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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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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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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19
Updated:
2026-09-29
Words:
34,476
Chapters:
4/?
Comments:
19
Kudos:
70
Bookmarks:
10
Hits:
581

宾权《葳蕤菡萏,祉猷并茂》

Summary:

*此人太喜欢搞abo了,因此和朋友聊天聊出来这么个雷霆之作,一拍大腿决定开写;由于是我一拍大腿拍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能拍多久,所以拍一下算一下先写着;关于权力机构和风土面貌主要参考唐宋两代,但其他朝代的也会惨遭我毒手(发出mix的声音.jpg);

*本文设定女A和男O有两套外部器官;

*观前预警,此文包括但不限于:胡编乱造的架空朝代、捏造地名、混乱的官职权力系统、更改角色年龄、给主要角色开金手指、不符合时代的诗词歌赋、胡编的诗句、恶劣的kink、路人亲密情节、虐待主要角色、五块钱的权谋、无神仙的低魔世界观和原创主要角色等;

*因为很重要所以单列一条:本文会出现凝右位片段(已想好),也可能有凝左位片段(还没想好),但无论凝谁都不代表我是攻抚慰或者受抚慰,我只是个产品人,碰巧有很多糟糕kink就是了,具体内容都会有章前预警;

*天纵奇才文状元27岁大理寺少卿乾元吕洞宾/一朝落难家道中落35岁官妓坤泽钟离权;

*综上所述,确认可以接受的再点开,祝各位看得开心。

Chapter 1: 壹

Chapter Text

那年的春天来得莫测,三月才到就穿不住袄,却没承想乍暖还寒,昨夜子时悠悠飘了雪,今早醒来院里池子就结了层薄冰,前两日看天气暖投放的锦鲤冻死不少,红的白的花的翻了肚,随浮冰在荷叶边晃荡。

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十条时又是啪得一声,三指宽的板子抽在背上,她本就跪在池沿抖如筛糠,这下疼得上半身往前一扑,瘦骨嶙峋一双手直直扎进池水里,寒意从指甲缝刺进骨头缝里,瞬间冻麻了两条胳膊,连喊都喊不出。坐着的龟公见她没跪好不乐意了,骂骂咧咧又抽了一下子叫她跪直。她把手从池水里抽出来抱住自己,粗麻布衣被浸了个透,湿布料贴在身上又冷上几分。

来教训她之前龟公因为锦鲤这事被鸨母大骂一顿,还扣了十日的工钱,自然就把气全撒到了她身上,骂得唾沫星子四溅,力道比以往惩戒重了几分,声声都抽得脆响,旁边侍奉的小厮都不忍直视。不凑巧她是个犟骨头,打到头骂到头最多喊两声,愣是一句求饶都不肯说,眼睛死死盯住池子,通过数死鱼转移注意力,试图让自己不那么冷不那么疼。龟公总要做其他活不能一直耗在她身上,只要等他打累了骂乏了就会把她扔回柴房,或者直接把她打死,那样更好,她就彻底从这吃人魔窟里解脱了。想到这里,她颤抖苍白的嘴角弯起,竟从这想法中体味到一丝她从未拥有过的幸福。

“小贱种还敢笑?看我不打死你!”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扰人清梦!合着昨晚你睡足了是吧?”

板子的破空声都落到了耳边却被中气十足的突来一句截了胡,她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声源,三楼偏东的窗子推开一扇,推的人用劲不小速度也快,窗板还在来回晃悠就已看不见人影。不消片刻,一楼连接院子的大门从里推开,来者宽肩窄腰,身量极高,里面一身月白亵衣,外面堪堪揽了件橙红色绣紫色离火纹的锦袍,走起时袍角翻飞,远远的像开了一片火,没几步就烧到她跟前。凑近了她发现男人也长了张与身形相配的脸,微卷的青丝未绾披在肩头,额前垂下几缕,墨眉斜飞入鬓,狭长凤眼如点漆,鼻梁笔直挺立,薄唇边的美髯修理精致。整张脸俊美又不失硬朗,就连嗔怒都未让他失色,反倒添了几分不容分说的锐气,漂亮的好似仙人。

她不知道原来还有客人留宿。

龟公满脸堆笑立马站起来问男人冷不冷,把汤婆子一个劲往人手里塞,没了对她时的耀武扬威。男人显然不接受殷勤,手往怀里一架横在她与龟公之间,长身玉立的气势十足,“我在三楼都听见您扯嗓子喊了,一大清早吵什么呢?您睡得早醒得早倒是舒服,不管其他人晚上劳累就靠清早这会补眠,这也太自私了吧?”

“哟!桲椤公子这你可不能怪我!是这小贱种不识好歹,她全家打西边逃饥荒逃到都城,是她爹跪在极乐坊门口求妈妈收留,说家里孩子一串眼看都要饿死,妈妈看她可怜才把她买下,花了不少银子又给她好吃好喝。结果这小白眼狼吃了几天饱饭睡了几天好床就翅膀硬了敢逃跑,从后门追出去二里地才抓到,给小六子手指头差点咬掉。公子你瞧,她现在还敢瞪我!这不管教一下能行吗?再说这也是妈妈的意思,还希望能公子理解。”龟公迅速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又试图伸手把男人袍子掖紧,被后者一巴掌打开。

她眨了眨眼睛仰起头看身旁气度不凡的男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公子,龟公叫他公子。要是在外面这不过是一句文人骚客间的雅称,但在此处,这个称呼所指的只有一类人——她以为的贵客是极乐坊的倌人。而且根据龟公的态度来看,他还是个地位相当之高的倌人。

“是吗?”名为桲椤的男人掐尖嗓子拖长音喊道,像刚发现她一样旋身蹲下,外袍滑过她的脸,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桲椤一手拨开她蓬乱的头发一手抬起她的脸细细查看,说不清他在看什么但看得出奇认真。“你年岁几何,姓甚名谁?”桲椤语气轻缓,与他和龟公对峙时截然不同。她张了张嘴,两日滴水未进的嗓子自然吐不出一个字,只好对近在咫尺的温柔面庞回以凝视,将对寒冷和疼痛的注意力转移到男人浓密的睫毛上。

“公子问你话呢!哑巴了?”龟公踹了下她的小腿催促,桲椤立马不悦地挥了挥袖子,让龟公不要插话。她倒吸了口冷气又强咽了两口吐沫,终于找回了声音,“我……我叫柳二狗,我今年八岁。”

“倒是有个隽秀的姓,挺好的。”桲椤点了点头,仿佛感到很满意,又转头问龟公,“妈妈还没给她取名吗?”

“哪来得及啊!”

听闻此言,桲椤故作思索又突然大悟的模样,拍了拍龟公的肩膀说:“既然如此,把她送到我屋头当丫鬟吧,前儿个妈妈说要给我个人侍候我,我看她就挺好。”

“这……这哪成啊!妈妈买她回来是要做清倌的,花了这些银子做丫鬟太亏了。”龟公对桲椤比划了个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后者不以为意将龟公的手压下,从袍子的内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龟公手里,“一个新买的小孩伢子怎么安排不行?您就和妈妈说我看这孩子合眼缘,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能旺我生意的福相,让我给要走了。”

龟公是个长相凶神恶煞的敦实老男人,虽然比桲椤矮了半头但身材有两个宽,他手并未合拢,碎银静静躺在他粗糙的掌心,看样子很是为难。桲椤见状又放了一块,一手推着大手合上,一手搭在龟公滚圆的肩头上摩挲,半个身子顺势靠过去,亵衣衣襟松开些,露出一小片蜜色的胸膛,直挺挺送到龟公眼下。“大不了她之后的钱从我赚的里扣,您在这极乐坊吐口唾沫是个钉,谁不得高看您两眼?有您我帮我在妈妈那里美言几句,妈妈还会不理解?”

筹码加倍再加上讨好的语句,龟公被哄得心花怒放,连忙收起碎银说公子是菩萨心肠,又指挥小厮给她洗刷干净送到公子屋里。桲椤伸手制止,转而让小厮准备好一桶热水、吃食和干净衣服送到他屋头,自己则拎猫一样把她拎起,抱在怀里转身就走,她大惊,慌乱地攥住衣料,桲椤瞅着她脏兮兮的脸粲然一笑,先前的淡雅清香瞬间充盈鼻腔,沁人心脾的气味并非人造的胭脂或是熏香,更像是清明的草木香。无法形容的温暖顺着怀抱、笑容和香气一同钻进这具伶仃的身体,她逐渐放松下来。

桲椤的房间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漂亮,凝神的清香似乎来自墙上的牡丹图,屏风上的鸟精致到仿佛眨眼间就会振翅高飞,珠帘泛着柔和暖白的光,各种颜色斑斓协调,她猝不及防掉进绫罗绸缎堆里。桲椤却毫不在意把她放在云朵般柔软的床上,又披上厚厚的棉被,她吓得忙不迭跳下来,从桲椤腋下钻走躲在书案下。

“怎么啦?更喜欢这里吗?”桲椤蹲在她面前笑意浅浅。

“我会把床弄脏的。”她怯生生地说,半张脸缩进膝盖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眼前的俊俏男人,小老鼠似的。

“这有什么,床就是给人坐的躺的,不然就没意义了。”桲椤伸出手试图让她从案下出来,但她始终不肯,见状他收回了手,学她席地而坐。“你不信任我也对,毕竟我还没报上姓名呢。我呢,复姓钟离,单名一个权字,桲椤是极乐坊给我的名。桲椤,槲树也。咱两的姓名都和树木有关,也算是缘分。”

“钟离……权?”她慢慢地将这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念了一遍,对方立马更高兴了。“是的,钟离权。”

“真好听。”

“谢谢夸赞。你要是喜欢,以后就咱两的时候你可以用这个名字叫我,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得叫我桲椤公子,这地方不允许你拥有自己。”最后一句她没听懂,但明白了钟离权的大体意思是让她留在极乐坊,她不想留在这里。

见她变得更加失落钟离权叹了口气,那股清香好像又浓了些。“我知道你不想待在这里,但你又能去哪?你人生地不熟,年纪还小,做工没人要,乞讨也抢不过大人,外面还那么冷,不消多久就冻死或饿死了,待在这里至少能吃饱穿暖有床睡,能活着长大成人。”

“待在这种地方不如死了算了。”她赌气一样吐出这句话,很快便后了悔,自己拒绝的气节过于鲁莽,像在故意说接受的人没骨气。钟离权愣了一下,笑容染上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凄怆。“有骨气是很好的,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活下去才能有好事发生,才能从这里逃出去,不是吗?”

逃出去?听到这里她眼前一亮,钟离权见这个有效,继续眉飞色舞的舌灿莲花,“你看啊,我把你要过来当贴身丫鬟,你只要侍候我就行了,活不算太累,也不用担心以后当清倌红馆。吃穿用度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我还能教你断文识字,教得比极乐坊好多了,你难道不想知道柳字怎么写吗?或者你想学别的,无论是下棋还是作画我都能教你,等你以后出去了这都是吃饭的手艺。”

她想了想,觉得不无道理。“那你呢,你走吗?”

“我?”钟离权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我肯定也要走啊,但我要确保你走了之后我才会走。你不用担心我,我给自己攒着赎身钱呢,离开极乐坊是迟早的事。所以你想得怎么样了?等下小厮该来了。”

钟离权再次向她伸出手寻求意见,手指干净修长,没有一点因劳碌生出的茧子,她不知道钟离权为什么会在极乐坊,但她能猜到,在落到这粉琢玉砌的牢笼前他也曾有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她缓慢地搭上那只手,熟悉的暖意传来,钟离权再度把她放到床上,她拢了拢肮脏的手脚,尽力让自己缩成一团,这次没有跑。

“说好了就不许反悔了啊。”钟离权掏出一个油纸包,剥开后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梨子糖,钟离权捻起一块放到她嘴里,这种过年才能享用珍馐让她彻底放下了全部顾虑,小小糖块直接甜到她心坎里。“既然我们结成了盟友,那有件事我得先说:你需要一个新名。当然现在的你也可以保留,它能让你知道你是谁,不过你还是需要一个新的,这是极乐坊的规矩,一般都是由妈妈来取的。”

“那……权哥哥给我取一个吧,你取什么我就叫什么,就做我的大名。”她说得真心,但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钟离权却表现的受宠若惊,倏地一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过了许久才想通,欣喜若狂地扑到她跟前,“正所谓‘细腰肢自有入格风流,仍更是、骨体清英雅秀。’柳虽柔美,但也是报春而来、极具韧性体格的之木……就唤作‘清英’二字如何?”

清英,柳清英,美得像神仙的名。她露出近些年来最满足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与心情大好的钟离权抱作一团。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钟离权翻身下床,又轻声嘱咐了她一遍各种事宜,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暂且放了心。“说好了,我们要离开这里,要永远记得自己是谁。”钟离权目光炯炯神色严峻,不同于跟龟公交谈时的嗔怒娇态,也不同于之前哄她时的柔情似水,而是一种意气勃发、坚定如铁的新模样,好似将要上阵杀敌的将军,抑或是考场上提笔挥毫的书生。无论哪种都足以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不可磨灭信念,她再次郑重地承诺,像许下了与天地同寿的誓言。

钟离权回以颔首,打开了房门。

 

“钟离权!你个不要脸的老狐狸给我滚出来!”

手一抖便是个豆大的墨点,好好的一首咏春诗毁于一旦。清英咂了下嘴,无需指教就知道团起纸张扔掉,钟离权则翻了个白眼,放下毛笔拿起桌边的芭蕉小扇,一步就迈到门前。开门的瞬间立刻换上张轻佻的脸,芭蕉小扇按在敞开的胸口,懒懒地靠在门边。一个身堇色衣衫的男子气势汹汹地朝他奔来,还跟了一簇看热闹的莺莺燕燕。

“哟,我当是谁呢?听这动静我还以为谁养得鹦哥被踩了颈子,原来是我们极乐坊当下的红人王十七啊,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二楼偏屋来了?”几句话从钟离权嘴里过了十八个弯,落到对方的耳朵里把人白净的一张脸气到酡红。“喊谁王十七呢?我叫凝夜!再乱喊我撕烂你的嘴!”

“这不是您先开的头嘛?离老远我就听见了,您现在可受妈妈宠爱,金口一开我哪敢不附和啊?”

“你别他娘的在这装疯卖傻!”凝夜虽才七尺,但嗓子能拔一丈高,配合上戳戳点点的手指倒也气势十足。“丫鬟那阵告诉我刘老爷又来点我了,连我的牌子都摘了就在楼下等我一起游园子,结果我换件衣服的功夫再下楼人就找不见了!薄柿说她亲眼看到你鬼鬼祟祟地靠近刘老爷,不知道说了什么,三言两语就给人吓跑了!说!如实交代!你到底对我的客人做了什么!”

“冤枉啊!我哪有那么大能耐!”钟离权用扇子推开即将戳到他眼睛的手指,“我不过跟刘老爷打了个招呼就回房了,走得时候他人还在楼下呢,我这可有人证啊!清英!你一直在我身后跟着,你可瞧见我乱说话了吗?”

清英从屋内闪出,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年前瞅着还是小孩,结果几个月就窜成一根细竹,七尺半的身量直接插进去,从后面看三人站成一溜跟楼梯似的。“没有,公子和刘老爷说的都是吉祥话,说完就回房了。”

“得了吧!”凝夜两手叉腰,梗着脖子看二人,“谁不知道你俩一个鼻孔出气,你说太阳打西边出来这丫头片子都不带反驳一个字的!打去年你就和我不对付,我那时不过心情不悦泼了这丫头一壶热水而已,又没泼脸上,你至于和我作对到现在?我看啊,说为丫鬟出头是假,实际就是你自己年老色衰受人冷落,嫉妒我年轻漂亮风头正盛,存心给我客人赶走了!”凝夜说到气头上蹦起来去扯钟离权的头发,张牙舞爪被清英挡了个完全,三人就在这门前吵吵闹闹,这下周围的人彻底没心思做事了,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都凑在这里干嘛呢!前堂都不剩几个人招揽客人了,一个个皮子紧了欠抽了吗?”鸨母年近花甲,说起话来还是中气十足,领着丫鬟小厮走得轻快如风,惊得一众姑娘公子如鸟兽散。凝夜的衣襟被扯松,胭脂也蹭花了,看见鸨母来了他眼睛一亮,叫了一声妈妈扑到人身后,指着丝毫都没伤到的钟离权作委屈姿态,把添油加醋的前因后果倒豆子一样讲出来,叫鸨母给他主持公道。

“是这样吗,桲椤?”鸨母尖细的眉毛倒竖,一双怒目圆睁。钟离权立马换了副谄媚模样,将清英推到身后,“怎么会!您与我认识十年了,还不知道我有多识大统?我断然不敢拿极乐坊的生意开玩笑啊!再说我与凝夜公子能有什么私怨,他现在是坊里红人,多少人为和他共度良宵而一掷千金;我一个早过了而立之年的清闲倌人,靠着妈妈您心软念及过往情谊,又幸得会写诗绘画为别的姑娘公子作捉刀,这才能住在二楼还留着私人丫鬟。妈妈您如此厚待我,我又怎会为您添堵呢?”钟离权油腔滑调起来无人能敌,一张嘴就能说出满园春色来,鸨母的脸色眼看没有开始那么差了,凝夜见状拉了拉鸨母的袖子继续煽风点火,说不论如何刘老爷都是与钟离权说过话后才走离开的,这个怎样都无法狡辩。

言至于此,鸨母犀利的目光瞥过来,她身后的凝夜耀武扬威,钟离权知道自己这次是逃不掉一番责罚了。不过他也预想到了,放在刚开始那几年这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正所谓色衰爱驰,当下的他早就失去了得到豁免的筹码。鸨母抬起手正要落下惩罚,远处的一个丫鬟喊着有急事大步跑来,声音大得像擂鼓。

“妈妈!特等的急事!”丫鬟跑得面上出了汗,大刺刺地介入到几人之间,从怀里掏出个鼓鼓的钱袋,绶蓝的绸子上绣了暗银仙鹤纹,包边看不到针脚,银块从勒不上的收口冒出头。“来了个没见过的贵客,像是习武之人,拿了柄上好的宝剑,给了我这些银子,指名要桲椤公子陪他一晚。”

“他?”

“我?”

别说是其他人了,连钟离权自己都吃了一惊。“正是呢,连牌子都摘了!那贵客瞅着是个寡言少语的冷脸公子,结果把牌子捏住了就不撒手,一路拿到雅阁去了。”鸨母夺过钱袋,将银块倒出来一把,又翻了翻袋里,确定这满满当当一袋子没掺石头后她满眼欣喜地将其收起。“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贵客上好酒好菜啊,要是怠慢了我把你们的耳朵拧下来!”没了银块的映照鸨母又变回一副狠厉模样,把丫鬟小厮们都赶去干活,“桲椤你也快去再打扮打扮,别让贵客等急了!你啊你,真是交好运了。”鸨母推了他和清英一把,钟离权立刻心领神会,陪笑说托您的福气。

眨眼间门前走得就剩下一脸错愕的凝夜,钟离权转身进屋时刻意往人身上撞,把人撞出去两步远,凝夜脸色发青地回头瞪向他,钟离权故作歉意地笑道:“哟,真是不好意思,我这没低头就没瞧见你。我先打扮去了,就不远送了哈。”说完他就关上门,把凝夜气急败坏的大叫隔绝在门外。

虽说这天降的贵客帮他躲过了责罚,但钟离权也好奇谁会如此大手笔的特地指名他。银块姑且不提,那钱袋打眼一瞧就是稀罕物,他是吃过见过的,能用起这样物什还随手就给出去的人非富即贵,这样的人他确实认识一个,只不过那人从不张扬,见他也用不上这么拐弯抹角。

清英把他每一缕卷发都照顾的服服帖帖,又温柔地绾起,用二尺红绳和一支槲叶簪头的金色簪子束好。他熟练地往眼皮上搽了些石黛,还不忘在眼尾处藏抹绯色,又点些许唇红,用手指晕开就算是完事,他一向不爱浓妆。清英继续给他整理衣装,月白色压银色槲叶纹的直裾深衣料子轻薄随形,将他八尺有余的颀长身材很好地勾勒出来;衣领半开,露出一片蜜色肌肤,玉膏节混红绿翡翠珠子的颈饰点缀饱满的胸膛上;外面还是那件橙红色绣紫色离火纹的锦袍,腰上用同色的一丈缎子绑了看似繁复实则易解的结,细腰在袍子翻飞间若隐若现。

“权哥哥还是那般容貌昳丽,风流倜傥,比那些胭脂俗粉漂亮不知多少去了。”穿戴完毕后清英不禁称赞,又为他颈后搽了些透明的膏脂,钟离权用扇子敲了下她的头,叫她莫为了哄他开心而胡诌。一切准备就绪,他在妈妈叫人来催前快步赶去了雅阁。

 

幽情雅趣,是极乐坊特地用来接待首等贵客的厢房,钟离权上次在这其中一间中招待客人还是几年前的事,遥远的恍若隔世。

门甫一打开,暖甜的熏香味灌进鼻子,钟离权人还没迈进门,轻佻的一句“郎君”先过了槛,入屋后只见四周灯火明亮,圆桌上是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色和一壶好酒,出手阔绰的贵客正端坐于桌前。那人身姿挺拔,薄肩长颈,三尺青丝利落地高高束起,额前还顺下两缕,平添几分侠客风情;外着绶蓝色绣了暗银仙鹤纹的短袖绸衣,内搭玄色宽袍大袖,栗色的皮革护臂光泽柔和,三道红绳横穿腰带,又垂下两块雕刻精细的黄铜佩子;肤色如同温润暖白玉,眉似长剑,眼若桃花含情脉脉,两点墨眸清澈明亮,睫毛细密如扇,灯火映在他挺翘的鼻尖上,薄唇沾了酒液此刻尤其晶亮,面上光洁无须,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一张脸生得俏丽又清俊,处刚柔之正。

钟离权眼前一亮的同时心底疑惑也并未打消,这等姿貌嶷然的人他若是见过定不会忘记,既然他们并不相识,又为何一掷千金特地摘了他的牌子?钟离权笑眼弯弯,施施然地坐到贵客身边,一手熟练地搭在贵客的大腿上,一手用扇子去压对方手里的酒杯,裸露的胸膛若有若无地蹭上材质丝滑的衣袖,靠在耳边吐气如兰,“郎君,独酌多没意思啊,不玩点什么吗?比如划拳,你赢了我脱一件,我赢了你脱一件,如何?”

对方瞥了他一眼,喉头滚动,脸上神色如常,不着痕迹地抽出身子,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钟离权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有些愕然,虽说他不再年轻,但对各方面招式的运用还是很得心应手的,再说这人花大价钱点他那固然是对他有兴趣的,可现在怎会是这个反应?钟离权眨了眨眼睛,决定更改策略。

他拿过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上好的杏花春雨,喝一半漏一半,一半滚入咽喉,另一半顺着嘴角一路滑进胸前的沟壑。他悄悄观察贵客的动向,果不其然看到对方的视线随晶莹透亮的酒液快速扫过他胸口后又收回,他仿佛得胜一般挑起眉毛,只要对方对他有兴趣,那就好办了。“不知这位小郎君该如何称呼啊?”既然急的不行那就来缓的,反正在这种地方钱都花了,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千篇一律。

贵客捏着酒杯像捏紧救命稻草,眼睛落在白瓷杯口,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瞧他,“我姓吕。”声音也是如他预想般清脆悦耳,配这容貌与身段浑然天成。“好,吕小郎君。”钟离权将对方手中的酒杯满上,对方听到这个称呼身形一僵,但没躲得更远,看来是受用,钟离权忽然起了玩心,想看看这人清冷疏离的模样能维持到几时。“吕小郎君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话或做的事吗?”

对方端着那杯即将溢出来的酒转过身正对他,手稳得出奇,一滴也没撒出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递给他,“我想这是你的。”钟离权接过来,正是挂在前堂的极乐坊倌人名牌,金色绳带和流苏穗子串过松木牌,铁画银钩的桲椤二字入木三分。还真如丫鬟所说一直拿着牌子啊,真是个怪人,钟离权想。随后又抬头看了看对方的脸,将木牌塞进外袍内侧的口袋里。但是个赏心悦目的怪人,算了。

“多谢吕小郎君交还于我,我该如何报答呢?”钟离权再次欺身上前,对方直接带着凳子后撤了一步,这下钟离权彻底困惑了,点他对他有兴趣,结果还要躲他,这到底是图什么?钟离权干脆把扇子往旁边一扔,倚在桌边问道:“吕小郎君,你花了几十两的银子摘了我的牌子,但我一靠近你就躲,话也不说几句。看这一桌好酒好菜,酒将见底,菜还一筷子没动……你来极乐坊不会就为了找人陪你喝酒吧?”

对方不语,钟离权就继续说:“您要是需要个喝酒助兴的那可就点错人了。我一不会唱曲,二不会抚琴,跳舞这屋子不够大,衣服也沉,跳起来不好看,这个时辰也没那个情致弄什么红袖添香。所以为了你那银子不白花,做什么最值当不是很明显吗?”他说着将外袍褪到臂弯处,又把脑后的头发拢到一旁露出后颈,透明的膏脂早已融化,搽过的皮肤透出动人的绯色,暖甜的熏香中顿时混入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香。

随后钟离权跪在贵客的双腿之间,两手搭在对方的膝盖上,就着对方的手去抿那杯酒,抿的时候速度要慢,要抬起眼睛看人,见底时要用舌尖舔尽最后一滴,把红润的舌头展示给对方看。这都是他学了很久才学会的,初学时做得笨拙因此吃了不少苦头,但十年过去,这些技巧已经熟稔到仿佛融进他的骨血。他如愿看到对方的眸子变暗,又撑起上半身贴过去,将脆弱的后颈直接送到对方鼻子底下,在膏脂的辅助下,即便对方是中庸也多少能闻到些信香的气味,再加上轻微的催情作用,可以让他们更快地进入正题。

往往到了这步就该走向那个结局了,但天不遂人愿,贵客倏地起身离开,钟离权直接狼狈地扑到地上,险些磕到了下颌。遇见过刁钻的,但没遇见过这么刁钻的,根本猜不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狗屁的好运,不会是哪个当年看他不顺眼的人因路途遥远消息闭塞,隔了十年才知道他落难消息,不惜花大价钱来落井下石的吧?他愤然起身,那贵客就站在房间正中央,身材清瘦但居然和他差不多高,眉头皱得能夹死虫子,瞅着整理衣衫的他闷闷地说道:“没点错。”

“嗯?吕小郎君我没听清。”

“人没错,就是你。”那张紧俏的脸凝重的仿佛能滴下水来,攥死的拳头上虬筋毕露。钟离权毫不怀疑对方能一拳打死一头牛,更别说他了,他有点心虚,刚才那点愤然也随着生存本能溜走了。“何——何苦动这么大肝火,吕小郎君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能让吕小郎君能看上简直不胜荣幸。”他像过去几千个日夜一样让这套说辞滚过他的唇舌,脸上还可能带了几分讨好且妩媚的笑。他不确定有没有笑,但从小先生就夸他聪颖灵动,学什么一点就通,这份天资不讲道理,贪婪地吮吸任何留在他每一块皮肉每一根骨头上的东西,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侍奉技巧。

所以他应该是像个被捋好提线的乖顺木偶般笑了。贵客躲开他的眼睛,走到案前取走宝剑,那打眼一瞧就是上好的物什,中空圆剑首穿鎏金穗子,翡翠剑茎衔祥云的剑卫,剑鞘通体紫磨金色刻海潮纹,剑琫剑璏到剑镖是统一的仙鹤腾云的样式。是好东西,就是有些眼熟。没等钟离权细想,贵客将宝剑背至身后,拧出个悔恨的复杂表情看向地面,“错都在我。我不该走进极乐坊,也不该现在见你,更不该……恕我失礼不能奉陪了,告辞。”说完转身就奔门口走去。

钟离权内心大喊一声不好,行动先于权衡利弊的思绪,哐得一声堵在门前,两人都被吓了一跳。“那个……吕小郎君啊,”钟离权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舔了舔唇,眼珠转了几圈,肺腑之言一股脑都掏了出来,“您是贵客,极乐坊上下都知道您花了大价钱买我一整夜。可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您要是就这么衣冠整齐地走出去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侍奉的不好,您不满意我的表现。我也不怕您耻笑就直说了吧,来之前我和人起了争执,本来是要连累个人一同挨罚的,是您天降于此救我于水火,您要是走了我们可就在劫难逃了,而且定会被罚得更狠。我……您要是不喜欢我主动,我今晚就绝对管好自己,只要您别走,您想做什么都成。”太难看了,实在太难看了。他从对方澄澈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额上出了汗,笑容也卑微的丑陋,鸨母要是知道他把调教出来的技巧忘得一干二净,定会把他吊起来裹上棉被抽个三天三夜的。

“我明白了。”贵客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将宝剑放回案上,虽说前面都显得不近人情,但此刻突然又如此善解人意,“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问我吗?”

“对。”

太久没人让他做决定了,久到他听见那句话时先于思虑攀上心头的是惶恐。“就……您明早再走,由我送您出前堂门,这就足够。”

“好,都听你的。”贵客坐回桌前,“今晚可曾用过膳食?”钟离权还处于居然真把人求下来的震惊中,一时忘了回话,只怔怔地摇了摇头。贵客倒出最后两杯酒,又拍了拍身旁的凳子,钟离权心领神会立马坐了过去,对方往他手里放了一双筷子,又往他面前的碗里夹了一块鱼肚,“事已至此,先用膳吧。”

事情发展现在钟离权是万万没想到的,捏着筷子不知该如何是好,贵客注意到他没动又问他是不是不合口味。“不会不会,口味合得很。”他迅速把鱼肚扒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咽下,献宝一般喝掉自己杯子里的酒,又主动让守在楼梯口的小厮再送两壶酒来。

菜吃到七七八八,酒全喝尽,钟离权感觉自己好似身处云端。放在以往他是断然不能真喝醉的,酒从不是目的,而是装着和氏璧的匣子,是触及那无上宝玉前的添头,基本就是喝两杯意思一下,然后佯装醉意倒在人怀里,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人也不一样。说用膳就是用膳,说喝酒就是喝酒,钟离权都已经喝到眼神发飘了,对方还跟没事人一样,脸都不曾红一下,还能吹熄灯火把他放到床榻上,自己则转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儿?吕小郎君。”钟离权拽住人腰上的红绳,眉眼迷离潋滟,一壶佳酿下了肚他胆子也大了起来。

“我去那边的椅子上睡。”

“欸——让客人去椅子上睡,多不像话。”钟离权一下把人拽上了床铺,珠帘噼里啪啦地响,他晃晃荡荡地跨坐在人身上开始脱衣服,吓得对方想推他下去又顾及到他喝醉不敢推,只好扭动挣扎。他觉得颠得有些难受,眼睛骨碌一转,故作委屈地说道:“妈妈要是知道了,会罚我的。”

对方张了张嘴,大概像是要说鸨母怎么会知道他们关上门后发生的事,但最终选择作罢,安静地躺着不再挣扎。钟离权得寸进尺,把自己脱到浑身上下只剩一条亵裤和一根系在腰上的红绳,又伸手去脱身下人的衣服,对方抓紧衣襟,任他怎么扒也不松手,好一副守身如玉的模样。钟离权见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笑到腰肢脱力,彻底瘫软在人胸口。月光顺着窗棂照耀进屋内,身下人的一双明眸熠熠生辉,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瞧错了,竟看到那千杯不醉的冷面郎君红了耳根。

“怕什么呀,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钟离权将对方的额前发绕到手指上,指尖划过那张白净小脸,“放心吧,我们说好的,在你开口之前我是不会主动的。我不是修炼千年下山的狐妖,你亦不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我们之间不会有春江花月夜,更称不上才子佳人。”好像说得有点多了,今晚他已经让人可怜过一次,不能再让同一个人可怜第二次了。

钟离权翻身面朝里躺下,钻进棉被中,摸着身下柔软的褥子说道:“算了,你不想脱便不脱吧。”便合上眼睛要睡去。身后沉寂了片刻,随即听到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一个温暖的身体钻进被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肩后,并不柔软的胸膛紧贴住脊背,一双手环在他腰上,力道不轻,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他回头只看见一个漆黑的发顶,对方因他的动作又调整一下姿势。“你不是说我想做什么都成吗。”声音困在皮肉里显着有些闷,语气又是无法质疑。钟离权反手摸了摸那颗青丝如瀑布般散开的脑袋,换来身后人一次呼吸的缺失,和腰上再度收拢的手臂。

好吧,总比以往要好,至少能睡个好觉。钟离权这样想着,便沉沉睡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