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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9-25
Words:
9,15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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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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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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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花怜】两相逢

Summary:

原著向。
婚后。
部分对话借鉴/改编自《天官赐福》原著。
拆官配者勿入。

Notes:

当年花蝶各东西,银扣记来时。
红衣白袂,年年曲里,携手与君归。

双溪流到相逢处,相对一灯微。
蝶宿花间,枕边低语,明日绾青丝。

祝城主大人、太子殿下,花好月圆,朝夕长伴。

Work Text: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谢怜的梦里,一个声音断断续续飘来。他抬了抬头,环视四方。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这人的祈愿之声很轻,谢怜循声走了几步,可那声音却自己散去了。

 

睁开眼,只见红帐轻拂,天光尚浅。花城侧卧在谢怜身旁,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搭在他腰间。谢怜见他未戴眼罩,还半阖着眼,看来早已醒了,如今却是在假寐。

谢怜稍稍一动,花城的眼帘也微微一颤,搭在他身上的手往上移了移:“哥哥,醒了?早。”

谢怜眨了眨眼:“三郎,早。”

说完,他原想立刻起身,可刚撑起一点身子,花城便揽了上去。谢怜顺势躺回床上,两人一上一下,却没做什么别的,只是额头抵着额头,眼眸对着眼眸。

谢怜伸手,勾起花城垂落黑发别至耳后,又环上他脖子,让他更靠近些。

静静看了好半天,谢怜轻轻在他唇边亲了亲,莞尔道:“三郎,我饿啦。”

 

待两人洗漱完、坐到桌边,对着一桌精致早点,谢怜端过花城递给他的碗,若有所思。

见他心中挂念着什么,花城亦不打搅,只等他先喝了半碗粥。没等一会儿,便听谢怜问:“三郎,你可听说过,双溪镇?”

花城挑了挑眉,道:“听过,也去过。哥哥怎么突然提起那镇子?”

谢怜道:“昨夜梦里头,自那边传来祈愿。听声音,像是位老人家。大约气力太弱,话也没说完,只隐约听到什么花和蝶,和什么双扣。”他说着,将一只蒸饺放在花城盘中。

花城夹了一筷子小菜到谢怜粥中,谢怜拿着勺子轻轻搅开,听他道:“哦?双扣么?”

谢怜笑问:“三郎知道些什么?”

花城放下筷子,朝他侧了侧头,谢怜见他这样,也从善如流地靠过去,亲了亲他脸颊,亲完,忍不住一笑:“调皮。”

“哥哥不喜欢,那不亲便是。”花城将脸往一边偏过,嘴里委屈、可那眼眸中满是笑意。

谢怜也歪了歪头,想了想,又凑过去,在花城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亲:“喜欢。”

花城嘻嘻一笑,回过了脸,托腮执筷,向谢怜眨了眨眼后慢慢道:“双溪镇那边,自古以来便有个习俗,将同心扣做成两半,平日里都只佩一半。只等遇上中意的人,若对方也有心,便各自将半枚扣子拿出来合上。周围各个村寨都有这个习俗,不过各村各寨样式不同。双溪镇喜爱用的,恰好是花与蝶。”

谢怜听着,不觉唇角微勾:“这样说来,那位祈愿的老人家提到的事,或许与那同心扣有关?”

“应当是。”花城拨了一下盘中蒸饺,将它分作两半,一半先喂给谢怜,自己再吃下另一半。看着谢怜慢慢吃着,他继续道:“哥哥若想去,这几日倒是巧了,那边恰好在‘赶双’。”

“赶双?”谢怜问。

花城将筷子轻轻搁在盘上,点了点头:“哥哥可当作是中原的赶集,不过也有结缘相会的意头。到了这个时节,那处的人们便穿上盛装,将半枚同心扣佩在外头,参加集会或是歌会。若是遇上中意的人,便各自将一半扣子拿来,与对方合上一合。”

谢怜听得认真,问道:“可各地的扣子样式各不相同,岂非也有合不上的?”

花城笑道:“有啊。所以会上最忙的,便是打扣子的银匠。边打还要边唱,唱初合未成莫心焦,敲敲能得双双好,往后同心到白头,岁岁相携顺水流。”

谢怜忍俊不禁:“倒是很有道理。”

说完,谢怜想了想,道:“想来那老人家挂念之事,或许也与这节庆将至有关。三郎,不如我们去看看。先问清老人家有什么心愿,若事情顺利,还能赶上过节。”

“好。”花城一点头。

谢怜又偏了偏头,道:“可是,三郎,我们都没有同心扣,如何赶双?”

花城伸手,牵住谢怜,五指相扣:

“哥哥,人已成双。扣子到了再挑,也来得及。”

 

用完饭,二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后,花城照例一投骰,两人便到了双溪镇口。

那镇便如镇名一般,外头有两条溪水,一条自山上而来、贴着山脚;另一条穿过田野、绕镇一圈。两条溪水在镇前汇合,溪面便宽了些,镇前一座石桥横跨其上。赶双虽还未正式开始,镇上却已经很是热闹。粗粗一看,便见镇子外从牛车马车上卸货的、自镇子里头带着布匹炒茶往外赶的,再往镇中望去,临街有不少摊子晒着干花,几匹新染就的靛蓝织料自楼上垂下。

谢怜看看镇子,又回头看山,沉吟了片刻,不禁道:“此处倒是看着眼熟。”

花城一笑:“哥哥去过许多地方,许是曾经也路过此处。”

谢怜回想起旧事,不觉语气急了半分:“三郎,我们多走走,兴许我就能想起来了。”

却听花城在身后道:“哥哥,莫急。”

谢怜转过头,花城正站在他身后半步,一伸手,便能牵到他的人。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蝴蝶,绕着花城松松梳着的黑发,冷不丁被风一吹,蝶翅扑扇,努力稳住身形后,轻轻站在花城发辫上。过了一会儿、待风停了,又径自飞走。

花城见谢怜看得发怔,伸手抚过他的发,指上红线缘结在他眼前一晃,便见花城指尖夹着一片花瓣。谢怜见他回过手,将花瓣放到唇边,轻轻一吹,回眸对谢怜笑问:

“哥哥?”

谢怜方才醒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嗯,三郎,我们一道,缓缓走走,可好?”

 

进了镇中,更是热闹。左右街边的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布头,讲究些的,已将那些染成深浅不一的靛蓝布匹裁成衣裙马甲;更有心灵手巧的婆婆们,面前铺着裁下的边角布料,那些布料在她们指尖稍稍翻转几下、针线穿过,便做成一个个小兔子、小老虎;也有爱美的姑娘,央着要婆婆打个络子、坠个流苏,好让她系在自己的银扣上。

那些银匠铺子前更是挤满了年轻男女,还不到赶双,已等不及要与心上人合扣。

谢怜笑着一处处走过,花城由他牵着,听他指指那家的狐狸憨态可掬、说说这家的蝶扣栩栩如生。

到了一处织带摊前,谢怜停了下来。那摊上盘着长短各异的各式织带,其中一条镶着红纹边、缀着红流苏,谢怜忍不住将那条拿起来看了看,笑道:“这颜色,倒是与三郎很衬。”

花城站定,让谢怜先在他发上比了比、又依在他腰上看了看,最后点点头,很是满意。

摊主婆婆迎了过来,看了眼花城、又看了眼谢怜,笑道:“两位小哥真俊。”

花城闻言,朝谢怜看去。谢怜正要开口,被他这么一看,话到嘴边却迟了一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对摊主道:“便要这条。”

摊主点了点头,花城便付了钱。

 

买了织带,又尝了尝镇上的糕点和茶,花城带着谢怜自大路转入小巷,不多时,便到了一处清净院落的门前。

谢怜已然习惯,十分自然地随花城一道进了门。方一进门,眼前豁然开朗。青瓦映绿影,曲水抱石阶,院落中还有一池清泉。两人一走近那池子,便见好几尾锦鲤粼粼游来、摇头摆鳍地等着鱼食。

谢怜弯腰看了片刻。锦鲤见没等来鱼食、纷纷散开,谢怜忍不住一笑,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掩了下唇。

花城挑了挑眉问:“哥哥,可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谢怜放下手,道:“出门前还想着,若是临近节日,镇上的客栈兴许都住满了。后来又一想,既然是同三郎一道,那想必是不用操这份心的。”

花城亦笑:“如今世间太子殿千千万万,说不得哪日还得劳烦殿下收留三郎呢?”

谢怜听了,更是压不住上勾唇角,牵起花城的手,一道进了屋。

 

到了屋内,谢怜先将花城带到梳妆台前,按着他的肩。花城听话地顺势坐下,看着镜中对自己笑的谢怜道:“哥哥,可是要为三郎梳妆?”

谢怜抿唇道:“坐好。”说着,取出方才买的织带。

花城见谢怜拿出那根织带,便会过意来,含笑坐好,由着谢怜先解开他的发带,再取过木梳,细细梳过他的头发。

谢怜掌中捧着花城的发,只觉那黑发乌润如缎,手上若不用些力,怕是纷纷青丝都要从指间滑落下去。可他偏生又不敢用力,生怕扯重了、疼了花城。于是,他的动作愈发慢了,一下一下,一丝一丝,细细梳过。

梳完,谢怜正欲去取织带,一抬头,却见镜中花城不知已看了他多久。两人一个坐着,一个俯身,靠得极近,不由看得怔怔。

谢怜看着镜中花城,花城亦静静瞧着镜中的他,一时静谧无声。

不知何时,谢怜已放轻了呼吸。花城此刻虽以本相现身,却因为在人间行走,化出的人身也有轻缓的气息,自唇间徐徐拂过他的颊侧,带着一点温热。

谢怜的眼睫轻轻动了动,目光仍停在镜中,却见花城唇边的笑意渐深。他瞧见了,过了一会儿,亦慢慢弯起唇角。

两人的脸颊逐渐靠近,贴在一处,连那一点笑意,也能由相贴的肌肤觉察。谢怜仍俯着身,任花城的气息轻轻拂来,手中握着木梳,却已许久未动。

指间的力道渐渐松了。

“咯哒——”

木梳自他指间滑落,轻轻磕在了梳妆台上。

谢怜如梦初醒、赶忙直起身,却一时间像是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似的。

花城半侧过身,唤道:“哥哥?”

谢怜看向他,见花城指间执着那织带,眼带笑意:“可是要为我束发?”

点了点头,谢怜取过织带,又拢起花城脑后长发,以指再顺过一遍,而后分作三股,合着织带慢慢编起。

看着看着,花城笑道:“哥哥,可是熟练上不少。”

谢怜想起从前,亦柔和一笑:“三郎愿陪我练习,自然熟练。”

梳完发,花城取过小镜子往脑后一照,晃了晃辫子,见那红流苏缀在发尾若隐若现,在镜中笑道:“今夜我可不拆头发了。”

谢怜拍了拍他的肩,半是嗔半是笑:“那多伤头发。明日我还给你编。”

“明日编了,后日呢?”花城放下小圆镜,回身抱住谢怜的腰,抬头望着他。

“后日也编,”谢怜抚了抚他头顶,“大后日,也编。”

“日日都编?”

“嗯,日日都编。”

见谢怜应他,花城方心满意足,贴上他腰间。

谢怜低头看看他,又摸了两下刚编好的发辫,任他赖了好一会儿。

 

等到入夜,谢怜在榻上躺好,花城在他身侧,替他护法。待谢怜闭目凝神,一缕神识循着昨夜那微弱的祈愿,缓缓寻去。

起初四下朦胧,渐渐地,谢怜看见一方小院,院中有树,树下摆着藤椅,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那椅中,膝上搭着一件衣裳。

谢怜站定,先未作声。等了一会儿,一只银蝶飘然而至,而后银光一闪,花城落定到了他身侧。

“哥哥,便是那位老人家?”他看了眼那老人,又俯身附在谢怜耳侧,轻声问。

谢怜点点头,带着花城走近几步,温声开口:“老人家。”

那老人睁开眼,抬起头,一见他的样子,却先愣了一愣。

谢怜不解,却也不急,只等那老人家回过神。

那老人看着他,细细端详片刻,又见谢怜身后花城缓步走来、停在他身后,隐隐护着他的样子,不由轻声道:“……像,真像。”

谢怜依旧不解,尚未开口,那老人倒是笑了笑,不提方才失态,只开口道:“可是太子殿下?”

谢怜点了点头,在她身前俯下身:“昨夜听见您祈愿,只是模模糊糊、未能听得分明。因此来问问,您可有什么心事。”

那老人想了想,笑了笑,道:“老了,也迷糊了。许是睡着前心里头惦记着一点小事,没想到竟传到了太子殿下那里,还劳动您走一遭。”

她略含歉意,指了指身前的空椅子,道:“太子殿下,您身后的,当是那鬼王阁下吧?两位,先坐。”她向花城也点了点头,仿佛家里头只是来了两位远道的客人,既然来了,便该歇歇脚。

谢怜点点头,与花城一道在她身前坐下。两人并肩而坐,那老人看了,又点了点头,仿佛很是高兴。

“我这里,倒也没什么大事,”待两人坐定,她才慢慢开口,“人老了,总是冷不丁地想起从前。正巧赶双快到了,白日无事时,便念叨了几句。”

“那,您可是想去赶双?”谢怜问。

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去,想去看看我们家祠堂里头供着的那对同心扣,也想去听听每年都唱的那出戏。不过,只怕我这副身子,走不了这么远。”她微微叹了口气,停了一小会儿,而后振了振精神,继续道,“家里头的孩子们与我说,可用轿子抬着去。可这么大个轿子,多碍事,挤着年轻人,这多不好。”

谢怜听着她慢慢念叨。

“况且,那扣、那戏,我也看过许多次、听过许多回啦。从前那人年年都陪我去,前年他走了,去年又是孩子们陪我去。折腾半日,孩子们也没玩好。”老人摇了摇头,“所以,还是不去了。”

那老人看着膝上的衣服,出了会儿神,又道:“孩子们有孝心,今年还说,再抬着我去。我说,不必啦,都去玩儿,玩儿好了,我就安心了。”

谢怜听她说完,亦微笑起来。

那老人见他笑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把太子殿下喊来,结果我这个老婆子,实则没什么不圆满的。可真是让您见笑了。”

谢怜摇了摇头,道:“既然来了,不若我也去瞧瞧那对同心扣,还有那戏,可好?”

老人眼中亮了亮,道:“可当真?”

谢怜点头:“自然当真。”

“那便多谢殿下。”许是累了,她朝藤椅后靠了靠,道,“赶双时有许多好东西。太子殿下身边既有相伴的人,也请一道好好逛逛。”

谢怜侧过脸,与花城正好对上视线。花城的手就在谢怜身侧,他勾起花城手指,扣在一处:“自然。”

“那戏……”老人声音渐渐轻了,仿佛要睡过去,“那戏,殿下,可要听到最后……”

谢怜等了一会儿,见那老人已然半睡半醒,放轻了声音答应下来:“好。”

 

翌日一早,谢怜依着前一日说好的,又替花城编好了头发。

两人出了门,寻了一处早点铺子坐下。伙计麻利地端上饭食后,谢怜叫住他,问道:“劳驾,还想问问,镇上可有哪家的祠堂,供着一对同心扣?”

那伙计道:“同心扣?家家几乎都供着哪。这可是我们本地的习俗。”

谢怜心下有些犯难,又听那伙计道:“不过,要说最出名的,该是那’老祠‘里头的花蝶扣。”

“’老祠‘?”谢怜问。

伙计点点头道:“是呀,那老祠里头供着的,据说是我们这里最早的一对花蝶扣。做得好看、意头也好。旁人见着喜欢,便也照着打。传到如今,倒成了我们镇上的样式了。”

谢怜与花城对视一眼,又问:“请问那老祠在哪?”

“二位沿大路走,到摆着篝火堆的空地处,再往山那边的路拐,看见戏台,再往前走走就到了。”那伙计道,“往年那家的老太太每年都去看双扣、也要去听戏。如今,只怕那张椅子要空着了。”

谢怜问:“那老人家怎么了?”

“年纪大啦,这阵子听说下床都难。去年还是家里头小辈抬着去的,今年只怕是去不成了。”

“那家老人,可是总惦记着看扣、听戏?”

“可不么!前两日他们家的人来买早点,还说老太太把听戏的衣裳都找出来了。可末了又叫收回去,只嘱咐孩子们自己去玩儿。”

听到这里,谢怜心里已有了数。与伙计道谢后,转身向花城道:“想来就是那家了。”

花城点点头:“哥哥,先吃。吃完一道去。”

 

用过早点,两人循着伙计指的路走去。到了镇中一片空地,果然见中央架着高高的篝火堆,旁边有人正往木架上系彩带。再走一段,过了戏台,便见一座颇有年代的祠堂,想来便是那‘老祠’了。

那老祠门扉大开,想来那对同心扣也颇有些名声,慕名前来的年轻男女络绎不绝。一见此景,谢怜便知找对了地方。

同花城一道进了祠堂,就见堂中置着长案,案上敞着一只木匣,匣中铺着深色绒布,绒布上静静卧着一对银扣。

那对银扣一枚作花,一枚作蝶,花枝穿过蝶翅下的小口,恰好合在一处。银器的颜色已经有些暗了,可细处的纹样仍旧清晰。待前头一对年轻夫妻拜过离开后,谢怜便上前、俯身看去,目光在那微微翘起的蝶翅上停了片刻。

花城站在他身侧,也垂眸看着。

身后一对男女见他们面生,且穿着打扮与当地不同,不禁靠近了些,问道:“二位是初来这里吧?瞧,这就是我们这里的花蝶扣。”

谢怜起身,亦微笑着问:“听说,这是镇上最早的一对花蝶扣?”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传的,说是这家的先祖奶奶嫁来时,随着她一道进了门,此后便留在这里。”年轻男子道,“据说那位先祖奶奶的娘家在山那头,嫁的便是我们这里的一户老族。那时男方家中已有些根基,迎亲也是郑重筹备的,偏偏迎亲路上两边都遭了难,连这两只扣子都失散了。”

谢怜眼神微微一动:“后来呢?”

“后来逢凶化吉,人好好的,扣子也寻了回来,重新合上。镇子里都说,这是个吉兆。”年轻女子接话道,“此后先祖夫妇在这里安家,儿孙渐多,家业也兴旺起来。旁人听了这桩事,便也爱打这样的花蝶扣,图个遇事顺遂、夫妻和美。”

谢怜低头,又看了一眼匣中的蝶扣,轻声道:“原来如此。”

“年头久啦,一辈辈传下来,细处也有说不清的地方,”年轻男子笑道,“二位若有兴致,赶双那日可去听戏。这桩旧事,我们镇子年年赶双都唱。”

谢怜笑着点了点头:“是要去听的。”

看过同心扣后,谢怜回身,给后头的人让出位子。

花城在他身侧,轻轻牵过他的手。

 

到了赶双当日,镇中果然比前两日更热闹。

镇上尽是盛装而来的人,银匠铺前也聚着男男女女。自铺子中传来锤声与银匠歌声,唱着今后百年好合的吉祥话。

谢怜同花城沿街慢慢走过,待日头西斜,便往戏台去了。

台前已摆开一排排长凳,前来听戏的人陆续落座。两人寻了侧边一处坐下,恰好能看清整座戏台。布幔已经挂好,边上的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台后隐约传来调弦声。

落座之后,谢怜侧身,伸手替花城正了正织带穗子,等他整理完,花城也俯身,为谢怜紧了紧发间玉扣。

夕阳晚霞在天边缓缓铺开,两人并肩相依,交叠的衣袖下,十指轻轻相扣。

 

不到太阳完全没入山后,底下的长凳和四周茶馆雅座均已坐满了人。待天光完全暗下,随着台上的灯逐一点亮,几声锣响过后,四周谈笑声渐低,拨弦声从幕后悠悠传来。

幕布徐徐拉开,先登场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两人隔着半座戏台,各自随曲而行。女子偶一回眸,恰与男子目光相逢,又垂下眼去,脚步却慢了些。男子慢慢走近,先是一礼,而后唱起一支问路的小调,她听了片刻,含笑接过半句,再听那男子唱下去。一问一答间,两人渐渐走近,待隔着几步站定,女子才从袖中取出半枚蝴蝶模样的银扣。男子见了,亦取出另一半花形银扣,轻轻托在掌中。

台下看客皆屏息凝神,只待台上一对有情人走近,将那两半同心扣合在一起,才舒出一口气。

而后台上曲调一转,二人分开,各自回身,将合好的银扣又分作两半,珍重收进衣襟。幕后随之响起喜乐,几名挑担抬箱的伶人鱼贯而出,担上系着红绸,箱上贴着喜字,绕台走了一圈,而后一顶花轿随着嫁妆晃悠悠地抬了出来。

方才的女子已换上嫁衣,扶着送亲人的手,回首拜别。

新娘方登上花轿,喜乐愈加热闹,就在这时,台侧却忽然敲响了一声闷鼓。

弦音仍在,可鼓声却渐渐密了。此时一幅青绸从幕后翻出,起先只贴着台沿轻轻起伏,转眼便卷到抬轿人的脚边,恰似那汹涌波涛。伶人随势踉跄,花轿一倾,送亲的队伍顿时散开。

又一声锣响,随着青绸骤起骤伏,喜乐立时被冲得七零八落。

谢怜不由坐直了一些。

台上青绸从两侧涌来,方才还平整的道路,顷刻间成了一片翻腾的水。新娘被人扶出花轿,踉跄着登上高处,伸手往衣襟一按、而后大惊失色。

她低下头,摊开空空的手掌。

谢怜望着这段戏,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身旁的花城此刻握上了他的另一只手。谢怜立刻将手掌翻过,与花城握在一处。

台上的新娘攥着衣襟,向那片翻涌的青绸俯下身。她才往前一步,便被身旁人扶住,只能远远望着翻涌洪水,唱那蝴蝶银扣落入波中,来时的路已断尽、去路却也不知往何处寻,一时间凄凄惶惶。唱到最后,她缓缓坐倒,嫁衣凌乱地铺在台上。

此刻却传来一道笛音,压过了洪水的阵阵鼓声。

一位白衣人从高处缓缓落下,衣袂飘然,宛如仙人。他在空中侧耳听了片刻,随后缓缓站到新娘身前。

谢怜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伶人的衣饰十分精致,袖口下摆绣着流云纹,发间簪着白玉花。他俯身问过几句,新娘抬手指向水中,又以袖掩面,哀泣着唱起失扣之事。

白衣仙人听罢,转身便往那洪水中去。

新娘愣了一愣,连忙起身追去,口中唤道,水深浪急,莫为一枚小小银扣涉险。

白衣仙人却回首一笑,只听一声清响,白衣仙人斥出一道白练,将翻涌的青绸从中分开,露出一条窄路。白衣仙人提起衣摆,踏着鼓点走入水中,两旁波浪随之高起,几乎将他整个身影掩住。

谢怜仍专注看着,眼前浮现出很久以前的那场雨。

那时雨声太大,身后的姑娘喊了什么,他并没有听得十分分明。回过头时,只见她被人拦在高处,正急急地向他摆手。他自然也不像戏台上那位伶人那样衣着整齐。那时他刚自山中下来,满身泥泞,又碰上这样的的雨和洪水,整个人看起来与“仙人”相去甚远。

戏台上,白衣仙人一抬手,白练与青绸相击,青绸一退一进,始终碰不得那白衣仙人半分。

笛音骤然扬起,白衣仙人操着那白练于青绸之间几番沉浮,终于重新踏浪现身。待仙人飘落到新娘身前时,手上已执着一只蝴蝶银扣。

谢怜轻轻抿了一下唇,不由笑了一下。

那时他还未听说过当地的习俗,只是见那姑娘疾风骤雨之中急得几乎落下泪来,便替她去寻。待将银扣捞起,拂去上头的泥沙,才看清那小小一只蝴蝶,连翅上的细纹都刻得分明,实在精巧可爱。只是蝶翅被洪水冲得有些歪了,如今回想,那日在祠堂里见到的,想来已由银匠细细修整过。

身侧花城的拇指轻轻抚过他手背。

谢怜回过神,转头看他。花城也正看着他,目光安静。

两人相握的手又紧了紧。

见半枚银扣失而复得,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看客们均欣慰一笑,称赞仙人法力高强。

谢怜看着台上新娘几番道谢,而后仙人离开。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想与花城说些什么,鼓声却又响了起来。

 

台上的青绸重新翻卷,这一回,水上多了一片倾斜的山石。几个伶人扮作百姓,在台前奔走,鼓点一声紧似一声,只见那山石摇摇欲坠,就要砸到下面的人身上。

就在此刻,随着一阵比笛音略低的吹奏声,一抹红色自高处一跃而下。

那红衣人落在台中,展开一边衣袖,托住那些山石,另一只手朝众人一挥,叫他们赶紧离开。待最后一人退到一边,他才收袖回身,山石轰然倒下,被涌来的青绸掩住。

谢怜原本已稍稍放松的手忽地收紧,身子坐直,定定望着台上那红色身影。

那红衣异客转过身,只见他黑发高束,袖口扣着银护腕,黑靴边挂着银链,手上一柄银色弯刀。

见那异客救下百姓,台下又是一阵喝彩。

谢怜却没有跟着笑。

他的目光从红衣伶人的衣饰移到那柄弯刀,又缓缓转向花城。

花城也一直看着他,戏台上的亮光照得他半边脸颊一明一暗。

“哥哥?”他唤道。

谢怜张了张口,可还未说出什么,台上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引得谢怜又看向台上。

一棵歪斜的树从幕侧推出来,树杈间伏着个幼童,紧紧抱住枝干,脚下便是滚滚水浪。

那异客见了,不慌不忙、踏水而过,手一伸,便将那孩子稳稳抱了下来。

那孩子方才哭得响亮,此刻被抱进怀里,总算不再落泪,可还是抽抽噎噎,攥着红衣人的衣襟,唱自己弄丢了家兄成亲要用的花扣。台上的红衣人看似漫不经心、并未认真听这孩子说话,可最后还是一甩红袖,将翻涌的水浪逼退了数尺,又有一点银光自他袖底翩跹出,朝浪中而去。

花城也微微侧头,看了眼台上的戏,唇边略浮起一点笑。可他仿佛早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很快又转回视线,只看着谢怜。

笙声轻轻一转,只见那只银蝶从青绸间飞回,蝶翅下衔着一点银光,飞近了,方看出是一枚花形银扣。

谢怜身体微微一颤。

银蝶将花扣抛在红衣异客的手上,他低头看了看,随后塞进了那还在哭着的孩子怀里。

戏台上的孩子见了这枚银扣,不由喜极而泣,谢过红衣异客替他寻回家兄银扣。红衣异客将他放到岸上,略一点头,转身便带着银蝶离开了。

谢怜望着台上红衣背影,眼睫轻轻动了动。

 

原来,那花、那蝶,都在他们掌中停过。

 

台上,那孩子已经奔向另一边,口唤“阿兄”。

一个穿喜服的年轻男子迎上前,将孩子抱住,而后男子忽见幼弟手中的花扣,伸手取来,反复辨认,继而拥着孩子,向红衣异客离去的方向拜下。

 

谢怜看着那新郎和孩子,又回首望着花城,轻轻唤了一声:“三郎。”

一声过后,他忽然喉间发紧、眼眶发酸。

原来……原来……

花城对他一笑,答他:“哥哥。”

原来,他们曾离得那样近。

花城看着他的神色,握着他的手轻轻抬起一点。谢怜垂眸,视线落在交握的双手上,再抬眼时,眸底映着台上灯火微微一漾,眼角却弯成温柔的弧度。

原来,你也曾来过这里。

 

台上,喜乐再次奏响,长长的青绸被收回幕后,一道桥架在台中。新郎牵着幼弟登场,新娘也由送亲人簇拥着走来。两边隔桥相望,起初犹疑,待认出彼此,便各自快走几步,在桥心相逢。

花扣与蝶扣重新取出、合到一处。

谢怜静静看着。

戏到了这里,那对新人也该拜堂了。

待新人拜过三拜,却听得笛音伴笙复又奏起,台上众伶人亦仰头望向高处。

只见台上左侧银蝶纷纷、右侧白练飘飘,两者在更高处交汇后,台边两侧飘出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缓缓往当中走去。

两人走到正中,先互相一礼,而后并肩而立,衣袖交叠。

台下已有人高声叫好,掌声顷刻响成一片。

新郎新娘见是恩人,一道捧着合好的花蝶扣,深深一拜。白衣仙人含笑颔首,红衣异客也朝新人略一抬手。

仙人与异客受过新人一拜,便转过身,红衣异客伸手,白衣仙人将手交给他,戏台上的灯火照亮了他们交叠的衣袖,缓缓往台后走去。

满台喜色在他们身后,衣袂随着曲调轻轻扬起。

最后一声锣响,两人消失在重重青山之后。

台下喝彩声轰然响起,满场欢声涌向戏台,久久不歇。

谢怜仍看着台上,唇边笑意始终不散,他转过头,才发现花城一直看着他。

戏已演完,身边的人几番起落、笑语喧闹。

花城的目光却一直停在谢怜身上。

原有许多的话想说,可此刻看着花城,谢怜唇动了动,却还是先将花城的手握得紧了些。

花城亦轻轻回握。

谢怜向他靠近一些,肩头贴着肩头,在满场喝彩中,轻轻对他道:

“原来,他们还替我们补了这一折。”

 

散场后,街上仍然热闹。

镇中燃起篝火,男女老少们绕着圈跳着舞。谢怜看了一会儿,又与花城随着人流慢慢往回走。

经过一家银匠铺子时,谢怜停下了脚步。

花城随他视线望去,见铺前灯下挂着数只银扣,花蝶相依、银光交缠。

谢怜转过头,笑道:“三郎,还差一件事。”

 

夜深时,谢怜与花城回到落脚处。他再次躺在榻上,入了那老人的梦中。

院中仍旧和上回一样,一棵老树、一张藤椅,老人坐在藤椅上,膝头搁着那件衣服。见两人来了,她微微朝上坐了坐:“殿下,可听过戏了?”

谢怜点头,和上回一样,同花城在她身前坐下。

“听过了,那对花蝶扣也看过了,好好地收在匣子里,来看的人很多。”谢怜慢慢地与老人道。

老人听着,缓缓点头。

“今日镇上很热闹,桥上、街上、银匠铺前也都是人,”谢怜继续笑道,“戏台前更是早早坐满了,唱到精彩处,人人都叫好。”

“是么。”老人笑起来,一笑之后,她闭了闭眼。

谢怜安静地等着她。

缓过一缓后,老人又睁开眼,问:“太子殿下,那戏,可听完了最后一折?”

谢怜点点头。

“那一折,如何?”

谢怜与花城对视一眼,而后轻轻开口:“很好。老人家,多谢您叫我们去看。”

老人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脸上泛起笑意,点了点头:“那就好。”

不知何处隐约有歌声传来。她侧耳听了一阵,手指随着那曲调,在搁着的衣服上一下一下敲着。

“往后也这样热闹,就好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道。

谢怜道:“会的。如今的孩子长大了,也会来赶双,去看那扣,去听那戏。”

老人点点头:“是啊,一年一年,便这么过来了。”她抚过膝上衣服的衣袖,声音平缓,“我的日子,也过得很好。该见的人见过,想做的事,也做过许多。如今只是身子乏了,总想歇着。孩子们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们。可看着他们一个个有了自己的家,心里便踏实。”

谢怜望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老人又笑道:“今年这场戏,竟劳动您二位亲自去看。添上这一件,我这辈子,可更有福气啦。”

说完,她低下头,慢慢整理着膝上的衣服。过了半刻,她对面前的两人笑了一笑:“今后,二位也有好多有福气的日子要过呢。”说罢,她慢慢合上了眼。

谢怜与花城起身,向她道别。走出几步,回头看时,老人的手仍搭在那件衣服上,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正随着远处的歌声,哼一段熟悉的调子。

树影轻轻一晃,小院、藤椅与老人,皆渐渐淡去。

 

谢怜睁开眼时,屋子里头点着一豆灯火。灯下,一对同心扣已合在一处,蝶翅依着花枝,永不分离。

“三郎。”谢怜轻声唤道。

“嗯。”花城朝他靠了靠,应道。

他在榻上躺着,注视着花城,伸手摸了摸垂在他身侧的发辫,指尖顺着编发纹理抚到织带的流苏。

“明日,还替你编。”谢怜轻声道。

花城握住那只手,低头在他指尖亲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