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是一座现代化的基督社区,lkt住在社区医院里,作为特殊看护者,verity定期需要探访。
不过,verity的探访确实过于频繁了。
他带着一束虞美人,门被打开,迎来的是一个用绷带遮住半张脸的有些苍白的人。
虽然精神有点颓靡,仿佛人不撑地,高大的身躯靠在墙上,似乎时刻都会塌下来。
v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对方不耐烦的向右排开,于是他把花放在地上,用拥抱代替了搀扶,回到了客厅的沙发。
lkt并不喜欢花,时刻提醒他此刻是寄人篱下的状态,他更讨厌verity是他的责任监护人。
他的视力已经下降到无法看清课本与黑板的距离。这对他的学业无疑是致命的。
突发失明属于急症,他最初被送到综合医院的急诊室。急诊医生会开CT排除物理损伤。这一步是他“看病”经历中唯一不用排队的一段。
急诊室确诊“眼球结构完好”后,将其转诊给专科医生。这些专家绝大多数都在大医院的专科门诊部(或者学术医疗中心),而不是街边的私人小诊所。因为涉及神经科、眼科和精神科的联合会诊。
所以他等待了很长时间,在此之前试着凭借借老师的课件上课。
他的庸庸碌碌的日常,是在排挤中度过的。
大学是走班制,人们选或前或后的位置,但是lkt就坐在大家约定俗成的位置。说是体谅病人。
默守成规里,藏着无须言说的晨昏。
Lookout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他的耳朵比从前灵敏太多,因此那一连串细碎的动静在他听来刺耳至极。
有人倒抽气,在议论着有关他的事。
旁边原本有人坐的凳子被轻轻拉开;随后是脚步声,远去,然后安顿在隔了三排的座位上。
后座的一位似乎鼓起来勇气,揉圆了一坨纸,抛过来砸在他身上,他拿起来凑到眼底下看。
后面有人骂道:“白痴,他能看得懂吗?”
纸条上的内容字迹工整,在强光的环境,他还是能勉强看的到的:
你的脸烂了,好吓人!
他还以为自己身上有味道呢,他下意识闻了闻身上,完全是消毒水和洗衣粉味。
意识到药物过量会引起面部烧伤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脸。
那又硬又粗的触感像干枯的树皮。
他还没来得及在黑暗里拼凑出自己具体的模样,就因为这些熟悉却残酷的排斥,完成了社会性死亡。
他看不见自己可怖的模样,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别人异样的目光。
他真想狠狠白一眼那些之前还有说有笑的和他嘘寒问暖的人。此刻他们却像躲避瘟神一样躲着他。
他每次开口说话,每一次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脸,都料想到或许有人因此嚼他的舌根。
但没想到这么直白,简直是把他的脸皮直接撕下来了。
他连生气都找不到对象。愤怒需要一个发泄的目标,可教室里没人正视他,也没人当面说过什么难听的话。
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课后,他被叫到了校长室。
“同学,我们非常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最近确实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
“你目前的状态确实不太适合上学,通过过度消耗自己来应对生活中的无力感,不仅给你自己带来困扰,也影响到了其他同学。你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
lookout耸拉着眼皮,打了一个哈欠,正身坐在办公椅上。不咸不淡的开腔:
“嗯,所以我要走了吗?”
“这是你说的话,但我们并非这个意思。”
我明白。你们不是想安慰我,而是希望我别妨碍到其他人。lkt表面上毫无波澜,只是懒得把这句话说出来。
校长让他好好考虑一下,随后便离开了。
他点燃一根烟,面无表情地看着烟灰飘在空气中,然后落在校长的书架上。
校长室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纸张的混合气味。书架的最上层,摆放着一本已经翻旧了的《圣经》。
这个位于加州南部,有慈善性质的基金会支持的学校,附近是一所医学院校,verity在那里从事学术研究。
或许verity如今的地位与他有着天壤之别,但verity接纳了他,并为他申请了附近的医院。
每周六,他们都会去教堂,听唱诗班的歌声从庄严肃穆的雕像旁传来,那声音如同远方的星星般空灵。
“daddy,我是个坏孩子,我需要忏悔我的罪行吗?”
verity被他突然的称呼吓了一大跳。
“我不是教父。嘘!嘘!!”这既不虔诚也不恰当,verity有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因为吃药而影响了心智。
v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温和下来“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唱诗班的歌声还在穹顶下回旋,lkt低头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仿佛自己是被审判的罪人。
verity没等祷告结束,只是慢慢站起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往外走。
“祷告还没结束。”verity低声说,“教堂什么时候都能来。我们偷偷走吧”
拍照打卡了,他们只需要将这些资料给教会的管理者看。
特别的是今天还增加了一份退学申请。
lkt自己把手撑在车窗边,玻璃里那张僵硬、可怖像被火吻过又风干的脸和verity的脸模模糊糊重合在一起。
“今天去医院后,你得等着我回来。”
verity没有立刻回答。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房子矮矮的,院子里有橄榄树和晾衣绳。
“坏孩子。”声音很轻。
他一面拘束着,被lkt扯过脸,脸上落下一个吻,把车停下来。
呼哧哼哧的喘出的热气喷薄,让他们都睁不开眼睛。
回程的车里没有开音乐。路灯一盏盏从lkt脸上扫过,像有人拿粉笔反复描他的轮廓。
到达医院。他们就此分别。
病历本上赫然显示几个字。
患者自述的记忆残缺常由创伤或压力所致,离奇感或源于陌生环境认知失调。
下面列着睡眠状况,患者表现为:
入睡困难:躺卧30分钟以上无法入眠。
睡眠维持困难:夜里频繁醒转,醒后很难再度入睡
早醒:比预定时间提早≥2小时醒来,不能接着睡。
白天伴随疲惫、注意力下降、烦躁;每周≥3晚,持续3个月以上。
听医生口述着自己说过的话,有点不敢置信这些伴随着视力丧失后再次袭来的精神隐患。
lkt像扫雷一样排查了一些精神问题。
这是他作为大学生排了半个月才等来的预约。真金白银的花销当然是不敢浪费一分一毫,他自己其实件件都清楚,只是想找个人确认。
但是结果就像吃了屎了一样。他被宣判再也等不到耶稣去理他这些烂事。
大夫问了半天,末了说,先调睡眠,记忆的事急不来。
当然急不来。
slipper消失了,以及失明让lkt看手机,去上学,健身……这些原本触手可及的事情都成了奢望。
他每天都过得如此煎熬。
以前的房东对他避而不及,他被迫辗转,寻求高中同学的帮助,现在他的日程就是掐着点,被verity提醒吃药。
于是在默许下,就着递过来的水,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任苦味留在舌根。顺路走向卫生间,结束时他坐在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墙,没有起身的打算。
因为药物的副作用之一就是恶心呕吐,胃里的食物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他像难得一次进食地以家畜的姿态把食物倒灌到水槽里。
如同一个饿了许久的鬼魂,每天都在急剧掉秤,站都站不稳。这样下去,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肌肉恐怕很快就要消失不见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护士就推门进来了。
“你好了吗,先生?接下来是心理评估阶段。”按照法规……现在耽误的时间会算进心理评估里。
“医生已经在等了。”
她似乎有意屏住呼吸。空气中残留着消化了一半的流食的气息,一部分黏黏糊糊地贴在鼻腔粘膜里。
他扶着站起身。护士跟上来,白大褂的布料蹭过手背时,他下意识往回缩了缩,他在思考自己该如何行走,步态是否奇怪。
他流汗了。
如果他没有任何心理问题,他会被放出来吗?
他走过一个敞着门的病房,里面有人在看电视,是一部情景喜剧,罐头笑声每隔十几秒就地响起一轮,让他想起Minecraft里的音符盒。
心理评估室里有沙发。他坐下去的时候陷得太深,膝盖不受控制地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Lookout先生,我是Dr. Halsey。今天会做一套标准化评估。放轻松,就是聊聊天。”
女人声音很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翻纸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烂。”
“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躺下之后两三个小时都睡不着。睡着了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回去。有时候凌晨四点就彻底清醒了,躺在床上等天亮。”
笔尖沙沙响。“食欲呢?”
“吃什么都想吐。不吃药还好。”
“体重变化?”
“掉了十五磅。”
“有没有自伤或自杀的想法?”
停顿。
Lookout把脸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绷带蹭过沙发的绒布表面。他在想怎么回答。说不,那是撒谎;说想,他会因为可能会自伤而关起来。
对方没有说话Dr. Halsey的笔顿了顿
“接下来我们会做一个心理量表。”
“,“我读题,你回答从零到三,零是从不,三是几乎每天。”
第一题。“过去两周,你是否感到情绪低落、沮丧或绝望?”
“一。”
“过去两周,你是否对平时喜欢的事情失去兴趣?”
Minecraft。健身房。巧克力棒。课表上那些曾经排得密密麻麻的日程。
“二。”
“过去两周,你是否感到疲惫或没有精力?”
他想起今早从床上坐起来花了整整三分钟才让双腿落到地面。
“三。”
“笔。”
Dr. Halsey写完最后一题,合上文件夹。“根据评估结果,我建议启动5150程序,进行72小时非自愿收容观察。当然,如果你自愿签署入院同意书,可以转为自愿入院,时限和权利会有所不同。”
Lookout没说话。
自愿入院听起来体面一点。但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自愿或非自愿,不过是给笼子刷不同颜色的漆。
说实话,他的身体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个牢笼了。
Dr. Halsey把笔塞进他手里,指引他的手指找到签字栏的位置写上自己的名字。
门开了。他听见Verity的脚步声,比护士的更轻,也更快,像弹力球落地般“蹦蹦蹦”地响着。
他被扶上轮椅,从外堂到监狱一样的病房,嗡嗡的电流声伴随着电梯上行,听着这奇怪的动静,他莫名其妙的安心。
“办好了。”Verity的声音从他左侧传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指腹在他肩胛骨内侧画了个小圈,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他颤动着,Lkt站起来。Verity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来,扣住他的手腕。脉搏贴着脉搏,湿漉漉的触觉像一块拧干的热毛巾。
“我给你带了巧克力棒。放在病房抽屉里了。”
护士会没收。”
“不会。我和他们说过了,是特殊营养补充。”
Lookout偏过头。绷带下方露出的那一线视野里,Verity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柔和的暖白色。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他想起高中时期,Verity发给他的黄豆表情。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同样的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他的人生里,没有任何分量。
窗外车流的声音钻进门缝,一声一声分得格外清楚。失明以后,所有声响都被放大,连墙皮受潮的霉味都清清楚楚。
所谓的感官过载现在成了上帝唯一给他开的窗户。
verity伸手摸到茶几上的病历本,摊开在腿上。指尖划过印刷的文字,还有医生潦草的手写批注。
全套脑部检查,没有查出器质性损伤。大夫说,是创伤和压力给他叠加一份“易感体质”。
“念给你听吧。”
失眠,记忆残缺,认知失调。。他看着对方的反应,尽管是耳熟能详的话,lkt依旧接受的非常生硬。
verity笑着把病历本搁回原处。
药盒就在旁边,打开,lkt指尖探进去数药片,数到一半停住了。数目又对不上。他记不清今早有没有吃过,合上盖子,不再琢磨。
每次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的药片数目总比预期多。
“一次一片,一日三次”
verity真是一位称职的医生,他从来没见过对待患者这么殷情的人。
手机搁在膝盖上。他摸了摸屏幕,没有新消息。某个朋友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半年前。他不再去想对方是转学了还是出了什么事,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来回转,他懒得挑一个。
身后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是药车,轮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金属托盘上药杯碰撞出细碎的叮当声。走廊里有人咳嗽,还有人按了呼叫铃。
Verity走出门,回来时将两颗药片塞进他手心,又递来一杯水。“把药吃了。”他捏着塑料杯,杯壁被按得微微变形。
Lookout把药片含进嘴里。苦味立刻从舌根蔓延开来,还带着一点化学制剂特有的涩味。他灌了两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药片滑下去时,刮过食道留下灼烧般的轨迹。
verity离开后的时间很漫长,他现在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
妈妈以前给过他一把钥匙。去医院前,他在抽屉底下翻出来,找到那个保险盒,插进去拧开。没有钱,没有特别的东西,躺着一串项链,一个金色的低眉顺眼的耶稣像捆在十字架上。他忘记了自己的母亲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了。
lkt生疏的把晃荡荡闪耀着的项链揣在怀里,金属冰凉,硌着掌心。双手合十,体会着以前从来没感受到的生命的神圣感,仿佛黑暗里有人替他合上了眼。
母亲说,神会指引任何人。
就算是脖子上套上绳索的罪犯。
他想要回到还没有失明的日子,
lkt回忆过去那些温暖的高中片段,像褪色的旧照片,或者是是残缺的拼图,真实发生过,但是凑起来却感觉多了一片又少了一片。
他在冰冷的生活里依靠着这些错乱的记忆重整旗鼓,那时起码作为正常人的生活要比现在充实的多。
比如,遇见verity的第一天。
他点燃了一根烟,黯然的看着飘散向远方的烟灰,诞生,明灭,消失。淬炼出新的火花,一时入神,他便呛咳了起来。
“hey,guy?”
黄昏把教学楼长长的走廊浸成灰蒙蒙的橘调。窗沿敞着,晚风零碎地吹散烟雾。lkt坐在阳台斜靠着墙抽烟,校裤松松垮垮往下只是滑,内裤的腰线翻露在外。像漫不经心的疏忽。
脚步声停在了lkt的侧边。偏过头。Verity立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肤色泛着一种近乎无血色的苍白。
lkt上上下打量这个人。他是这个班的交际花,但并不认识眼前陌生的男人,穿的端庄得体,看起来就和他有很深的隔阂。
高大的的黄发男,带着微笑向他走来,掌心微微向上。
“你是来收烟的吗?还是新来的巡街班长?”lkt发问。
一副未经雕琢的笑脸,在精巧的脸上绽开。但没有回答他的话
“你为什么在长裤外面露出内裤边”
不含讥讽,像孩童式的猎奇式的询问。
lkt吐出一团灰白的烟气,无法相信这世上还有这么老土的人。随口敷衍了一句:“是穿搭啊。”
他听完,短暂地停顿,唇角牵起一抹很浅的好像悬浮在脸上的笑意,没有往眼底蔓延。
“我觉得挺酷的。”
这属实是lkt意料之外了。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句子绵长迂回,如同文艺电影里一段缓慢道出的独白。
“绝大多数人藏起偏离秩序的痕迹,将怪异、不合世俗的部分纳入规矩外壳;而你放任错位敞开,主动宣告并坦然接受自己永远无法与周遭严丝合缝。是这样的吗。”
讲完这番话,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好像连他本人都在回味这段话应当承载怎样的情绪。
lkt惊呆了:bro刚才遇见了非常刻板印象的精英男。
站直身体打算离开,转身的瞬间肩膀重重撞上他。
两条手臂紧紧贴在了一处。
人类表层的皮肤没有黏膜相触,温热的潮气近乎无痕的由体温缓慢蒸腾而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黏感转瞬消散。
lkt感受到了对方身体的猛然一颤,没有立刻后撤。只是维持着被碰撞时的姿态,目光安静地落在lkt的脸上。
“没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黄昏的缘故,lkt能想起他温柔的声线,还有皮肤上转瞬即逝的红晕。
彼时经过修饰的记忆只留存了对话的新奇,lkt把他当作思想独特、性格内敛的同龄人。
短暂结识了一个温柔的朋友。
记忆碎片在此处微微失真。
他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墙。药粉的苦味还挂着喉咙,干涩无比。
伸手去摸衣兜,想把那尊十字架拿出来再摸一遍。指尖先碰到了项链,链坠的边缘硌了一下指腹。
他的手指顿住了。
因为有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不是完整的场景,是碎片——某人的手指碰到链坠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辨认那是什么。
他想不起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是在学校的走廊,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他只记得那根手指的温度,还有当时说的一句话,像默片里呼出的雾气。
"这个很好看。"
他那时候应该说了什么。这种阻塞感甚至比药物更让人煎熬,回忆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部分是空白,像被人用刀齐整地划掉。
他攥着项链,指节用力。金属的棱角硬直硌进掌心。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消失。他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
人活成这样已经是悲哀了。如果没有真心的朋友,光只有点头见面的泛泛之交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决定再睡过一个晚上就逃出来去找昔日的好友了。
那真是一段纯粹美好的初遇。
自己原来完全没有读懂那一瞬间,置身事外的审视。他在观察自己,如同打量一件将要被收纳的事物。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所有的企图,全部藏在平静的表皮之下。
就像糖纸,裹住内里的东西,表面平整好看。是毒药还是糖果,对于一个快饿死的人都将会是一场圣餐。
他会是拯救自己的耶稣。
怜悯他人于水火之中的神。
lkt觉得自己有点疯魔了,不受控制的再次服用阿普唑仑。
⑶
这一天他醒来,发现药瓶空了一半。他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多少,只残留舌根挥之不去的苦味,头脑昏沉,整个人像浸在冷水里。
完蛋了。这个念头刚落下,胃里立刻翻涌上来一阵熟悉的、令人汗毛倒竖的不适感。
胃部骤然胀起、泛着酸意,不适感早已越过临界点。空腹之下,腹腔仿佛被反复搅动扫荡,像有一只手攥紧胃袋不停拧绞,将仅剩的胃液搅得天翻地覆。
酸胀痛感沿着食道急速上涌,顶得喉咙发紧,汹涌的恶心感冲得眼眶发酸。
胃里空空如也,他只能徒劳地干呕。
他张着嘴大口喘息,视线模糊地望向泛黄的天花板。年久失修的顶面洇着一块不规则水痕,像一张歪扭的脸,静静盯着他。
一天吃了多少次?一次吞了几片?
社区会安排护士上门随访吗?他愣了愣,随即想起,每周三护士都会来。他记不清对方的样貌,只记得那耐心的声音,每一次都会把温水递到他手中。
他越是用力回想,记忆空白的边界就越是模糊。有什么东西从这片空白里渗出来——是皮肤被触碰的触感,温热,却又不似人体的温度。
他猛地回神。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那触感依旧残留在身上。后颈一阵阵发麻,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
他伸手去摸药盒,指尖碰到盒身,才发觉里面已经空了。他依旧想不起服药的时间与剂量。舌尖顶了顶腮帮,右侧有一颗牙已经松动,一碰就钻心地疼。他用舌头把这颗牙顶到一旁,不管。
墙上的钟在乱走,滴答滴答的声响,像在耳膜上反复敲打。他试着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七就乱了,重新数,依旧出错。脑子里像藏了一座修道院,两个声音不停争执:一个说这是回忆,一个说这是幻觉,争执之间,不合时宜的钟声便轰然响起。
这于他而言,是一场剧烈的疼痛。他蜷缩在单人沙发中,指尖深深掐进褪色的灯芯绒面料,试图靠呼吸稳住狂跳不止的心脏。
门锁响了。
他僵住的牙齿切在舌头上。
门被推开,脚步声很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悄无声息。有人走进房间,停在他面前。消毒水混着阴干白衬衫的气息扑面而来,格外熟悉,可他想不出来人是谁。
“你又忘记吃药了。”
“现在是凌晨两三点吧,我的生物钟乱得厉害。”
“是的,你的睡眠障碍不只是失眠,还有昼夜节律睡眠‑觉醒障碍。”
黑暗里,他看见细碎的光斑四处游动,仿佛视网膜正徒劳捕捉本不存在的光线。
那些光斑偶尔会聚成小小的黄色圆球,从视野边缘滚向中心,而后消散。
这是幻觉,还是眼球内部真实的生理反应?
一双手,温柔抚上他的脸颊。
那双手顿了一下,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从水里捞出来,又沉下去。
"……你叫我什么?"
那人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耐心的、像护士一样平稳的语调,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近乎颤抖的东西。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黑暗里,那些黄色的光斑还在游,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有人在他视网膜后面点了一盏小灯。
"Slipper……"他又说了一遍,舌头僵硬得不属于自己,"你不是……你不是周三才来吗。"
沉默。
他的意识又被突然攥紧了。
醒来时,一个红发面具男正惊喜地出现在沙发上。窗外是刺眼的白光。
身体所在的地方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从医院角落里潮湿泥泞的温度转移到另一个温度,他意识到,或许他来到了一个不属于医院的地方。
“复明了?”
“并不完全是。”对方双手环抱在胸前,露出倨傲的笑容。
这是一个梦,门卫是虚拟角色,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Lookout似乎有意识地挤出了一丝理智。
“Lookout,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梦里?”
“不,不是。你在Minecraft里,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有人想让你看到的。”
Lookout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日子里,和这个门卫只是拍视频时短暂相遇过,不知为何对方会表现得如此熟络。
门卫见状叹了口气。
“看来有些事不在你的意识范围内。”
“Slipper死的那天,你在哪里?”
“什么意思?Slipper是游戏里的AI助手啊。”
沉默。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门卫在心里找到了答案。
“总之,我不能很快告诉你,这里有太多违禁词了。不过我可以帮你恢复一部分记忆。你需要记下这一份人情。”
“……”
Lookout的意识有些坍塌,下一秒他便孑然一身,记忆开始发生了一些改变。
Verity的脚步声走向门口。门关上的前一刻,Lookout开口了。
“Verity。”
“嗯?”
“Slipper死的那天,你在哪里?”
门重新打开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折返。Verity回到床边坐下,床垫凹陷的弧度让Lookout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点。
“我在实验室。”
verity的声音轻柔,却又格外沉稳,“在做一个小鼠的恐惧条件反射实验。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是认真的吗?”
“我们是不熟。但我知道他,你告诉我的不是吗。”Verity垂下眼眸,眼下因此叠上浅浅的阴影,“我觉得你今天有点怪怪的,怎么突然说起那个坏掉的AI了。”
“我一直觉得你的心理状态不太好,这次发生的事情,让你更容易胡思乱想了。不过,把情感寄托在一个虚拟的、只有过短暂交集的事物上……”
“你确定它不存在吗?”
“这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门外有一道尖锐的女声。Lookout想睁开眼。眼皮动了动,绷带下面的睫毛刷过棉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蛾子扑动翅膀。
穹顶下那句告诫在他脑海里回响,可他面上不露半分,依旧是一副被药物搅乱思绪的病人姿态。
Verity的气息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收紧。他平静地拆解这段记忆,把真实的灾难归为创伤催生的幻象。
“是创伤编织出来的记忆碎片,Lookout。失明和巨大的悲痛,会把虚拟世界里的形象,强行嫁接进你对现实的回忆里。”
“是吗。”Lookout扯出一抹极浅、看不出喜怒的笑,绷带边缘蹭过枕套布料,沙沙轻响。
Verity的手停在了他下颌处,安静地顿了几秒。而后手掌缓慢上抬,指腹轻轻贴住缠绕绷带的眼窝。
他说得平静,不带凶狠的威胁,更像一句好心的叮嘱,“探知的代价,往往是你承担不起的。”
“你都已经看不见了,连游戏都打不了。自从吃了药物之后,连那些经历过哪些没经历过都不记得。”Verity的手覆上来。
“你想恢复的生活我也可以给你。”
“睡吧。”
本来他睁眼没睁都是一片黑暗。睡眠对他而言不过是经历一场看的见的梦。
最后一丝清醒里,他感觉到后颈有一小块皮肤突然发烫,温热得像有人把嘴唇贴在那里。
他没有力气去追究了。
门终于关上了。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一道细线,正好落在床沿。Lookout听见药车的声音渐渐远去,听见那个朝南的窗户外面有风穿过树楹光秃秃的枝桠,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想起《圣经》里的一句话,是以前在教堂听来的,不知道是第几章第几节:“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但他现在连幽谷的轮廓都看不见。
他每日靠药物维持的,不过是一片密不透风、随海量药片一同咽下的黑暗。
他的旧相识,verity在骗他。
隔壁病房有人在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间或有一两句含混的话,听不清内容,但语调里带着那种半夜惊醒后分不清梦和现实的茫然。
他想起Slipper,这个念头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块石头从黑暗里掉下来,砸在他意识的水面上。
Slipper睡觉的时候会磨牙,那种细碎的、持续不断的咯吱声从对面上铺传下来。
他曾经用枕头砸过对方一次,第二天Slipper买了两盒巧克力棒放在他桌上。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受伤,会说话的人。
但是也是他所猜测的。他的现实是失明版的楚门的世界。
再根据门卫所说,这个世界套上了Minecraft的壳子。
verity说会恢复他正常的生活。可是何为正常呢。
倘若他要用非常人的毅力去读完大学,给他一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他甚至还有先学会盲文。
倘若他要重新拥有自己的社交圈。他还需要了解自己以前的生活状态。
是的,这正是他感到生活不真实的来源。
意识沉沉往下坠,药物裹挟着疲惫拖他再次坠入梦境。白光炸开,红发面具的门卫依旧坐在沙发上,这一次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怀疑一切都是假的。但你只摸到了这层世界的外壳。”门卫往后靠,面具眼洞对准Lookout,“你记忆里有一段被人反复磨掉、重写的内容。我不会直接把答案塞给你,我只负责把盖住回忆的布掀开一角。
周遭的病房景象融化,场景切换到闷热的教堂。
是那场远房表姐的婚礼。木质长椅被夏天热气烘得发胀,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Slipper就坐在身侧,宽大衬衫袖口卷了三圈。周围人声嗡嗡,花童散落的花瓣铺在石砖地面,那个滑倒的小孩的哭声还回荡在穹顶之下。
老牧师合上烫金封皮的圣经,没有照常宣布婚约。枯瘦手掌按在书页上,缓慢环视所有宾客,声音穿透所有嘈杂,落进Lookout耳朵里。
“戒掉你的探知欲。有些知识越少越好。”
人群里几声轻笑,所有人都当成老者年老糊涂的呓语。
旁观记忆的Lookout心口猛地一缩。这不是无关的闲话,是很早以前,递到他眼前的警告。
画面扭曲,教堂的光影消融,场景切换回他所住的宿舍。
“喂,Lookout!你知道最近几天你都在有意无意地忽视我吗?
“哇,是吗?我还以为我们从高中起就无论何时都黏在一起呢。”他叼着巧克力棒,嘴角带着散漫笑意,说话含混,像偷到鱼干的猫。
“你还记得我们高中时期发生的事吗?”
“如果需要岔开话题就算了,我妈妈打电话来了。作为室友,你有义务和我一起‘监测敌情’,明天直接请假吧。”
llt扫了一眼他紧绷的肩膀,
十八岁被父母“扫地出门”去上大学,或者边工边读在美国是一项传统。
他明白Slipper为什么这么忧心忡忡,却并不清楚具体原因。Slipper来自管教森严的家庭,他们的许多共同话题都是从吐槽家庭成员开始的。
在这种情况下,Slipper还被允许和他同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
“那么明天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Lookout把最后一截巧克力棒塞进嘴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刚出路口。Lookout正说着高中时把教导主任自行车轮胎放气的糗事,Slipper的笑声还没完全落下,一辆失控的渣土车就像头脱缰的野兽,裹挟着漫天尘土撞了过来。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空气,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Lookout只来得及侧过身,将Slipper死死护在怀里。世界在剧烈的撞击中变成一片猩红,然后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眼角膜被扎穿了。
他也收到了Slipper的死讯。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惨白,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他当然感受不到,因为现在他的世界,是一片黑暗。
他已经知道一切了,而这是否被verity所知呢。
只能佯装混沌、佯装愚钝、佯装依旧被困在错乱的虚实里。
如果这一切都是verity给他制造的一场幻觉。那说不定现在他的残障都可以恢复。
他们能说得上是恋人吗?虽然目前来看,更像是诈骗犯与受害者的关系。
美国的阴谋论曾说像这样的收容所也是器官捐赠的大本营。verity说不定只是把他当成实验对象。
如果他醒来自己还能活命吗?
这确实是值得所靠的问题。
但是如果他在这里死去了,对他依然是一种解脱。
有这种想法后他的身体忽然剧烈的挣扎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仿佛不受控制,耳边有哭泣的声音。
急于摆脱这种掌控,他尝试咬舌,他没有感受到痛觉。
恍惚中,他感受到了外界的光线。
再次咬舌,他牙关收紧,舌尖被自己狠狠咬破,腥甜漫开。
他神奇的复明了。
②走廊尽头的声音
病房里的寂静被墙上的电子钟切割成均匀的滴答声。侧耳听着,那声音并非的护士脚步声
不是隔壁病房那个哭过的病人。
是一种更细碎的、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动静,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无意义的话。
他扶着墙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的夜灯模式亮着,暗橙色的光从绷带缝隙里渗进来,照出一片模糊的暖色轮廓,无数细小的影子正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攒动。
人多的密集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护士站后面。Lookout认得他的体型,是白天查房的主治医生。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走路时左腿比右腿稍微慢一点。但此刻他站在原地,没有翻病历,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他的头在轻微地左右摆动,像在找什么东西。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人站在药车旁边。是早上给他抽血的那个护士。她有一只眼睛是内双,另一只不是,Lookout记得她俯身给他扎针时凑得很近,现在她站在药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举在胸前。
她开始哼。
低沉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哼。”很短。然后停顿。然后又是一声。“哼。”
Lookout的心脏开始加速。他往前走了一步,更多的画面涌入绷带下面的那一线视野。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开着,每一间里面都有人。他们穿着病号服,穿着白大褂,穿着护工的蓝色制服。他们在原地转圈,或者反复坐下又站起来,或者在墙上反复摸同一个位置。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把铁勺,对着空气反复说同一句
话:“我有面包,你有绿宝石吗?我有面包,你有绿宝石吗?”
那位主治医生缓缓转过身来。他的动作有些怪异,肩膀先动,然后头才跟着转动,就像一帧一帧加载出来的模型。
他看见了Lookout,脸上露出空洞的笑容。
他像猫头鹰锁定猎物一般,将目光聚焦在对方身上。
他忽然想起Minecraft里,当身上带有“不祥之兆 ”效果时,进入一个有村民的村庄就会触发袭击。所有村民会把自己关进建筑物里。
他走过来。步子很慢,左腿比右腿慢的幅度比白天更大。走到Lookout面前的时候,他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块面包。面包是完整的,没有包装,像刚从烤炉里拿出来。他把面包举到Lookout面前,鼻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哼”。
Lookout一巴掌把面包打飞了。
主治医生愣在原地。
他的大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慢慢弯下腰,把面包捡起来。
他没有再靠近Lookout,只是拿着那块沾了灰的面包,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发出那种短促的、没有意义的哼声。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尖叫。
身后的哼声越来越密集。那些穿着白大褂和护士服的人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他们不再转圈,不再反复摸墙,不再自言自语。他们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面朝着他。
大鼻子的末端在抽动,像在嗅空气里某种气味。
他们手里变换的出现了一些东西,铁勺,针管,塑料叉,手术刀。
他退到墙角,后背抵住墙壁。那些举着武器的人越来越近。
主治医生站在人群中间,举着一块面包,像举着一面旗帜。
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跑。”
Verity的声音。从走廊侧面一道他从来没注意过的门里传出来。嵌在墙壁里,和墙纸同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Verity把他拽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哼声。
“真是一群疯子。”
lookout背靠着铁门,喘着气。
“你看见了。”是在门外传出来的。
“那些人。那是医生。那是护士。他们——他们变成了——”
“他们一直都是。”
走廊里传来铁门被撞击的声音。砰,砰,砰。节奏很均匀,像某种机器在反复执行同一个动作。
“那些村民,”Lookout说,“他们拿着武器。”
“你攻击了它们。”Verity说,“在Minecraft里,只要你主动攻击村民,整个村庄的村民就都会对你产生敌意。”
“我没有攻击过他们。”
“你刚才打掉了主治医生的面包。”
沉默。
“一块面包。”Lookout说。
“一块面包。”Verity重复了一遍,“在Minecraft里,是交易物品。”
门口蔓延了一片潮红,地面是湿的。黏的。温热。脚趾缝里挤满了某种浓稠的液体,他不用摸也知道是什么。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之前是消毒水和洗衣粉,现在是一种浓重的铁锈味,混着生肉的腥气。他听见走廊深处传来撕裂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有人在扯开一袋泡了水的纸巾。
他在血里站着,血漫过脚背,温热的,刚流出来不久的那种温度。
“Lookout。”
Verity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听起来比之前远,也比之前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从缝里挤出来的。
“你还在吗?”
他能想象到门后是怎样的光景了,难怪verity会把门关上。
Lookout没有回答。这间密室难道还通往其他地方吗?
他摸索来摸索去,他挪开一个书柜,下面是一个箱子。书是合上的,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纸上有一行字,是Slipper的笔迹。
“别找出口了。出口就在你身上。”
他才想起这是他和slipper玩过的模组,Slipper和他做过一扇门。
箱子里有一把枪。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铁门被撞开了一半。更多的哼声涌进来。Verity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是一阵杂乱的撞击声,有什么东西倒了,什么东西碎了。
“lookout。”
Verity的声音近了一些,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真实的焦急。那种焦急剥掉了所有温和的壳,所有耐心的伪装。
“不用担心,我来救场了。”
look放下戒心,语气带了几分久别重逢的畅快,敞开心扉。
他推开门,狭窄的楼道里人影攒动,潮水般的嘶吼声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齐齐向他涌来。他立刻开枪,子弹撕裂肉体,炸出一片浓稠的血雾。
紧接着,脸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一把不知从何处挥来的锐器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侧脸流淌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
最后一个人也倒在了血泊中。
沉闷的一声响,像是砸开了一颗核桃。主治医生倒了下去,手中的铁锤脱落,砸在血泊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液体。
Verity从血雾中走了出来。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迹,脸上也布满血污,头发被血浸透,紧紧贴在额头上。他赤着双脚,鞋子不知遗落在了哪里。他的右手无力地垂着,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看样子是断了。
他走到Lookout面前,看着他。血从Verity的鼻子里流出来,滴在他脚下的血泊里,和那些村民的血融在一起。
“你杀了他们。”Verity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
“所有的。”
“对。”
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孤零零的哼声,从某个还活着的、被压在尸体下面的村民喉咙里发出来。然后那声哼也停了。
“只剩我们了。”Lookout说。他抬起头,绷带下面的脸全被血染成了红色,只露出两只眼睛的轮廓。
“我都知道一切了。”这种情况下他们需要时间独处,这可能不会是温馨的,但是这里已经不是法律能约束他的地方了。况且verity看情况似乎状况并不好。
“我觉得是时候放我走了不是吗?”
verity沉默。
“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休息一下。”
lkt看着对方以诡异的姿态把手腕扭转了。
果然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他把枪对准verity,
但是下一秒,一个药水瓶泼过来,碎成渣。
“这是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虚弱药水,耳边的嗡鸣声炸开。
他似乎来到这里开始就一直被药物控制,只是这一次并不伪装,明晃晃的使用游戏特效显得有些好笑。
他已经做好赴死一战的打算了。
一个遥远的声音传来“你要小心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千万不能心软,否则失去的不只是视力了。”
药物的效力在体内一点点褪散,残留的昏沉如同潮水缓缓退去。
实验室永不停歇的低频嗡鸣重新清晰地钻进Lookout的耳朵,约束束带的勒痕还火辣辣地留在手腕皮肤上。他躺在床面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床架冰冷的金属边缘,那道之前划破皮肤的伤口已经结痂,微微发痒。
Verity把注射器按进他静脉时,手指稳得不像在对待一个人。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Lookout没有挣扎。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刺痛——每周三次,有时更多。冰凉的液体沿着血管蔓延,像一条细小的蛇在皮下游走。
他分不清注入的是什么,只知道几分钟后意识会变得钝重,像被浸了水的棉絮裹住。
“你今天在教堂说了一句话。”
“什么?”
“‘我是个坏孩子,我需要忏悔我的罪行吗。’你说了。”
“嗯。”
“你忏悔什么?”
沉默。
“我知道哦”
“……”
“你觉得自己在惩罚我。”
“……”
“从你失明那天起,你就在惩罚我。你拒绝吃饭,拒绝说话,拒绝配合治疗。你以为你在反抗什么?”
“我没有反抗。”
“你在反抗我。”
“……”
“但你真正反抗的,是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别说了。”
“你把Slipper的死,算在了自己头上。”
“我让你别说了。”
你替他挡了撞击活了下来。你本该死,却还活着,意味着另一个人已经死了。
“闭嘴。”
“所以你觉得你不配活着。”
“闭嘴!”
“你每天晚上跪在床边祈祷。你以为我不知道。”
“……”
“你求神让你死。你求神把你换回去。你求神让你从来不曾遇见他。”
“……”
“但你从来没求过让你自己好起来。”
“……”
“因为你不想好起来。”
“……”
“你藏在黑暗里的那些话,我全都知道。你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你怀疑我是不是在害你。你怀疑Slipper到底是真的还是你想象出来的。”
“你……”
“你甚至怀疑,你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里是不是地狱。”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这些都是你的病。”
“……”
“换药。阿普唑仑加量,早晚各一次。氯硝西泮睡前加服。下周开始引入舍曲林。”
“……”
“先观察两周。有不良反应随时调整。”
“你说的那些……是我自己想的,还是你让我想的。”
“……”
“回答我。”
“吃药。”
“Verity。”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答案,是睡眠。”
“verity。”
“坏孩子。”
“……”
“你刚才在教堂说那句话的时候,唱诗班还在唱。你低头看自己的手,像看一副手铐。”
“我没有。”
“你在想,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那天没有让你死。”
“……”
“你在想,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让你活着,让他死了。”
“……”
“你在想,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神不回答你。”
“……”
“可你从来没有想过,是我回答了你。”
“什么意思。”
“你求神让你死。神没有理你。你求神把你换回去。神没有理你。你求神让你从来不曾遇见他。神也没有理你。”
“……”
“但我理你了。”
“……”
“你失明那天,是谁把你从医院接出来的。”
“是你。”
“你被学校劝退那天,是谁替你办的手续。”
“是你。”
“你付不起房租那天,是谁把你带回家的。”
“是你。”
“你每天晚上睡不着,是谁给你药。”
“是你。”
“你每一次想死,是谁把你拉回来的。”
“是你。”
“那你还觉得,是神在管你的事吗。”
“……”
“你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替他挡了撞击。你活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我要你活着。”
“……”
“他死,你活。这不是意外。这是我的安排。”
“你疯了。”
“你活下来,是因为我选中了你。从你坐在阳台抽烟的那天起,我就选中了你。你以为是偶遇吗。你以为是缘分吗。”
“……”
“你身上那串项链。你母亲给你的。你以为是她给你的吗。”
“……”
“你那天在走廊撞到我身上。你以为是你撞上来的吗。”
“……”
“你每一次觉得自己在反抗,每一次觉得自己在清醒,每一次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那都是我允许的。”
“……”
“你从来没有逃出过我的手心。你只是在我给你画的圈里,自以为走了很远。”
“……”
“你现在坐在这张床上,束带没有扣,门没有锁。你可以站起来,走出去。你试试。”
“……”
“你为什么不站起来。”
“……”
“因为你已经不知道离开我能去哪里了。”
“……”
“Lookout。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
“你从来不说‘不’。你只会沉默。你的沉默是我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
“我当然可以同时当你的神,医生,心理治疗师,母亲,父亲,人生导师,爱人,偶像,性幻想对象,最棒的朋友和最好的家人。”
“……”
“我不需要你回答。你只需要知道,你需要的所有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你不需要的所有东西,我也都可以替你拿走。”
“……”
“坏孩子。”
“……”
“吃药。”
“……”
“把嘴张开。”
“……”
“好孩子。”
金属碰金属,清脆的、有条不紊的声响。托盘放进消毒柜,抽屉推开又合上。
Verity刚刚离开不久,房间里还残留着硅胶手套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Lookout缓缓活动着手腕。束带的卡扣是塑料材质,并非锁死的铁铐。他记得方才对方转身离去时,卡扣没有完全扣死,留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看不见,只能依靠触觉摸索。指腹来回试探,反复撬弄卡扣,肌肉因为药物后遗症还在微微发抖,每一次用力都带来四肢的酸软。
他清楚这是赌命。一旦失败,就会触发事件报告,药物剂量只会加得。
可长久以来被囚禁、被操控、被篡改记忆的愤怒,已经压过了对后果的恐惧。
咔嗒一声轻响。
约束束带的卡扣崩开。
布料撕裂的脆响骤然划破实验室的死寂。
Lookout猛地从床上撑起身,身体因为脱力踉跄了一下,肩膀重重撞在金属床沿。他没有停顿,凭着听觉捕捉周遭的动静。门外传来脚步声,Verity回来了,手里拿着换药的器械,正推门走入房间。
“你怎么解开了约束?”
Verity的声音瞬间褪去教授般的平稳,带上一丝讶异。
就在这一瞬间,Lookout扑了上去。
他看不见,却精准地循着呼吸与脚步声,扑向那道声源。缠斗瞬间爆发,金属器械哐当砸落在地,玻璃试管被撞翻,碎裂的声响四处回荡。Verity手上的硅胶实验室手套在扭打中被狠狠扯飞,掉落在满地碎玻璃之间。
Lookout拼尽残存的力气,双手死死扼住对方的脖颈,将Verity狠狠抵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窒息的压迫感牢牢箍住脖颈,往日里那套冷静的分析话术彻底碎裂,伪装的外壳轰然崩塌。实验室里彻底失控,绝境之中,人开始见血乱咬,搏斗的嘶吼混着器物破碎的噪音填满整间屋子。
Verity的呼吸被扼得断断续续,再也没有条理。
Lookout手臂还在持续发力,指缝沾到温热粘稠的液体。无边的黑暗里,这两句滚烫又诡异的告白直直砸进他的耳膜。
他仿佛听见鬼魅在耳畔低语,诉说着缠绵的情话。
他是来挣脱牢笼的,是来反抗那囚禁自己的怪物的。
Verity的黑色利爪从衣袖之下猛地翻出,尖锐的爪尖胡乱挥扫过来,狠狠划破Lookout的小臂,鲜血立刻顺着伤口汩汩涌出。
“放开我……”他的嗓音嘶哑破碎,“你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
鲜血溅落在冰冷的实验台面上,打斗的动静在密闭的实验室里疯狂回荡。Lookout浑身肌肉剧烈颤抖,心底撕裂成两半。一边是想要挣脱一切的滔天恨意,一边是耳边循环往复的告白,两种情绪在黑暗之中激烈撕扯。
窒息带来的缺氧让他的脸颊泛出薄红,眼眶紧绷蓄着虚假的水光,双眼却空洞地睁大。脖颈上箍着Lookout沉重的力道,可他并不在为自己濒死而恐慌。所有失控的神情,全部倾泻向眼前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喉咙艰难地挤出破碎气息。
“这是爱啊。”
字句黏在喘息之间。
那些彼此矛盾的面部动作,在他自身认知里全都是真情流露。他并不知晓自己的神态怪异违和,不明白旁人会从中读出非人感。
于Verity而言,咬紧的下颌、欲泣却圆睁的双眼,全部都是奔赴这份感情时理所应当的模样。哪怕指下的皮肤不断渗出温热血液,哪怕下一秒呼吸就会彻底断绝,这份心意也不会停下。
指尖泛出冷硬的黑色利爪,没有疯狂地去重创对方致命处,只是无力地刮破了小臂皮肉。他没有想要杀死Lookout,仅仅是本能地想要挣脱桎梏,好继续将这份偏执的爱诉说完整。
“就算你想掐断我的呼吸……它也不会消失。”
掌心还箍着Verity的脖颈。
Lookout听完回答,松掉了一部分锁死的力道。没有彻底放开。
他微微俯身下去。
肩膀下沉,上半身往前探,像是俯身入局的姿态。他不再单纯想要掐断对方的呼吸,选择踏入这份悬在清醒和疯狂之间的僵局。
维持着留有空隙的禁锢,他被迫凑近。黑暗之中额头几乎快要碰上对方。
胸腔起伏不定,搏斗过后温热的呼吸喷洒在Verity的脸颊。
没有即刻开口。
Verity艰难地汲取空气,那些彼此冲突的面部肌群依旧紧绷着,圆睁的双眼映出他逼近的身影,喉结艰难滚动。颈间那致命的压力减轻了,可另一种囚笼就此成型。
他松开扼喉的大半力道,躯体向前倾身,沉下肩膀俯身靠近,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隙,难以启齿的互相挤压。
lkt压了上去,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手探入衣服之下,冰凉凉的又柔软的肉陷在掌心,感受到越咬越深入的压力,verity放开了呼吸,他从来没想过,第一次会是这种方式展开, lookout嘬吻下浮出一片青紫,那道掐痕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紫青交错的纹路像狰狞的藤蔓,边缘还泛着吓人的红肿。
锁在颈间的力道卸去大半,血腥味顺着空气钻进鼻腔。
Lookout垂着眼,尽管视野只剩浓稠的黑暗,鼻尖却精准捕捉到温热血的气息。一股嗜血的欲望悄然浮上来。他没有急于再度收紧手掌,指腹缓慢摩挲着Verity颈侧破损泛红的皮肤,感受血管在皮肉之下笨拙搏动。
指缝沾着尚未冷却的血渍,他微微侧过头,呼吸放得沉缓。心底翻涌着一种混沌的渴求,方才厮杀带来的亢奋并未褪去。
Verity缺氧而扭曲的面孔就近在咫尺,眼轮匝肌绷起细碎纹路,眼眶蓄着水光,瞳孔却反常地睁得很大,僵硬咬合的下颌没有放松。他察觉到指尖缓慢的触碰,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你……”破碎的喘息溢出来。
Lookout的拇指轻轻擦过一道细微伤口,鲜血缓慢渗出来,濡湿了指腹。那淡淡的铁锈气味愈发清晰。
他没有说话,唯有指尖若有若无地按压那处破损。
他咬紧后槽牙,费力地将拇指压进颈侧的裂口。表层的皮肤并不容易破开,已经凝出一层薄软的血痂,指端用力往下碾,血痂崩裂,撕拉着还没长牢的表皮向两边翻折。
翻卷起来的皮瓣无力地耷拉着,边缘参差不齐,底下湿漉漉的结缔组织暴露出来,断裂的筋膜一缕缕纠缠在一起。他不得不一点点加重手上的力道,指节因为发力泛白,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晃动着,并不介意两块肉都在迎接着夹击。一下又一下地砖上不断积起暗色的血渍,击打间隔慢慢缩短。
Lookout指尖依旧埋在创口之间,没有加深伤口,也没有抽离出来。他肩头的颤抖没有停歇,呼吸不断加快,下颌不自觉地绷紧。黑暗之中其余感官无限扩张,软组织被拨开时滞涩的阻力、体液漫过皮肤的湿滑感,全都清晰地传过来。他保持着俯身的姿态,长久静止在这个距离。
肩臂细微的震颤始终没有平息,呼吸频次迟迟降不下来。
黑暗里,Lookout调整了坐姿,喉咙滚了滚。声音带着方才发力过后残留的粗粝。
感受到了奇怪的异物感,正肿胀变大。
“活太久了吧。”
lkt抵在墙壁上的身体骤然一僵。血色的泡沫被打浆似的从内里涌出来,黏腻的涂在小腹上。
“哈哈。”
下腹的力度还是没有分开,反而像被掐紧一样变窄,互不兼容的肌肉依旧僵持着,lookout的哭意和惊惶扭曲地叠在一起,只能用干瘪的笑声加以伪装。
“我感觉我已经疯了。”
他整理了自己的衣服。
视线漫无目的地飘移,他看见了悬浮在半空的黄色小球。
小巧光滑的圆球慢悠悠地浮游着。下一瞬,小小的球体拉伸拔高,化作一具四肢过分瘦长的庞大怪物,面孔上镌刻一道狰狞扭曲的笑。
空疏嶙峋的体态让Lookout脑海里浮起骷髅的轮廓。他手放在头顶,触碰那片还未闭合的前囟。薄皮之下没有坚硬颅骨支撑,指腹轻按便会浅浅地下陷,温热柔软的软组织随着呼吸细微起伏。
基督相关的意象悄然渗入思绪。新生的婴孩,脆弱未成形的骨骼,苦难与降生彼此缠绕。
一根根坚硬的骨骼承托起整个身形,整条脊椎从容地回旋、弯折,扭出人类躯体永远无法达成的角度,骨节错动时漾开沉闷细碎的声响。
嘶哑的声音自庞大怪物的胸腔飘出。
“比起人类形态,我更喜欢坚硬的骨头和灵活旋转的脊柱。”
Lookout凝神望着它。视线扫过流淌不止的血痕,扫过肆意扭转的脊柱。疑问在心底慢慢沉落,他迫切想要厘清这场病变的始末,想弄明白改变Verity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又是在哪一刻悄悄萌发。他注视着这副挣脱了人形枷锁的躯体,试图从破损淌血的组织、嶙峋舒展的骨架里找出异变留下的痕迹。
Lookout望着那道狰狞不变的笑,眼眶深处漫起一阵微弱的、似曾相识的痒意。原本的眼球坏死殆尽,他轻轻闭合眼皮再抬起。被培植而出的眼球在眼眶内缓慢转动,视野之中的所有画面,全部经由这份外来的组织传递给他。
怪物硕大的头颅微微歪斜。狰狞的笑纹固定在泛黄的皮肉上,整条脊椎慢悠悠旋出一个弯折的弧度。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宽阔的胸腔里飘了出来。
“你在用我长出来的眼睛,看着我现在的模样。”lkt的声音像是久未开启的生锈铁门被缓缓推开,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迷恋。
lkt想起被宙斯锁在高加索山上,每日被神鹰啄食肝脏的,割肉喂鹰的普罗米修斯。
“我好像应当谢谢你,给了我眼睛。可我并不清楚这份谢意有多少分量。”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我。lkt想着。
他也猜到了,verity把他身体的一部分,注入到了他体内。
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种种意象在他意识里悄然沉浮,基督,献祭,羔羊,割肉喂鹰。他闭口不提,任由那些联想沉寂下去。
它站着,歪着头狰狞的笑纹固定在泛黄的皮肉上。
脊椎弯折的角度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枯树。血从它身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
它静静伫立,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神像。
沉寂的这段时间,庞大的怪物不曾自发挪动分毫。仿佛被动等候一条外来指令将它唤醒。
他试着去看周围的环境,才发现这是他们之前住的卧室。床单是他挑的那条,灰蓝色,洗了太多次已经起球。床头柜上还搁着半杯水,杯壁凝着干涸的水渍。床单是他挑的那条,灰蓝色,洗了太多次已经起球。床头柜上还搁着半杯水,杯壁凝着干涸的水渍。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把地板切成两半。
打开门,红发门卫不出所料的出现。
“你已经成功了。恭喜”
他好奇的盯着门内,那个静止的黄色怪物。
“你需要离开这里吗?”
他点点头。
lookout终于醒来了,耳边是slipper熟悉的哼声。蹑手蹑脚的离开床头。
这个家的布局他并不熟悉,嘴里那股苦味还没散,混着胃里反上来的酸,像吞了一口生锈的铁钉。
他可以用视觉看到物品反射的暗淡的月光。
来到卫生间。
镜子里他的脸是完整的,眨眼,下一张脸骤然出现。
黄色的头发。穿着白大褂,一动不动盯着他,笑意盈盈。
“恭喜你。”
电脑游戏屏里,lkt把枪对准了自己。子弹上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小,很轻,像一粒石子落进深井。
他没有犹豫。
食指扣下去。
屏幕炸开一片白光。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