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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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作品、请勿上升真人
在机场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时,我先看了一眼身后。
不是故意的。那些声音从不同的方向过来,我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挡住了谁。
直到看见举起来的手机、照片,还有朝我挥动的手,我才慢慢反应过来。
是来见我的。
我笑着鞠躬,走了几步,又回头鞠了一次。想把每一句谢谢都说清楚,声音却很快被盖过去。
过去那么多年,我拎着包从人群里穿过,从来没有觉得走路是件需要学习的事。那天却连手该放在哪里,都要想一想。
我下意识去找时宇。
找到他的那一刻,我才终于能好好地笑了。
大学决定学表演的时候,我对演员这份工作的理解很简单:学习,练习,去试镜,然后得到角色。
后来才知道,这几个步骤之间,可以隔很久。
有时试镜结束,对方说辛苦了,我就站起来道谢。走到外面,才想起有一句台词应该换个方式说。
回去以后再练,练好了,也没有人需要听了。
当然也有工作。有过以为终于要好起来的时刻,有过兴奋得很晚都睡不着的晚上。可一份工作结束,日子往往又回到原来的样子。手机安静下来,我继续准备下一次自我介绍。
最初会把每一次机会告诉别人。后来渐渐学会,等确定了再说。
再后来,即使确定了,也只说一点。
我还是想演戏。只是年纪轻的时候,说这句话很容易;过了几年,再说出口,总觉得还需要拿出一些东西,证明自己没有白白坚持。
《检察官的提案》就在这个时候来了。
通知很突然,准备的时间很少。去面试以前,我还没来得及把朱泰善的细节一一想清楚。
他说话时该怎么停顿,情绪到了哪里才会露出来,一个检察官走进房间,究竟应该先看什么,那些平时会反复琢磨的东西,都还悬着。
我只能先让自己沉下来,少笑一些,把背挺直。
面试的时候,我努力表现得像一个有把握的人。其实连自己究竟做得怎么样,都不知道。
离开时也没有想到,这一天后来会被反复提起。那时的我只是在想,还有哪里没做好,如果再多一点准备时间,是不是能表现得更好。
后来得到这个角色,我高兴了很久,又很快开始害怕。
以前怕没有机会。机会真的来了,才发现自己更怕接不住。
最初看剧本,我关心的是怎么演好朱泰善。
我把拗口的句子读了一遍又一遍,找他的语气,也找那些话后面不能直接说出来的东西。有时候练得久了,嘴巴已经熟悉了,心里还是不踏实。
一个字落得太重,好像就把人演得简单了;停顿多一点,又怕刻意。
我习惯自己准备这些。没有人和我对戏的时候,就把对方的话也记下来,想象自己会听见怎样的回答。
直到对面坐了一个人。
时宇接住我的台词,抬眼看我。有时只是呼吸变了一点,原本在纸上想不通的地方,忽然就有了去处。我不必一个人把整场戏撑起来。我说完,他会回答;我停下来,他也还在。
这种感觉让我安心。
起初,我把它理解成遇见了合适的搭档。
拍摄时,人的关系会变得很快。上一刻还在为一场戏紧张,下一刻已经并排坐着等布光。刚才说过那么重的话,现在却要一起讨论先吃什么。一天里反复靠近,反复退开,久了便会记住许多剧本以外的事。
他什么时候真的累了,什么时候只是安静;哪一种停顿是在想台词,哪一种是在等我开口。
我也开始习惯在一场戏结束后先看他。
演得好吗?刚才有没有不舒服?那一下是不是接得太急?
有时不需要问。他看过来,我就知道我们想到了一起。
当时没有觉得这是多么难改的习惯。每天都要见的人,明天当然还会见。通告上写着时间和地点,我只要按时到场,就能在人群里找到他。
做演员这么久,我第一次觉得,等待也可以是一件很具体的事。
等下一场戏,等他换好衣服,等工作人员说可以开始。
不用猜有没有以后。
杀青以后,我以为自己会很快恢复原来的生活。
演员总要离开角色。我知道衣服要还回去,道具要收起来,曾经那么重要的一间房,拆掉以后也只是一块空地。
大家互相说辛苦了,说以后再见。那些话大多都是真心的,只是后来各自忙起来,再见也就一推再推。
我经历过,应该习惯。
好在这一次,后面还有宣传。
还有采访、拍摄,还有需要两个人一起完成的工作。我不用认真分辨自己究竟在舍不得什么,就又有了见他的理由。
接着,认识我们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手机里的变化。消息多了,留言多了,有人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把剧里很短的一个眼神看了很多遍。我会反复确认那些文字,看到夸奖时高兴,关掉屏幕后又有些不敢相信。
真正让我相信的,是机场里那些喊声。
原来有人会为了见我,提前很久来到这里。原来我还没走近,就有人开始笑。那种高兴太直接了,我几乎不知道该拿什么回应,只能不停地看过去,不停地点头。
我确实盼过这一天。
很久以前去试镜,在路上练习台词的时候;工作结束,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回答别人最近在做什么,却说不出什么新东西的时候。
我盼过有人看见我。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我最想做的,竟然是转头看看时宇有没有看见。
我想跟他说,人好多。
想问他,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很笨。
也想让他知道,我很高兴,是真的很高兴。
而他就在旁边。不需要等回去以后发消息,不需要从头解释今天发生了什么。他听见了同样的声音,也走过了同一段路。
我们被人群簇拥着往前走。有一小段路,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便不自觉地留意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等他回头,我又觉得自己刚才的紧张有些多余。
他还在。
那天我把谢谢说了很多遍。有几次看向他,也想说一句,却觉得没头没尾,只好笑了笑。
准备见面会的时候,我们又有了许多正当的联系。
流程要确认,舞台要练,哪一处需要配合,哪一句话怕到时候忘记,都可以拿来问他。手机亮起来,看见他的名字,我会先点开,再想自己刚才正在做什么。
有时事情已经说完了,聊天却还没有结束。
我舍不得主动结束。
这种舍不得很轻,轻到可以解释成任何事。还不困,还有一个问题,刚好看见一个好笑的东西。只要不仔细想,就仍然像寻常的搭档关系。
还有那一百杯西瓜汁。
答应的时候,一百这个数字很容易说出口。后来我却常常想起它。
买一杯西瓜汁并不麻烦。路过店铺,停下来,等一会儿,再把杯子递给他。可在那之前,我得知道他在哪里,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要在哪里见面。
我喜欢这些小事。
喜欢问他要不要冰,喜欢拎着袋子去找他,喜欢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就知道我是为谁买的。
有时他接过去,我会想,这就又少了一杯。
然后觉得自己好笑。明明是我答应的,怎么兑现一次,还要舍不得一次。
我没有真的希望他少喝一点。
我只是偶尔会希望,一百杯可以喝得慢一些。
排练的时候,我开始比以前更在意时间。
一开始看钟,是担心练不完。后来练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我又会觉得怎么这么快。
我想再走一遍流程。
哪怕刚才没有出错。
舞台上的时间也是这样。上去以前紧张,怕忘词,怕辜负远道而来的人。真的站上去了,看见那么多张脸,又希望自己能慢一点,把每一个方向都看清楚。
时宇站在我旁边,我不用转头,也大致知道他在哪里。
主持人问问题,我们把拍摄时的事情再讲一遍。有些事已经说过很多次,可他开口的时候,我还是会听。偶尔他记得的和我不同,我就看着他笑,发现同一段日子,竟然在他那里也留下了这么多东西。
我很想问,还有呢。
除了现在说出来的,你还记得什么?
后来有人问起那一百杯西瓜汁,问还剩多少。
他没有报出数字,说只想自己知道。
我站在旁边,忽然很高兴。
原来他也记着。
那些对我而言已经有些舍不得的小事,在他那里并没有随着空杯子一起被丢掉。他收着那个数字,也没有急着把它拿出来说清楚。
再被问到兑现期限时,我说,反正一辈子都会见到时宇,没有期限也没关系。
说出口,比我想象中容易。
台下有声音传过来,我笑着听,手里握着话筒,心里却还停在刚才那句话上。
一辈子。
这么长的时间,被我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了。
我没有补一句玩笑,也没有改成“有机会的话”。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爱说“永远”。
第一次说的时候,还可以顺着现场的气氛,很自然地笑过去。后来再有说到以后的时候,我还是想用这个词。
说完了,甚至觉得不够。
想再强调一遍,想让他听清楚,想让这句话在所有随口说出的祝愿里,多留下一点分量。
这其实不像过去的我。
我已经做了几年演员,知道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试镜时说回头联系,杀青时说以后常聚,大家拥抱得那么认真,后来却可能很久都没有再见。
我从来不觉得那些话是假的。
说的时候,大家都想过以后。
只是日子继续往前走,新的工作来了,新的生活填进来,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慢慢变成手机里偶尔出现的名字。
我知道这些,所以过去很少把话说满。
可轮到时宇,我偏偏一次又一次地说永远。
有时候说完,我会先去看他的表情。他笑了,我才跟着笑;他接了话,我便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听一遍。
我也希望自己看起来足够笃定。
像真的知道许多年后,我们仍然会这样站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偶尔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也会觉得是不是太认真了。明明可以说以后,可以说下次,可以用许多更轻松的词,把现场应付得很好。
可再有一次机会,我大概还是会这样说。
我不想让他以为,我给出的以后,只到最后一场见面会为止。
越是热闹,我越频繁地看后面的行程。
以前看见工作安排,会先数自己有多少天要忙。现在先找他的名字。
这一场我们一起。下一场也是。
再往后呢?
我没有问过他。
我当然希望还有新的角色、新的机会。我来得不容易,知道被看见有多珍贵。机场里那些喊声,舞台下那些远道而来的人,我都想认真回应。
有时一天结束,身体已经很累,心里却还兴奋着。想起有人叫我的名字,想起台下举起来的手,仍然会觉得不可思议。
可等房间安静下来,我又会去翻后面的安排。
想到宣传总有结束的一天,我最先想到的,是到那时,我还能因为什么找他。
现在可以说,明天几点到。可以问,那首歌练得怎么样了。可以把流程发过去,顺带聊起晚饭。甚至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你在哪里”,也有工作替我解释。
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呢?
他会接新的工作,认识新的人,我也应该如此。真到那一天,我一定会恭喜他,认真听他说角色和剧组,告诉他好好休息。
我能想象自己把这些话说得很好。
我怕的是,后来真的只剩下这些话。
消息仍然会回,只是不再需要立刻回。见面仍然可以约,只是要先翻一翻各自的日程。想分享一件小事时,会犹豫他是不是正在忙,犹豫过了,那件事也就过去了。
我们没有吵架,没有谁做错什么。再被问起来,也仍然可以毫不迟疑地说,关系很好。
可我将不再知道他今天几点结束。
想到这里,我就会记起那一百杯西瓜汁。
还没有买完。
我们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完。
这个念头能让我安心一会儿。可过了一会儿,我又会觉得,一百杯其实也没有那么多。
我有时会想,我究竟在舍不得谁。
朱泰善,还是那个终于因为朱泰善被人记住的自己。
又或者,我只是舍不得这段日子。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喜欢,第一次去陌生的城市见等待我们的人,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没有回音的年月,并不是全都白费了。
时宇刚好和这些事情一起出现,所以我把很多感情都放到了他身上。
这样的解释很合理。
可排练结束以后,他换回自己的衣服,低着头找落在椅子上的东西,我看着他,仍然希望他晚一点走。
那时没有镜头,也没有人叫我们角色的名字。
我甚至想不出一件还没做完的工作。
我只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刚认识的时候,我努力弄清楚朱泰善为什么要看着眼前的人,为什么靠近,又为什么不肯把话说明白。为了演好那些停顿,我在剧本旁边写过许多解释。
现在轮到我自己,反而没有那么多条理。
他收好东西,我就想问一句,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说明天见,我便开始期待明天。
他还坐在旁边的时候,我已经在担心以后有一天,这张椅子上会坐着别人。
我能把角色的心事演给很多人看,却连自己的一句话,都要找合适的时机。
有一天,我们又练到很晚。
工作人员说今天就到这里。我低头看流程表,已经确认过的地方被画了几道线,实在没有什么可问了。
时宇收拾好东西,转过来叫我。
“哥,走吗?”
我说好,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叫了他一声。
“西瓜汁,还剩多少杯?”
他看着我笑,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我也不急着知道那个数字。我只是忽然想确认,他还记得,我们之间还有一个不用写进行程表的约定。
可他站在那里等我,我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每一次都躲在那一百杯后面。
“喝完了也可以继续买。”我说。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只是果汁,被我讲得这么郑重,好像需要两个人停在门口,专门商量。
他问我:“哥是打算一直买吗?”
我看着他。
那个说过很多次的词又到了嘴边。永远。在有话筒、有灯光的时候,我能把它说得很响,现在却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
我并不知道我们以后会忙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下一部作品会把我们带去哪里。那些我担心的变化,不会因为一句话就不发生。
可至少买下一杯的时候,我可以主动问他在哪里。
再下一杯,也是。
“嗯。”我说,“你想喝就告诉我。”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按电梯。我跟过去,拿出手机,看附近还有没有没打烊的店。
翻了几家,都已经关门了。
“今天太晚了。”我有些遗憾。
“那就明天啊。”
他低着头看我的屏幕,说得很随意。
我没有再往下翻。
“好,明天。”
电梯到了,他先走进去,伸手替我挡着门。我收起手机,站到他身边,忽然没有那么急着把“永远”再说一遍。
明天要见面了。
这一次,行程表上没有。
------ Fi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