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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走进樱桃树酒吧时,天已经擦黑了。推开门,熟悉的烟草混合酒精的气息扑面而来,头顶的灯泡忽明忽灭,在橡木梁柱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引得几只飞虫嗡嗡地绕着打转。
边陲小镇本就人烟稀少,此刻只有零散几桌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喝酒。他打眼一扫,心底揣测着他们的身份。混混儿,扒手,赏金猎人,还有一个蜷缩在窗边的少年,面前孤零零地放着一杯浑浊的酒,听见脚步声警惕地转头张望。他面容清秀苍白,年轻得出奇,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九岁,有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卷发。这带经常有这样的偷渡客,从南部跑到西部,或者从西部跑到南部,指望过上更好的生活。
酒保盖伊在吧台后面打瞌睡。江南径直走向他:“有南部产的葡萄酒吗?”——我找南派。
“没有了。”南派不在。
不在?江南微一皱眉。什么时候出去的?
江南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他说:“我有东西之前掉在这里了,你们老板让我上去拿一下。”
“哦……”盖伊思考了一下,“遗失的东西一般放在二楼。其他的我不知道。”
酒吧里的人只是扫了这边一两眼就又转过头去,无精打采地面对着杯中物。这里处在南部和西部的交界处,什么人都有,他们早就练成了看见什么都不以为怪的本领。
江南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二楼。自从做完清洗标记的手术后,他的发情期就像夏天的阵雨一样不稳定,而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支抑制剂又好死不死在前两天城外枪战时被打碎了。边疆的黑市把催情药掺着抑制剂卖,但南派知道他的情况,这里常备一两支。
脚步在走廊中激起细小的尘埃。尽头那扇门没上锁,他推开来,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陈设和摆件还是在原来的地方,药箱却没有了。墙上的枪也没有了。
他目光微沉,低下头在终端上飞快地打了几个字。那边的回复倒是很快:一切照常。
江南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切照常?也许他还可以撑两天……总会有办法的。
他遥望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冷风撞击窗户,发出幽灵般的低语。
原路返回时酒吧还和进来时一样。江南对盖伊点了点头,往外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爆裂的脆响。
那个少年好像要站起来,却失手带倒了酒杯,脆弱的杯子在地上碎成无数晶莹锋利的玻璃片,暗沉的酒液顺着粗糙的桌面一路流下。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下意识地蹲下去捡玻璃碎片,手伸到一半又反应过来,“我赔。我照价赔偿。”
他站起来后更显纤细单薄,破旧的白衬衫套在身上空空荡荡,低头时,暧昧模糊的灯光游动在修长干净的后颈上。江南的目光也落在那里。
没有虫纹,这是一只雄虫。
也是,只有雄虫和亚雌才会有这样纤小的身量。
盖伊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懒洋洋地报了个数。少年慌乱地在口袋里翻找,白净的耳根逐渐漫上了血色。
“没钱?——你把自己卖给他,说不定可以抵一半。”
旁边桌上飘来一句调侃,引起一阵粗野的笑声。
江南盯着那少年,不知想起了什么。看了片刻,他转身走向盖伊,撞了撞他的肩膀,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钞票:“行了,谁不知道你想讹人——我帮他赔,总行了吧,还有那杯酒一起记我帐上。”
少年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只露一个发旋。墨绿的眼睛,不是黑色。
“谢谢。”他声音轻细地说。
“行吧,算你运气好,有人英雄救美。”盖伊瞥了少年一眼。
酒客里有人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别,”江南摆摆手,“我不干英雄这行当好多年啦。”
他推门而出,走入沉暗的夜色,忽然有点想抽支烟,手指探进口袋却什么也没摸到。于是他只能任由冷风掀起发丝,多年未见的故人面影在眼前若隐若现。
他们最后一次相见是在战场上。那时战火连天,硝烟四起,而他亲手击落了天际的传奇。
走出一段路他才意识到体内的空虚不仅仅来源于对旧事的感怀。衣物的摩擦变得越发明显,腹下隐隐有热流涌动。他低低咒骂了一声,撑住旁边的墙,咬着舌尖压下翻涌上来的欲望。
偏偏是今夜……要是他精神力暴动,一定会把这里失手拆掉然后华丽丽进局子的。
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在途径这个巷口时稍稍减缓下来。昏暗的路灯将长长的影子投射到地上,江南抬起眸,看见刚才酒吧里那个少年从巷口走过,柔软的棕色头发在风里飘扬起来,在暗淡的灯下几乎是黑色,廉价的白衬衫反射出一线微弱的光。
“喂。”江南扬声叫道。
少年回过头来,发现熟悉的脸犹豫着往巷子里迈出一步。江南疾走几步,松开扶着墙的手让自己向前踉跄着倒下去。
同预料一样,少年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他,一手虚虚扶着他的腰,好像怀里是个炸弹,会连带着自己一起灰飞烟灭。
“你怎么了?”柔和的嗓音听起来茫然又无措。
感到对方的僵直,江南暗自觉得好笑。还是个孩子。他心想,吓唬吓唬就差不多了。
皮肤上的热度越来越明显,现在他不用装声音也开始沙哑:“发情期……”
他动了动,一只手环住少年,路灯的光映在漆黑湿润的眼底。
“标记我。临时标记。”他用强硬的口吻说,特别加重了后面四个字,“我可以给你钱。”他胡乱摸出一张钞票塞到少年手里。
对方触电般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的手。
“明天我们就是陌生人。”胆小的人往往会在六神无主时本能接受强势的命令,所以江南继续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不会赖上你的,我发誓。”也许明天醒来时这小孩儿就会带着他所有的钱无影无踪,不过这不算什么大事,至少跟眼下情况相比。
“明天就是陌生人……?”黑夜里,少年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什么。
“我发誓。”江南等待着。
“我家在不远处。”沉默一会儿少年低低地说。如果江南更清醒一点,他就会听出这声音里不仅有羞怯,更有一种被努力压抑以至于变了调的激动,无关情欲而是小孩子看着蝴蝶扑进网中的兴奋与期待,“我带你走吧,还走得动吗?”
他半扶半抱着江南走出小巷。一米六几撑着一米八几确实很别扭,所幸少年没有骗人,他的房子真的离得很近。
门在身后关上,在玄关处他们就开始接吻,跌跌撞撞碰上了鞋架。少年吻着他去解他的衣服,手指灵活地穿梭,好像在解新年礼物的包装纸。衣物坠落在地,裤子缠绕着脚踝,江南感到对方的手触摸上自己胸口,一路往下滑,激起细微的战栗。
“我可以吗?”少年抱着他,喘不过气似地问,黑暗中眼睛闪闪发亮。
这话实在有些好笑和孩子气,都做到这一步还问什么可不可以?简直像戴好了白手套的食客小心翼翼地确认这道菜是不是属于我一样。“来吧。”江南在喘息的间隙中说。
信息素在昏暗逼仄的室内弥漫开来,是雨中青草的气息。有一刹那江南不合时宜地想起某年某日苍青色的远山落着蒙蒙细雨,而他在窗边听了一夜淅淅沥沥。潮湿又轻柔的气息从悠远的旧事中,从失重的梦境中爬出来,一层又一层地包裹住他,像麻药的迷烟,像月下升起的鬼魅,像故人久别重逢。
江南陡然睁大了眼睛。
“今、何、在……”他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挣扎着探手摸索。
今何在轻轻笑了声,恢复了本来的嗓音。
“是在找这个吗?”他一挥手,匕首划出一道弧线,坠入客厅的黑暗里,发出当啷一声。
江南猛地试图推开他,但手腕绵软无力,被轻而易举地反制住,压在墙上。信息素层层加码下,他闷哼出声,顺着墙滑下去,膝盖撞到地面。
今何在垂眸,指尖勾开衣领,白衬衫顺着肩线滑落,露出轮廓清晰优美的锁骨和大片瓷白的肌肤。在暗沉的光线和漂浮的青草信息素中,这具身体漂亮得跟多年以前一样。
从来没有变过。
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那张脸清纯又无辜,以至于抓着江南头发把他按到两腿之间时也显得天真无邪。第二天他主动跪在江南面前,张嘴含住他,江南差点惊跳起来,当时他怎么说来着?他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着,仰起头语气轻快明媚,“我只是想试试”,跟宣告自己要去郊游一样!
而现在江南还能从他声音里听出熟悉的那股子任性和执拗。“你说过我可以的。”今何在固执地说,俯身抱起蜷成一团的江南,指尖向下慢慢摩挲,揉搓。
江南控制不住地抽了一口凉气。这回他干脆利落地把自己挂在了今何在身上,指望这文文弱弱的家伙出点洋相。
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死后你会缅怀他,但他活着的时候你绝对不会想见到他,甚至每一次都要致力于跟他对着干。今何在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
半途而废是不可能的。今何在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托着江南的左手闪过一线银光。“我还从来没用过这个。”他抱怨似地嘟囔。
江南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大概是某种高科技产品。说不定研发者的目的是让士兵在战场上变成大力神,而这家伙却见鬼地用它来抱自己上床。他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地吐出一句话:“待会儿也别用……算我求你……”
“我可没兴趣让我家床单变得血丝糊拉。”今何在不客气地顶了他一句。
江南在混乱和燥热中勉强分出一丝意识,惊讶地想今何在居然真在这里买了房?不是他随手拿铁丝捅开的一户人家?这间房子甚至离樱桃树酒吧如此之近。想到这点他不禁起了鸡皮疙瘩。但思路无法接续,很快淹没在潮水一样一波波漫上来的欲望里,他不得不用尽全力闭紧嘴唇以防在今何在面前丢脸地呻吟。
今何在把他弄上床时他一度失去了意识,只是本能地勾着对方防止自己掉下去。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跪趴在床单上,不自觉中咬破了嘴唇,嘴里有一股发麻的血腥味。除此之外只有让人头晕的信息素,清新湿润的味道,雨水和草坪的味道。白球鞋踏过青翠的草地,积水顺着低矮的鞋帮爬上裤管,而今何在肆无忌惮地笑。倾盆大雨敲打着窗户,天地沉沉,九州的地图在他们手下铺展。“我要到世界的尽头去。”少年的声音纯净一如阳光。
“你的身份不合法。”年轻的江南半开玩笑地说。
今何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狂风卷集着乌云,青色的电光撕开深紫的云层。机甲在雨云下飞翔,穿破重重迷雾般的时光,飞向他来时的地方。
“确认开启武器库?”
“确认。”江南回答。
他最后一次通过精神网回望海盗基地。没有人追上来,但遥远的地下有一盏灯光缓缓亮起,像一只守候千年的眼睛。
今何在的手指顺着他的脊梁流连,细数着他背上的伤疤。“没有一处是我留下的。”他小声说,“但六年以前你给了我一记导弹。那时我浑身都是血。”
现在是他在上面,占尽优势,不受信息素控制。但他低垂着头,过长的发梢扫到江南脊背,仿佛受尽了委屈。
我记得。江南有点想笑。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在天空上打败过你。
“疼死我了。”今何在揽住江南腰腹的手在细微地颤抖,似乎真的再次感受到了那样的疼痛。他突然一张口,重重咬在江南肩膀上。
虎牙嵌进去,血漫出来。有一瞬间江南疼得眼前发黑,感觉今何在真把他肩上连皮带肉地撕下一块,而那块人体组织正在对方齿间跳动。今何在的指尖钻进了他紧闭的唇缝,撬开牙关,于是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江南因疼痛而破碎的喘息。“今何在你他妈的……翻旧账……有意思吗……啊……”
回应他的是一记深顶,差点把他胃都顶出来。“我操……你……你轻点……”
“旧账?可是除了旧账,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今何在在血腥味中带着几分茫然问,问自己,也问他。
什么都不剩了。江南在昏昏沉沉中想,也许还有恨吧。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跪不住的时候,也许是今何在第二次咬上他伤口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哭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你轻点……我受不了了……”
换来的是更加粗暴恶劣的顶弄。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沙哑残破,不成调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你……你还是回来了……你还是……那么……恨我……”
身后的人动作一顿,用指腹蹭了蹭他脸颊上的泪水,声音温柔下来,像在哄劝:“别哭了……”这次,他闻到安抚信息素的味道。
后半夜昏迷一样的梦境中,江南看见年少的今何在。两名星盗把他夹在中间,带他走过长长的廊道,穿越过灯光与黑暗。他思索着,不知道基地的首领是什么模样。
——用尽一切手段去接近他。必须接近他。
江南想象着那名凶名远扬的首领是威风凛凛的壮汉,一跺脚地能震三真,亦或是媚眼如丝的美人,周旋于各大势力间将他们玩弄于股掌。当他终于停下,闪着冷光的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光线亮起,尘埃飞舞而又缓缓落定,清秀干净的少年向他们走来,光束从他背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而入,鎏金似地浮动在发梢。押送的雌虫退下,门在身后关闭,于是光阴在此方空间里凝滞,刹那即是永恒。
而后寂静被骤然响起的枪声打破——
砰!
少年手腕翻转,枪口对准江南。子弹擦着脖颈飞过,击断耳边垂落的一根发丝,嵌进墙里。但没有一道血痕,他的皮肤完好如初。
江南站在原地,平静地同少年对视,肩背挺拔。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及时制止了自己下意识的躲闪。他知道现在自己看起来没有紧张,没有恐惧,而冷静永远是他最完美的武器。
今何在清澈纯净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忽然笑了。他笑时比不笑更加稚气可爱,两颗虎牙探出来抵着唇瓣,阳光在眼里涟漪般荡漾开去。“你叫江南?我是今何在。”
他也笑了,很认真地回答:“很高兴认识你。”
大多数时候今何在的心思很好猜,喜怒都写在脸上,像白纸一样一目了然,然而还有一些行为江南始终猜不透。比如说在初次相见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今何在突然点名要江南陪床。
那时候江南已经放弃直接接触今何在这条渠道,转而寻求别的路径,听到这个消息惊愕得像听见他家祖坟长出了罂粟花。虽然惊讶,但他象征性地推拒了几句就答应了,毕竟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即使要出卖贞操。
开始就只是单纯的陪床,什么都不干。天色将晚,房间笼罩在朦胧的暮色里,今何在自顾自地在笔记本上敲敲打打,悠然自得没有半点理会他的样子。江南几次若无其事地经过,往他面前的屏幕上偷瞄,只看见一片漆黑——防窥膜。
某种意义上他不是个好间谍,他到底也没能知道那些时候今何在在干什么。只有一次今何在从椅子上蹦起来,开心地转圈,举高笔记本给他看,上面大大地显示着VICTORY,某个游戏胜利的界面。“我打了好多次!”今何在的口气里充满了骄傲,好像他的本业是打游戏而不是烧杀抢掠。
后来江南习惯了,今何在抱着笔记本,他就从书架上抽一本书靠在床头慢慢翻阅。他并不想搞色诱那套,“把纯白的稚子染上属于自己的色彩”什么的。老实说,事情的发展已经够出乎他意料了,江南自忖不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一笑风情万种,要是色诱不成惹毛小少年(又过了几个月之后他才知道小少年跟他一样大),他脑门上就得开个洞。
只要不发出太大噪音,江南在房间里做什么今何在都不会阻止他。头几天他坐在床上等今何在睡觉,困得眼皮子打架也没看见那位有要过来的意思。穿着睡衣的今何在坐在电脑面前十指翻飞神采奕奕,好似某种夜里就精神的猫科动物,江南的姿势从坐着变成斜倚再变成躺着,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凌晨时他惊醒过来,发现今何在正蜷在他身边,额头抵在他肩窝处,凌乱的黑发扎到了他脖颈,空出了半边床铺。江南不动声色地在被子里狠狠掐了自己一下逼自己清醒,恍惚间他以为自己串了台串成了强抢雄虫的恶霸。
事实证明“习以为常”真是一个很可怕的词,有些东西就像水一样无声却无孔不入,慢慢浸透了生活,只有在某一天你突然触摸到一手湿润,才发现生活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改换了一副面貌。那些用力攥紧的往事像指间漏下的沙,反倒是某个不经意的黄昏,夕阳角度恰好的时刻,所有细节突然纤毫毕现。
等了几天后,江南一到点就自顾自地睡去,有时凌晨三点醒来会发现今何在抱着他,或是脸颊贴在他后背,是单纯的取暖性质的依偎,好似抱着心爱的玩具熊。江南偏过头注视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知道他们中间注定横亘着谎言、鲜血与枷锁,结局自相见那天便已写就,但心里还是会泛起丝丝缕缕的柔软,好像养了一只毛发蓬松的猫,在漆黑的夜里发现它正趴在旁边惬意地打着小呼噜。
要过很久很久,当江南孤身一人面对无限寂静的房间和似乎永不止息的大雨,他才会依稀明白,今何在起初并不想找一个情人,而只是想要房间里有什么活物待着。在一方安静的天地里有另一个存在,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很不一样。
他还是没能套问出什么,今何在比谁都任性幼稚活得像个孩子,又比谁都机敏。冒着傻气是真的,上位者的杀伐与狠辣也是真的,那双白皙的手可以在半夜环住他,也可以不用瞄准就打碎一个人的头颅。
但没关系,他还有时间。
在他们熟稔之后,今何在从浴室出来,常常光着脚踩在长毛地毯上,头发没擦干湿漉漉地滴着水,过来抱住他。发梢上的水珠坠到江南干净的衣服上,一圈又一圈地洇开去,江南只能假装没看见他嘴角不怀好意的坏笑,伸手像撸猫一样顺一顺他的头发:“快去吹头。”
他充满不确定地想,今何在应该是有点喜欢他……吧?
今何在等级很高,在帝国他无疑会被层层保护,有人会塞给他美貌的雌君和一大堆雌侍。他将会是珍贵的资源,坐卧起居都能得到最妥帖的服侍,在锦绣丝绸中老去,再也不用担心被一颗天外的流弹击中。但江南发现自己无法想象今何在过这样的生活,正如无法想象翱翔于天地的鸟儿被娇养在笼中。今何在不在意何时死去,他只需要自由,火焰与烈酒。在这段路途上他永远年少,迎着狂风飞翔,去抓住一切他所遇见的,哪怕前方是毁灭与死亡。
那些夜晚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奔涌而来,徘徊在基地里,海盗们升起篝火,长夜中星辰明亮,锋利一如真理。第一次发情期时今何在生涩地亲吻他,好奇多过情欲,探索他身体的样子像探索不为人知的山洞,像从未出过远门的少年终于踏足书中提及的海滩。至今他也不知道对方所有举动是出于爱恋还是一时兴起。在火光燃起的那个瞬间江南看见了无数鲜活的瞬间,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瞬间,然后就燃尽了,熄灭了,烟消云散,灰飞烟灭,而死灰再也不能复燃。
“许是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逐幻影……”
歌声从高远的回忆中来,又飞空而去。交叠的影子映在泛黄的地图上,渐行渐远,留一地故事的残骸。
睡梦中的江南忽然挣扎起来,不安地伸出手好像要抓住些什么,今何在怔了几秒,慢慢握住他的手,从身后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背上,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窗外的长夜里,火光隐隐约约地亮起来了。
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那张宛如少年的面孔上缓缓漾开一个很轻很浅的笑。
“我要搞一场突袭。”年少时的今何在枕在江南膝上宣布,懒洋洋地好似宣称自己要吃一罐糖果。他笑着,微微眯起眼,手指不安分地乱动,“你跟我一起去。”
半年以来江南第一次离开基地,今何在牵着他的手登上庞大的机甲。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刻,某种庞大又浩瀚的力量擦着江南肩膀而过,完全汇集到身边的少年身上。漆黑一片的机甲忽然灯火通明,像一只沉睡已久的巨兽缓缓张开了眼睛。
【精神网已接入。】
【驾驶员权限已开启。】
终端信号已被屏蔽,只有星盗的内部通讯还在运作。舱门关闭,机甲在轨道上加速,当今何在接入的那一瞬间,驾驶员权限就已经高于这架机甲上的任何生命。没有任何消息泄漏出去,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突袭。
在骤然响起的炮火声中,江南认出对面的机甲,机甲外的标志属于他的故土。他有片刻失神,分不清“敌人”和“我们”的用法。而在这片刻间,亮起一线微光的地平线上,海盗的部队像山雾一样升起来了。
通讯频道里飞快滚动着加密讯号,他们在今何在身后跟随,阵容严密得一如训练有素的军队。机甲群散开又集结,穿行在密集的炮火中宛若游鱼。天空烧起来了,烧成一种高热的赤红,不祥的金光在云层边跃动,而他们展翅高飞。
他们在暗红的云层下穿行,头顶上方烧灼的天空一如凝血。没有一颗流弹可以击中他们,他们所过之处机甲如雨般燃烧,坠落。天空中下起了一场火雨,平静的天地被今何在一手颠覆。
在升到最高处时驾驶员纵声大笑,那是一种快乐的笑声,如同他高高举起笔记本上的VICTORY。“江南,看哪!”他高喊,“看哪!”
没有人能击败他,只要他在天空之上。江南心想。今何在没有翅膀,但他天生就会飞翔。手握操纵杆在这里,他是这场死亡游戏的君王。混乱与毁灭是他手中的利剑,剑尖所指之处古老的山峰发出哀鸣,旧的秩序,旧的天地都将崩毁。而他无往不利,所向披靡,目空一切也统御一切。
江南本该恐惧,然而他感到欣喜,为这磅礴无边的力量。
他可以留下。他与帝国的通讯日渐稀少,很多次他怀疑帝国已经放弃了这枚棋子。今何在能保护他,今何在拥有这样做的力量和决心。然而他的家不在这里,不在这疯狂与毁灭相伴而生的刀尖上。他以帝国俘虏的身份来到这里,以情人的名义留在今何在身边,最终会以少将的身份回去。
今何在爱他,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爱床头的玩具熊。而他必须握住权力,为了荣耀与梦想。
他试图回忆久远的过去,童年的自己抱着书包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青年的自己第一次穿上军装,少将的标志在胸口上闪闪发亮。他张开手,握住虚无的空气,那只手里本该有一把枪。
少年会长成神祇,端坐于神台之上,用他的铁律代替旧的枷锁,铸成新的大网。而再度相见的那一天,你我将拔枪相向。
时隔两年江南开着机甲降落在阔别已久的土地,南派根据他给出的信息定位了基地,黑进了监控。江南坐在电脑前看今何在从走廊上经过,模样像个学生,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略长的头发散在后颈,江南想起走之前忘了提醒他剪头发。今何在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转身面对监控,咧嘴一笑,抛出一个杀气腾腾的飞吻,伸开两指比了个枪的手势。他在无声地说:“砰——!”
监控画面一明又一暗,彻底黑了下去。江南双手撑在桌面上,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
他并不害怕反追踪。他知道今何在一定会来。
一定会的。
胜利会铸就骄傲,亦会堆砌狂妄。今何在是天空的帝王,他飞过的一切都将臣服于他,而他会知道他曾犯下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谁都不知道今何在会乘坐哪架机甲,但江南能从飞行的弧线中看出他。他坐在远程操纵台前,静静地守候。
灰暗的天穹下,海盗的机甲流萤般飞舞。几百年来他们从未对帝国造成如此威胁,但今何在办到了。在流星般的炮火里,有一架银色的机甲纵横自如地穿梭,翱翔,划出江南此生看过最美妙也是最变幻莫测的弧线。狙击镜里世界都黯淡下去,涂抹着厚厚的烟灰,唯独那架机甲如此明亮,像白鸟一样。
他缓缓转动着狙击镜,瞄准着。等到机甲划过狙击镜中心红点的那一秒,他按下发射键,冷静如冰山不可撼动。
火舌喷吐而出。
今何在操纵机甲在空中翻滚,躲开了第一发导弹,正如江南所预料的一样。但他在发射键上连按了两次。第二枚导弹就隐藏在第一发导弹之后,连弹道轻微的偏转也在计算之内,控制得恰到好处。火光绽开,明媚有如新年礼炮。他击中了机身与武器库的连接处,最多十秒,这架机甲会炸成一朵烟花。
他在狙击镜里凝望着,看见一架小机甲从银色机甲的肚子里滑出,十字准星锁定了它。导弹即将出膛,但他犹豫了,手指摩挲着发射键,隐隐害怕着按下。就这一瞬间,银色机甲炸开,爆炸的余波把他的猎物带得一个趔趄,然而它稳住了,轻盈地滑进了无边无际的炮火中,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海盗的阵线出现了混乱,精密的队形短暂地被撕开一个缺口。联军乘机反扑,尽管不知为何敌人会突然溃败。只有江南知道。神像需要坚不可摧的信仰来铸就,信仰又萌生于不败的传说之上。钢筋水泥的倒塌可以伤害身体,神像的燃烧却可以直击人心。
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落了传奇的启明星。
他笑起来,疯狂又迷醉。幸好出逃,否则怎能亲手缔造如此神迹。
江南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今何在蜷身在窗边,脚踩着椅子边缘。晨光映在他脸上,他已经卸落伪装,恢复黑发黑眸,那张脸年轻漂亮,好似定格了时光。
江南撑坐起来,不知道扯到了哪里,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现在他不用查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深度标记。”他咬牙切齿地说,“今何在你——”
“——大不了你再洗一次。”今何在转过头来,似笑非笑,指间夹着一张钞票扬了扬,“昨晚你可是付我钱求我操你来着,是不是?”
江南神色一僵。
今何在的下一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两个小时前,我的人已经控制了边陲四镇。南派听见风声跑了,但我会把他抓回来的。”他起身,明亮却苍白的日光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身前,宛若帝王,“如果你昨天没有遇见我,江南,你现在应该在监狱里。”
“不,这不可能!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那当然是因为我没有把计划告诉你。”今何在狡黠地笑了,小虎牙在唇边一闪即逝。他手腕一抖,巨大的全息地图在墙上一晃又收回。
江南浑身发冷。他盯着今何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对策。
“成王败寇。如果我能颠覆帝国,那么我再也不是海盗,而会是名正言顺的君王。”今何在推开窗,伸手划过窗外初醒的天地,长风灌满白衬衫,卷起额前碎发,“在此之前,江南,你可以尝试用你的谎言欺骗我,赌我会不会再次相信。那样的话,待我君临天下的那一天,你也许仍会在我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