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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有座山,山脚底下有个村,村子里头供着一位神仙。
可这村里头的神仙,却与旁的村子不同。
旁的那些村子,供奉的总得是个仙“人”;可这村里头的神仙,却是一只爱蹲屋脊、蹲累了便四爪摊开、翻出毛肚子、半垂半勾着懒洋洋的尾巴的雪白狸奴。
这只狸奴姓谢名怜,别看他身形娇小,若单论年岁,只怕村口那棵老槐树也得叫他一声“爷爷”。
村人们谁也说不清谢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守着这村子的,只知道自几代人记事起,他便一直在这儿,食恶鬼、保平安。总有村里头的孩子不认得这位狸奴爷爷,只看他灵巧可爱,便想逗上一逗。谢怜也不恼,摊开四肢,任由孩童们揉。
村子有他守着,什么妖魔鬼怪都难成气候。村人们对他感恩戴德,家家户户也都爱用陶土捏出个狸奴模样、安在屋顶,用以镇宅。只是那陶土制成的狸奴,个个铜铃眼、血盆口、獠牙尖尖长过下巴,谢怜头一回见着,差点从屋檐上滑下来。
这一日,谢怜又在村中屋檐上跳来跳去,见村中无恙,又朝着山中去。
这村靠着山,平日里村人时常得进山打柴打猎。到了春日,还有背着家中大人、偷偷进山挖笋的孩子。故而谢怜也时不时地往山里巡视一番。
他许久未进山,没想到今日这一进,竟捡到了一只鬼。
那鬼一副少年模样,倚在树荫里头,魂魄稀薄得似是日光一照便要散了。
谢怜从树上打量着那少年,只觉得这鬼与他从前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那少年双目紧闭,看上去虚弱得很。谢怜想了一会儿,还是从树上跳了下来,伸出毛绒绒的爪子,碰了碰那少年的手。
少年睁开了眼,便见身侧一只不足他小臂长的狸奴歪着白绒绒的脑袋看他:“你,可还走得动?”
那少年眼睫微微一颤,没有立时回答,却先伸了伸手,替他拈去了头顶上的浮草。
谢怜抖了抖毛,又凑近了一些,拱了拱那少年臂弯。
那少年虽一身红衣如血,可身上却只有一股干净的香味,好闻得很。
“哥哥,可是来收了我的?”那少年气息虚浮,可语调却还带笑。
不知怎得,谢怜心里头有几分焦虑、又有几分心疼,只暗道这孩子不知轻重,这会儿了还想着玩笑。
他看了那笑着的少年片刻,把尾巴伸了过去,圈起了他的手腕:“来,我带你回家。”
谢怜的住处在村外不远处的一座旧祠堂。那祠堂本不是为供奉他而建,在他到这村子之前便早已荒废许久,连神台都空荡荡的。他来之后,村人便修了修屋顶、又送来些旧被褥,好叫这狸奴神仙住得舒服些。
如今带了个少年回来,谢怜自然就将那被子让给他,自己蜷在枕头边。
那少年躺下前说,他叫三郎。
谢怜拿尾巴拍了拍他前额,道:“好好躺下养伤。”
这名为三郎的少年听话得很,让他躺便躺,大半个白日都一动不动。起初谢怜还担心他是不是要散了,可伏在他胸口半个时辰,眼见这少年身形逐渐凝聚,这才放下心来。
自此,谢怜便更忙了。
白日里,他要巡视村子;晚上,还要托梦给村人,讨要些锅碗瓢盆、药材饭菜。这位看护村子的神仙平日里鲜少问村人要些什么,此番托梦,村人们自然无有不应,第二天便将谢怜要的东西纷纷摆在了祠堂门口。送完东西,在回村的路上,村人们还议论着,怎么神仙突然转了性子。
“该不会,是要讨媳妇了吧?”
有人猜道,众人听闻,纷纷笑了起来。
媳妇是没有的,只有一只贤惠的鬼,此刻正在祠堂后头的小溪边洗锅。
谢怜会驱邪、能御风、吞个恶鬼也轻轻松松,本事自然不小,可他从未做过饭。不过,他成日在村中跳来跳去,也见过不少人家做饭,想来不会太难。待三郎将锅洗干净,他便施法生火、尾巴卷起锅铲、前爪抛入菜叶药草,热热闹闹翻起锅来。
半个时辰后,一锅好不精彩的药草菜汤便煮好了。
“我要来的都是补身子的药材,还加了些菜,好入口些。”谢怜坐得端正,尾巴尖却轻轻动着,“你尝尝?”
没有勺子,三郎便拿起锅铲喝了一口。
谢怜雪白的耳朵尖动了一动。
三郎又喝了一口。
谢怜的耳朵向前竖了一竖。
三郎再喝了一口。
谢怜终于忍不住问:
“三郎,如何?”
那少年笑眼弯弯:
“哥哥,三郎很喜欢。”
一锅见底,谢怜颇受鼓舞,当晚便又给村人托梦,决意要再多做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郎也一日好过一日。
一日谢怜巡完山回来已是入夜时分,见三郎仍靠在门边等他,赶忙并步一跃、跳上三郎膝头。
“三郎,怎么不早些歇息?”
“哥哥,夜里头冷,三郎睡不着。”
谢怜闻言,便钻进他怀里,一道回了屋中。
夜深,三郎略微冰凉的手自谢怜脊背抚到尾根,谢怜的脑袋抵着三郎颈窝,耳朵不时动一动、颤一颤,喉间也渐渐响起细细的呼噜声。他自己听见了,赶忙收住。
三郎问:“哥哥,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谢怜摇摇头,蹭着三郎下颌:“你养伤,我这样怕吵着你。”
三郎胸膛微微震动起来,许是在笑,而后谢怜听他道:“很好听。”
那手又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
谢怜想,病人既然喜欢,那应当无妨。
于是又呼噜了起来。
夜间下起了细雨,落在瓦片上悉悉索索。三郎臂弯紧了紧、拢住谢怜;谢怜身子动了动,脑袋往三郎胸口陷了陷。
某日谢怜出门巡夜,三郎照旧在门口等他。不想没等回谢怜,却等来了一只小鬼。
那小鬼许是脚滑,从屋檐上摔下,尚还晕头转向着,一抬头见着一身红衣,顿时抖如筛糠,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还未等那小鬼说些什么,三郎却先竖起一指。
小鬼立刻收了声。
等谢怜回来,小鬼已无影无踪,只有三郎,笑着倚在门边,迎他回来。
日子原可这样过下去,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那小鬼当日不敢说什么,可过了几日,便忍不住对好友提起自己在某山某村某祠碰见了那血雨探花。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日风言风语已传遍三界。妖妖鬼鬼之间议论纷纷,偏巧几个云游道人听闻此事,盘算着前些日子铜炉山开,想来此时此刻正是那大鬼王虚弱之时,一番计较之后,成群结伴地往谢怜村中去一探究竟。
村人见这一群稀奇古怪的人往村中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听闻他们是来除妖卫道的,又纷纷道自家村子有狸奴神仙坐镇,不必他们出手。
“狸奴神仙?哪路神仙!没听说过。可别是妖怪妖言惑众,迷了尔等神智!”
听他们这样无礼,村人们也不乐意了,个个道狸奴神仙千百年下来都镇守着自家村子,毛美心善,怎可能是什么妖孽。两相争执,竟像是要打起来似的。
谢怜听闻此事,立刻往村中跑去。他往村子里最高的屋檐上一站,见云游道人与村人推推搡搡,心下一急,张口便叫:
“呜喵——!”
这一声出口,谢怜自己先听见了,只觉得软绵绵的,实在少了些气势,叫到一半,便收了声。
底下道人与村人却都仰起头来,正见屋脊之上,一只雪白狸奴站在高处,四足端整,前爪并在一处,尾巴绕过后腿。见大家都看向自己,他便低头道:“诸位,有话好说。”
那为首的道人看了他半晌,嗤笑了一声:“这便是你们供的神仙?”
旁边他同伴也道:“小小一只狸奴,也敢自称神仙受人香火?下来!”
谢怜并未在意,只想问他们所为何来,底下村人却已恼了。
“我们村的狸奴神仙,你们凭什么指使来指使去?”
“前年山洪,狸奴神仙把困在山里头的孩子送回来的时候,你们在哪?”
“还有夜里吃人的恶鬼,脑袋比磨盘还大,狸奴神仙一张口便吞了!你们做得到吗!”
谢怜听村人们越说越起劲,忙道:“好了,好了,都是些旧事……”
可那些道人听在耳里,脸色却愈发难看,梗着脖子道:“吞鬼食魂、此非正道!还敢说是神仙!如今又与那血雨探花混在一处,可见早有勾结!”
谢怜耳朵一转。
血雨探花?
这个名号如雷贯耳,连偏居一隅的谢怜也听说过一二。只是,一时之间,谢怜没法将祠堂里那位拿锅铲喝汤的少年与鬼市之主、绝境鬼王对上号。
尚未想明白,那群道人已从袖中抽出一叠黄符,厉声喝道:“今日便叫尔等看清这妖物的真面目!”
黄符脱手,迎风燃起,直扑屋脊。
村人一阵惊呼。谢怜抬起前爪,欲要将底下的人先护住,眼前却忽然银光一闪。
银蝶如飞瀑而至,火光骤灭,余下的符纸尚未飞近,便一张接一张,在银蝶翅下化作了细灰。
谢怜还在发怔,身后已有人俯下身,一手托住他前胸,一手拢住他后腿,轻轻巧巧将他抱了起来。
“哥哥,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是三郎的声音。
谢怜仰起头,却见一张比平日里所见更成熟些的面容。那人眉目俊美,右眼覆着黑色眼罩,鬓边一缕细辫,辫尾坠着红珠,红衣袖口扣着雕饰着蝶与花的银护腕,手掌亦比那自称“三郎”的少年的手大上一些,一掌便包覆住谢怜大半个身子,可那手仍是稳的,一丝也未抖。
屋脊之下,鸦雀无声。方才高声叫嚷的那群道人们个个脸色惨白,盯着漫天银蝶,步步后退。
花城抚了抚谢怜背上的毛,目光才向下一扫,冷声问:“方才,是谁要他下去?”
无人作声,无人敢作声。
倒是谢怜,在他怀中动了一下:“三郎?”
花城低头,看向谢怜的时候眼神一缓,应道:“嗯?哥哥有何吩咐?”
谢怜抬起前爪,搭在他胸前,仔细看了看、踩了踩,才道:“你已全好了?”
“好了。”
“什么时候好的?”
花城笑而未答。
谢怜想起昨夜,这人还将脸埋在自己毛肚子里,说冷得睡不着。
他拿爪子轻轻推了花城一下。
花城顺势握住那只毛绒绒的爪子,附在他耳边道:“有哥哥日日替我暖着,三郎好得便快些。”
底下忽有人转身欲逃,数只银蝶却先一步拦住退路。那人双膝一软,扑通跪下,身后几个也跟着矮了半截。
谢怜前爪搭在花城前臂上、轻轻一按,花城抬了抬手臂,让谢怜探出脑袋,朝着方才还在闹事的那群道人道:“你们方才放火,险些伤着人。先向村人赔个礼吧。”
几人连连应下,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先前的气势。村人们瞧瞧磕了头便落荒而逃的那群道人,又瞧瞧屋顶,一时喝彩的喝彩、拍手的拍手。
花城收回目光,看向谢怜道:“哥哥,我在人间养了这些时日的伤,也该回去看看。”
谢怜的爪子微微一收:“你要走了?”
花城垂下眼帘,见怀中谢怜耳朵低垂,轻轻一笑:“所以,三郎想请哥哥同去,小住几日。”
谢怜耳朵一颤,顿了片刻,才道:“那我得先回去收拾收拾……”
花城朗声笑道:“稍后自会有人来取。”
话音方落,银蝶已绕着两人翩翩飞起。谢怜只来得及向底下喊了一句“我过几日便回来”,眼前便银光流转,不过数息,竟已到了传闻中血雨探花所掌之鬼市。
却说鬼市那日,着实热闹。
城主多日未归,如今回来了,鬼市里头自然敲锣打鼓地上前迎接,可不想刚见着那张扬红衣身影、再定睛一看,城主的怀里竟还揣着一只雪白狸奴。那狸奴扒着城主的领口,正细细叮嘱:“药材放在窗下,锅在后院。还有被褥枕头,都得带上。”
花城神色柔和,一一应着。
众鬼群妖哪见过他们城主这般模样,纷纷探头探脑,想把花城怀中那只狸奴看得清楚些。
谢怜还在絮叨,花城却眼帘一抬、冷冷一扫,妖妖鬼鬼们便缩头的缩头、回身的回身。
“怎么了?”谢怜抬头问。
“无事。哥哥,那锅铲也得拿回来。”花城低头,复又笑道。
谢怜点点头。
见他们走远,街上妖鬼们又聚到一起,啧啧称奇。
待进了极乐坊,花城便将谢怜放在墨玉榻上。
谢怜抬头,见眼前锦帐层叠、灯火辉煌,爪下柔软锦缎、银线绣光,身前一只莹润剔透的琉璃碗中盛着甘美仙露,越发说不出话来。
花城安置好他,自己却跪坐在榻边矮凳上,伏下身,下颌垫着手背,与他平视。
谢怜看看大殿,又看看他:“三郎,原来,你住得这样好。”
“有什么好的?哥哥不在,金窝银窝都不如那草窝。”花城笑眯眯地看着他,“哥哥若是喜欢,住多久都行。”
谢怜前爪按来按去:“那怎么好意思。且你的伤也已经好了……”
“哥哥救我一命,我尚未报答。”花城支起上身,含笑望着他,“思来想去,无以为报,三郎唯有以身相许。哥哥,可愿收下三郎?”
谢怜原本摆动着的尾巴忽然一僵。
他看了花城片刻,又低头看看自己两只毛绒绒的爪子。
“三郎,我只是一只狸奴。”
“我知道。”
“我还要守着那村子,也得巡山。”
“我陪哥哥去。”
谢怜便再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了,可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花城并未催他,只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静静等着。
良久,谢怜往前走了两步,将前爪放进他掌中,又凑近花城,头顶蹭着他脖颈下颌。
花城一笑,亦低下身子,与谢怜额头对着额头。
“那,我也陪着你,”谢怜的声音愈说愈轻,“省得我,总担心你又病了。”
花城低低笑了一声,将他抱进怀里。
自此,鬼市中多了一只狸奴神仙。
众鬼群妖常见他蹲在屋脊上,一身雪白绒毛迎风拂动,毛绒绒的尾巴垂下去、又时不时勾上一勾。若听见底下有人唤一声“哥哥”,他便探出脑袋、瞧准了、往那红衣身影的怀里一跳。
起先街上众鬼见他便躲,后来发觉他甚是和气,渐渐也敢搭话。谁家有什么难处,求到他面前,他便去看一看。几回下来,鬼市竟也学着人间那村子的样子,捏起陶猫,供上屋顶。
有新丧之鬼或刚化形的妖见着稀奇,还问:“你们都是鬼,还要这东西镇宅?”
妖妖鬼鬼们眼睛一瞪:“你们当人时,莫非就从来不怕人?”
这话传到谢怜耳里,觉得也有道理;花城听了,只哈哈一笑,又将谢怜好一顿夸。
只是鬼市捏的狸奴,比村里还要威风,不仅怒目圆睁、鬃毛凛凛,额上还画着一个“王”字,张着的大口好似能吞下半只碗。引得他与花城逛街时方一瞧见,便忍不住凑近端详。
花城挑了一只,托在手上。
谢怜问:“三郎,你也要买?”
“不买,看看。”花城笑道,“家中已有哥哥,再请别的镇宅狸奴,岂不多余。”
谢怜不答,只拿爪子去拨他手里的陶猫。花城见他雪白耳尖下通红一片,无声一笑,将拿陶猫放回摊上,握一握那只谢怜的爪子,而后拢回怀中。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
一日清晨,谢怜在极乐坊中醒来,闭着眼往身旁拱了拱,习惯地想把脑袋塞进花城颈窝,却觉得处处都挤,连被子也小了许多。
他迷迷糊糊伸爪去推,眼前却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谢怜愣愣地看了片刻,试着动了一下。
那五根手指也动了一下。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哗”地起身。
身旁的花城察觉动静,睁眼起身,也微微一怔。
“……三郎……”谢怜慢慢拉起被角,手足无措,“我……我好像……能化人形了?”
花城望着他,低低一笑。那只曾替他拈去头顶浮草的手伸过来,将散在他颊边的长发轻轻拨开,而后捧住他的脸。
“嗯。哥哥,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