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我站在他身边,长久地凝望着他的背影。
我看不清他的脸。
01.
艾尔莎第一次遇见那个男人,是在一场失败的任务之后。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遭到了突如其来出现的王国卫兵的阻碍,怀着狂喜和杀意满心欢喜地迎战了,被血唤起更高昂的情绪,正打算寻找新猎物平息心情,就遇见了叫人热血沸腾的王国剑圣。这名以正当的理由、正当的思考、正当的精神贯彻骑士之道向猎肠者表现愤怒的青年无疑极大激发了艾尔莎的热情。
遗憾的是,剑圣不愧是剑圣,即使是猎肠者也在与他的厮杀中毫无悬念地落败了。
对她这种人来说,败就等于死。她对死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取过太多人的性命了,早已对这种事生不起波澜。然而,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出现并救走了她。
艾尔莎看得清楚,他的目光中可不存在什么怜香惜玉之类可笑的东西,只有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愤怒。带着这样的杀意,却冒着巨大的风险救下了我吗?
她的好奇心不合时宜地作祟,难得对这个陌生人生起几分兴趣:“——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当然不觉得对面的人对她有身体上的兴趣——如果是千刀万剐那种说不定有一些——但她确实想知道他的行为逻辑。
那个人答非所问:“卫兵正满眼充血地在找你。不过我给他们指了反方向的路,所以要注意到这边估计还要好久吧。伤势怎样?”
艾尔莎打量着他。没有正面回答啊……是故意装作没听到吗?
“好痛哇。好痛好痛,感觉要死了。呼呼,真棒。”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把头扭回去:“我是没法理解你的感性啊。不过你死了就麻烦了,我倒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呢。”
我死了就麻烦了?原来如此,想利用我啊,这倒是说得通。
既然有利益相关的需求,那这个人暂时就是可以信任的:“能够,找到向贫民街东南边去的路吗?这么一来,我就能和妹妹汇合了。伤势也能让她处理,逃脱路线她也应该能够准备。”
“妹妹!哈,居然说是姐妹,还真是精明啊,真无可救药。”
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但艾尔莎没有为人师的癖好,干脆也不作解释,只等着看他要怎么做。
该说出乎意料呢,还是果然如此呢,男人按照艾尔莎的指引,安分地把她带到了目的地。
“我想不通呢,你的目的。”艾尔莎这样说。
“只是想让你欠个人情而已。总有一天,说不定就有用了。”
人情?这人意外的很天真啊。
“人情,么。这可真不可思议。——你,不是那么想要杀死我的吗。”
艾尔莎搭在对方肩膀上,抬头与他对视。对方有一双与她相似的黑眼睛,还有一头黑发。他们从远处看,像是在人群中格格不入而报团取暖的两只同类,只有当事人知道,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但昴不打算隐瞒:“我啊,很想杀你。总有一天,要杀了你。但是,不是现在。”
“这样。”
艾尔莎看得出来他的坦荡,于是不再多言。
弱小而天真的家伙,却对我抱持着如假包换的浓烈杀意,又如此理所当然地向我讨要人情,是确定我不会就地杀了他吗?我此前从未见过他,那么,他的这份确信,又是从何而来呢?
这可真是……
艾尔莎染血的红唇露出微笑,仿佛陷入爱恋的少女:“真棒呢。你和我,因为憎恶聚在一起。总有一天会,必定。一定,你会向我证明你说的话呢。这可真是,太棒了——”
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并不在乎身旁人看疯子一样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笑。
“总有一天会再会吧?”
02.
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
“走吧,梅莉。”
是艾尔莎和梅莉最擅长的杀人委托。
要杀的人不少,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这还算不上大场面。杀一个是杀,杀一群也是杀;杀半精灵是杀,杀魔女教徒也是杀;魔女教徒能杀,大罪司教自然也不在话下。
艾尔莎不在乎这个。
她懒得跟失去爪牙的强欲大罪司教废话,索性把他从二楼踹出宅邸,让他和想杀他的人亲自说说话,省得连死都不明不白——她难得有这种好心。
她耐心地数着时间等了一会儿,估计着两位反目的大罪司教差不多鸡同鸭讲完了,轻快地一跃,从燃烧的屋子里跳下去,准确无误地落在中庭。
拍了拍身上的灰,注意到昴的视线,她莫名生起几分逗弄的心思:“啊啦,是在担心我吗?安心吧,没有一处受伤。”
“才没担心你。比起这个,这是什么。我可没让你搞成这幅恶趣味的模样。”
真没情趣。艾尔莎耸耸肩:“因为让他留下手脚感觉会很烦……而且,还是帮那些人传个话比较好吧?”
“……这、倒是。”
哎呀,表情变来变去的,真有趣。
艾尔莎将军刀刺进雷古勒斯的胸口,举起他那已经变轻许多的躯干:“一口气?”
“不……”昴抵着额头思考了一会儿,“把他放到那边小火的地方。直到确认他被烧死了为止。”
“好的,知道了。”
说他仁慈吧,他命令她们杀了这么多人,现在又对这个已经注定活不下来的人如此残忍;说他残酷吧,他又确实帮助房子里的百来名女性得到了解脱,现在的指令想必也是出于同情的代为泄愤。
矛盾的家伙。
艾尔莎将还在说着狠话的雷古尔斯的身体扔到了燃烧的屋子旁只有一点小火的废弃木材的小山上。她和昴面不改色地听着夜空中回响的惨叫声,望着面前的断壁残垣。
“虫子的叫声听起来很舒心,反而还更好听啊。”
“……”
太好了,你看起来有同感呢。艾尔莎的笑容扩大。我们,这不是同类吗。
他们开始一起行动。大部分时间里,是昴下达命令,艾尔莎和梅莉负责执行。极偶尔的时候,他也会独自行动。
今天就是如此。
艾尔莎浑身浴血地回到据点,没感觉到昴的存在,微微顿了一下,把目光投向正在摆弄手中娃娃的梅莉。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梅莉头也不抬,扯着娃娃的脸,语气很不满,“啊!就知道这样把人当小孩子!不管哥哥了,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
艾尔莎歪了歪头,没说话,去换了身衣服,把脱下来的衣服和之前的脏衣服放在一起,放松地坐下来:“你手里那个是新娃娃?”
“嗯,哥哥给我做的。”梅莉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骄傲地对艾尔莎展示手里惟妙惟肖的玩偶,“看!怎么样!”
“哦呀?还真是惊人啊。”
梅莉收回手臂,把娃娃重新抱在怀里,故作抱怨地对艾尔莎说:“大哥哥总是在撒娇呢——”
“是啊。”艾尔莎擦着手里的刀,唇边噙着淡淡的笑,她举起刀,对着灯光照了照刃,“不过他自己可不承认呢,呵呵……”
“他嘴上说着什么总有一天会把我们杀掉……”她把刀收回斗篷里,“可看他的行为,他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啊。”
梅莉撇撇嘴,嫌弃道:“那是因为他太笨了。”
艾尔莎不置可否,转移了话题:“我的衣服,就拜托你咯。”
“啊——姐姐你又这样!”
“你们在做什么?”昴走进来。
“姐姐的衣服沾了很多血。”梅丽半是解释半是告状,“我们现在要把它们处理掉。”
“?衣服脏了就去洗。”
“哼……姐姐总是叫我洗衣服,根本洗也洗不完,又洗不干净,还不如直接买新的穿呢。”
“太败家了!太败家了!”昴想起自己需要很多钱来实施的计划,心痛到无法呼吸,瞬间下定决心不能再让同盟这样随便花钱了。他走过去,把脏衣服抱起来:“我能洗干净——暂时还是先别买新衣服了,我需要钱。”
“哎呀……”艾尔莎略显吃惊地看着他。
“别小看我。”昴的声音悄悄翘起来一点,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平和温柔,“我姑且也是……”⁽¹⁾
他没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迅速收敛起那点柔软,恢复成平常那种硬邦邦的、带着些许古怪的压抑的疯狂的语调:“……总之,我洗干净会送回来的。姑且节省一点吧。”
哎呀……艾尔莎望着他的背影,感到一阵奇异的兴奋。他原来还没疯啊?
她突然察觉到什么,身体绷紧,笑意不变:“嗯?你带了尾巴回来?”
他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别急着动手——是我们的新帮手——”
来人显出身形,是一个长着猫耳朵的亚人。
03.
「若是没有龙就会毁灭的话,我们必须成为龙。」
谁?
「……由王,由臣,由民所背负。」
谁在说话?
「别低头,眼睛会蒙上阴影的。如果灵魂蒙上了阴影,人会迷失生存的意义。」
……别说了。
「别忘记了,菲利克斯……不要愧对自己的灵魂……活下去……」
不要再说了!
猫耳亚人痛苦地抱住头,眼神忽而迷蒙,忽而清明。他十指用力抓紧头发,似乎想用身体表面的疼痛掩盖自内而生的钻心刻骨的痛苦。
剧烈的头疼渐渐缓和下来,他放开头,茫然地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思维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转动起来。
我是谁?
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了半天:我是……我是……菲利克斯·阿盖尔。我是一名骑士。
是谁的骑士?
是■■■的骑士——呃、是谁?我是谁的骑士?
疼痛卷土重来,他不得不捂着脑袋停止了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我、我是骑士……我为什么穿着这样的衣服?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做什么?
他实在是想不起来,疼得趴伏在地面上,紧紧扣住土地,指甲开裂也不在意,神经质般地喃喃道:“快想、快想……”
我要……使用「不死王的洗礼」。对,我要复活一个人。可是,我要复活谁?
弗利耶殿下……?他的目光一瞬变得清明:不对。他明明拒绝了。那是谁?拯救了我的、让我心甘情愿追随的人——
■■■大人……
——到底是谁啊?
他无声地泪流满面,一下又一下把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
快想、快想、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
菲利斯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既不治愈自己的伤口,也不对所处的环境作出反应,只是整天宛如哭泣般低喃:“……有谁,能告诉我。告诉我啊。我,是为什么……殿下呢?我,是为什么。有人在的。应该是存在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好奇怪……”
有人在他面前苦恼地踱步:“当失去的记忆重要到没法修补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吗?”
他叹了口气:“就算是这样,毕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棋子。没关系的。我一定会把你内心的裂痕填上的。”
坚定的、真诚的、不容置疑的话语落进菲利斯耳朵里,在他脑中短暂停留一瞬后,飘然离开了。
“这次,绝对会找到不让你自杀的方法的。”
*
“是、谁、”
“菲利克斯。”
有人用低沉的,严肃的声音不容置喙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的脸被人掐住,被迫转过眼,对上一双愠怒的眼睛。
“清醒一点!你不是要和我一起完成殿下的遗愿吗!”
殿下……和殿下在一起的人……
菲利斯的目光凝滞在来人的脸上,试图把面前人的面容和记忆中对上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头痛欲裂。
抓着他的人音调放柔和,带上些许安抚意味:“深呼吸——好点了吗?快恢复过来吧,别忘了,我们还要从龙的手中取回王国呢。没有你可不行。”
「走啰,菲利斯——让殿下的梦化为真实。」
菲利斯失神地睁大眼睛,眼泪无意识地顺着颊边滑落。他战栗着,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扯住面前人的袍角,目光焦急地在他脸上梭巡寻找着熟悉的痕迹。
来人没在意他的无礼,抬起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别着急……”
他的声音宛若叹息:“菲利克斯……别失去生存的意义啊。”
啊、啊啊——
菲利斯痴痴地听着他的话语,看着他的眼睛——坚定不移的、诚实又热烈的——
他再度哽咽起来,猛地扑到昴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这是、我追随的人啊。
昴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没去管被眼泪洇湿的衣襟,垂眸看着哭到脱力的菲利斯,带着些几不可察的怜悯。
他一想到自己要让这个失去主君的可怜骑士去做什么,内心深处那种恶心的感觉就愈演愈烈,令他作呕。
我啊。他微微抬起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药可救的混蛋了。
即使如此……即使要欺骗、利用、杀死无辜的人;即使要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
他搀扶着菲利斯走出牢笼。
已经无法回头了。
04.
菲利斯毒杀了尤里乌斯。
不——昴杀了尤里乌斯。
“昴大人,我干得不错吧?”
“做的好。抱歉让你做这么难受的事情。”
“没关系的,只要能够帮上昴大人的忙就可以了。因为,这是为了造就殿下和昴大人所期望的未来不得不做的事情对吧?”
昴摸了摸他的头。
“啊啊,是啊。为了这个目的,不能让你的朋友活下去。”
“是……”
「青」的脸色更加苍白,仿佛为了弥补内心的空洞,他又揪住了昴的袖子。
*
把善后的事宜交给了专业的死之商人,昴和菲利斯走在回去的路上。
为了安慰菲利斯——好更好地利用他——昴给他讲了天堂和地狱的故事。
“像他这种到死都是骑士的人,死后会上天堂的。”
“天堂?”
“让人感到安宁和快乐的地方。”
“那殿下上了天堂吗?”
“我想应该是吧。好人都能上天堂。”
“那坏人呢?”
“坏人会下地狱。”
“地狱?”
“永远燃烧着业火,充斥着岩浆和浓烟,却又很寒冷的地方。”
“唔……”菲利斯若有所思,展颜道,“那昴大人将来一定会上天堂吧?”
“……我想应该不会。”
菲利斯瞪圆了眼睛:“诶?怎么会喵?难道说昴大人其实更钟意地狱吗喵?”
昴摇了摇头:“哈……怎么可能。”
他直视前方,绷紧了下颌。
……我哪儿也不想去。
“总之……你的朋友会幸福的。你知道这点就行。”
菲利斯识趣地不再说话,转而翻来覆去地琢磨昴说的所谓天堂地狱。他仍然对尤里乌斯的死抱有一种不真实感。他的精神本来就不好,此刻更是陷入了混沌的状态。
幸福啊……幸福。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其实还有一位友人。
“昴大人。”他思绪完全缠成一团理不清解不开剪不断的乱麻,梦呓般呼唤昴,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莱茵哈鲁特也会得到幸福吗?”
昴停下了脚步。菲利斯下意识地也跟着停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听见一声笑。
用什么才能形容这笑声呢?混杂着悲哀、讽刺、喜悦、难过、畅快、冷郁……简直像是把世间一切尚存的复杂情感都融入进来了,明明只是短促的一个音调,听起来却叫人先是一股热气直击天灵盖,如入火狱,复又遍体生寒,从脚底寸寸凝结。
有那么一瞬间,菲利斯甚至疑心这是某种魔法,结合了精纯的火与冰,能够让人动弹不得。
昴重新迈步,慢悠悠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到菲利斯耳朵里:“啊,会吧。”
“我希望会。”
菲利斯眨眨眼。昴大人分明在笑呀。
那为什么,他听起来像是在号哭呢?
05.
“大家最近都辛苦了!”昴语气欢快。想来是因为他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他的情绪难得高昂,“今天我们可以去大吃一顿了!”
“哥哥,”梅莉举起娃娃,“人家想吃烤肉!”
“烤肉。”昴重复了一遍,高声问其他人,“有人有异议吗?没意见的话我们就去吃烤肉。”
艾尔莎对梅丽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溺爱,菲利斯现在又对昴百依百顺,两人自然没有发出任何反对的声音。
“烤肉吗?听起来不错呢。”艾尔莎笑容不变。
“昴大人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喵。”菲利斯不假思索。
“好——”昴欢呼一声,随即去逗梅莉,“要不要哥哥给你编头发啊?”
梅莉像个小大人一样扬了扬眉,吃吃坏笑笑了两声:“好啊——那哥哥,我的头发就交给你咯。”
她好整以暇地抱胸,打算看昴怎么应答,没想到昴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梳子,就地坐下,拍了拍大腿:“来吧?”
梅莉眼一闭心一横就过去了:就当是哄哥哥开心了!暂时就、就牺牲一下人家的头发吧……
幸运的是,昴确实会编头发。他专注地摆弄着梅莉的发丝,安静得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艾尔莎一时恍神,无端感觉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的,那层暴戾和狠厉本就与他格格不入。
“好啦!”昴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放手,把一面镜子塞在梅莉手里,“你看看!我的手艺!”
“唔唔……有两把刷子嘛!”
“别跟着艾尔莎学那种话。”
菲利斯期期艾艾地凑过来:“昴大人……”
昴心领神会,爽快地献出自己的大腿:“躺吧。没关系。”
菲利斯幸福地躺下了。
艾尔莎看着梅莉爱不释手地不时摸摸自己的头发,微笑着把目光投向昴。
“……干嘛!”
最后,一行人都顶着新发型出门了。
艾尔莎点了内脏,梅莉点了肉,菲利斯点了鱼,昴帮他们点了蔬菜。考虑到这几个人中烹饪水平最高的是昴,他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烤的责任。
艾尔莎的菜上得慢,昴就嘱咐菲利斯和梅莉先去吃。
炉子发出“噼啪”的声音,艾尔莎目不转睛地盯着昴的动作。她突然笑着对他说:“我真想看看你的肠子。”她的语气变得梦幻,甚至带上一丝少女般的憧憬,“那一定特别漂亮。”
昴似是感到恶寒,抖了抖身子,并不接她的茬:“我会在那之前杀了你。”
艾尔莎于是笑,笑得浑身发抖。
“你不信?”
她嘴角笑意不散:“我当然信。”
“我也没打算站在你这边,你现在也是想着一有机会就杀我。但就是这个,莫名让我觉得很舒服啊。”
“咦~”昴发出嫌弃的声音,把烤好的食物怼到艾尔莎手里,挥了挥手作驱赶状,“吃你的肉去吧,少说点这种话,看把梅莉都教成什么样了……”
艾尔莎端着盘子走了,转身的一瞬间,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这种鲜活的样子可不正常。一具行尸走肉变成活人会发生什么?
……无所谓。如果他死在我之前,我就趁着他的身体还温热,看看他的肠子长什么样。
*
吃完饭,他们又去了酒馆。
菲利斯要了啤酒,昴给自己和梅莉点了果汁——明明都是大罪司教了,却还坚持不喝酒,也不知道是在坚持什么。
出人意料的是,艾尔莎居然只要了牛奶。
所以……最后喝醉的,只有菲利斯一个。
他喝醉了就变得很不安分,闹着要昴摸他的头,胡搅蛮缠地抱着昴不松手。昴由着他胡闹,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他的发丝。
“昴大人。”
昴喝着果汁,低头看他。
菲利斯收敛了平常那可爱的笑容,带上几分肃穆:“你不要再哭了。”
昴无语地移开目光,嘟嘟囔囔地抱怨:“你没醒啊?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昴大人。”菲利斯不依不饶,语重心长,“你太弱了……哭太久会死掉的。”
“太弱了……”昴把他的话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被戳到了哪个点,忽然弯下腰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对啊!哈哈哈哈哈——弱者啊!没错!我是没救的弱者啊——”
他笑够了,直起身子,做作地在眼角处抹了抹,假装在擦眼泪,然后怜爱地顺了顺菲利斯的背:“不错不错,好孩子好孩子。”
“你别哭。”
“哈……我没哭。”
旁边的人用惊异的眼光看着这对醉鬼主仆,窃窃私语:
“喝果汁也能喝醉吗?”
“我觉得他只是个单纯的疯子。”
“你看他那样子——”
菲利斯怒视着嚼舌根的人,看得他们背后发毛,忙不迭闭嘴离开了。
你们看不到吗?
你们看不到吗?
你们为什么都说他疯了?他明明一直在哭啊?
艾尔莎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摇了摇头,把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06.
看不到的。
他连眼泪都带着伤人的灼意。
旁人看去,便只能瞧见一丛烫人的火。你怎么能在燃烧的火中看清一个人的面容和神情呢?火里只有一具焦尸枯骨。
他也确实疯了。
*
王都四处都是火焰。
艾尔莎已经是强弩之末,费力地抬头张望着天空。
那孩子……他的目标实现了吗?
是的,艾尔莎在长期的相处和观察下,终于确认了,那个危险的、狡猾的、疯狂的傲慢大罪司教;那个亵渎、踩碎了各种各样的人的生命,只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的可怕男人;那个看不清神情,只能感受到他滚烫的目光和意志的神秘家伙。
他其实还是个孩子。
是个对痛苦不麻木,会因为痛苦而痛苦的孩子。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同类。艾尔莎即便濒死也依旧在微笑。但是你和我是如此的不同。
隐约有声音传来。他似乎在和剑圣对峙。
哎呀呀,脆弱的家伙,你可没办法接下剑圣的攻击呢。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艾尔莎拖着残破的身体起来,为昴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要放弃,会不会还太早了点?”
一如往常慵懒而调笑的语气。
“真不是人呢,你。”
艾尔莎用余光看到了昴动摇的表情。别露出这种表情啊,就连我都有点舍不得死了呢。
“似乎没能死成呢。不过看到这个状况,又想来死一次了呢。”
“艾尔莎……”
不带任何意义的,下意识的,单纯的呼唤。昴呼唤着艾尔莎的名字。
“梅莉,是吗,已经死了啊。这妹妹真是没能遇到个好姐姐啊。”艾尔莎落寞一瞬,转而对莱茵哈鲁特笑道,“似乎还要加上杀妹之仇了,能陪我一起跳一支么?”
“你已经没武器了。而且,你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保护的是什么人吗?”
“我不是很喜欢这种复杂的事情呢。我,只会做我想做的事情。身后的那个人,总是能让我做想做的事呢。所以,可是贵宾。”她看着剑圣摆出架势,“这回,想必是最后的机会了呢。我很开心呢。真的,太棒了!”
“艾尔莎!我……!”
别犹豫,去做你想做的、你该做的事吧。
你忘了吗?你救过我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
“永别了。”
人情,我还清了哦?
*
菲利斯站在一片火海中,茫然地看着破败的王都,他知道,昴的计划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他不会再回来了。
菲利斯像是被抽去骨头般躺在地上,耳边那些惨叫和哀嚎渐渐淡去,他怔愣地凝望着被火光映红半边天的夜空。伤口还在流血,他却不觉得痛,只感到无尽的空虚和疲惫,还有冷。他安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他当年没能救下弗利耶殿下;现在,他依旧救不下昴大人。
菲利斯讨厌不珍惜生命的人,比讨厌弱小的人还讨厌。但是……昴大人并不是故意要放弃生命,他只是在自救。他就要变得幸福了。
好冷……
明明到处都燃烧着火焰,却只能感到寒冷的地方……原来如此,这里,是昴大人说过的所谓地狱啊。
我也想获得幸福。菲利斯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复活……我不想再醒来在这个地方了。⁽²⁾
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
07.
看着我,憎恨我,铭记我。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魔女教大罪司教,「傲慢」担当,菜月・昴!
是烧尽世界,动摇国家,杀死英雄,然后——
被你杀死的男人。
*
牺牲了一切可牺牲的、舍弃了一切可舍弃的、孤注一掷地沿着错误的道路行进,最终奔向自己亲手敲定的死亡的菜月昴,停止了燃烧。
08.
你见过蜡烛吗?
殚精竭虑,机关算尽,付出牺牲,血流遍地,重复『死亡』。
——这就是名为「菜月昴」的「蜡烛」。
他不止息地燃烧着、哭泣着。他的肋骨下面没有心脏,取而代之是一抔猎猎作响的火,那火一刻不停地灼烧着他的灵魂,把他的呼吸点燃,把他的目光点燃,把他的眼泪点燃,让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带上焦灼的气息,直到他的精神和身体也都一并变作柴薪,毫无留恋地投入到这疯狂的、可恶的火中去。
火终于熄灭了。扩散蔓延的持续困扰着他的剧烈炽热也消失无踪——他久违地体会到到平静和安心。
他不再流泪。
———————————
(1)这里昴没说完的话是:我姑且也是会帮妈妈做家务的。
(2)菲利斯这里其实算是自己放弃了生命。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了呢菲利斯。
(3)部分描写和对话取自re0小说主线/过错线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