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24年,春。
祝行远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灯光一明一暗,照亮了她的泪痕。
“祝行远,我这是为你好……”
“你这样子,以后要是……”
“【中国建设银行】您尾号4……”
祝行远看着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着,却无法感受到任何的悲伤,只觉得有什么慢慢蚕食着她的每一丝情绪。事情是怎么发生到这一步的?他们怎么知道的,我忘记屏蔽朋友圈了吗?为什么接受不了呢?告诉他们一个更坏的消息会好一点吗?祝行远任由思绪飘远,回避着最关键的问题。她知道答案,只是这个答案过于沉重。她不敢,也不愿去想。
祝行远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带来一丝丝刺痛,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或许我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呢?要是我不存在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样对大家都好。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小祝?你还醒着吗……”
“我给你说,我们学校这……”
“【图片】”
太亮了,祝行远眯着眼睛把手机扔到地上,又捡回来长按,彻底关机,随手塞进枕头底下。
“我好累啊。”祝行远无声地说道。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裹住那些说不清的情绪,把它们彻底和自己隔离开来。
黑暗里,祝行远慢慢回想起以前的事情。上次关掉手机失联是什么时候?好像还在高中,背了一天SAT单词的她一边流泪,一边走回出租屋,也是像这样躲在被子里,也是像这样回想着从前,直到妈妈崩溃地找到她,把她骂了一顿。为什么崩溃呢?好像是因为成绩,好像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已经忘记,只有当时的无力与绝望铭刻在身体里,一次又一次拉住她试图逃离的脚步。再以前呢?她不知道,从高中确诊重度抑郁以来,过去的记忆就在慢慢离她而去,快乐的,悲伤的、温柔的,冷酷的,留下的只有一片灰暗还有永远与之相伴的绝望。
还是死了比较好吧?祝行远这么想着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着,拿出一把美工刀,慢慢地推出刀片。要用多大的力气呢?祝行远认真地思考着。上一次这样认真,是她把整盒的药和着酒精囫囵吞下去的时候。我好像还有思诺思?祝行远突然想到,慢慢地从床上起身,拿着美工刀,走到书桌前,去找自己的药盒。祝行远摸着黑打开药盒,凭着记忆翻找着,没有找到。她叹了口气,回到床上蜷成一团。真失败啊,找个药想毒死自己都做不到。祝行远这么想着,重新开始思考,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划破自己的血管。“会很难收拾吧。”祝行远想象着动脉血喷涌而出的样子。不然去找个高点的地方?可是这附近最高的楼只有5层吧。怎么办呢?祝行远坐了起来,刀柄抵在手心里,硌得生疼。她靠在墙上发着呆,如果我没生病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吗?祝行远不知道,她的生活已经和药盒里小小的药片绑定在了一起。
这刀还是夏野的呢,我摸走了她都不知道,祝行远没有缘由地咧了咧嘴角,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模糊的记忆里只有夕阳与一抹明亮的蓝色。记不得了,只是半年前的事我就记不得了,祝行远自暴自弃地想着,就这样子死了也不可惜吧。记忆塑造了一个人,祝行远正在被名为抑郁的黑洞一点点掏空,记忆,情绪,求生的欲望,求死的动力,所有的一切都模糊掉了面容,只有最尖锐的痛苦才能撕开一丝丝裂缝,让祝行远切实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祝行远坐了起来, 任由眼泪一点点浸湿裹住自己的被子。
正在上课的夏野看见祝行远没回消息,有些担心,肘击了一下坐在隔壁的裴奕凛,“我忘拿钥匙了,你钥匙给我,小祝她不对劲。” 裴奕凛嘶地一声倒抽一口凉气,“给你给你,倒是轻点啊!”
”帮我拿下书包!” 夏野留下一句话,悄悄溜出了教室。
春假已然结束,春天却还没有来临,路边的树枝泛着新绿,在寒风中颤抖着。夏野拿出手机拨通了祝行远的电话,没接。外套忘在椅背上了,寒风灌进单薄的卫衣里,夏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寒冷,但她不敢停下。她又拿起手机,拨通电话,电话里传来单调的忙音:一声,两声……夏野数到了七,还是没接。钥匙攥在手里,硌得她手心发疼。
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掠过,夏野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肺里好像被塞进了一团火,烤得喉咙又干又痛,但她分不清是因为冷空气,还是因为别的。她试着想些别的,祝行远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了,或者是睡着了,又或许是手机摔坏了。她试图放空大脑,可最坏的答案已经出现,如同镜子底下那点阴影,怎么都擦拭不掉。拐进公寓楼那条街的时候,她脚下一个趔趄,膝盖磕在了路沿上,疼意窜上来又很快被她甩在身后。她没工夫管这个。
门口。她停下,喘着气,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她颤抖着把钥匙对准锁孔,戳偏了。再试一次,还是偏的。该死的,她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扶住墙,才终于把钥匙送进锁孔里。她踉跄着冲到祝行远房间门口,她脑子里空白了半秒。万一开门看见的是……她没让自己想下去,一脚踹开门。
屋子里没开灯,黑漆漆一片。 “小祝?”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摸着墙找开关,手指划过冰凉的墙面。好几下才摸到那个小小的凸起。“别开大灯。” 祝行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夏野的声音在颤抖,她差点哭出来。她摸索着走到床尾,摁了摁她送给祝行远的小幽灵夜灯。
祝行远抹了抹眼泪,往床尾看去,夏野安静地站在那里,蓝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是那么耀眼。夏野的目光停留在祝行远的手上:美工刀,她的。她顿了顿,很慢很慢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怕太大的动静会让什么东西碎掉。“小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平时的那个夏野。祝行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又酸又胀。见祝行远呆呆地坐着,夏野也在床上坐下了,她伸出手,极轻极慢地覆上祝行远握着刀柄的手背。“能给我吗?” 祝行远低头看着那只颤抖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刀被夏野轻轻拿开,放到够不到的地方。她重新伸出手,这次是覆上祝行远的手心,十指相扣。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颤抖着。夏野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祝行远听到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下来:
“不是这个春天,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