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你再说一遍你在哪儿？”
光把手机默默挪远了一点，以免同事洋溢的激动之情顺着信号喷涌而出，字正腔圆地回答：“图莱尤拉，Tuliyollal，トライヨラ。现在听清了吗？”
扬声器保持了一小会心碎的沉默。片刻寂静后，桑克瑞德干巴巴地问：“那个东临星屑海、南接奥阔帕恰山地，有两千四百米海岸线，充满了沙滩、阳光和美女的度假胜地？”
光打量了一下对面清澈湛蓝的海水和人来人往的沙滩，肯定道：“你说得很对。”
对面传来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哇……”，然后又安静了，以他的了解，桑克瑞德大概正保持着一个帅气的思想者雕像的姿势陷入了苦思冥想，试图理清这事的前因后果。
如果条件允许，他应该说点什么宽慰一下这位茫然的同事，可惜这会儿他正忙碌得要命，左手提着旅行包，右手展开一张地图，两根空闲的指头负责夹着一部通话中的手机，高达三十八度的本地气温把这位还没来得及刮干净胡茬的游客烤得像咖啡曲奇一样焦脆。
在他身后，落成仅仅一年的首都机场犹如一座精巧的玻璃花房，大片艳丽的装饰植物沐浴在浅金色的透明阳光下，生机盎然，它们被定格在光的相机里，两分钟之前发送了出去。
当然啦，桑克瑞德的震惊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如果让朋友们来评价，他们都会说光是那种人：沉稳可靠，踏实周到，总之，不会突然干出意料之外的事，在《拂晓环球地理》杂志编辑部上班的几年间，他几乎每个月都能拿上全勤奖。这份工作，往好里说，可以形容为有趣精彩；往坏里说，那就是经常要环亚伊太利斯出差了，而且动不动就往荒无人烟的地方钻，跟故事里拄着个登山杖的冒险家没什么两样……没有一点对本职的热爱，是很难坚持下来的，但拂晓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他的理想，而他也确实做到了实现它。
不过这个印象到今天也就被打破了，连着光的全勤奖一起化作飞灰，要知道昨天夜里他们还在工位上勾肩搭背，一边分着一包速溶咖啡，一边为工作互相争吵呢，可等桑克瑞德在办公室睡醒，他的好同事已经在十几万公里之外的另一片大陆上了！
“不行，你得给我个解释。”他说，“否则我要以为你辞职出去旅游了，昨天你不是还给我看从伊修加德带回来的采访资料吗？我们的选题里什么时候加上了图莱尤拉？”
“没有辞职，”光安慰道，“只是在休假，你知道的，我还有七天假期。”
“意思是你真的去玩了！”
“当做我是为了下一次选题而出差会不会让你好受一点？”
“完全不会。”桑克瑞德沉痛回答，“我连最喜欢的烤吐司都吃不下了。多拍点风景照回来看看，我也想去海边约会。”
“这个倒是没问题。”
“好吧，兄弟，你什么时候回来？”事已至此，桑克瑞德收拾心情，换了个深情款款的腔调，如同正在酒吧里搭讪，容光焕发，充满柔情，“你也不想看到我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敲键盘吧？应该不想吧？我在办公室很想你……”
“相信我，很快的。”光挂掉电话前，充满善意地祝福他的同事，“等我回来，一定提着图莱尤拉土特产去医院看望你。小心身体，不见不散。”
接着他摁断通话，把工作和不幸的同事们关在了远隔千里的艾欧泽亚，心情舒畅，准备享受他策划已久的假期。
严格说来，这不是一次临时起意，光至少对这趟旅行期待了好几年，他的随身手抄本上记满了关于图莱尤拉的各种传闻——对于艾欧泽亚人来说，这个新联合王国的一切都是非常扑朔迷离的，因为它才实行对外开放不久，而首都机场正是这个背景下的产物。在那之前，人们只能从远渡重洋的辉鳞人口中听到关于它的只言片语：多民族，复杂生态，传统情调……
相信任何一位骨子里富有冒险精神的人都难以抵挡这种魅力，光冲动之下用掉自己积攒的所有假期也就不奇怪了。现在，他背着包，真的站在了这片土地上，还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牧人赶着几只羊驼，慢悠悠地经过崭新的城中大道，跟脚踩滑板飞掠的少年擦肩而过。这座城市既年轻，又古老，和他想象当中也不是那么的相似。
他挑了个角度，拍摄下眼前所见的风景，传到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写道：幻想成真。
过了几分钟，消息栏里慢吞吞地冒出一个红点。
这个账号的关注量很少，光有时用它来发表自己在世界各地的见闻和摄影作品，好友们时不时会来与他互动，偶尔也会刷出些陌生网友留言，说“考虑去新大陆吗”、“今天过得开心吗”、“我帮家里人问问博主有没有恋爱”……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光哑然失笑，猜想桑克瑞德一面叼着吐司、一面十指翻飞，弹钢琴一般飞快地回复各种私聊，刷到自己的消息时含泪按下点赞——看来他真的应该多带点礼物回去安慰朋友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收起手机，转而向一位路过的佩鲁佩鲁族打听位置。听说他想找个地方填填肚子后，对方热情地向他推荐了一家餐厅。
二十分钟后，光坐进店里，发现接待自己的老板正是刚才的热心路人。
“客人你好，”老板亲切地说，“我们这里有专门为艾欧泽亚来的客人准备的菜肴，请问你喜欢哪个国家的口味呢？”
光心想不愧是传说中地表最会做生意的佩鲁佩鲁族，如果举办一个销售竞赛，和乌尔达哈人互相推销保健品，也不知道谁会胜出……他想了想，试探着说：“伊修加德？我上学的时候在那里待过几年。”
“啊，那我猜你会喜欢面包、肉排，一小份炖蔬菜，再来一碗浓浓的炖肉汤，”老板不慌不乱，殷勤推荐，“香煎沼泽鬼鱼腿肉、奶酪木薯包，怎么样？都是图莱尤拉的传统菜肴，但汤要换成我们的甜马黛茶，这样才地道！”
“您好像真的挺了解伊修加德嘛。”光开始对这家餐厅有所改观，这种搭配算是最标准的伊修加德晚餐组合了，难免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
老板受到他的夸赞，有点小小的得意，面露自信笑容：“我们佩鲁佩鲁族从不乱夸海口，请客人来用餐，当然要准备最妥当的饭菜。不过，这也是因为有位来自那里的客人给了我很多改进意见。”
光的思绪远远飞走，展开畅想，已经准备当场采访来一些第一手资料：“您可以说说图莱尤拉都有什么吃的吗？”
“当然，当然！”老板也非常健谈，和光一拍即合，立刻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沼泽鬼鱼长有两条腿，一旦跑起来就很难追上，所以腿肉也非常紧实劲道……”
光边听边记，在小抄本上画了一只撒开腿奔跑的咸鱼。十二神保佑，永远别让第二个人捡到他的秘密素材，否则恐怕会被当做小学生作业本来看待。
“……亚克特尔树海的荧光甜蕉……”
“……芦苇团子……刺梨果汁……一百零一种怪鱼食用法……”
他们聊得正起劲时，木门突然发出开合的声音，新鲜气流随之扑到光鼻尖上，是一股被晒得滚热的馥郁气味，闻起来充满了绿叶植物的生机。
老板回头望了一眼，对他歉意地点点头，起身去迎接新的客人。光也对老板微笑，表示无需在意，自己已经得到够多了——就在他低头对着本子沉思时，来客正站在柜台前点菜，声音很清亮，听起来就跟外面的艳阳天一样晴朗，“老板，还记得我吗？点单嘛……和上次一样就行了，我还想再吃一次呢。”
莫名其妙地熟悉。光没有反应过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却本能地一顿，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好像触动了哪根神经。
“煎鬼鱼肉、木薯面包和珍珠奶茶？”
“是的，谢谢。”
“你来得正巧，这里也有一位了解伊修加德的客人，想聊聊吗……”
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个人在他面前坐下来，淡蓝色的短发一晃而过。光手里的圆珠笔立马滚了出去，当啷掉在地上。
“真的好巧。”那个人跟他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光心想那确实，要么我出现幻觉了，要么我们活在一本小说里，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童话故事……不对，是鬼故事，不然的话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
他抬起头，以破釜沉舟的心情和来人对视，因为低着脑袋太久，大脑难免供血不足，感觉有点眩晕。一张熟悉的脸突然就这么跳进视线里。其实是挺惊悚的，有一瞬间他觉得这里应该还是三年前的艾欧泽亚才对，奥尔什方帮他捡起笔，放在餐盘旁边，看了一眼他点的饭菜。
“你还是不爱吃没馅的骑士面包吗。”他说。
用的是陈述句。好糟糕，怎么一点都没忘记。
02、
认识奥尔什方要追溯到光刚来伊修加德的时候了。
那时他在这里的一所大学读书，初来乍到，很不习惯当地的高纬度气候，来的第一个月就得了重感冒，咳嗽久治不愈，说话之前总是要先清清嗓子。季节说起来是夏天，本地人都会换上比较轻薄的衣物，但光还裹着一身冬装，对他来说这就跟故乡的冬天差不多，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像一只冬眠刚醒的动物。
就在这么糟糕的气温下，某天傍晚，他远远看见湖里浮沉着一个人影，结果一眨眼，那个人就沉了下去，在昏暗的环境里也很难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光吓坏了，立刻脱掉外衣跳下水去救人，结果，比较丢人地客观讲述，反而是奥尔什方把他捞了上来。
那一天在水下无限接近死亡的错觉至今仍然很清晰。奥尔什方托着他往上游去，眼前的水体由暗到亮，忽然之间，他们越过那道生与死的分界线，冲出水面，氧气又回到了光的肺里。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后又忍不住咳嗽，咳得脸色通红，半天停不下来，奥尔什方一脸惊魂未定，反复摸他的心跳和肋骨，又仔细听他的呼吸声有没有杂音，担心他呛到肺里进水。
光还记得他状似专业地观察完之后松了口气，从一边的树林里拿出折叠好的衣物，二话不说一股脑全套在自己身上，自己只穿了件衬衫和毛衣背心，头发还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珠。
“你把头发擦一下吧，很容易生病的。”光边咳边跟他坚持。
“我经常来游泳，不会有事的！”奥尔什方说。他蹲在地上，接过光递来的毛巾，随意地擦拭头发和露在外面的脖子。然而冷风一吹，他也打了个喷嚏，狼狈地捂着鼻子。
光笑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好像闹了个乌龙，难免有点羞涩。奥尔什方用他的蓝眼睛打量着他，过了一会也笑了，摸了下光的手，以示友好，有点像小动物们互相碰碰鼻尖的那种做法。
“你真的很有勇气。”他突然夸奖道，把光打了个措手不及。
光解释说也没有啊，我会游泳的，而且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我眼前出事，每个人都会这样做吧……
不是每个人。奥尔什方否定，不过不再说什么，拉起光的胳膊，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光留意到他的手掌非常温暖有力，并没有在寒风中失温。
他们就此认识了，并且感情迅速地好起来，成为了一对很能交心的朋友。这件事大概得益于他们两人性格非常相似，而奥尔什方又是那种会忍不住照顾弱小的人：他自然地把病中的光当做保护的对象了，虽然事实上，过了一周光彻底好转，其健康程度丝毫不逊于在这里长大的本地人。
而光对奥尔什方的最初印象非常接近于神话传说里的人物，比如不死之身的阿喀琉斯，或者力大无穷的赫拉克勒斯之类的：他们俩一起去医院，奥尔什方只是拿了点感冒药，而光结结实实地躺进了住院部，打着点滴对付他迅速加重的病情。
每天傍晚，这个年轻人下课后会跑来看他，总是带着一壶热腾腾的奶茶和饭菜，香味在走廊上飘荡，引得很多病人会探头来看。
这之后光才逐渐认识到伊修加德人民的强悍之处，他们普遍身材高挑、体质强健，对抗严寒毫不畏缩，而奥尔什方又是其中比较拔尖的：他就读于警校，另外家里从小就培养他接受训练，体能比他更出色的人并不多见。光说他可以做外界传说中“赤手空拳和一头熊搏斗”的故事男主角。奥尔什方严肃地告诉他这是做不到的，但是他真的和一头鹿，呃，战斗过？为了把它从陷阱里面救上来，他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总之，伊修加德是个和艾欧泽亚其他三国都很不一样的地方，它在寒冷中孕生着澎湃的热情，有时平静，有时激昂，仿佛一条在峡谷中汹涌流淌的冰河。而它的人民，大多也继承了这种特质，人们不动声色的面孔背后，总是蕴藏着很多亟待喷吐而出的复杂心绪。
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暑假，奥尔什方没有出现，他家好像在城里某个比较偏远的位置。有时他们用社交软件互相聊天，说说最近发生的小事。
“昨天我去一个小村子里观光了。”
光给他发图片，照片上是一位年迈的奶奶，她靠在桌子上休息，就着玻璃酒瓶大口喝酒，桌面上摆满了揉好的烤面包的面团。
在镜头里，她丰满红润的面颊上盈着一种很柔和、很温暖的笑容，像一朵缓慢膨胀的棉花糖，有一股令人心动的热乎乎的情感从图片里流露出来。奥尔什方跟他描述这种感觉，光说，因为她在做小孙女最喜欢的罗兰莓面包，要用乡下传统的那种做法，口感和店里卖的不一样。那个真的很好吃啊。
“是因为光有讲故事的天赋。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温柔，更能对其他人的情绪产生共鸣，所以你才能听见他们的心声，用镜头把它们记录下来。”
“……说话直白也是伊修加德传统？”
不是，只有我这样。
说完奥尔什方给他发了个小羊表情，还挺可爱的。光心想原来你也知道，但是一点都没收敛过啊。
鬼使神差间，他的手指自动打出一行字：“如果你想试试，不如来当我的模特吧。”
奥尔什方立刻说真的吗？感觉好期待，想马上就回学校，可是有点让人害羞啊！不知道你会拍下怎么样的我……
光被他搞得用被子捂住了脸，埋在下面深深呼吸。一款让人很没办法的的伊修加德人……在一片黑暗里，奥尔什方的消息又来了，一闪一闪的，他说：“真的好期待，晚安，希望你睡醒以后会充满活力和奇思妙想。”
所以，后来他真的为奥尔什方拍下了第一张照片，并将它冲洗出来，作为“最好的朋友”的纪念，赠送了出去。
日出之中，灿金色的雪山轮廓朝远处起伏伸展，瀑布像一把流动的尖刀，从极高的悬崖上俯冲下来，把平静的湖面剖开一道裂痕。奥尔什方从水里湿淋淋地站起来，年轻气盛、锐气十足，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肉滚下，他看起来散发着那么多的热量，以至于画面上的他丝毫没有被寒意侵染，笼罩在霞光里，好像永远不会被击垮的一块岩石。
他把照片交给奥尔什方的那天，得到的回应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位伊修加德人罕见地收敛了他什么话都往外蹦的天赋，握着那张薄薄的相纸，光不知道他从这幅画面里领会到了什么内容，但这就是……他认识的奥尔什方。
“你喜欢吗？”光有些紧张，笑着问。
而奥尔什方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丝笑容从晶亮的眼睛里浮现出来。
“当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