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七月的梦州仍旧热得恼人,晚上的蝉鸣穿透大楼的立地玻璃,把那些没开中央空调的地方变成原始而荒芜的沙洲,遣返任何一个不小心闯入的人。弗洛洛捂着嘴巴干呕了几声,踉跄几步,手撑着额头抵在墙上。低头喘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地滑下来,蹲在地上从包里掏出手机。
晚上九点,气温31度,湿度64%。女洗手间周围没有发现红外摄像头,也没有人追来。
她捋了一把汗湿的刘海,敲开那个粉色面包形状的软件。信息流里依旧铺天盖地是年轻女导演预热新作的海报,主演悬而未决,却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海报上的导演侧着身子,黑色的头发罕见地做了造型,有色太阳镜架在鼻梁上。镜头含蓄地展示她的身体线条,容易引人遐想的女性性征部位一如既往被掩藏在黑色的披风下。版面设计也简洁而富有电影感,胶片式样的字体配文:“谁会是新红人?”
弗洛洛曲起手指,几页光速滚动,漂泊者年轻的脸流淌成黑白分明的色块。弗洛洛又感到一阵眩晕,抖开一张餐巾纸捂在嘴边,这次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她想点home键,好让眼睛从黏住的人身上移开,却不小心滑到了一个自动播放的视频。连续夺奖的当红导演沉稳有力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首先我想感谢拉海洛电视台的邀请……”
弗洛洛顿住了。瘦削的肩骨蝴蝶般耸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减弱了。
“这次电影的主题?当然,我很乐意介绍。”视频内外传来一阵令人恼火的捧场的笑,黑发的女人接着说,“可以透露一点——和「记忆」有关。”
一阵拍摄灯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起,记者们忙不迭地伸话筒:“您准备用哪种拍摄手法呢?”“场地定好了没有?”“您对目前的工作准备是否看好呢?”“大概在几月份通告?”以及,无数人最关心的:“——您有心仪的主演吗?”
……啪!
弗洛洛忍无可忍,狠敲一下屏幕,把软件摁掉了。所有人声的嘈杂瞬间哑然,只剩电流般的蜂鸣声细细缠绕在弗洛洛耳边。弗洛洛扶着墙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把酒吐掉,然后吃晚上的片剂。刚把手指熟门熟路地捅入喉咙,整个洗手间的灯突然一齐打开,弗洛洛险些呛进一口自来水。
“你在这里。”化妆师琳奈像是跑了十万米,气喘吁吁地看着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直顺着脸流到乳沟里。“千万别把脸抹了——克里斯托弗找你,很急很急!”
弗洛洛慢吞吞地直起身,把水龙头关上。镜子照出她惨白的脸色,“什么事?”
“好像是新作品。”琳奈眼中放出光彩,像是自己也找到了工作一样,“快出来,我给你补点妆。”
弗洛洛眨了眨眼,眼底好像短暂地划过火星,又很快熄灭了。克里斯托弗急着找,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她想,如果真有好资源,对自己的商业价值和戏路都有帮助的那种,大概率轮不到自己头上。
克里斯托弗和她合作了几个年头,彼此之间的态度和性格都心知肚明。对克里斯托弗来说,弗洛洛是手下最不好掌控的女演员,没有之一。她眼底像是飘着雪,整个人说话透出一股冷气;对工作也相当挑剔,本子太长了不接,太商业化不接,通告不愿跑,陪酒更是完全不可能。几年来得她青眼还能受得了她的合作方屈指可数,眼看着女演员的花期一天天过去,克里斯托弗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养老金,恨不得找三百个人天天跟在弗洛洛后面,告诫她花辞树留不住的道理。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于是残星会人事部门不间断地引进新鲜小花,试图广撒网多方面发展,力求在这竞争愈发激烈的影坛上占住一席之地。克里斯托弗也往往倾向于优先给她们更丰厚的待遇和资源,毕竟好说话的女演员用起来总更方便些。
以上正是克里斯托弗向上面汇报的说辞,在他的语境里,弗洛洛成了一个咎由自取的失意女人。但如果站在经常贴身出入的化妆师琳奈的角度来看,弗洛洛讨厌克里斯托弗,采取不与他合作的态度,也完全在情理之中。克里斯托弗几乎是最喜欢把手下的女演员送到老板们的酒席上,以此拓宽自己人脉的经纪人之一。别人不争这个路子,他偏要卷;别人觉得这不合乎道德,他丝毫不在意。琳奈也不是刚入职场第一天的愣头青,知道娱乐圈从没有以清高自诩、不经营人脉就可以挣得资源的办法,却仍然本能地感受到,克里斯托弗做得有些太过了。所谓的向上社交,不过是把女演员当成餐桌上的一盘菜,公司小群里还传过克里斯托弗曾经试图潜规则新人演员的消息。琳奈也与弗洛洛一样,对这个经纪人没什么好感。
一个微妙地得罪过经纪人的前人气明星总是难熬的。琳奈曾问弗洛洛要不要干脆解约,她清楚地懂得弗洛洛已经不动声色地做过了许多残忍的选择。那时弗洛洛只是说,还不到时候。琳奈以为她顾忌违约金,于是开解她说,这种东西就像赎身一样,几年慢慢地赚点钱,等有一天可以解约了,就算把自己赎了出去。弗洛洛微微笑了下,那时的她想要笑起来已经很勉强了。
“好了。”琳奈把眉笔收回化妆袋里,回过神看着镜子里的女明星。刚才她一路拉着人专走积灰已久的安全通道,生怕被别人撞上。饶是这么狼狈,弗洛洛依旧连发丝都没有乱,眉目平静地坐着,像一束菡萏。琳奈扯过一旁的抽纸擦汗,解下透明口罩,又蹲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拍拍她的肩膀,让她跟着工作人员出去。
“谢谢。”弗洛洛拿起一旁的提包和披肩,“应该不会太久。”
琳奈注视着她优雅的背影,叹了口气。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息屏前的最后一条消息还高亮在通知栏上。克里斯托弗说,给她找了个好下家。她没回复,保持着联络软件“未读”的绿点,打开了当红导演准备招募主演的宣传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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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见面厅像个大型生物冷冻库,从门外到门外的温差像是沙漠与极地。弗洛洛习惯性地舒展肩膀挺直脊背,寒意仍旧顺腿而上,把刚才没来得及吐出来的酒化作冷汗,湮透了薄薄的礼裙后背。弗洛洛依旧得体地微笑着,和一路媒体人打招呼,在红毯的尽头自然地挽起克里斯托弗递过来的胳膊。
男经纪人今天戴了面具,穿着精致的红色缎面西装。他附在弗洛洛耳边说:“待会是木禺木制片人,打算在梦州拍一部新剧。”
弗洛洛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被克里斯托弗带到一圈圆桌前,台子上散落着白纸黑字的项目书,还有几张空白的意向合同。年轻傲气的男人坐在桌后,目光从纸上抬起来,扫了弗洛洛几眼。
“久等了。”克里斯托弗帮忙介绍,笑得很真诚:“这位是木导,拿过梦州百花奖,蝉联过瑝珑最佳导演;现在他们在筹备一部动作片,留的位置是女二号,戏份不少,制作班底也稳。木导看过你的作品,觉得你很合适。”
木禺站起来,让弗洛洛坐下。“我想纠正一点——”木禺昂起脖子伸出食指,克里斯托弗谦逊地连连点头,示意他说。
“不是女二号,是女主演。你很适合,我相信你的潜力。”
弗洛洛微笑颔首,一边翻看制片项目书。女主角是个人尽皆知的反派,和梦州行政首脑有不清不楚的情感纠葛。她为了在梦州扩展自己的势力,潜入首领的大楼,打算在追月节制造一场混乱。脚本里有大量建筑术语,目前的简易分镜也聚焦在建筑上,对于月色下的建筑、之后被女主演拆毁的废墟,都有详细入微、不同角度的刻画。弗洛洛猜测他恐怕有建筑专业的背景。
项目书不长,弗洛洛很快看完了。总体来说,这本的完善性已经比之前她拒绝的都要好,对方也给足了诚意。木禺接住她递过来的目光,接着说:“角色性格不是很讨喜,但你也知道,真正出彩的人设无所谓正派或反派。我就是希望你尽量演得‘坏’一些,这样才有亮点。”
弗洛洛点点头,和克里斯托弗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和木禺简单说了几句,把弗洛洛带到相对静僻的地方,开始给她发最后通牒:
“第三个月了,弗洛洛。如果你再没有定下来的行程,公司也很难办。我们都不希望走到那一步,所以我是在尽可能地帮你考虑。当然,如果你有什么特殊需要,我们也很乐意帮你协调。”
弗洛洛刚才用意志力压下去的眩晕和恶心如潮汐般一阵阵向她涌来,张牙舞爪地想击溃她的精神。她摁着喉咙,艰难地把带着血腥味的唾液吞咽入食道,抬起冷汗潺潺的额头:“让我先吃个药。”
克里斯托弗示意她自便。
弗洛洛往门口走,试图找到刚才放包的椅子。她与一位穿着绣了蕾丝小熊礼裙的少女擦肩而过,带着工牌的剧演人员引导她,好像在介绍当红导演漂泊者试戏的流程。弗洛洛很快收回了视线,不经意地想,算算时间,木禺这部拍摄加上宣发的周期刚好和那位当红新导演的档期重合。倘若两部作品同时宣发,恐怕要掀起一场大战。想到这里,弗洛洛的目光停留刚拿回来的合同上。
……算了。她想,时间不等人。至于那位,自己早已没有底气再等下去。
弗洛洛走到大家放东西的地方,发现自己的披肩和提包被其他人的衣服压在了下面。她不确定地围着流苏布艺的椅子打量,不知道谁的黑色披肩盖住了整个椅背,梭织的布料细密,柔软,看上去熟悉而温暖。她牵起披肩的一角,发现提包果然在下面。
“抱歉……”她弯腰下去翻找包里的手机和药,想尽快把合同定下来走人。中央空调在这一块开得特别足,带着冷雾的气流一刻不停地吹着弗洛洛的后背。就在她轻轻打着颤,找到东西的那一刻,突然感到身后的冷气被人挡住了,一块黑影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
“这件衣服是我的。”在弗洛洛开口询问之前,后面的人上前一步,把她手中的黑色披肩接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没看到这边……”弗洛洛道歉着,抬起头。在看清那张脸的一刻,她顿时哑口无言。
“没关系。”角落里昏暗的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如昔年的光景。她看向弗洛洛手中的合同书:“你定下来项目了?”
弗洛洛摇摇头,手捏着喉咙试图出声:“还在谈。但我大概率会去——”
漂泊者相当自然地说:“如果可以,”她抬起眉毛,“希望你出演我们的女一号。”
弗洛洛低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这句话由眼前的人来说,她一点都不惊讶。她听见熟悉而轻柔的声音,像是甜蜜的诱哄:“我们的前期工作非常顺利……拍摄档期都已经协调好了,只是缺一个像你这样的,我心目中的人选。至于剧本,我相信你会感兴趣的。”
不知哪年的记忆在脑海中闪回,弗洛洛快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可以问问……您选我的理由吗?”
“这个角色很适合你。”漂泊者肯定地说,“我看了你之前的作品,大概了解你的表演风格、剧情的呈现方式、适应的镜头塑造方向,无论哪个方面,都契合我最想传达的内容。”
弗洛洛哑然失笑,之前这人也做过类似横插一脚的事。她只说:“经纪人还在木导那边,恐怕得有个交代。”
“合同还没签,就不算问题。”漂泊者说,“档期、片酬、经纪公司的事,我会正式和他们谈,你不需要处理这些。”
“主要是你自己的想法,”她的目光专注却温和地落在弗洛洛身上,像温柔的手掌,抚摸过弗洛洛裸露的肌肤,“剩下的部分,我们在电影里见。”
没有哪个怀抱着电影梦想的人能抵挡这几句话。眼看着谈话如拔河般,快被漂泊者完胜地拉过去,那一刻,弗洛洛立刻在脑海中搜索拒绝的理由,上到个人素颜黑料等等媒体曝光的污点,下到喜欢偷公司水电网络霸占化妆师一整天,全都过了一遍。最后她只是含蓄地说:“我最近状态不好。”
“我可以等。”颇负盛名的导演像是要定了她,“相信我的眼光。即便你状态不好,也是最适合我们这部电影的人。”
弗洛洛似乎有些出神。眼前的女人点着烟,眉如墨眼如星,像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弗洛洛感到心里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壁垒顷刻间坍塌成沙。
月光下的猎物回头了。苍凉的眼眸正好落在猎枪的准心。
“可我在吃药。”弗洛洛决心把这句话说出去。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那正好。”漂泊者更加笃定地说,“我就是需要这样的一个人。”她向弗洛洛伸出手:“欢迎你的加入,弗洛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