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lippery和Lookout想做个小实验，关于他们的。
实验维期一个月，对二人而言不长不短，有些考验毅力和自制力的成分。
对于不太自律的人来说暑期是个让人忘了时间的阶段，烈阳让人不得不把自己和冷气久久锁在一起，只能听见空调呼呼地吹。如果这时候大街上还有人有闲心散步，他们一定会相视而笑赞叹勇士。
当然，他们的时间观念还没被炎热的暑假消磨，毕竟Lookout的每一天都被一期期视频和狂热的催更不停压缩。没办法，谁让他高效又宠粉呢？
“什么？！你想搬出去？！为什么！”
“冷静，我又不是不回来。”
不咸不淡的语气，里面似有一些真情实感的探寻，Lookout选择性忽视。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空调有点冷？”
“你坐风口了Lookout，昨天你还在喊热，别转移话题！”
Lookout往Slippery那挪了挪，只是避开风口。
“那些言论影响到你了？”
“一点点，相信我这不是关键原因。”
“最近的视频内容很无聊？”
“和这没关系。”
“emmm……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我可以保证下次绝对不偷偷放怪。”
“没有，你最好是。哎呀松开，你和肥皂剧主角那样挽留也没用！”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
Lookout眼睛亮晶晶的，他们的cp粉看到这幅样子肯定会激动到尖叫再写万字解析。Slippery无奈笑笑。
“你难道真的不好奇吗？或许我们真的会像所有人一样，结束学业，遇见爱情，然后各自有自己的生活渐行渐远？你自己不是也磕cp吗？他们不就是这样？”
Slippery停顿片刻，听着Lookout“他们可没同居也没认识这么久”的小声抗议，把手从渐渐松开的掌中轻轻抽出。
“我没说不喜欢现状Lookout，度假那会你也提过，如果说我们没有遇见彼此，或者只是没有面基，同居，情况会是什么样？”
长久的沉默，这个家安静到像是换了任房主，聒噪的夏蝉只有这时才能争得它们长鸣的终极追求，至于是否真的被听到了嘛……
“我搞不懂怎么会有人过得好好的非得打破现状……”
去做这个蠢实验。
他看着窗外顶着烈日闲逛的人，像以前一样对Slippery说着。Slippery没有打包很多东西，一些简单的生活必须品，好吧他也忘不了他的电脑——至少证明了他不打算走太久。
“你要住哪？”
“找个你不知道的民宿。”Slippery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最好不要找过来。”
“知道，不破坏你伟大实验的严谨性。我们还能一起玩游戏吗？”
“当然。”没人能忍受游戏突然没了搭子，尤其是长此以往配合默契的那种，那玩什么都会没劲透了。
出于尊重实验Lookout只能把人送到家门口，遮阳帽底下露出点Slippery的栗色短发，这个混蛋海狸松鼠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地在这个酷暑时间淡出他的目光。
“记得回消息。”
Lookout关了门，房子里又归于寂静，安静的吓人，不过现实世界可不会突然窜出来什么怪物给他一个突脸。这个地方唯一的恐怖成分就是Slippery录视频的尖叫。想到这里，他耷拉着的嘴角又重新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管怎样，Slippery想干什么他都会支持，就像当时Slippery也毅然决然地注册了新的YouTube账号那样。
好吧，走出舒适区，他最擅长了。
毕竟这件事是他起的头，一个没开智起就天天和他们胡闹的零恋爱经历理工男怎么会有心思探讨感情和性取向问题？
沙滩，海天一色，炎炎夏日，和Slippery睡同一张床更是在旅游期间习以为常，他们刷着自己的同人作品，在海滩和小孩子一样打水仗。
一切都要从Lookout终于意识到了那些画作里面那个戴着米斯达同款帽子的紫眼睛帅哥是自己，而那个总是穿着玩偶服戴着红色边框眼镜的小可爱是Slippery说起。
搞同人搞着搞着自己被搞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
尤其另一方还是自己的发小。
夏日从度假结束起步入末尾，嘴里的薄荷糖凉的有点发苦。于是苦恼的Lookout决定给自己冲杯冰美式苦上加苦，迎接下午的繁忙活动。
他多冲了杯拿铁，不幸的拉花出了他们泡咖啡史上最成功的一个爱心，Lookout决定拍照留念。
Slippery办理好入住就开始后悔了。
他曾感慨过每个行动力不足的人身边都该有个Lookout，你很难想象一个年轻人是怎样上着全日制大学，备战着博士，还有坚持了六年的健身爱好，每天还能在电脑前一坐几小时做视频，就这样还有工夫闲聊，发展发展别的爱好，上网冲浪，顺手解决日常吃喝拉撒。
不知道是不是同居的影响，他这个慵懒的传统英国人也渐渐颇具行动力了起来，至少不会因为懒得出门或者懒得自己冲咖啡，硬生生拖到咖啡瘾犯了开始头疼。
当然他现在开始反对这样过度的行动力了，说干就干的俩人就这样决定了自己接下来一整个月份的命运，至少现在还不知道好坏。
得了吧，他们都是成年人。只是回到了一开始，一切都靠信息传递的原始状态罢了。只是生活里少个人又不是少块肉，和Lookout相比他倒算得上清闲。学业上查漏补缺，偶尔和朋友参加饭局聚会什么的，暑假无非是有了更多的时间打游戏，假期嘛，当然是用来好好休息的。
才不像某人，更多的时间对他而言就是把生活再细细切割。
想想都累人啊~
Slippery终于打开社交软件，一张完美的拿铁拉花。
-看来有人含泪喝了两杯咖啡？
-还不是某人无福消受？
当然，Slippery下意识做了双人份的晚餐的时就笑不出来了。
他们必须否认那些同人创作里的过度解读，就像住校生被收了手机的第二天醒来也会下意识摸个空那样。那些长久以来的习惯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Slippery和Lookout不禁怀疑这个实验是否只会给日后生活增添诸多不便。想想，如果他搬回去，咖啡，三餐，零食全都成了单人份的……不敢想象……
他郁闷地把另一份晚餐放进冰箱。
Lookout难得熬了个大夜，刷了一晚上自己和Slippery的同人，从YouTube到X，从X到Tiktok，再跑回自己的discord。
然后他们就在评论区相遇了。
打开私信
-你不睡觉？
-你呢？
他们都能想象出屏幕后对方无奈的苦笑了，好像一切真的回到了很久以前，两个方块人在服务器里面蹲起蹲起，又在喜欢的主播评论区下认出对方。
多么新奇！两个初识互联网的孩子唠起了家长里短，又在忘了时间后无意识瞥了一眼手机左上角，匆匆忙忙地催对方去睡觉。
投缘吗？或许不能这么说，但是“第一次”给人的体验总是格外不一样。
至少在这个男性普遍不配拥有真实且丰富的情感体会的世界，他们早早拥有了彼此的细腻，和那段天真的岁月一起。
年岁流转，那个在YouTube上传偶尔失误的速搭视频的青涩小孩，已经成了百万粉级别的大主播。技术精进了，热度上去了，
……还和朋友同居了。
Slippery一直觉得互联网是格外歹毒的，它用虚伪的算法把毫不相干的人们联系起来，再用简单的二进制1010地织出彼此之间密不透风的网，正如他和Lookout会在私信聊数不清的事情。但那虚拟的东西又像童年吹的五彩泡泡一样，一戳，“嘭”，什么都没有留下，或许会有黏腻的肥皂水留在身上，回家免不了受到一顿斥责。
随着年岁增长，他毫不怀疑他们会在某天渐行渐远。十几岁的Slippery偶尔感觉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用每一次不知所云的闲聊和游戏偷走了一个叫“Lookout”的网友无数个夜晚；又用一件件在英美间往返的礼物，得到又付出了学生时代的金钱；再用愈发深入的交谈和未来“画饼式”的期许，偷走了一个少年同那个毕业的假日里快要化掉的冰淇淋一样细腻的心。
至于他自己？这样的情谊如果割舍的话一定会痛极了。他懂得人类在社会的生存要务，这个自私又狡猾的海狸松鼠要像冬眠前一样，囤积足够的，幸福的瞬间，直到安详地阖上眼皮那一刻。
他们不缺朋友，在现代社会中人很少真正意义的活不下去，伤口也会一次次的结痂，一次次被烦躁地扣破后愈合，只在某几个特定的时间隐隐作痛。但是痛是不会影响生存的。
忧郁的幻想结束，他现在和Lookout就隔了几条街。在这之前甚至就隔了一条走廊。
哎，自作孽不可活。
-晚安。
他们摘下眼镜盯着模糊的窗外，终于结束实验的第一天。
繁忙的生活可以消解微小的痛苦。
Lookout如是说。
好吧其实不能，从他下意识对着本该出来个大活人的门框说了句“早安”就不能了。
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他沉默地把这几个字母敲进聊天框。
Slippery对着陌生的布局发愣，针对那个疯狂的决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给Lookout的懒人缩写回了一个标标准准的“Goodmorning”。
除了洗澡睡觉不离身的那堆小饰品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戴上它们已经成为一种固定动作。修长的手指停在半空，竟惺惺地收了回去。
下意识的固定动作也需要搭配前提条件，Slippery想起诸如异形戒指勾住衣摆差点手指不保，仗着专业人士在场作死挑战结果项链忘了摘，把他整个人都卡在器材上等等惨案。现在又见不到某人，于是便捷生活的需求大过人类追求美的本能。他把那堆失去了意义的戒指项链拍照发送。
显然，Lookout至今难忘那只海狸松鼠被解救时是如何骂骂咧咧，理不直气也壮地指责自己挑这些形状的东西是不是存心谋杀。
没错，它们大多数都出自Lookout的审美，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至于Slippery避而不谈的，那些小物件是如何修饰出他骨节分明又白皙的手，又如何显得那纤细的脖颈更加动人的，诸如此类优点……？哪怕在家也要打扮精致在他眼里可不止一种生活态度。
看破不说破，Lookout对着那张照片会心一笑，Slippery的屏幕上出现一行冰冷的“已读”。
光看这个角落，他选的地方应该不错？Lookout稍稍放心。
昨天的冰美式实在苦得过分，Lookout尝试了摩卡，还颇具情调地插上了巧克力棒。
Lookout很早就学会了从Slippery生活照中的一言一行里照出他现实生活的小细节，他们一起玩时对方麦里有咖啡馆的嘈杂，莫非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有了咖啡因依赖？他会爱喝拿铁？摩卡？意式浓缩？还是极富反差的美式？他默默把咖啡机加入日后的购物清单。
老天，为什么他要这么关注一个网友的生活？说真的这样真的很变态！尚还青涩的孩子这样想着，却不由自主地放大图片，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什么都不戴简直暴殄天物！他仅用零秒脑中便闪过无数适合这双手的戒指配饰……同居后倒真一个不差地出现在Slippery手上。
对方发音里圆滑的特色口音几乎暴露了地区，相隔一个大西洋也说不上太远。至于几年后这个想法被对方以行动的形式认可嘛……
巧克力棒缓解了不少他适应无能的苦味，如果稍加摆盘装饰拍照配文“下午茶”，Slippery一定会像个见了菠萝披萨的意大利人，Lookout失笑。
一切如常，学习，做视频，健身，Lookout对生活的基础需求意外的低，忽略一个非生活必须品的消失不是什么难事，那些若隐若现的空虚？还不如他的控糖期来的折磨人。
常在季风区居住的人都能意识到突如其来的闷热和低压意味着什么，Lookout把一切烦躁啊郁闷啊怨念啊归结于该死的天气，正试着一如既往地扯出一个浅笑，却控制不住皱成一团的眉毛。
——Slippery走的时候没带伞，他今天有饭局。
而他比这个被温带海洋性气候的潮湿裹挟长大的，愚蠢的海狸松鼠更清楚——
英国人出门也是会带伞的。
干着急没用，Lookout只恨自己没死缠烂打要到地址，他格外笃信Slippery不敢听他放低姿态好声好气的请求，更见不得自己这张帅脸亮出一副委屈又失落的样子。
空调房在某些特定的雨天无疑是舒适的象征，现在的Lookout只觉得窗外那股湿乎乎的带着院子里他们共同躺过闹过笑过的草坪的气息，溜进门缝又逸散，飘进房子的每个角落。雨声落地，或富有节奏地轻敲，真是让人无比烦闷的天气。
发送界面的几行字敲了又删删了又敲，Lookout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互联网时代“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的践行者。
他在气什么？他又在担心什么？只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突如其来的雨天，哪有一个成年人会被这种问题难住？再买一把，找人借伞，大不了冒雨迅速找到一个房檐。有什么能值得一位YouTube订阅量300万+，身心健康学业有成的成年人，为了编辑一句关心，一句提醒，甚至一个毫无意义的表情包惶恐地在屏幕前苦苦调整半个小时？
那个害他担心的罪魁祸首？正慌慌张张地回应着朋友“今天没戴戒指也没打扮是不是和另一半吵架了？”的调侃，有点湿漉漉的头发又坐实了这一罪名。
无奈，在一众要挟之下Slippery被迫给“另一半”拨通电话。
这可吓坏了某个还在编辑消息的大忙人，Lookout平生第一次恨自己给手机设了个奇响无比的来电铃声，自己和那个拨电话的人都能感受到短暂的刺激。
“你的这位另一半……还挺有个性…”
Lookout一句话都没问就被周围的感叹打断，得亏反应够快，他狡黠一笑。
“嗯哼，我就是他男朋友，他现在被我赶出家门无家可归。哎，都没心思打扮了还要躲着我出去鬼混，你们看看他~”
一阵沉默，随后是嘈杂的笑声和Slippery绝望的怒吼。任谁都能猜到这绝对来自某个不知分寸的朋友的挑衅。
“Lookout你个混蛋给我等着！！！”
哦~原来是Lookout，起哄者终于从爆笑中反应过来，这小子不远万里从英国跑来和这人同居，看来他们早就度过了艰苦的磨合阶段，至于这之后……？饭桌安静了些，大家抱着“那就不奇怪了”的心态开了几个无所谓的玩笑，话题渐渐转向别的内容，徒留时不时参与讨论的Slippery，和不远处归于寂静的屏幕后的人脸颊悄悄泛红。
“一定是该死的酒精/天气太热了！”
拜托，Slippery桌上的酒还没动过，Lookout的空调房更是冷得人只能躲在被子里。
那段反复编辑删删改改的消息最后还是撤了个干净。
反正等Slippery结束雨肯定停了，Lookout认命似的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又狼狈地捡起来刷Tiktok，刷着刷着又打开聊天框……
Slippery仰头咽下甜得发腻的鸡尾酒，如果换他调的话一定不会加这么多糖浆。
……给Lookout的话另说。
他想起同居的第一个圣诞，他出于尊重问起了Lookout是否回家过节。
“哈？这里不就是家？你想让我回哪去？”
没有圣诞树，没有远超二人胃口的晚宴，他们在那年平安夜度过了最稀松平常的一天。院子里的雪越积越高，他们跑出去打雪仗，往对方领口里塞雪球，最后两个高大的成年人满身满脑袋雪地躺在雪地里看着对方的眼睛傻笑。房间里是简约的白灯，和圣诞那些五颜六色的暖光格格不入。
Slippery回忆起童年朦朦胧胧的圣诞彩灯，想起老师家人告诉他圣诞一定要和最重要的人相聚。
“嘿，我们再这么躺下去要成冰雕了！”
“我要把你变成雪人！！！”
他猛地往Lookout身上泼雪，听着他带着笑意的求饶，看着他冻的发红的鼻尖。
如果没有那个圣诞呢？
他或是在家聚餐，或是去某个聚会辗转，和往年一样。没什么不好，任谁都这么过圣诞不是吗？
Lookout的风格总是这样粗暴而直接，网上那句“入室抢劫般的友谊”格外贴切，年少的Slippery通过砖缝想看看常规之外的世界，Lookout便直接把他硬生生拽进雪地里。
于是Slippery的视线只剩他的笑容。
打破传统总是让年轻人兴奋的，Slippery一直认为Lookout身上存在某种魔力，让他这个自认为自私又冷淡的人开始猜测一段消息，一句语音背后那人的表情，让他这个慵懒的英国人拾起一种不属于他的行动力。
他曾以为冗长的人生不过是无尽的，像芸芸众生中任何任人那样重复着，重复着，每一个瞬间。和旧人挥手道别再遇新人，为旧事或遗憾或感慨又无可避免地奔赴新一天。亲爱的，地球是个连陌生人的眼泪都会在蒸腾中相遇的事物，当你看过一次次相聚里纷乱又统一的朋友们的人生，你又恰好钟爱思考，就会发现所有东西都一样。
Slippery惯会逃避让他虚无又痛苦的东西，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罢了。他试着用社交，用优秀的成绩，用一切能给他空荡荡的灵魂予些微重量的事物证明，看啊，人生是独特而幸福的，他是轻盈又从容的。
“要不要来找我？”，有个声音问道。
于是航班到美国的几个小时像场荒诞的梦，他终于循着形容在人山人海的机场找到了赋予他几乎确定的人生万千变数的，素未谋面的挚友。到家入住，Lookout处理这些得心应手得像个专业人士。而家里的柜台上摆着一台崭新的咖啡机。
没人开那个多余的口，为某些心照不宣的早有预谋。
和网友同居也不像人们想的那样充斥着电影滤镜或者浪漫的粉色泡泡。
比起受到牵引的灵魂相遇产生的震颤来得更早的是来自文化差异的艰难磨合，其实同居无非就是在共享彼此的细腻外多了一些琐碎。
不过是两个人，生活必需品，对门的房间，一条需要天天出门溜的小狗……
还有一台早有预谋的咖啡机。
Slippery绝对忘不了Lookout第一次尝试纯粹的美式后的表情，明明他才是正统美国人，甚至健身一定需要黑咖啡刮油脂。
哦顺带一提，这个爱吃甜食的健身人士，他的肌肉是软的。
手机的轻微震动溶解在酒精里，秀气的年轻人心不在焉地盯着杯中泛起阵阵涟漪。
聊天框里孤零零地躺着一句“I’m sorry.”
Lookout也搞不懂为什么一长串的消息到最后只剩一句这个。
“I’m sorry”不奇怪，这个开玩笑没个轻重的年轻人几乎把这块“免死金牌”当做一种口癖，每一句听得人哑口无言的怪话，或莫名其妙的吵闹动静，总是跟着这句搭配上他诚恳的语气和尬笑，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的，毫不正式的小小道歉。
开玩笑后道歉不奇怪，他对Slippery说这话也不奇怪，尽管他最知悉Slippery不会生气。
但在一段挚友间没个分寸的玩笑之后十几分钟，此前屏幕上还亮了半个多小时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这样的情况下，半天只蹦出一句短的离谱的“I’m sorry”，那任谁都能看出屏幕后那人的窘迫了。
这么正式，这么惶恐，不知道的还以为出现在聊天框的会是“I love you”呢。
Slippery的手机又震一下，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紧接着是个无意义的表情包。
所剩无多的酒液里又多了几圈涟漪，一点，一点，撩拨着正走神的聚会参与者的心绪。
Slippery最终也没再拿起手机。
Lookout庆幸着屏幕上从始至终的“未读”。
心不在焉的小聚结束，雨也就下的厌倦了，Slippery在他最熟悉的潮湿和雨雾迷蒙中返回。
就像人在洗澡时总会思绪万千，雨雾又趁着酒精的作用，带着那恼人的心念，在脑子里回转又升腾，现在Slippery终于可以怪罪体内所剩无多的酒精了。
Slippery不禁怀疑启动这个实验到底是对关系和未来的探究，还是只为临近开学前给二人徒增烦恼？
好不容易摆脱了只能靠推理和想象触碰未知的虚拟外壳，如今冲完澡头发还在滴水的Slippery又要开始费尽心思猜，Lookout到底撤回了什么，关系暧昧的朋友问什么都尴尬，正如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性取向。
况且哪怕他问了，以Lookout的性子也只会回一个避重就轻的“I’m sorry”，或者他们之间无意义的梗。
每每这种时候，自认为对发小了如指掌的二人又觉得自己所知甚少了。
苦恼的Slippery迫切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善意的谎言结束这不止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可惜Lookout的谎话从来说不出口，包括一句无足轻重的“打错了”。
灰灰的“已读”亮在屏幕上，他最后也只是选了个更猎奇的表情包回敬。
所以……半个月过去，他们有得出什么有价值的结论吗？
民宿的陈设没什么变化，Slippery宁愿多走两步也不想把这个还要居住半个月的空间稍作改动。厚重的，吸饱了灰尘的窗帘隔绝了阳光，却让人意外地对某个地方生出这段时间最烦人的眷恋。
……反正早晚要回去。
回家。哦，不错。这段无厘头的实验终于要步入正题。“家”？他在英国的老家勉强算得上一个，至少，现在他在的这间房绝对算不上。
Slippery尽量回避着某个地方，或者说某个人。好吧根本做不到。
于是他想，如果不存在那个地方呢？情况贴合想象到Slippery不禁再次怀疑起这个实验的意义。他会住进无数个和这里差不多的地方，买了房子可能也差不多，无非是在一个类似的地方长住而已。然后学习，工作，每天进行着差不多的活动，持续着无聊而可悲的一生，偶尔小聚维持人类“社会性动物”的必须。
Slippery又想起自己的床头柜来，想起那个薄荷混着黄瓜，可能还有喝了一半的汽水的味道；想到某个混蛋照着刻板印象放在他床头的那只他又嫌弃又不舍得扔的软软的泰迪熊，想到已经被收起来很久，但是不戴上会让人觉得手上空落落的，讨人厌的小配饰。手上的戒指痕传来迄今最显著的空虚。突然地，海狸松鼠的心像是被子弹击中，或是让生生挖了一块似的，正血淋淋地提醒着这个还缩在被子里的胆小鬼，这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确也算不上什么重伤，比喻终究是比喻，就像眼泪终究只是生理盐水，没有这些那些诸如此类的东西日子也会照常，就像他参加的那一场场小聚里，除了他的每个人。
那些记忆甚至说不上是美好，只不过是一个个再寻常不过的，无数次的琐碎。一种气味，一个声音，一个触感，一个名字，此刻却像指头上拔不完的倒刺，引得一个本该在社会上如鱼得水的年轻人心烦意乱。
一通电话，又是那个震天响的音效，很快传来Lookout迷迷糊糊的声音。
“Slippery？”对方显然没睡醒，那磨人的声音害得被子里上了几个温度。
“……”他立马挂了电话，都怪被窝里面太热了让他又猛地升温！
实验是他提的，少联系也是他说的，搬出去的是他，现在反悔算什么！
Lookout以为这是半梦半醒的幻觉，睡醒后看眼仅三秒的通话记录，哭笑不得地开始问号轰炸这只别扭的海狸松鼠。
拜托！得亏他睁眼看了下屏幕，不然他一定会把这通电话当做昨晚心血来潮设的闹钟，让某个不舍心切的小混蛋扑个空！
过了半个月还是此种情况无异于考验他们两个作为成年人的生存能力！他们甚至为此偷偷较起了劲，可惜没人舍得让对方难过。
看来有人还是要坚持不住了。
Lookout停了自己的控糖期，他愿将这个月称为有生之年最烦人的阶段！这种时候还没有多巴胺的硬性干预不如让他滚回去上学！
他真的明白Slippery的意思也尊重他的选择但是，但是！谁知道这个小混蛋真的要坚持整整一个月！多伟大多正式的实验能让他们祭出整整半个暑假！
老天！他要有整整一个月不能碰到Slippery柔软的发丝，整整一个月健身结束后没人能按着自己帮忙拉伸，额虽然那会他应该骂的挺脏，拜托真的很痛。
算了，这么形容和情侣吵架分居了又后悔的样子似的，他总能从Slippery从聚会带回来的故事里听到这些，像猫会觉得铲屎官每次出门回家就像打猎归来一样，他家那只海狸松鼠从不会空手而归。那些八卦说不上多有趣，尊重他人命运是每个人的必修课，不过Slippery告诉他的不一样，不如说从他嘴里无论说出来无论什么，都足够引人注意。
而且他们从来不会发生那种八卦里的事！Lookout沾沾自喜。
他还是不能理解那懒散的Slippery怎么就突然拥有了此等行动力，他能照顾好自己吗！万一低血糖晕倒了？忘了买咖啡头疼，还有上次那样出门不带伞……不行，简直像个操劳的老母亲！
想来想去他也没能给自己安插个能合理合规合法关心Slippery的身份，虽然他们一直都这么做，总会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的关心。到最后还是老样子，说朋友太轻说恋人尴尬说家人又不尽贴切。只是他们分开了后无聊的Lookout只能旧事重提，然后再得出一样的结论罢了。
到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舍不得Slippery，那孩子跨越千难万险不远万里赶来就因为自己某天的随口一提，明明他们不这样也能各自安好。Lookout突然自责起来，怪罪什么呢……？他实在揪不出自己的什么问题，大概错就错在他耽误了Slippery这么多年的人生吧，他无奈扯了扯嘴角，给刚刷到的酸涩小短漫点了个赞。真的很好看，他从不吝啬对粉丝认可和感谢，所有为他们创作的人都值得他的赞。
薄巧冰淇淋都压不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明明那么舍不得，那孩子走之前的眼神恨不得把整个自己装进他好看的棕眼睛里面带走，却又非得去试那种除了他们外人尽皆知的可能。
大概最后能得出的无非就是彼此更重要了吧。
Lookout并不能读懂Slippery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隐喻，他到底没有Slippery的脑子，做不到和他共享思维。但他再迟钝也该明白那孩子为了自己跨越了整个大洋，究竟用了多大的勇气，克服了多少阻碍。由此也更明白他毅然决然地搬出去究竟下了多大决心。他自然尊重Slippery的选择，老生常谈，但是他更心疼那孩子又给自己找不快活。
Lookout甚至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狡猾的混蛋，那孩子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格外好，却抛下在人类的黄金年代攒下的一切，不远千里找到于他而言未知的自己。明明学业生活足够繁忙却天天夹着嗓子陪自己拍视频录素材，甚至当上了他Lookout的专属配音员。而他则像故事里蛊惑人心的恶魔，用岁月，用玩笑，用未来，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坚定那孩子的决心。
他还是觉得愧疚，真该再挽留下Slippery的，至少让那孩子知道他对自己究竟有多重要。
至少别让他难过。
Lookout到底不是塞壬，他才不要当那个把迷失的水手拉下深海的怪物。硬要用这个比喻的话，他也不过是自私地希望这个陪自己成长的玩伴，支柱，一切对他人生的意义无比重大的事物组合成的Slippery，多和自己待一段时间。
等他回来要准备什么呢？一份礼物？一顿大餐？很官方的想法，Slippery值得的可不止这些。
目光又停留在那个三秒的通话上，说真的离开Slippery后他效率低下了不止一点点。
要不要回拨呢……？能说些什么，来一通感天动地声泪俱下的煽情害得他俩后半个月都不得安宁？Lookout还没蠢到这种程度。
这些话还是留到结束了再说吧，如果他还能想起来的话。
他们还是选择了回归了自己的生活，倒也不是真的想开了，更不可能不在意对方，只是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如果因为好朋友离开身边就浑浑噩噩茶饭不思那只会徒增不快，不仅影响自己生活，还会害对方担心。
Lookout和Slippery都坚信对方也希望这场实验过后，还能见到一个健康，有活力，并且真的得到了点什么的发小。
况且他们还能保持联系不是吗？只是不能打游戏串麦跑到对方房间闹来闹去，没法浪费很多时间看着对方的眼睛，后知后觉地笑着互相调侃，喊着那些没轻没重的笑话。
也就这些回忆能支撑他们度过余下漫长的半个月了，坚持一个长周期实验是需要二人共同努力的事。戒指痕的空虚感不减，健身后拉伸放松不到位引起肌肉酸痛，这可比简单的“思念”来得可怕的多。
很漫长的无聊，只是无聊，打游戏那点时间根本不算什么，正主不在自己对门游戏都没手感。Slippery在后期空了第三发大狙之后破防地结束了游戏，Lookout在语音房试图活跃气氛，只能听见强作振奋的回应，还有几句不易察觉的叹气。
要和他说坚持不住就回家吗？
面基之前都少见Slippery这样，前功尽弃不是好事，但谁又能看得下去自己发小那副样子？
“Slippery，咖啡机一天只做一杯太闲了，得给它找点活干？”
“你给自己加一份浓度。”
“嘿！！！光是一份就够苦了啊！！！”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们终于能静下心来思考盛夏的沙滩，两个丑丑的沙堡，泳装下对方优越的身材，他们在让对方睡沙发和睡地板中选择了心软，还有那些过于“激情四射”的同人作品……
啧凭什么Slippery是攻啊！她们磕的明白吗！
Lookout惊慌失措地逃出刚刚点进去的主页。
除了那次幸运的意外，八月的雨总和它的烈阳一样猛烈。像少年心气，像他们横冲直撞的诸多冲动。雨幕惯能勾起困倦，疲惫，让人禁不住陷入一些回忆……
-所以那天你到底想发什么？
-你说哪次？
Lookout必须澄清自己没装傻，你不能指望一个被繁忙工作挤满的大学生能事无巨细地记得自己的言行不是吗？
-你编辑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消息，后来我被摁着头给你打了个电话。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想必他们的印象一样深刻。
-而且，Lookout，你还撤回了一条消息，你和我说话打错字从来不撤回。
Slippery已经开始后悔问出来了。他理应像他们的互联网时期一样，把对性取向，对喜好，对地区，对真容等等对Lookout的一切未知内容的好奇好好藏在聊天框最顶端，因为自古CT不抬头！不闹了，其实只是藏在心底而已。问网友这些内容像是套话他说不出口，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现在问这个内容更是……他打字的语气简直像在逼问！
可是他好想找Lookout，住在一起的时候每次无聊他们都会跑到对方房间相互骚扰，如果在干正事的话哪怕只是插两句嘴的闲聊，甚至只是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鼠标像逗猫棒一样吸引着自己的目光……回过神来总要对上一张让人尴尬的笑脸。
然后时间就又被他们浪费了。
所以，Slippery分开后才意识到，一天的时间原来有这么漫长，这短短的二十几天无异于让他单独度过整个世纪。
又是长久的“对方正在输入……”
尴尬是最先来的，Slippery看见了那半个多小时的兵荒马乱，约等于看见了屏幕后那个窘迫到了极点的自己。
Lookout本来笃定了那些思念那些关心那些烦闷都要被他咽下去的，藏在某个别人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地方。可是念想是活的，是会孤单会抗议的，它受不了被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刻不停地敲着Lookout的心脏，又带着起义军流经他的每一寸血液，它们被压着，压着，硬生生压了半个多月……咚咚，咚咚……
可是他没法这样下去，他一刻见不到Slippery的笑容就要疑心他会不会哭，一刻闻不到他身上咖啡混着棉麻织物的味道就要担心他到底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一边疯狂警告自己和Slippery都是能独立生存的成年人，一边又放不下心那个跨越任何障碍来到自己身边的孩子。于是他苦恼又难过，这个能轻易处理好所有关系的Lookout唯独面对他和Slippery的事束手无策。
偏偏Slippery要在这沉默亡音里问起他的担心，念想不是被点燃是被生生掀开的，掀开那些拼命藏住这些的笑意啊轻浮啊玩笑啊，喷涌而出。
Slippery在担心Lookout担心他，担心了好久，好绕的一句话。
好蠢的海狸松鼠。
-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啊，我在努力不想你。
够了，再想下去他要哭了。
-对不起。
这话终于轮到Slippery抢先说了。
Slippery先哭，他庆幸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庆幸他们的距离没因为他的任性渐行渐远。这么多年他渴望的好奇的那么多都不重要了，他想靠近的想了解的关于Lookout，关于那颗细腻的心，这么多年从没离开过自己。他早该知道的。
你个混蛋Slippery，你风风火火跑来这里，磨合，同居，培养那么久的感情，就为了给自己最好的朋友玩弃猫效应？！
灰灰的“已读”上多了一滴戏剧性的晶莹。
他甚至不敢让Lookout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那家伙看见了一定会自责会心疼。明明都是他Slippery咎由自取，明明要走的是他舍不得的也是他，拧巴别扭又挣扎痛苦的还是他，虚无又慵懒的又是他，偏要带着Lookout，牵着他的情绪，害得那人也跟着不得安生。
明明他们本来都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偏偏是他们相遇，偏偏是彼此的变数，偏偏是人群里情绪最稳定的两个人最能牵动对方的心绪。
那些年两个陌生人，聊天框里苦涩的生长痛，对未来毫无实际的幻想，那么多支撑他和生活漫长无趣抗争的笑话。答案从没想过隐藏自己，他却偏要到了这个地步才堪堪察觉。
好过分。但是好幸福。自己现在一定又哭又笑的看起来超傻。
“啪嗒”，Lookout床头扔着一副下半部分被沾湿了的眼镜。
道什么歉啊他。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快，两个人瞒着对方躲在屏幕后狠狠哭了一场，好在这个偏离了初衷的该死的实验终于要结束了。
-嗯哼，day29。
Lookout格外得意。
-感觉如何？
-不如何。
-这么不适应我搬走？这次可是实打实过了整整一个月。你还没适应？
-对啊，某人从没觉得一个月这么漫长吧？
赤裸裸的怨念，倒也不怪他，那档事结束后他的眼睛肿了一天。
-形容一下？来做个实验总结？
-也就和没有薄荷糖差不多？
-原来我在你心里就和那些蠢甜食一个地位~
Slippery附上一个哭哭的表情。
-好吧比这严重多了，你呢？
-嗯……和出门没戴戒指差不多？
-听起来也不像很严重嘛，我要难过咯？
-别呀，我可舍不得。戒指痕那里空着可难受了。
Slippery手上的金属戒指和手机碰撞出熟悉的清脆声响，他终于恢复那种给Lookout装可怜的心情了。
-终于要揭秘地址了？我来接你。
互联网总能越过时间，地区，经济等等诸多繁杂至极的条件，把人们的关系变得若即若离，像夏天一阵阵要来不来的凉风。诚然，有人早早学会了区分数据的皮囊与现实的温度，有人纵身一跃，义无反顾。理论上Slippery应该属于前者，清醒，自持，幽默感，总是朋友们对他的评价。
所以究竟是什么值得人冒着生命财产、心理健康，数不清的安全隐患，抛下所有曾经攒下的社会基础，去赴一个虚无缥缈的约定？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一个未知的国家，未知的陌生人？
究竟是何种情感能让人无时无刻，不由自主地想起，然后一次，又一次被打动？
Slippery你真是疯了，等着下飞机就被人一麻袋套走吧。
19岁的Slippery视死如归地下了飞机，到处都是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口音。
21岁的Slippery睁眼，是住了一个月还没适应的布局，一通吵的过分的电话早早打了过来。
拜托，天才蒙蒙亮！
他们看见了那个未知，那些模糊的猜疑的所有不确定性都在变得清晰又真实。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他的视线又只剩下了那个一身黑，戴着眼镜的卷发狼尾帅哥。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吗？
他冲上前，盯着那人眼底的湿润，想开个无意义的重口玩笑，想抱怨自己这一个月到底有多无趣，想说自己今晚想吃什么，想嗔怪Lookout是2026年头号混蛋，想超级用力地为自己的任性道歉——
Slippery撞进一个柔软的过分的拥抱。
“Lookout，”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我……想你。”
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从那个天天炸麦的死装美国初中生，到面前这个一身肌肉的幼稚鬼。
从某个普通的清醒又烦闷的英国人，到那人怀里脸红得要滴出血的海狸松鼠。
从此刻从人生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