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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森林尽头最高的山上住着一个富豪。他拥有一座黑色的城堡，城堡里堆满了世上罕见的宝贝：会自己行走的钢铁士兵，永不熄灭的蓝色火焰，遥远东方运来的宝石，还有许多连国王都没见过的机器。人们说他已经拥有了一切。有一天，他从森林里带回来一只小蜘蛛时，却没有人明白他究竟看中了什么。
那根本不是一只值得特别收藏的蜘蛛。它很小，也很瘦，身上没有漂亮的花纹，吐出的丝不值钱，甚至还没有完全学会怎样织出一张完整的网。森林里比它漂亮的东西多得是：会唱歌的鸟、能预言死亡的白鹿、鳞片可以换取黄金的蟒蛇，还有只在月圆之夜出现的独角兽。可富豪偏偏只带走了它。他给小蜘蛛一个房间，让它在城堡里生活，还吩咐所有人不许伤害它。有人问他准备把这只蜘蛛留下多久，富豪想了想，只说要等它长大。至于等它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最初，小蜘蛛很怕他。童话里的城堡从来不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尤其当主人既富有又聪明，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的时候。小蜘蛛尝试离开。第一次，它从窗户爬出去，沿着城堡外墙爬到森林边缘，却在天黑前又回来了；第二次，它藏进运送货物的马车，马车在森林里跑了一整天，黄昏时又沿着另一条路驶回城堡；第三次，它终于走得很远，整整三天没有出现。富豪没有派人寻找，也没有关上城堡的大门。第四天清晨下起了很大的雨，守卫在门外发现浑身湿透的小蜘蛛时，富豪仍坐在炉火旁，仿佛早就知道它一定会回来。从那以后，小蜘蛛很少再真正离开。人们私下里说，富豪果然很懂得怎样留下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最高明的主人从来不需要锁链和笼子，只需要让被留下的东西慢慢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富豪开始给小蜘蛛很多东西。起初只是一个明亮的房间和一张柔软的床，后来是工坊和图书馆，再后来是高塔、宝库以及城堡地下那些从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地方。他给它一把又一把钥匙，每一把都能打开比上一把更多的门。有人提醒富豪，这样做并不安全，可富豪从不担心。他说小蜘蛛不会背叛，无论走得多远，它最后总会回来。事实也的确如此。小蜘蛛越来越熟悉城堡，也越来越熟悉它的主人。最初，它只在需要什么的时候去找富豪；后来即使什么都不需要，它也会待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富豪工作时，它就在窗边织网；富豪离开城堡时，它便爬上最高的塔，看着那辆黑色马车消失在森林深处。等马车再次出现在远方，它又会赶在富豪回来以前从塔上爬下来，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等过。
没有人教小蜘蛛这样做，它只是渐渐习惯了。它也渐渐习惯自己出现在城堡里，习惯任何时候回来都能找到原来的位置，甚至习惯富豪偶尔长久地看着自己。只有一次小蜘蛛忍不住问他在看什么，富豪说没什么，可小蜘蛛知道他在等待，因为很多年前富豪说过，它还没有长大。
小蜘蛛开始害怕那一天。童话里的礼物从不免费。女巫给饥饿的人面包，但会拿走他的名字；湖里的妖精送给穷人黄金，却会在许多年后带走他最珍贵的东西；魔鬼尤其喜欢在别人一无所有的时候表现得慷慨，因为一个人接受的礼物越多，最后就越难拒绝偿还。富豪给小蜘蛛的东西已经多得无法计算，而他始终没有要求任何回报，这只能说明，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一定比那些加起来更加珍贵。
于是小蜘蛛试着偿还。它织出自己能织出的最漂亮的一张网送给富豪，富豪收下了，却说不是这个；它又去了森林最深处，找来一块据说只有月光照到时才会出现的紫色宝石，富豪也收下了，却仍然说不是这个。小蜘蛛又想，也许富豪想要自己的力量，于是当怪物靠近城堡时，它独自出去同怪物搏斗，带着一身伤回来，却第一次真正惹怒了富豪。小蜘蛛越来越不明白。富豪不缺金子，不缺宝石，不要它替自己战斗，甚至连蛛丝都嫌太黏。它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发现自己身上似乎只剩下一样东西还没有拿出来交换。
那天晚上，它去了城堡最深处的房间。富豪仍坐在那团永远不会熄灭的蓝色火焰旁，小蜘蛛站在他面前，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它问富豪，他想要的其实是不是自己。
富豪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小蜘蛛，像过去很多次那样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蜘蛛没有躲。那只手最后轻轻落在它头顶，富豪说，他已经有它了。
小蜘蛛没有听懂这句话。它问，如果已经得到了，为什么还要等自己长大。富豪却不再回答。
于是小蜘蛛只能继续等。
一年过去，又一年过去。它的腿渐渐长长，蛛丝可以轻易跨过城堡最高的塔楼，也终于有足够的力量独自杀死森林里的怪物。它能够去越来越远的地方，有时候离开一天，有时候三天，后来甚至一走就是几个月。可它每一次都会回来。城堡外的人也越来越好奇富豪究竟在等待什么。有人猜他是在培养一件武器，有人说他需要一个继承人，还有人认为小蜘蛛身上一定藏着某种只有完全长成以后才能取出的宝物。富豪从不解释。他只是继续等待，仿佛自己有无穷无尽的耐心。
终于有一天，小蜘蛛长大了。
那一天没有宴会，也没有任何仪式。富豪只是叫来小蜘蛛，带它走到城堡最深处，打开了一扇它从来没有见过的门。小蜘蛛曾经无数次想象门后会有什么，也许是祭坛，也许是牢笼，也许是那份它从来到城堡第一天起就已经签下却不自知的契约。可门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巨大的箱子。箱子里装着小蜘蛛这些年留下的东西，还有一把它一眼就认出的钥匙。
那是城堡正门的钥匙。
富豪把钥匙交给它，告诉它可以走了。
小蜘蛛没有接。它曾经无数次想过离开这座城堡，可当大门真正向它打开的时候，它却第一次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它问富豪，这些年怎么办，那些房间、钥匙、宝石和所有它已经记不清的礼物怎么办。富豪说不需要偿还。小蜘蛛不相信，于是提醒他，很久以前他亲口说过，他一直在等自己长大，因为等自己长大以后，他想从它这里得到一样东西。
现在它已经长大了。
小蜘蛛等着那份迟到了很多年的账单。也许富豪想要它的力量，也许想要它的忠诚，也许想要它余下的一生。又或者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只是它本身。
富豪看了它很久，最后把那把钥匙放进它手里。
他说，他只要小蜘蛛偶尔回来。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了？”
Tony合上手里的书。“没了。”
八岁的Peter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显然认为这个结局非常不合理。但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只来得及问富豪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小蜘蛛。
“因为富豪很笨。”
Peter接受了这个解释。
Tony替他拉好被子，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晚安，蜘蛛宝宝。”
Peter含含糊糊地抗议自己已经八岁了。
Tony关掉床头灯，走到门口。
“Tony？”
“嗯？”
“我长大以后也可以走吗？”
Tony停了一下。
“当然。”
“那我还能回来吗？”
“随时。”
Peter终于满意了。
Tony替他留下一条门缝。走廊里的灯光落进来，正好照亮床头柜的一角——那里有两天前刚刚签的领养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