望且执着地一直重复着那两个字。哈利仍旧没动,可斯内普已经没有了多余的血液与力气能够支撑他继续下去。他拽着哈利长袍的手慢慢松开了,耗尽所有的力气注视着哈利轻声开口。
“看……着……我……”
哈利看着斯内普,那双绿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真切的怒意与轻蔑,就像莉莉当时听到那句泥巴种的反应一模一样。绿眼眸盯着黑眼眸,斯内普轻轻颤了颤,嘴唇蠕动着想要再说些什么。可他无法再开口了,那双黑眼眸里的最后一丝生气也缓慢地消散殆尽。他不动了,哈利也惊醒了。
汗水浸湿了哈利的衣服,他喘着气,下意识坐直身体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要不了多久就该到了起床的时间。罗恩的鼾声仍旧在继续,但哈利并不觉得吵,反倒还认为此刻熟悉的声音让他狂跳着的心变得安定了些许。过多的梦境扰得哈利的大脑无比凌乱,他缓缓地重新陷回床铺里,侧躺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这是发生过的事情吗,还是没有发生过的?哈利从来不知道他的父母与斯内普产生过这些渊源,他只知道斯内普尤其憎恨詹姆。以及他身边的所有人。除此之外,第二重梦境时的斯内普也让他心惊。他是死掉了吗,为什么,是谁干的?普通的黑巫师并不能轻易地夺走霍格沃兹教授的性命,难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比黑巫师更可怕的邪恶吗?哈利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些,他深呼吸着,强迫自己把脑袋里那个被自己怒视了之后死亡的斯内普赶出去。
3
梦境始终是梦境,现实里要进行的课业才是更重要的事情。当然,哈利并不觉得被斯内普关禁闭很重要。昏暗的地窖内,哈利正满头大汗地用手刷着布满脏污与灰尘的坩埚。他的学院袍上甚至都沾染了尘土,将原本鲜亮的格兰芬多红色遮得灰蒙蒙的。这简直就像麻瓜童话里的灰姑娘一样,哈利无声地想。如果他是灰姑娘,那么端坐在地窖正中央,头也不抬地批改着论文作业的斯内普就是恶毒的后妈。
“不许偷懒,波特。”
斯内普懒洋洋地开口。沾着鲜红墨水的羽毛笔划过羊皮纸,在论文的结尾处重重打下一个T。哈利胡乱地擦拭着那些似乎永远擦不干净的坩埚,咬牙切齿地幻想着此刻他擦拭的是斯内普蜡黄苍白的脸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坩埚碰撞的声音与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之外再也没有人说过话。终于,十点到了。斯内普放下羽毛笔,像只扑打着翅膀的蝙蝠一样施施然地走到哈利身边,随手拿起堆积在最上面的坩埚挑剔地审视着。
“我努力了,先生,它原本就是这样的。”
哈利抢在斯内普前开了口。他试图通过讲道理的形式让斯内普知道他没有在偷懒,但显而易见的是斯内普根本不会听他讲道理。独属于胜利者的得意浮现在了斯内普的脸上,他放下坩埚,轻蔑无比地扫了哈利一眼。
“很遗憾,波特先生,你擦过的坩埚就像你的论文一样糟糕,简直让本人看到就想吐。你很不服气,是不是?因为没让你如愿以偿地骑在扫帚上飞来飞去地去抓金色飞贼,对不对?”
“当然不是,先生。”哈利生硬地回话:“我认为您应该去圣戈芒看看,毕竟除了您之外的任何人看到我的论文或者我的坩埚都不想吐。”
“牙尖嘴利,你学会尊重教授了吗?”
斯内普没再去检查剩下的坩埚。他的唇边挂着嘲弄的讥笑,挥了挥手让批改好的论文自动归位整整齐齐地码摞好。一张空白的羊皮纸被抽了出来,原先插在墨水瓶里的羽毛笔自动地抽了出来,再甩掉多余的墨水之后自发地书写了起来。没过多久,写满自己的羊皮纸飞到了斯内普手上。斯内普将它随手拍在哈利的胸口上,唇边的笑容越扩越大。
“鉴于你在禁闭期间糟糕的表现,本人深刻认为你仍旧需要一天的时间来反思错误。波特,明天依旧在这里,带好你的人,把你飞到魁地奇球场的心丢在格兰芬多寝室里。这是书面的处罚通知,你的队员们需要这个,对吗?”
“可是我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你无权一直把我关在你的地窖里!”
哈利被拍得倒退两步,愤怒又有些委屈地冲着斯内普大喊出声。写满字迹的羊皮纸摇摇晃晃地飘落在地板上,没有人弯腰捡起来或者念那么一句羊皮纸飞来。斯内普掀起眼皮扫了哈利一眼,他嫌弃地蹙起眉。
“真有趣,波特。”
“谁教给你的胡搅蛮缠,是你的那条好狗教父,还是你的那个猪猡爹?”
霎时间,昨日似真似假的梦境瞬间涌入哈利的脑袋。那声泥巴种与斯内普恶毒扭曲的脸几乎要将现实扭曲撕裂,真实地浮现在他面前站着的真实的斯内普身上。哈利猛地冲上前攥住斯内普的衣领,他的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将地窖里阴湿的一切全部炙烤殆尽。斯内普没有抽出自己的魔杖。他被迫注视着哈利凑近的双眼,只是一瞬间便厌恶地扭开头去,抬起手想要推开这位过于胆大妄为的学生。
“你要干什么,波特?礼貌被你吞进狗肚子里了吗,这里还是霍格沃兹,不是大难不死的男孩能够随意展示自己特立独行的舞台,你——”
“我当然知道礼貌,至少比你清楚得多!毕竟,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说她是个……是个泥巴种!尤其是在她想要保护我的前提下。很明显,你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活该你被倒挂在树上,露出你已经变成黑色的内裤——”
哈利瞪视着面前的斯内普。他攥着斯内普衣领的手有些发抖,可他一点都不害怕,也完全不想退缩。刚刚还懒洋洋的、嘲弄地笑着的、仿佛只是在看戏一样的斯内普忽然地沉下了脸。他的面容一点一点地扭曲了起来,显得是那样可怕与恐怖。斯内普猛地推开哈利,动作幅度大到哈利向后退着踉跄了许多步。漆黑的衣袍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更加瘦削,就像一把锋利的刀。
“你这个、你这个该死的偷窥者,波特!”斯内普咬牙切齿地怒吼着,掐住哈利的肩膀用力地紧握着。哈利感觉到肩膀乃至手臂都被攥得生疼,他拼命地想要逃离斯内普的禁锢,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挣不开。斯内普恶狠狠地摇晃着哈利的肩膀,他漆黑的眼瞳里写满了愤怒与耻辱,恨不得将哈利整个人生吞活剥。
“你那恶心的窥探欲究竟什么时候能治好,波特!谁允许你一次又一次地偷看我的记忆,我说不行,不行!你听到了吗!你又懂什么?!”
斯内普尖锐的嗓音划破夜空,刺得哈利大脑发晕。哈利稍微冷静了些,他看着斯内普扭曲的脸,心尖忽地泛起一层疑惑——为什么斯内普会这么说,明明这是他第一次透露才对。难道在之前的什么时候,他也曾经看到过斯内普的回忆吗?斯内普并没有给哈利过多的思考时间,他怒气冲冲地拽着哈利的手臂扯到门口,猛地把他推了出去。
“滚回你的格兰芬多休息室去!不许和任何人说!以及,你的禁闭延长至本学期结束。我倒要看看这能不能治好你的毛病。滚吧,滚!”
大门在哈利面前砰地被关上,连带起的灰尘让哈利忍不住眯了眯眼。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被斯内普掐得发痛的手臂,撑着地板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斯内普的地窖。回转楼梯长得似乎看不到尽头,所幸这样能给哈利带来一些能够冷静思考的时间——昨天的梦境是真的,难道说他梦到的都是真是发生过的事情?那……第二段梦境结尾斯内普的死亡,也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哈利并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那么茫然与无力。忽然,他额头上的闪电疤痕开始疼了起来。像是被针扎,又像是被火烤。哈利捂住额头,痛得靠在楼梯扶手上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他忽然很想妈妈和爸爸,很想快点到圣诞节,这样他就可以回到家里,和家人热热闹闹幸福地在一起——
对了,这个伤疤是怎么来的来着?
4
梦境,持续的梦境。
哈利知道这里是他的梦,因为他又一次被固定在了高空中,像是麻瓜摄像机一样只能注视着面前的场景。他无法动弹,甚至无法转动眼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面上的自己对着斯内普使用了速速禁锢。
斯内普猝不及防地被无形的丝线捆住了身体,他惊疑不定地注视着面前哈利的脸,油腻的黑发黏在脸侧,看起来令人厌恶无比。“哈利”的表情看起来愤怒极了,他们仇视着彼此,就仿佛对方是自己此生永远不共戴天的敌人一般。他用魔杖尖挑开斯内普的左臂衣袖,攥住他的手腕强迫性地让他的手臂拉长。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斯内普的左臂上并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个漆黑的骷髅印记。黑色的蛇盘踞缠绕着那颗骷髅,活灵活现地丝丝吐着信子。哈利总感觉这个标记有点眼熟,可无论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看到过。被禁锢住的斯内普发出一声冷笑,他说了什么哈利并没有听清,因为。
一直虚幻地漂浮在空中的哈利,像是被塞回去了一样忽地和地面上的“哈利”融为一体。近距离直视着斯内普的脸实在是有些诡异,可哈利仍旧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俯下身子,狠狠地张口咬上了斯内普那块烙着印记的皮肤。
“滚开!!”
斯内普吃痛又愤怒地大喊出声,这声滚开几乎要和哈利晚上在地窖里听到的那声滚开融为一体。哈利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自己的牙齿明显地撕扯下来了什么柔软黏腻的东西,浓重的血腥味与肉块的阻塞感瞬间充盈了他的口腔。好恶心,好恶心。进食同类的感觉让哈利的胃部一阵翻涌着吐酸水,可他仍旧被操控着没有停下,直到将斯内普的那一小块皮肤啃咬得残破缺失、看不见标记本来的模样时才住嘴。哈利用袖袍随意地擦拭着下半张脸沾染的斯内普的血液。他舔了舔齿尖,将尚未咽下的碎肉呸地吐了出来。
“野狗习性。”斯内普喘息着瞪哈利,过量的疼痛与血液的缺失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像一张白纸。哈利听到自己冷笑出声,手指沿着那块被自己撕咬破碎的皮肤抚了上去。
“怎么,联系不到你的伏地魔主人开始着急了吗?你这个不忠诚的、懦弱的懦夫!邓布利多信错了人,他像我的爸爸妈妈一样——”
斯内普的皮肤手感很差,尤其是在变得凹凸不平之后。柔嫩的脂肪层与猩红色的肉块包裹着哈利的手指,这让他本就翻涌着的胃部更加绞得痛了。哈利拼命地想把手收回去,可梦境之神似乎并不想让他这么做。
“不许——”
斯内普苍白的脸色瞬间恢复了些许红润。他挣扎着用那只被解除了禁锢的手去摸掉落在地的魔杖,迅速给自己解了咒之后将杖尖对准哈利的脸。他握着魔杖的手因疼痛而不断地发着抖,愈加扭曲的脸看起来可憎极了。斯内普猛地一甩魔杖,哈利猝不及防地被无形的魔咒抽倒在地,痛得冷汗直流不住地翻滚着。斯内普走到哈利的身边,毫不留情地狠狠踹了他一脚。
“不许你叫我懦夫,波特!唯独只有你和你那下贱早死的爹还有他那可笑的小团体没资格这么说!你懂什么,波特?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男孩,瞧瞧,因为你多少人英勇地牺牲了啊?让我们想想,你那狗教父是不是就是其中之一?”
死了,早死了?哈利愣住了,他张了张唇想反驳斯内普的话,想说不是的,爸爸和西里斯都还好好地活着。爸爸还答应他,等他在这学期的魁地奇比赛里替格兰芬多学院拿到第一的时候,他就奖励他一把新的扫帚呢!西里斯也说,西里斯说了什么来着?哈利说不出口,关于父母的回忆跟着梦境一样逐渐崩离破碎。在他重新能动的时候,场景再度更迭了。
一条粗大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猛地缠绕上斯内普的脖颈将尖锐的毒牙刺进斯内普的动脉里。斯内普惨叫出声,面上的血色似乎是瞬间消失殆尽。屋内的另外一个人影轻轻地挥了挥手,让巨蛇回归到蛇笼里之后才施施然离开了这个房间,只留下努力捂着颈侧,瘫软在地上努力喘气的斯内普。哈利匆匆地爬进屋内,他注视着即将再一次死去的斯内普,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跟昨天一样,斯内普的伤口处喷出猩红鲜艳的血液。跟着血液一起涌出来的,还有那些银蓝色的物质。斯内普同样看到了哈利,他像昨天那样吃力地拽住哈利的衣领,将他拉近之后断断续续地开口。
“拿……去……拿……去……”
哈利这次没再抗拒斯内普的触碰。他有些无措地低下头,试图伸出手将那些银蓝色的东西接在掌心里。万幸哈利接住了,虽然有不少还是沿着他的指缝不住地向下流淌。斯内普张了张唇,看起来他很想再次像在学校里的无数次那样说教哈利的笨手笨脚,可即将消散的生命并不允许他继续这么做。很快,那些物质流尽了,斯内普的血也流尽了。他的手无力地垂下,从唇缝里挤出一声呢喃。
“看……着……我……”
漆黑的瞳孔注视着哈利,可哈利却丧失了与之对视的勇气。他没有选择注视着斯内普的眼睛,而是低下头,克制不住地心悸颤抖。房间里只剩下了他的呼吸声,斯内普再次地失去了呼吸。哈利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注视着掌心里捧着的那些银蓝色的东西,那是斯内普留给他最后的遗物。
……
哈利再度从梦中醒来,他呆呆地低下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忽地捂住嘴巴不住地干呕了好几下。恶心与呕吐带来的生理性的泪水盈满了他的眼眶,滴答地落在镜片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甚至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摘掉就睡着了。所幸现在好受多了。哈利重新倒回被子里,摘掉眼镜之后手指搭在自己的额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那个不知名的闪电疤痕。
一夜无梦。
5
昨天晚上的不愉快并没有影响到今天的禁闭,毕竟斯内普昨天才怒吼着对哈利说,他的禁闭要一直持续到本学期结束。哈利再次来到了斯内普的地窖里,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用着斯内普提供的羽毛笔一笔一划地在羊皮纸上抄写永远也写不完的句子:我不可以不尊敬教授。
斯内普仍旧坐在最中央批改论文,只不过今天的他没有再对着哈利冷嘲热讽。他甚至不愿意多看哈利一眼,仿佛正在他面前的哈利是个什么不堪入目的脏东西一样。地窖内很安静,只有羽毛笔划过书写的沙沙声,还有翻动羊皮纸的翻页声。没有人说话,
叮咚。
时针再度指向十,今天的禁闭结束了。哈利刚放下笔,那些写满了句子的羊皮纸便自动飞到了斯内普的手里。斯内普看也没看那些句子,随手压在课本下后厌烦地对着哈利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可哈利并不想走,他将手插进校服袍兜里,慢吞吞地靠近了房间中心的斯内普。
“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不能,你的禁闭结束了,波特先生。本人没有在课堂之后解答你疑问的义务,出去。”
斯内普仍旧没抬头,羽毛笔不停地在一篇又一篇的论文上留下批改与评级。哈利轻轻地“哦”了一声,他攥紧手指,忽地将魔杖从兜里抽出来指着斯内普大喊出声。
“速速禁锢!”
“?”
斯内普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禁锢咒捆了个结结实实。一直被他握在手里的羽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之后才消失不见。哈利擦了一把额头处分泌的冷汗,他两三步走到斯内普面前,用杖尖抵着他的手臂念解咒。
“你干什么!波特,觉得很有趣吗?”斯内普恶狠狠地瞪着哈利的脸,漆黑的眼瞳里写满了憎恨与厌恶。显而易见被名为波特的人下咒是一件让他无比讨厌的事情,可哈利来不及管那么多了。他像梦里一样只解开了斯内普左臂的禁锢,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臂将黑色的袍袖卷了上去——终于,真相大白。斯内普的小臂内侧皮肤上烙着扭曲的片状疤痕,因啃咬而凹陷下去的皮肤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怖。在淡粉泛白的增生周围,依稀还可以看到残存的黑色标记。梦境与现实交融着汇聚在斯内普的手臂上,哈利止不住地发着抖。他的手指沿着那些伤口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只感觉胃部又开始翻涌。
“这是怎么弄的,这是……”
“被野狗啃了,你不知道吗?野狗波特。”
斯内普出人意料的没再恼怒。他嘲讽地注视着哈利因过度混乱而显得茫然的双眼,像是在看一本精彩绝伦的小说一样心情很好地勾起唇。哈利深呼吸了好几下。他望着斯内普的脸,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麻烦您行行好,斯内普教授。请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吗?”
禁锢咒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斯内普揉着刚刚被哈利捏痛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哈利片刻之后忽然阴沉下脸。哈利真是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事了,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也都晚了。
“你也回来了?”
“你凭什么又对我摄魂取念!这是我的隐私!”哈利恼怒地注视着斯内普,在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先愣在了原地。为什么他会说又,斯内普之前明明没对他用过摄魂取念才对。需要思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哈利的大脑真的快要爆炸了。可偏偏斯内普完全学不会共情。他挑起眉,嘲弄地笑出声。
“凭你是个永远学不会封闭大脑的男孩,波特。谁都能看到你贫瘠的大脑,还有你一个比一个恶心的梦……呵。”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斯内普的面容忽然变得扭曲了起来。他不愿再过多提及,抬起那只被哈利啃咬残破的手臂将食指与中指同时塞进了嘴里,片刻之后抽了出来。斯内普的指尖被他自己咬破了,伴随着鲜红的血珠一起涌出的还有哈利在梦里看到过的银蓝色液体。哈利顿感不妙,可斯内普的动作比他快得多。那两根瘦削嶙峋的手指撬开了哈利紧闭着的双唇,不客气地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唔唔?!”
哈利睁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吮吸了一下被斯内普塞入口中的手指。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另一种哈利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伴随着他因过度紧张而分泌出的涎液全部吞进肚子里,瞬间,那些记忆的碎片全部整合重构。哈利看到了许多许多,包括死在他面前的塞德里克,掉进帷幕的西里斯,还有伴随着绿光从塔楼倒下的邓布利多。痛苦酸涩的记忆折磨着哈利本就混乱的大脑,额间的伤疤仍旧散发着磨人的疼痛。哈利捂着额头不住地闷哼着,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进了斯内普的怀里。斯内普像是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嫌恶地将哈利整个推开,拍了拍手之后鄙夷地看着他。
“软弱的男孩。”
哈利踉跄着站直身体,所有记忆重新归档。与伏地魔的战争仍在继续,伤痛与死亡从未休止。这里的温馨和平,只不过也是一场梦境——唯一真实的,大概只有面前的斯内普而已。斯内普抽出了自己的魔杖,同时将刚刚被哈利撩上去的衣袖重新放了下去。他挑起眉,朝着哈利伸出手。
“清醒了?走吧。”
哈利看着斯内普在他面前摊开的掌心,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去哪儿?”
“当然是回去收拾你没处理完的烂摊子,波特。这几天的校园生活过得很舒服吧,舒服到让你忘记了黑魔王?真是可耻的逃避。”
“……可是。”
可是这个世界里没有伤痛与战争,爸爸妈妈并不是活在照片里的人。他们都是能够真实触碰到的、真实地爱着他的。哈利从来没有体会过在父母的爱下长大是怎样的感觉,现在体验过了,让他再次接受失去是一件比让他接受死亡还要困难的事情。为什么这个世界不是真实地呢,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是真实的呢?反正只要永远在这里,哈利一定会过上无比幸福的一生。只要他不选择离开,梦境也不会把他强制驱逐出去,况且……
“可是你会死的。”
哈利确信会是这样,因为他两次都预见了斯内普的死亡场景。被伏地魔将关着纳吉尼的蛇笼扣在他的上半个身体,然后在被纳吉尼尖锐的毒牙刺穿喉间。斯内普也应该看到了才对,可他为什么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回去呢?明明他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叛徒,比所有人都懦弱的懦夫而已。斯内普猛地晃了下脑袋,他鄙夷且厌恶地注视着面前的哈利,看了许久之后才冷笑出声。
“救世主无处安放的犹豫与软弱真让人恶心。你在干什么,散发你无处安放的善心?听好了波特。”
“本人不需要也不允许被同情。”
斯内普的手已经举了很久很久,可哈利仍然没有把自己的手搭上去的勇气。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个真正的格兰芬多,为什么只是做一件这样的小事都能让他踌躇犹豫这么久。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他继续感受温情,战争还在继续。他所耽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让伤亡成倍地增加,可是。
“波特。”
斯内普开口,哈利下意识抬头看向他的脸。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照着哈利的倒影,看起来是那么的沉重与死寂。哈利忽然又想起来了斯内普死前对他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哀求的心愿。他的心脏莫名地悸动,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别让詹姆·波特,和莉莉·波特的死白费,你听到了吗?”
“……”
哈利这次没再挪开视线。他同样伸出手,颤抖着搭上了斯内普的手。周遭的一切迅速破散碎裂,扭曲成黑漆漆的隧道。哈利只感觉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挤碎,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第一次和邓布利多移形换影一样难受。不过所幸,痛苦并未继续持续。很快,哈利意识到自己又能动了。黑漆漆的隧道,尽头处被一个破箱子堵住,只留下一点缝隙。他尽可能小心且快速地挪到豁口处,屏住呼吸透过狭小的缝隙望过去。
是伏地魔,还有斯内普。伏地魔打量着手中的老魔杖,用他一贯圆滑恶毒的嗓音跟斯内普说着话。而斯内普则是一如既往地冷静回话,只不过哈利看到了,他本就单薄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更加孤寂。时间的流逝不会很慢,很快,那个铁质的蛇笼再度扣上了斯内普的肩膀与脑袋。纳吉尼得到了伏地魔的指示,狠狠地咬穿了斯内普的颈侧。快走,快点走啊!哈利在心里大吼着,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让哪怕一丝一毫的呼吸泄露他的藏身地。终于,禁锢着的蛇笼解开了,伏地魔带着纳吉尼施施然地离开了这个房间。哈利用最快的速度爬了进去,这次没等斯内普拽他,他先一步地俯身搂抱住斯内普因失血过多而软下的身体,将脸凑近。
“拿……”
没等斯内普讲话说完,哈利便变出了一个细颈的玻璃长瓶。他将斯内普周身涌出的银蓝色物质,又或者连带着那些血一同装进了那个瓶子里。这次的斯内普没再表示些什么,生气逐渐从他的身体里消散。他望着哈利的脸,嘴唇不断地蠕动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我看着您,斯内普教授。一直。”
哈利抢在斯内普之前开了口,晶莹漂亮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瞳。斯内普同样回望着哈利,他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透过镜片注视着哈利的双眼。时间仍旧没有持续多久,大概只过了一秒,漆黑的眼瞳再次变得呆滞且失去焦距,永远地丧失了生气。哈利的镜片又一次模糊了。他依旧凝望着斯内普的脸,克制不住地凑近,将嘴唇印在了斯内普的额间。
烙下了最后的一个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