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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高峰过去,不羡仙的灶火刚歇,最后几桌客人也散了,满堂剩一个擦桌摆凳的伙计,以及在柜台后一手拨算盘珠一手核对账目的寒老板。
江晏一脚踏进门来,手里牵着个少东家,怀里抱着个差不多大的小孩,一路走来时吸引了不少当地人的目光。
寒香寻见一大两小在眼前站定,先是垂眸看了看少东家,再是抬眼瞧了瞧江晏怀里那位。
“这是谁家小孩儿?怎么穿着满崽的衣裳?”
“嗯!”少东家点点头,有话要说,“旧的他还不乐意穿呢,挑了件我没穿过的新衣裳。”
这件新衣裳是小孩看上后没舍得穿,压在箱底打算过节再拿出来穿的。这会儿却要拱手让人,话似抱怨,但寒香寻听出来孩子并无不满。
自家孩子对不认识的伙伴可没这么大方,这么想着,寒香寻仔细打量起来。
小孩儿和少东家一般大小,端坐在江晏怀中,小手环在身前。少东家的衣裳对他而言大了一圈,因而袖口反折起来,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江晏的手法。小孩儿生得漂亮,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被养得极好。表情倒是挺拽的,一双琥珀圆眼里满是娇嗔,翻起眼看了一圈大堂,轻轻“哼”了一声。
直到看见小孩眼尾那颗小痣,寒香寻挑了挑柳眉,轻笑一声,总算明白了这熟悉的既视感是从何而来……
“平日里大的没伺候尽兴,又上哪儿请了个小的来?”
江晏不语,眼神朝下瞟了瞟,少东家心领神会,接过话头:“寒姨,你这就知道这是谁了?”
“嗯,看出来了。怎么回事儿?”
“哎哟,寒姨你可真是……可真是慧眼识珠!”少东家搜肠刮肚,挤出来一句谄媚的夸赞,再将事情经过款款道来,“不羡仙外头来了个卖货郎,带了一兜子据说吃了能变聪明的小糖丸。总之总之,陈叔吃了!”
寒香寻皱眉:“不是说了不知名的东西不可入嘴吗!你个小孩都懂的道理,他那么大人不知道?简直胡闹!”
少东家一缩肩膀,小声嘀咕一句:“呃我也吃了。”
紧接着飞快解释道:“大家都说味道极好,陈叔才同意买的。可大家都吃了,我也吃了,只有陈叔一人变成了小孩。”
显然,江晏一路带着孩子们回来,也还未来得及听事情经过,与寒香寻一道问:“这是为何?”
少东家道:“那卖货郎说,这糖丸是他们那儿用来逗寿星玩的,也就是说,只有当天过生辰的人吃了才会变成小孩儿。”
“即是如此,应当有法子变回去。”
“那卖货郎说完就要去下一个地方,我本拉着他不让走,可一转头就见小陈叔被裹在大衣裳里跌跌撞撞马上就要一头栽进河里头了,我只好回身先拉住他,没想到再一转头,卖货郎就已不见了。”
变小的陈子奚听完,恨铁不成钢似地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会水呀。”
“啊?”少东家抬头,对自己的好意相救却不被领情感到不可置信,“我又不知道你会水!”
陈子奚歪着头,少东家也不与他一般计较。不必说,后续便是两人双双被闻讯赶来的江晏捞回家,给陈子奚换了身合身衣裳后来了不羡仙。
江晏将陈子奚放在柜台上坐着,小孩儿眼里波澜不惊,全然没有对陌生状况的拘束,两条腿悬在柜台外晃了晃。江晏从怀里掏出几颗松子糖放在陈子奚手里,叫他别害怕,在这待一会儿等自己回来。
陈子奚将糖放在身旁,道:“不吃糖,我的牙有些坏了。”
少东家偷偷踮脚伸过去拿的手背糟了寒香寻不轻不重的一下。
“你的牙也没好到哪儿去!”说着,不由分说将几颗松子糖尽数没收了,临了还不忘瞪一眼江晏,“行了,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你别在这耽误时间了,赶紧去将那商人找回来。”
待江晏追出去后,寒香寻绕到柜台外将陈子奚抱了下来,“又不是什么物件就往桌上放。这个江无浪哪里会带孩子?也不怕给你摔着。”
对话间陈子奚便已看出眼前这位昳丽的红衣女子才是当地的话事人,立即甜甜唤了声:“这位姐姐好生漂亮。”
早对陈子奚知根知底的寒香寻忍不住笑了:“油嘴滑舌。”
她蹲下来将两个小的拢到一起,对少东家说自己去一趟后厨,很快回来,期间带一下陈子奚。少东家乖乖应了,想起陈叔的性子,为不把事情搞砸,将陈子奚的手紧紧攥住。
寒香寻去了一趟便急忙赶回,却见到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只见陈子奚架起一条腿窝在高椅上,而少东家坐在一张小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聚精凝神地听陈子奚抬着下巴说着什么。
走进了才听清:“……但不能当我是同辈了,该叫陈叔呢,还是要叫陈叔。”
而矮了一头的小笨崽子乖乖道:“好!小陈叔!”
“没有小,就是陈叔。”
“……好!陈叔!”
“嗯,嗯。”
陈子奚闭着眼十分受用。
寒香寻抱着手踱到两人中央,笑着看陈子奚道:“陈小公子今年多大了?说不定还该喊满崽一声哥哥。”
陈子奚直起身子:“怎么会?我都六岁了。”
少东家站起来:“我也六岁!”
“我是八月生的。”
“对呀,今日你过生辰嘛。”少东家道,“啊,我是冬日生的,小陈叔还真比我大呢。”
“哼哼。”陈子奚更神气了,“让你叫一声叔还能亏了?满崽,满崽。”
少东家鼻子皱了起来,还好有寒香寻替他出头,将柜台上厚实的账本拿到桌上,“行了,不许欺负我家小孩。你这么厉害,不如来帮我算算账。”
她原想随便找点事消磨孩子的时间与精力,不过陈家的生意比不羡仙繁琐得多,这点账目还真难不倒陈子奚。他凑上前翻了一部分,边翻边嘴里念念有词,算得头头是道,说这月业绩不如上月。
“嗯,真有些本事。上月赶上夏收嘛,生意也确会好些。”
少东家巴巴的眼神望过来,寒香寻慈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我家满崽也很厉害。回头多学学算术,很快也能赶上。”
少东家心想,哦,那还是算了。算术可太难了。眼里的释然却被寒香寻误解为小小的自惭形秽,她对少东家眨了眨眼,在他注视下伸手往陈子奚头顶一比划,那手平行着移到少东家鼻尖碰了碰。
少东家心领神会,咧起嘴笑得别提有多开心了。原来陈叔和他同岁时居然矮他一头,意识到这件事,少东家立刻就预想到自己未来个头高过陈叔了。
“笑什么呀?”陈子奚狐疑地看了看二人,戳了戳寒香寻的手,示意她来看账本中的几页,“是谁赊了这么多好酒,居然还没将他挂进黑名单?”
寒香寻一看他手指,冷笑一声:“这都是你未来相好的干得好事。”
“我未来相好的?”陈子奚兀的一惊,“我,我娶亲了?”
寒香寻脑海里蓦然出现两个整日厮混在一块,却因一些身不由己的缘由还未修成正果的的两个酒鬼身影,道:“还没呢,但看样子应该快了。”
快了,快了是何意?陈子奚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滋味,有种涓涓的暖意升起,对他如今的神智来说竟是十分陌生。在什么情情爱爱的概念尚未建立起时骤然得知自己未来伴侣,难以言喻的急切令他感到齿根些许发酸——他想见见这个人,他要见到这个人。
“她人呢?”
寒香寻道:“这会儿没在。”
“什么时候回来?”
“走时没说,兴许很快吧。”
“噢。”陈子奚想了想,又问,“她长得可漂亮?”
寒香寻哽了一下,对少东家道:“……满崽说吧,他长得漂亮吗?”
少东家早已在二人的一问一答里捂住嘴偷笑了好一会儿,被要求评价自家那位人高马大的大侠叔叔的样貌时终是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漂亮的呀!”
俗话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单单漂亮二字还不足让陈子奚满意,又问:“她是江南第一美人吗?”
“什么……美人?”
“江南第一美人,就是全江南最美的美人。”陈子奚道,“我跟我哥早说好了,日后我要娶江南第一美人,他娶江南第二美人。”
寒香寻道:“看不出来你小时候还有这些弯弯心思……这话满崽记在心里,等他那漂亮相好的回来后一一转述,叫他改改平日里不争不抢的闷性子,他家这位最是在乎那些个虚名。”
少东家应下:“好,我记得了!”
陈子奚摇头晃脑道:“食色性也。美景是美,美人也是美,爱美是人之常情嘛。再说了,若是我今后没有与之相配的美貌,美人定然也不愿跟我不是……呃,所以我以后应该不至于样貌丑陋吧。”
“当然不是呀。”少东家摇头,心想陈叔的美貌在哪里都是十分客观的,这点小陈叔自是不必担忧了,“不过,一定得是江南——第一——美人吗?为什么总要评个第一呢,又是谁评的呢?”
“这嘛……我倒没考虑过多。”陈子奚难得有解释不出的事情,“哎,你们难道不曾听过,江湖第一剑客当配江湖第一美人吗?我以后要成为江湖第一剑客,自然是要配第一美人的。”
“啊?陈叔你要当第一剑客?”
“是啊,你这么惊讶作甚……难道我长大后武功不高?”陈子奚追问道,心里是真有些担心了。
“呃,高是高,但你是用扇的啊。”
陈子奚放下心来:“嗯……我确实还未想好。”
用什么武器,他这连稍微重点的木剑都拿不动的年纪还未考虑过多。大侠多用的是长剑,他就惦记着耍剑。但家中长辈与哥哥都擅用扇武器,看来他日后还是会接继家传之学的啊……
“哟,他回来了。”
江晏还未走进来,寒香寻就唤了声,语气轻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这个“他”听在耳中似乎意有所指。但看看陈子奚,小孩儿果然还是小孩儿,并未听懂她言外之意,寒香寻有些许计谋未得逞的失望。
陈子奚闻言抬头,就见一道高大的蓝色身影走进来,目光温和地朝自己走来,蹲下身,伸出的手心中敞着一颗糖丸。说是吃下后第二日便可变回原来的陈子奚。
“不行。”岂料陈子奚一口拒绝了。
“怎么,没玩够?”
“玩?”陈子奚不服,“我自是有正经事要做——至少要与我未来的娘子见上一面。”
江晏将目光投向寒香寻,不羡仙的老板以手作拳在嘴边咳咳两声,试图替江晏这位不大方便露面的“娘子”解围:“今日恐不得见你那位大忙人娘子了,突然想起他前些日子说要出趟远门。”
“可今日不是我生辰吗?她都不陪我吗?”
疑惑间,江晏伏身将他抱了起来,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边往外走边哄道:“我带你去找他。”
陈子奚又是疑惑:“可她不是出了远门吗……你们是不是太低估小孩儿了?”
江晏并未低估小孩儿,但也绝不会高估小孩儿,已经被他抱进了怀里,小孩儿就想跑也跑不掉了。
“不骗人,真的带你去找你未来的……”江晏顿了顿,“未来的……”
眼前这位大人面相看着不像是会撒谎之人,陈子奚便打消了疑虑,接过话头问:“是第一美人吗?”
江晏:“不是……是一位剑客。”
“不是美人?”陈子奚趴在江晏肩上看不断退去的道路,以及视野中变小的客栈,略有些失望,“难怪方才红衣姐姐与小满崽欲言又止的样子。虽然剑客也不错,但她真的不是美人吗?”
“长相很重要吗?”
陈子奚反问:“那什么重要呢?你觉得什么重要?”
江晏道:“为人,品行,性情,修养……太多太多了。若是挑选要共度一生之人,长相还是稍稍往后排些吧,无须做第一考量。”
“挑选?”陈子奚转了转眼睛,不太明白,“可是这种事情,不都是一见钟情的吗?”
“……”
陈子奚忽然手一指:“我想喝这个。”
路边支一茶摊,老板见客人来,连忙擦净了桌和长凳,袖口一扫招呼一大一小落座。
江晏点了一壶茶,放陈子奚坐在身旁。
茶水端上,江晏为他试好了茶温,陈子奚抿一口,点头评道:“不错不错,用的是山涧清泉,茶叶也是熟度拿捏正好。就是这泡茶的工序少了些,茶香还未激发完全,少了些回味。有些可惜了。”
老板招呼客人间隙回上一句恭维:“哎哟,小公子讲究人!”
“路边茶摊,供路人解渴的,自然不会有太多花样。”江晏与他解释,又说回上一个话头,“方才说的那些……确实只有长相能一见钟情。”
“不啊。”陈子奚转头望他,一本正经纠正,“还有武力呢。若是有大侠从天而降几招将歹徒解决,而后不经意间露出一张绝世容颜,哎呀哎呀,那被救下的姑娘定要爱惨大侠了!英雄救美,但若是英雄长得五大三粗,只有美人独美,怕是也成不了佳话。”
江晏微微睁大了眼,自言自语道:“……嗯?原来是这样吗?”
“哪样啊?”
江晏笑着低头抿了口茶,说没什么,陈子奚却抬头看着他的侧脸,继而忍不住描眉画骨地端详起来。锋利的下颌,似笑非笑抿起的薄唇,高耸的鼻梁骨却圆钝的鼻头,黝黑的双眸似山中林鹿,如盈盈秋水,也兼有难驯服的野性。
陈子奚问:“鼻子上怎么会有道疤呢?”
也许是语气中难掩饰的惋惜,江晏有些犹豫,但还是如实相告:“去不掉了。”
陈子奚又问:“你多久清一次胡茬?”
江晏摸了摸下巴,并未有明显的触感,低头捏住陈子奚的小肉脸,问:“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唔……”陈子奚两手抓住江晏的手腕,好不容易才叫他松开了手,“你直接告诉我未来娶了哪位吧!”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知道。”
“可是这种机会又不多。”
拗不过,江晏又找了托辞:“明天带你去见他吧。”
眼前这个大人的信任值慢慢在心中崩塌,但陈子奚还是选择再相信一次:“那好吧。”
他叹了口气,手往身旁一撑,按上一根梆硬的铁器。低头一看,是一把黑银的佩剑。
哦,剑。剑客。
江晏看着陈子奚的发旋在眼前停滞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一张我见犹怜的小脸,垂着眼问:“我和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晏心中一动,良久道:“……挚友。”
“我是因为你才放弃当天下第一剑客的吧?你一看就很厉害很厉害。若是我意识到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超越你,肯定就会放弃练剑了。”
江晏感到头顶忽然被扣上一口大锅:“这事可不能怪我。”
陈子奚有自己的考量,并不理会他的辩解,“你救过我性命吗?”
“嗯。”江晏道,“你也救过我。”
“那我们还是过命的交情。”
“不止。”
江晏说。
陈子奚又感到牙根发酸。低下头默默饮茶,因腮边的婴儿圆并未褪干净,因此无限的忧愁在他人眼里也变得可爱到不值一提了。
江晏闷声笑了起来。
从茶摊回竹隐居一路上,陈子奚心中第一美人从婀娜娇小且水润润的剪影,慢慢变高变大,变得硬邦邦,变得干巴巴。直到走进一片深深的竹林,耳边响起风吹竹喧与溪水潺潺,陈子奚仰头看见遮了天光的碧绿竹,心中些许郁结便缓缓释然了。
君子竹也很美啊。且会随着年月,变得越来越美。喜竹亦是人之常情。
坐在竹隐居外的小桌旁,江晏陆陆续续从屋内搬出了好些物件。笔墨纸砚,千字文三字经,样式各异的磨合乐,拨浪鼓,小空竹,打马棋,傩面具……最后是放在眼前的两只被纸仔细包装起的玉酒杯。
陈子奚问:“这莫不是百日抓阄?”
许是屋里再没有可以搬来的物件了,江晏才舍得坐下,道:“我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怕你无聊,拿出来看看有什么能解闷。”
陈子奚撑着脑袋:“其实我喜欢玩米缸里的米。”
“……不可玩粮食。”
“那这个呢,这个酒杯也是给我玩的吗?”
“这个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陈子奚纳闷:“长大后的我喜欢这种东西吗?品味真是变了好多呀。”
其实这么说并不恰当,一个是小孩子,一个是大人,品味自然不会一样。
陈子奚自从知道自己原本应是个与江晏一般大的成年男子后,便时时刻刻端起一副小大人似的架子。淡定应对一切的提问,也对少东家自认为地百般包容,还有对周围环境那表面上的波澜不惊——其实内心中还是有些局促不安的。
江晏最先抱起他时,他直直而坐,像一根直挺挺的小竹插进地里,不屈不折。回竹隐居的一路上才慢慢放松下来,趴在江晏的肩上随着走动一上一下,昏昏欲睡。
江晏的内心十分柔软,说出来的话也跟着无底线地怜爱起来:“嗯。我还不知道长大的你喜不喜欢,这是我自作主张准备的。”
陈子奚趴在桌子上,道:“定是喜欢的,定会喜欢的。因为是你送的呀……我最了解自己了,品味会变,但性格不会变。”
“为何?”
陈子奚没回答,却问起:“今日是我生辰,我怎么不在家中,却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
真正的谎话江晏却不敢说,因此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陈子奚自己先有了答案:“我一定是爱惨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小孩……江晏忍不住笑了笑:“江晏。”
“江晏……”陈子奚将这名字在嘴里咂摸了片刻,像一壶温酒,味道是凉的也是热的,还是烈的。
他偷偷尝过哥哥的酒,那味道辣人得很,除刺激外似乎毫无味道可言。江晏却依据他的喜好,送他一对酒杯。可见长大确实是十分之漫长的过程,漫长到一切一切都随年岁被拉长撕扯不复原先模样,但又塑成更加好的形状。
江晏问:“你方才说,品味会变,所以现在你的定是看不上我了?”
陈子奚意识到眼前这大孩子在向他讨哄。
“我可没这么说。”他直起身子,打算纵容一番。于是端起能做到的最认真,最严肃,最信誓旦旦,最能叫人信服的表情来:“我只说要娶美人,也没说美人是男是女,也没说美人武功高不高,个头大不大。也没说你不是美人吧。”
他就差说:也没说美人不是你吧?
江晏快要听不懂美人二字了:“怎么小小年纪满脑子只有美人?”
陈子奚怀疑他根本没听进去自己的剖白,但方才那话总不能再说第二遍,唉,看来话本子里所言非虚。剑客总在风月方面毫无天赋。
“都说了,只有样貌和武功是一眼便知的。”
江晏不想听他嘀嘀咕咕些择偶标准了,听似先见之明,其实全是马后炮,换言之,听不听根本不重要。他伸出手在陈子奚头上那颗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抚抚额前狗啃似的发旋,然后一路往下捏住他圆润的脸蛋,像刚发好的面团般柔软,手感极好。
……方才好好像说了些不可玩粮食的话。江晏的心虚转瞬而过,他张开双臂道:“来,让我抱抱。”
陈子奚被一顿揉搓,已经马上能下锅了。他鄙夷地看向江晏:“嘁……我现在可是小孩子!你都能当我爹了。”
“不是你说的?机会难得。”
陈子奚叹了口气依言扑进江晏怀中,又是一顿被揉搓压扁又捏圆。
见到了未来的“娘子”,陈子奚还是没打算吃下那颗糖丸。傍晚江晏抱着他回了不羡仙,与寒香寻和少东家一道用了晚餐,也是给陈子奚庆生。
寒香寻道:“今夜可好,孩子多,不用特意开坛酒了。”
江晏欲言又止,无奈这桌上只有他一人想喝酒,也只好压下了肚子里的馋虫。
饭后在外乘了会儿凉,陈子奚与少东家玩闹到深夜,双双打着哈欠找各自的大人。寒香寻给江晏在客栈开了间房,叫他二人夜里就别回竹隐居了。
江晏问陈子奚:“你想回去睡吗?”
陈子奚的眼皮坠得厉害,抬着手爬进江晏怀里,在他肩膀上找了个舒适的角度便合上了眼,不认床到这地步,自然是在哪儿睡都一样。
至于那颗糖丸……江晏一摸口袋,发现早已不知丢去哪儿了。但心中隐隐有猜测,并不担心陈子奚变不回去。
睡前江晏将小孩儿身上的衣服尽数脱了,塞进被窝里,熄灯上床,趁着窗外的夜色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怀里果然多了个赤条条的大只的玉山君,合着眼,睡得还很香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