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茶餐厅里人声鼎沸,吕洞宾一人坐在角落里的卡座扒着碗里的饭,筷子有一搭没一搭捣着那根已经稀烂的菜心,背后电视机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老板倚靠着收银台,和熟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你说这帮英国鬼佬又在搞什么?抢了那么多好东西,到头来就把一盏破灯还回来?”
食客端着杯子砸吧着嘴,“你懂什么,和北京那边交涉了几轮了,真要是送一件东西,那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好宝贝,一件顶一百件,你以为那帮北佬好糊弄啊?”
吕洞宾此时把最后一粒米饭拨进嘴里,新闻正好播报到“本月十五号将在西九龙进行国宝玉虚琉璃灯交接仪式,届时将在香港博物馆公开展览…”
他紧锁眉头,将纸币放在桌上起身,理了理衣襟,老板看他要走,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吕sir要走啊,这么大的活动警署也要参加吧?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透露一下?”
吕洞宾只扯出一个不算真心的笑容,“黄老板,新闻上能说的都说了。想知道内情啊?你来警署坐坐,我请你喝咖啡。”
老板连忙摆手赔笑地辩解,“吕sir你真会开玩笑,我随口问问而已。”
吕洞宾也不理会,径直推门走了,潮热的湿气裹挟着雨丝钻进店门,老板看着他在雨中并未撑伞的背影变了脸,啐了一口,“扑街。”
食客凑过来好奇,“喂老板,那人谁啊,说话这么冲?”
“警署里坐冷板凳的傻佬,还真当自己神仙探长呢?一天到晚就想逮杨戬,哪一次人家不是体体面面从从容容走出法庭?”
食客倒抽一口气,不确定地开口问:“哪个杨戬,是杨家二少?半岛那个?”
“不是他还能是谁,百忍集团的二把手啊,之前是两刃会的老大。这愣头青非要咬着他不放,也不打听打听杨二少的舅舅是谁——百忍集团老总张友仁啊,就现在天天做慈善,电视上捐钱修慈光塔的那个。没把他一撸到底只是叫他坐冷板凳,上头已经算扛得住压力了。”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抱怨。
食客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杨二少是恶少了,早先年帮他舅舅干了多少事,英国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刃会解散之后杨戬才转行拍电影,要是早几年他还在道上混,这吕sir怕是早被人装进汽油桶扔海里喂鱼了。不过这几年他的确收敛不少…”
“收敛?你有冇记性啊?油麻地大火不是他造成的?”老板打断了他。
食客收了声,沉默地喝了一口水。
老板并不是想争论出个胜负,打圆场叹了口气“总督都拿他没办法,英国佬自己都要撤了,哪有闲心管江湖事。这扑街仔不收手,迟早有一天要被自己的执着害死。”
吕洞宾一路顶着雨推开警署大门,冷气劈头盖下,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何琼抱着文件小跑路过,看见他湿透的样子愣住,“吕sir,你出门不带伞啊?外面雨可好大喔。”
吕洞宾苦笑着随手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别叫我吕sir了,早都不是督察,跟你一样就是个警员。”
何琼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一份文件放在他公桌上。别的同事们还在插科打诨,看没人注意这边,她悄悄凑过来,“我听探长讲,这次西九龙的安保需要从我们这边抽人,可能要权哥带队。你最近好好表现,说不定就升回去了,杨戬的那单你千万别碰了——上次你擅自跟他单对单,探长气到现在都没消,再降职,你想去扫厕所啊?”
“行了别管我,我有数。”吕洞宾一把抢过卷宗,何琼看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他翻开卷宗扫了一眼,玉虚琉璃灯的照片夹在里面,随意一瞥又合上了。他不在乎这盏灯,如果不能把杨戬追捕归案,对他来说,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卷宗被他搁置一边,吕洞宾着手处理起先前的工作。办公室里的灯一盏盏熄灭,等他反应过来,墙上的钟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
吕洞宾起身伸了个懒腰,端着水杯走向饮水间,忽然腰间bb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传呼机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末尾跟了个【888】代码,这是警署内部“紧急回电”的暗号,发信号的号码他也认得,是老李桌子上那台座机。
吕洞宾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硬币投入进去,拨下了老李的号码,电话嘟嘟两声,老李独特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了出来。
“吕sir?”
“什么事。”
听筒那边停顿了一下,老李深吸了一口气,“刚收到九龙交通转来的报告,有一辆车在石澳道被拍了超速,限速50,开了100。原本该交警去处理,但那边一看车牌,转过来问我是不是我们的人在跟,我一看是杨戬的车,你一直盯的那台,就压下来没交过去。”
吕洞宾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多久前?”
“十分钟前。过了大潭道,往石澳去了。”
听筒那边又停了一下,沉默两秒补了一句“我猜你肯定想知道,权儿一直不让我和你说杨的消息,你别告诉他。”
“我清楚,多谢。”吕洞宾挂了电话,把退出的硬币装进口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他手指尖捏了一下口袋,摸出了那里的钥匙,正要往外走,只见到何琼站在门口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吕洞宾心虚一瞬,竖起右手食指再嘴唇上抵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何琼长叹一声,转身离开了。
此时窗外白光闪过又炸响一个惊雷,后院里的警车一声接一声发出了警报声。吕洞宾推开警署大门,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他一路小跑到后院,掀开了披在老旧摩托车上的雨衣。
他胡乱把雨衣套好,将头盔也套在脑袋上,这两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浑身湿透,右脚踩了两下启动杆,第二下引擎才突突突得转起来。
吕洞宾心如乱麻,他知道杨戬此人从来都是一副不疾不徐的稳重样子,哪怕是在法庭上他也总是云淡风轻的做派,好像全世界没有事情能够让他感到慌乱。这样的一个人会因为什么事情在雨夜飙车?
他开得很快,路灯已经成了一道残影,雨水兜头浇下,顺着头盔往衣服里流。吕洞宾仿佛没有感觉,他只希望快点,再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