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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学则智,不学则愚。当年在不羡仙教书的夫子就差把这话印在少东家脑门上了,没想过了这么些年这死孩子还是变成了半个笨蛋。少东家早读时打瞌睡,晌午发呆,下午和同窗说小话,晚上也不知有没有好好温习一天的课业,可谓夫子心中最差之学生也。然戒尺再长长不过少东家腿,再厚也厚不过他脸皮,撒娇求饶卖萌实在不行就逃跑,一套下来总能叫夫子一阵吹胡子瞪眼又心软放人走之,这劝学的重任自然就担到了寒香寻肩上。
谈及此,少东家连连哀叹,陈慎不明所以:“令堂很严厉?”
“小师兄你是不知道,家慈发起怒来,连玉山君都得避让三分,躲在我江叔背后直求饶。”他摇头晃脑道。
陈慎想了想他师父求饶的样子,表示这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陈子奚看见发怒的寒香寻,跑路速度比那欺软怕硬的大鹅都快!作为典型的“我那偶尔来一趟就给好多好东西的城里人叔叔”,他宠起孩子来更是在寒香寻劝学担子上又加一石,什么抄书呀背诗呀,一问你江叔不在?立刻带着少东家从竹隐居闪现神仙渡吃喝玩乐去了。
陈慎听后再次表示,儿时不学好并不是师弟你逃学的理由,何况想玩的是师父,该学的还是师弟。很明显劝学的担子来到江南后就交给了这位严谨认真勤奋还有责任心的好师兄,上管师父下管师弟,不睡觉的日子里都在看书和实习,哪吒有三头六臂,陈慎能三心二意。
少东家腹诽,小师兄真是跟他江叔一样难糊弄。
但往好了想,以前在清河时不好好学习是会被江无浪敲脑瓜的,被飞过来的帽子敲、被剑柄敲,什么顺手就拿什么敲。少东家严重怀疑他学不好就是被江叔给敲傻了的,哪有天天对着小孩后脑勺敲的?连陈子奚都知道要敲额头!论语一句话得背三遍,错不在瓜,但好好的孩子一思考就头痛,江无浪罪大恶极呀!
“你真头痛?”陈慎明显没听明白这言下之意,伸手要摸少东家的脉,“怕不是有什么隐疾。师弟你静心,叫我看看。”
少东家哭笑不得:“学不明白东西时抓耳挠腮的可多了去了!小师兄你怎么不去文津馆门口支个摊子看脑部内伤呢,包给回春堂赚得盆满钵满。”
说起文津馆,他又想起在青州访学的那段时日,一本千字文从早读到晚,梦里都在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黄不黄不知道,闭了眼都是黑的,黑黑的屋子黑黑的鬼,学进去多少不知道,遇到的怪事倒不少。但这文津馆访学名额也是凭本事考到手的呀!少东家心想,他这学习虽比不上那些个文人墨客,但聪明劲肯定是有的,否则怎么能入文津馆的大门呢?早该被留在诸葛兄开的蒙学馆和孩子们一起背论语了。
论语论语,梦里梦外都是论语,孔夫子真是折煞人也。
少东家想着那文津馆和平澜书院的孔子像,顿觉头痛。念书太无聊了,江叔说知识无涯,寒姨说你赶紧给我滚回来上课,夫子说不学则愚,陈叔说大侠要多读书。劝学者浩浩,可无一人讲明白读书能有什么趣!就连小师兄都要拦在逃学的起步线前说师弟你四肢不发达就算了头脑不能太简单。
哪里不发达了?
“我聪明着呢!”少东家不服,在屋顶张牙舞爪,“我会算数写书,懂诸子五经,也看过不少史记,正的野的全在我脑子里。文津馆入门考试我满分通过的!小师兄你说谁笨!”
没想此言一出,陈慎还真就认真思考起来了师弟其实是文化人的可能性,读过万卷书,就算是先天脑疾之人也该悟出些道理了,更何况是本就机灵的少东家,那他那日误喝坏酒变成一只黄色小狗是为何原因……?
越是思索越觉得不对,少东家怕是赤子之心,不知防人也!陈慎得出这个结论,顿觉惊悚,师弟是如何活到现在的?随便什么人给的酒都敢喝,岂不是随便什么人递的刀子也敢接?陈家在这江湖被不少人窥着,费尽心机想陷害一番,这招曾经没有哪个陈家人会上当,可现在来了个没心眼的呆子,岂不是哪日没看住,就要被掳了去?
不行不行,人在江湖还是要多几分防备。
陈慎已明白师弟的愚钝之疾病根在何处,便也准备着手治疗,好在平澜书院本就是一窝暗流,带人去见见世面总是好的。他一拍手,决定更要按着师弟去上学了。
少东家并未明白怎么他小师兄沉思片刻后看自己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怜爱,更不可能想到陈慎思考甚多后,他今后的学院生活都不可能有逃课和偷懒这两项活动了。
“师弟,下来。”陈慎朝人招招手。
少东家觉得这动作颇有种招呼狗儿的既视感,令人恶寒,但他小师兄的表情多么无害,没人知道憋了什么坏。他不明所以从屋檐上跃下,立刻就被扣住了手腕。
“……”
他挣扎两下,没能脱身,“小师兄!你又害我!”
少东家又吵又闹,引得陈家下人频频侧目,陈慎只得好好解释,叫他别再闹腾:“平澜书院还未开学呢。师弟莫怕,今日不是要押你去书院。”
“那做什么?”
陈慎松了松手,笑道:“师弟不想见见杭州其他势力吗。”
少东家愣了一愣,随即热泪盈眶看着陈慎,这种感动滋味犹如家叔家母同意他闯江湖甚至还给写了一本初学者大侠必看册子般令人心暖,他小师兄真真是好人,活菩萨!
二人说走便走,少东家撒蹄子跑在最前面,不翻马车不打架也不喂松鼠了,路过安总管还交代了句晚上不用留饭,在人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拉着回春堂当值大夫陈慎飞一般离开了。
陈慎倒没想那么复杂,只是觉得多带人长长见识是好的,现如今时局动荡,不比以前的富家公子那般都能闲散度日,他在去开封接人前就听师父讲过不少有关少东家小时候的趣事,便也知这位少侠不是爱耍心眼的。那时候陈子奚摇着扇子坐在船沿笑,说小慎呀你到时可得看好你师弟,别叫人给骗了去。
识人术是不好轻易教成了,但知道哪家是好人、哪家不好惹还是简单的。陈慎带着人走水路,从春风里绕到花船集的街区,途径镇远镖局、官衙、西港口和几家独门大户,一路上帮派势力没见几个,好吃的好玩的倒是买了不少,少东家手里口中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讲着他前几日攻破一处赌坊的事。
陈慎静静听着,心想他这师弟倒也没那么愚笨,至少被骗了知道报复回来,结果转眼人就不见了,也不知是飞去了哪。他站在船头焦急眺望,看见离滩口近的水岸处有几个穿着破旧的渔民在地摆动着手头的空渔网。
……这人不会被水匪的饵钓走了吧!
待少东家迷迷糊糊醒来,见自己已经被绑了个严实,为首的举着刀在和陈慎对峙,他屏息听了一会,大惊,在杭州居然还有人敢打劫陈家?!这是什么,贵族千金被绑架后绑匪向家里要百两黄金的戏码?他再定睛一看,小师兄额上没了那点朱砂,穿得也不是陈家弟子服,再加上自己这一棒子就被敲晕的模样,确实看不出来是地头蛇家的少爷,水匪把人当成是普通贵公子也正常。
陈慎冷着一张脸,银针藏在指缝中,余光瞥见少东家拼命努嘴子吸引注意也无甚表情,只是继续应付那水匪头子,为少东家争取来了解开绳结的机会,待人彻底松开束缚,才一改方才那任人宰割的模样,道:“大黄,快过来。”
水匪一愣:“什么大黄?”
他下意识转身,才瞧见守在后头的弟兄已经栽得栽躺得躺了,再看陈慎,一手拎着已昏死过去的渔民,一手捏着根银针直指水匪头子眉心,这才慌了神。
完蛋!这下真是劫错人了!
少东家拍拍身上的灰,他方才同陈慎一起解决了这窝水匪,又苦口婆心教那群渔民好好做人,拿回自己身上的东西后又开着他们的船送人到另一处渡口,累得不行,直说今日的行侠仗义次数已用尽,陈慎不接他的话,只皱着眉在一旁当沉默的桩子。少东家见气氛不对,也不叫嚷了,凑过去左一声小师兄又一声小师兄,指望卖乖能让人忘掉他今日犯的蠢。
“我真不是故意的啊!那老爷爷看着可怜,我去帮他,他就说要带我去家里吃鱼报答我,我哪能想到闷棍在门后头呢!江南就这点不好,全是心眼子!”
陈慎没好气道:“莽滩头的渔民连自己都喂不饱,还要请你这外人用饭?就算真想报答你,也不该是带家里去报答!”
“那是因为我给他钓了条大鱼嘛!我哪有那么笨?”少东家委屈,转移话题的速度倒是快,“不过说起来那鱼可真大啊,得好几个人才能吃完吧?小师兄你别不信我呀,改天我去西湖炸鱼,弄条更大的给咱们一家吃怎么样?”
“……”陈慎感觉自己气消了一半,“西湖炸鱼会罚钱。”
吵吵嚷嚷间他又想起这趟外出本来的目的,这清河来的少侠确实没心眼,也怪不得在刚来杭州那会的船上就被陈子奚骗了那么多次,陈慎当时只觉得人是初来乍到有些紧张,现在想来,只是脑瓜子笨!
但经历这一遭,少东家也算见识过江南的险恶之处了,想必往后面对生人会有所警惕……的吧?
他扯了扯少东家的衣袖,问:“师弟可有从中明白些什么?”
这话充满暗示,被偷过的人会捂包,被骗过的人会谨慎,被偷又被骗去砸了脑袋的少东家想必学得更多。陈慎认为他提醒至此也是仁至义尽了,从阴谋中得到经验,从闷棍中吸取教训,师弟有朝一日定能成为一个心眼与武力齐平的大侠!
“呃……”少东家挠挠头,用他被敲了一棒后更浑的脑子努力思考片刻,迟疑地开口:“进别人家前要先检查门后?”
“……”
“小师兄你是这个意思不?”
“你别不说话呀,你理理我呀,你叹个什么气呀?”
……罢了。
陈慎平静地想,反正只要还在江南这地界,回春堂总护得住他这师弟的。至于聪不聪明傻不傻的,还是多上学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