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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和小哥失踪的第十五天,我和胖子进了神农架。
所幸出发前二叔给我留了一个坐标——坐标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位于神农架北坡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谷里,那地方在卫星图上基本上是一片绿色,山谷口极窄,只能由一个人侧身而入,我将胖子踹进去都费了不少功夫。再往里走便是大片原始森林,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二叔判断,那里埋着一座战国时候的楚墓,墓里大概葬着掌祭祀与占筮的大巫。
想来也算他老人家老马失蹄——起初没把这墓放在眼里。以他的眼力和经验,看过地形和旧资料后,便认定不过是个年头久些,格局稍偏的小墓,犯不着大张旗鼓地夹喇嘛,于是就只带了小哥和手下几个人进去。
这大概是他难得的误判。
可他自己被困住是一回事,连小哥也跟着没能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这说明,这座墓的问题,恐怕要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而最让我和胖子担忧的是,二叔留下的坐标似乎是错的。我们照着二叔留下的位置找到地方,刚到就下了铲。结果挖了十几米,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胖子从洞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脸又灰又绿,问我:“天真,你二叔莫不是年纪大了,把坐标写错了?”
我说不可能。二叔这个人,嘴里没什么真话,坐标却不会写错。
第二天我们把能用的东西全搬了过来。无人机挂着激光雷达绕着整条山谷飞了三遍,树冠下面的地形重新建了一遍模,地质雷达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的成图,却把我和胖子都看沉默了。
只见整个山底下宛若一个俄罗斯套洞!大的套小的,小的连大的,洞洞相扣,无穷无尽。我们挖的地方下面确实有空腔,然而不过是个天然的石洞,挖下去发现四面封死,根本没有墓道。
我和胖子研究来研究去,实在没辙,终于给小花打了电话。
小花够义气,当天晚上就带着黑眼镜一起来了。
两个人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把我们发过去的图看了个仔细,于是也不需要多问。
黑眼镜还是那副老样子,背着个小包,进山后,先沿着我们打盗洞的位置转了一圈,接着便一个人转悠去了山腰处。
我们紧随其后,看着他高深莫测地一会儿抬头看看太阳,一会儿弯腰摸摸树根,来来回回走了约莫一个钟头,终于停下了脚步,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墓有个性啊,小三爷——是个活墓。”他咧着嘴笑了笑,“墓不走,但是门走,一门居九宫,随时而遁。靠咱们几个估计得再找上一个月。”说罢,他一个人往森林深处走去,摆了摆手不让我们跟,“我去打个电话。”
——
从湖北飞回杭州,一落地就又开着车上了山。
山路比我想象中还难开。
从山脚往上,一路都是九曲十八弯,车子贴着山壁盘旋,偶尔往右边一望,便是深得叫人心里发虚的山谷。
我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开车,黑眼镜坐在副驾驶上,倒是一副十分惬意的样子。
我被前面一个几乎折回去的急弯逼得踩了一脚刹车,看他这幅悠然自得的模样,心里更是来气,忍不住骂道:“别从那里故弄玄虚,你认识的这位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住这么个鬼地方?”
黑眼镜笑了一声——“高人清修嘛,总不能住西湖边上的五星酒店。”
这话同没说一样。
事情还得从昨天说起。
黑眼镜发觉那墓是个活墓后,便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那电话他打了很久,回来以后,也什么都没有解释,只对我说了一句——“走吧,就咱俩。”
我问去哪儿。
他只说“请个人”——再多的,便死活也不肯说了。
这一路上,我问了他八百十遍,他皆搪塞了过去。我憋到现在,被这蜿蜒的山路又折腾了一番,实在忍不住了,便又追问道——“黑眼镜,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咱们到底要去见谁了?”
黑眼镜转过头来。隔着他的墨镜,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他似乎想笑。
“之前不告诉你,是怕提前说了,把你吓着。”
我冷笑道:“我这些年见过的东西还少?你就算现在告诉我现在咱们是去拜访西王母,我也能顺路给她买两箱水果拎上去。”
“那倒没那么夸张。”黑瞎子慢悠悠道,“咱们是去见我们家老爷子。”
闻言,我愣了一下,“你家?”
“嗯。”
“老爷子?”
“嗯。”
“你家?”
“……吴邪,你能不能别从这马冬梅?”
我被他这冷幽默哽了一下,忍不住又快速斜眼看了他一眼。
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还真没听说过他家里有什么老人。这个人自己的年纪就是一笔糊涂账,能被他喊一声“老爷子”的,得是多大年纪的老妖精?
于是我又继续追问道:“到底是谁啊?”
黑眼镜慢条斯理地靠回座椅里,嘴角慢慢扬起来——“八爷。”
我的脚差点从油门上滑下去。
车身猛地偏了一下,我心下一慌,赶紧把方向盘打正,暗骂着黑瞎子口出霹雳害人性命。
“哪个八爷?”
“还有哪个八爷?当然是一张铁嘴讨春秋、和你爷爷称兄道弟的齐八爷。”
我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这些年我也算是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尸变见过,长生见过,禁婆见过,粽子见过……照理来说,我已经很难再被什么事真正惊到。
但此时此刻,却还是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还活着?”
黑瞎子闻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竟显得有些为难——“算是吧……?”
…….我又紧急踩了一脚刹车。
黑眼镜眼瞅着他那边的车身都往悬崖底下探了,也忍不住转头骂我道:“你好好开你的车!”
“不是,你先给我说清楚——”我觉得背后有凉意,“他现在到底是人是鬼?别和在格尔木疗养院里见到的那些东西一样吧!”
黑眼镜闻言摇了摇头:“八爷当然和那些东西不一样——他非人非鬼,非要说的话,是个仙人。”
……
见我一脸不信的样子,他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说八爷啊,生下来便神算通天,后来积德行善,机缘到了,自然就得道成仙了。
他语气实在不诚恳,我也失去了追问的欲望。
前面的山路还在不断往上,又转过一处峭壁后,眼前的景致却忽然有了变化——
方才还逼仄得几乎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山道,绕过最后一道山坳后,竟一下子豁然开朗。
山路旁的树林向两侧退去,露出一片藏在群山之间的缓坡,草木被打理得极好,一株株年头久远的香樟散落其间,宁静致远。
随着往里深入,路旁竟陆陆续续出现了几幢别墅。
都不高,也没有浮夸的雕梁画栋,石墙顺着山势而建,整个房子皆是用的天然石材,远远看去几乎和山体融为了一体。靠着黑眼镜的指挥,我将车停到了其中一幢房子前。
只打眼一看,便能看出这房子比其他的风水更好。屋舍依山势而落,背后层峦叠嶂,像天然拢出一道靠山。清溪自山林间绕过,不急不滞,到了宅前又缓缓收住,绕宅后方而行。两侧的山脊一高一低,像是自然合拢的两臂,将整座宅院抱入怀中。最难得的是,这宅子似乎早在动土之前,便将周遭每一寸地气都算得清清楚楚。屋在哪里落,门往哪里开,甚至连院中那几株古树留下的位置,都像是顺着山川本来的意思长出来的。
齐八爷,当真是给自己的清修选了个好地方。
黑眼镜轻车熟路地带我进了宅子,与外面的古色古香不同,这宅子内部却是偏现代化的设计——玄关进去便是一整面极简的落地玻璃,屋里的线条干净得近乎冷淡,地面铺的是颜色很深的石材,家具不算多,意在简洁,但只消打眼一过,便知道都是有年头有故事的好东西。
靠窗的一张长案上,摆着一只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的罗盘,一只精致的小香炉,旁边还散着几枚铜钱。墙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水缸,里面养着两只乌龟,其中一只年纪看着简直比我还大,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这倒是很符合我对齐八爷的想象。
让我意外的,却是剩下的那些。
茶几下面搁着一台折叠起来的无人机,看型号就知道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东西。沙发旁边的桌子上扔着极其轻薄的平板,屏幕还亮着,上面似乎是某处山脉的三维地形图。平板旁边,是一个微型摄像机。
当然,最离谱的是靠近厨房的中岛台上,放着一把手枪……
不是老式枪,更不是道上常见的普通货色。那枪身线条极其简洁,通体乌黑,漂亮干练得离谱。
黑眼镜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进门以后熟门熟路得很,径直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却突然又顿住脚步,向我问道——“几点了?”
我看了一眼手表——“一点四十。”
黑眼镜于是“哦”了一声,也不急着上楼了,而是转身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摸出两瓶冰水,随手扔了一瓶给我。
然后他往客厅沙发上一陷,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后,才又道:“咱们来早了,得再等一等。”
我感觉自己的耐心即将告罄——“别说话只说半截,到底什么情况?”
“老爷子午觉还没醒。”他解释道,“这个时候把人吵起来,估计能磋磨咱们半天。”
说罢,他翘起腿来,说小三爷,耐心点吧,咱们现在是有求于人,态度得端正。
于是这么一端正,就端正到两点。
黑眼镜听完我给他报时,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嘱咐我在楼下等着,自己又摸到楼梯口,上楼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刚喝了两口水,身后的门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过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个男人。
男人看上去很年轻,穿着一身黑——黑色衬衣,黑色长裤,衣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胸前坠了一块翠色温润的玉。
他很高,肩宽背阔细腰,整个人极其挺拔,宛如山里最傲雪的松柏。
而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他那张脸。
眉骨深而锋利,长眉压着一双凌厉深邃的眼睛,鼻梁高直,下颌轮廓分明,是一张兼容着英俊与艳色的脸——
然而他整个人,周身却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不似平常的冷,更像是一种长久居于高位,渗入骨子里的傲气。
他甚至不需要皱眉,只需要平静地看人一眼,便会让人下意识地站直几分。
我看着他,惊觉他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正发愣间,那个人已然往屋里走了几步。
但就这几步,我便霎时间感到了一种迎面而来的、近乎凛冽的煞气,似乎随着他往前走动,空气里都随岁月飘来刀剑的锈味与几丝血腥气。
然而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此刻手里还提着两个购物袋,烟火气十足——这画面多少有点割裂……
他进来以后,自然也看到了我。然而那双眼睛只在我身上停了一瞬,便不咸不淡地移开,没有丝毫惊讶。
倒是见我盯他看得久了,他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却也没有说什么,而是径直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后,便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面放——蔬菜,水果,饮料,几盒冷冻起来的肉——最后,他从袋子最底下拎出来一大袋东西——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大袋猪蹄。
我盯着那袋猪蹄,脑子里顿时又是一阵沉默——这猪蹄到底是谁吃?眼前这个杀伐气很重的男的,还是楼上清修的得道高人?
与此同时,话又说回来,这男的究竟是谁?
齐八爷的儿子?管家?保镖?
我的目光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一个荒唐到诡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我的天…….这不会是齐八爷养的小情人吧!
这老头修的到底是什么仙?正不正经啊!
我正头脑风暴中,那男的已经把手里的东西一一收进冰箱,关上门,没再给我一个眼神地径直上了楼。
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黑眼镜第一个下来,对我挑了挑眉,看样子是事情谈妥了。
紧接着,方才那个一身黑的男人也出现在了楼梯口,神情却和方才大有不同了,似乎是柔和了不少。他下楼后,依旧不理睬我,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然后——我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原本所有关于齐八爷的想象,全部碎得干干净净。
虽然我原本也并不完全相信黑眼镜所谓的“得道成仙”的鬼话,却也情不自禁地想象过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爷子究竟会是什么模样——但不论如何,大抵也应该是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头,和影视剧里的元始天尊、姜子牙差不多的一个形象。
然而,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个人,却怎么看都跟“老头”两个字沾不上边……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而且漂亮得过分。
身上穿的是一套白色的新中式衣裳,与那一身黑的男人相映成趣。衣服料子极轻,剪裁也很干净。衣襟、袖口都用极细的银线勾勒着暗纹,被从落地窗漏进的阳光一照,浮起若有若无的流光。
他肤色很白,像玉石一样,眉目清秀,灵动的眼睛里似乎有细碎的星光,只可惜被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睛遮了遮,让人无法完全看个仔细。
随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来,倒真有几分谪仙下凡的感觉……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脸上,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你就是吴邪吧?”
此时此刻,再不可置信也得信了。
饶是见过了再多世面,当下稳住心神也费了我不少功夫。
我深深呼了口气,在心神激荡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八——”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太对。
我咽了口唾沫——
“八,八……”
齐八爷走到了我跟前,停下来,含笑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脑子更乱了,最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脱口而出:“八……八爷爷?”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黑眼镜当场笑出了声。
齐八爷本人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不用这么客气。”他笑着在沙发上坐下来,“论辈分,我虽然的确当得起你这一声八爷爷——不过听着实在别扭,你还是同别人一样,就喊我八爷吧。”
于是我又老老实实喊了一声“八爷”。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我不要拘谨,坐下说话就是。
于是我也不客气,当下便挑了他手边那张单人沙发,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时候,那个黑衣服的男子从厨房里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果盘,里面堆着刚洗好的小橘子,一个个金灿灿的。他把果盘放到齐八爷面前,随即便极其自然地紧贴着齐八爷落座,两个人肩蹭着肩,腿蹭着腿,端的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齐八爷侧过脸,对那个男的笑了一下,然后从果盘里挑了一只橘子。他的手生得很好看,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把橘皮揭落,甚至将橘衣也剥开,露出里面晶莹饱满的果肉。
他先往自己嘴里送了两瓣。大约是觉得够甜,眉头完全舒展开来。接着,他十分自然地又剥出一瓣,手腕一转,喂进了那个黑衣男人的嘴里。
那男人显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就着齐八爷的手将那瓣橘子吃了。吃进去的时候,嘴唇还若有若无地擦过了齐八爷的指尖。
齐八爷也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又自然而然地掰下另一瓣橘子,送进自己嘴里。
我沉默了…….很好,真相大白了,这他妈绝对就是小情人。这齐八爷修的哪里是什么清净无为的仙道,明明是双修的合欢宗…….
当然,这些念头我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齐八爷和那男人在旁边岁月静好,黑眼镜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沙发上,抱着胳膊闭目养神,端的是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于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如坐针毡。
所幸齐八爷也没让我尴尬太久,吃完一个橘子后,他抬眼看向我,方才闲适的笑意淡了几分,整个人变得认真了起来。
“吴二白的事,我大致已经知道了。”他说,语气温和,令人心安,“你们这次碰上的,的确是一座活墓。那座墓借了山势,又借了日月阴阳去布局,入口的位置随天地之气消长而移,七七四十九日走完一轮,再重新归位。你们照着一个坐标去找,找得到墓的位置,却找不到门,倒也正常。”
他说着伸出手指,掐算了一下,接着道:“所幸的是,你二叔到了神农架后,应该是与你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他原本已经摸准位置,盗洞打下去却发现下面不对,于是又临时重新寻门。若只有他一个人,未必能这么快找到,但我听说张家族长同他一起去的,那就不足为奇了——再古怪的墓,再难找的门,他应该都能摸出来。”
我听他如此夸赞闷油瓶,心里微微欢喜。但细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对,遂赶紧问道:“那为什么一去就是半个月?”
齐八爷不咸不淡地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似乎能洞察一切,让我情不自禁地心中一凛。
“这种门最麻烦。”他淡淡道,“不在于藏得多深,而是变化无穷。张家族长也不是全知全能的。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至少得看过一个小周天,才好摸清规律——所以我估计,满打满算,他们真正进墓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天。”
我听到这里,心里非但没有轻松多少,反而一下坐直了身子——连小哥都得花上至少七天才能把那门摸出来,可见这地方到底有多邪门——我根本不敢细想,小哥在地下呆十天当然未必会怎么样,可二叔到底肉体凡胎,年纪也不小了……更何况墓里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就算闷油瓶再厉害,若是同当年被困在张家古楼那般,又如何是好?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变数……
于是我当下也顾不上什么客套,直接道:“八爷,既然您有办法,那事不宜迟,不如我们今天就动身——”
“急什么。”齐八爷轻笑了一下,将我的话截住。他从容得很,靠在沙发里,伸手又从果盘里摸了只橘子,慢悠悠道:“我又不用七天。”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将橘子剥开,照例是自己吃几瓣,又往旁边人嘴里喂几瓣,这才不紧不慢地道:“这种借日月阴阳而动的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两天后便是望日,到了望日,太阴极盛,山中阴阳虚实最容易显出来。到时候我亲自去山上,只消看上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说完,他像是看出了我心里的那点不安,又冲我笑了笑——“放心吧,我刚才替你二叔算过了,他眼下还好着。命里这一关虽险,却还没到绝处。等得到你去救他。”
这话他说的很平常,甚至还带着几分安抚人的意味。
可我听完以后,却觉得心底里发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世间千般因缘、万般业果,于他眼中,似乎都不过是冥冥之中早已织就的一张网;只消掐指一算,抬眼一望,便能窥见一切的尽头在何处。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神算通天,但是否还有人欲,有凡心呢?
正当我思绪纷杂,心神震荡之际,那个黑衣男人又泡好了一壶茶,将茶水倒入一只白瓷茶盏中,然后推到齐八爷手边。
齐八爷大概也说得口渴,看都没看,顺手端起来就是一口——
那男人眉头骤然一皱——“等等——”
可惜已经晚了。
下一瞬,齐八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飞快地把杯子放回桌上,嘴微微张着,小口急促地吸着气,半天没说出话来,眼角倒先被烫得泛出一点红。
那男人脸色也跟着变了,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哄他把舌头伸出来:“刚泡的,你急什么?”
齐八爷此时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神算通天的模样,眼睛里一瞬间就涌上了泪水,两只手抱住那男人的胳膊,听他的话,将舌尖探出来给他瞧,含含糊糊地对着他开口,话也说不清楚:“活惹(佛爷),疼……”
我坐在一旁,一时不知道该继续震撼于他的神算,还是先消化眼前这一幕。
黑眼镜比我有眼力见,悄无声息地又从冰箱里摸出来一杯冰水,递给了那个黑衣男人。
那人接过来,拧开瓶盖后,才又递给齐八爷。
齐八爷含了两口冰水,舌头还是疼,于是委委屈屈地拉着身边人的手,抱怨着——“疼死了,这一烫,我好几天都别想吃辣的了。”
黑衣男人笑了笑,捏着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舌头,说八爷不是会算吗,有没有算出来自己有这么一劫啊。
于是齐八爷瞪他,鼓起了腮帮子就想同他掰扯,然而那黑衣男的显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等他发作,便捏着他下巴低头亲了上去。
齐八爷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推他,没推动,象征性挣扎了两下也就算了,随他去了。
等那人终于放开,他耳根已经泛了红,抬手就在对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老不正经!”
那人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拢到自己掌心,于是又收获了一句“为老不尊”。
我只感觉到整个人都石化在原地……
所以这齐八爷,到底是修成了仙,还是炼成了妖?
眼看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出我的理解范围,我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八爷,那两天后去神农架,需要给您准备什么?”
齐八爷这才想起正事,摆了摆手——“你们下墓的东西自己准备,我不下去。”
“您不下墓?”
“当然不下。”他答得理所当然,“我早就金盆洗手,不干这行了。这次,也只是去替你把接下来七七四十九天墓门的走向算出来,接下来如何去找人,你们自己去想。”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轻轻哼了一声——“我本来就不爱下墓。从前要不是佛爷非拉着我去,我才不肯往那些阴气森森的地方钻。”
我闻言随口恭维了一句:“八爷本事这么大,难怪当年张大佛爷那么器重您。”
齐八爷听完,却忽然顿了一下。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慢慢偏过头,看了看身旁那个黑衣男人。
然后,我十分清楚地瞧见,他眼睛里浮出了一点很微妙的笑意。
“器重啊……”他把这两个字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笑意渐浓——“说起来,我第一次见佛爷的时候,年纪还小,他也年轻。那时候啊,就是个毛头小子,脾气却大得很。仗着自己一身本事,百无禁忌,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事情都敢往自己身上揽。明知道前头是龙潭虎穴,也非要不怕死地闯一闯。”
他说着,身边的男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阻止,却还是由着他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这个人啊,主意正得很。九死一生的事情,也不肯听劝。那时候我天天跟着他屁股后面劝他,佛爷,这个去不得,那个碰不得,大凶啊。”
他说着,悠悠地叹了口气:“我日日夜夜替他悬着心,都不知道少活了多少年。”
听到这,黑衣男人终于开口了——“你少活了吗?”
齐八爷闻言脖子一缩,转头看他,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都收不住,“这不就是打个比方嘛!”
他说着,又去抱那个人的胳膊,端的是一副痴缠情热的模样,看得我眼睛生疼……
“再说了,我那会儿确实天天替你——”他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拐了个弯,“替佛爷操心!”
我被他这幅模样震惊到,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停顿,只觉得旁边这位胆子实在大得离谱。
齐八爷讲的可是张大佛爷——他不仅敢插嘴,还是用这种语气……齐八爷居然还一味惯着他……
然而我没有想到,后面居然还有更离谱的……
方才的话题被岔开,我被齐八爷这一顿莫名其妙的忆往昔搅得脑子犯糊涂,幸亏黑眼镜还记得正事,沉默了大半天的人终于开口,将事情掰回正轨——
“那就说定了?两天后出发?”
我对黑眼镜投去感激的目光。
然而齐八爷却摇了摇头,道:“你们且按你们自己的安排进山就行,不用管我们。”
我愣了一下——你们?齐八爷这是要把他的小情人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
自然,我的腹诽没有被齐八爷听到。
只见他又侧过身去,伸手晃了晃旁边那人的胳膊,语气轻快——“爷,咱们就当出去玩一趟,散散心呗?神农架可是个好地方……”
我整个人再次僵住…….
爷?我没听错吧?齐八爷居然管这个人叫爷?
这个被喊了爷的人依旧面色如常,仿佛早已听惯了似的,可那点受用却到底没藏住。他垂眼看了齐八爷片刻,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竟从那张锋利冷峻的脸上带出个极淡的酒窝。随后他往沙发里依靠,长臂自然地搭上沙发背,虚虚拢在齐八爷身后,将人半圈在自己怀里,竟当真摆出了个大老爷的派头——
“我听八爷的。”
——
回程依旧是我开车。
黑眼镜坐在副驾驶上,心情似乎不错,一路上比来时多了不少话,什么山下哪家店还行,杭州最近天气不错……
我自然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他说他的,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方才那栋宅子里的画面。
饶是我身经百战,也觉得方才的经历过于有冲击力了。
车行到半山腰,我终于忍不住了——“黑眼镜,八爷家里穿黑衣服的那个,究竟是什么来头?”
黑眼镜转头看了我一眼,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哪个?”
“少装蒜!”我啐他,“就坐八爷旁边那个。”然后不等他回答,因着我心里发毛,于是机关枪似的继续道:“还有,齐八爷到底修的是什么道?他不会是什么专门吸年轻男人阳气的妖精吧?”
黑眼镜整个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他起初似乎是有些疑惑,继而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然后猛地爆出一阵大笑,笑得这车都跟着颠了好几颠。
“你笑什么!”我心惊胆战地握紧方向盘,生怕两个人就交代在这里。
他却根本停不下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吴邪啊吴邪,你不会——”说到一半,他又笑了,半天才又勉强止住:“你居然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说的那个黑衣服的,要被八爷吸阳精的,是张大佛爷啊。”
操!
我一脚猛刹,车在山湾处漂移而过,黑眼镜于是笑到一半又开始骂我不会开车。
“张大佛爷???”我一嗓子差点把自己喊岔了气,“张启山张大佛爷???他居然也还活着?”
“诶诶,看路。”黑眼镜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先把车开稳,“别这么惊讶,佛爷姓张,你又不是没见过不老不死的张家人。”
我张了张嘴,好像还真没法反驳……的确……张大佛爷能长生一事,也算合情合理。
但是…….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好不好!
我沉默了半天,终于有些绝望地问道——“所以……他和你家老爷子,到底什么情况?”
问完以后,我已经开始在心里痛骂我爷爷,此等秘辛,他老人家当年在笔记里但凡肯提上一两句,我也多少能有点心理准备。
本以为黑眼镜听完又要笑我,谁知这回他反倒悠悠叹了口气,语气里竟隐隐透出一丝沧桑感:“就你看到的那样呗。”他转过头来,语重心长地继续道:“小三爷,他们两个不肯一道下墓,是好事,对你我身心健康有益。”
我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方才齐八爷被张大佛爷按着亲,亲完又含羞带臊骂他老不正经的场面……
不得不说,我十分理解,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但思及齐八爷不下墓的托辞,又不免好奇:“所以他们当真金盆洗手了?”
“小三爷,就是说你天真呢。”黑眼镜摇了摇头,“我们家老爷子是干什么——算命的,算命的话你也信。”
…….
“不说远了,就说这会儿,张日山就指不定指挥着一队人在哪个肥斗上往下打洞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方才你没听到老爷子从那指桑骂槐呢?估摸着佛爷前几天又拉着他下地,人心里正不痛快着呢。”
我回想了一遍方才的情形……撇了撇嘴。
恕我眼拙,我是真没看出来他哪里不痛快。这不是还有闲心拿我这个无辜晚辈,当他们play的一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