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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说,最开始没有人要杀死他。
他被捕兽夹咬住的时候,甚至有人带来了柔软的毯子和药。有人窃窃地笑,可也有人蹲下来,很耐心地告诉他,只要别再跑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捕兽夹已经深深咬进他的腿。铁齿陷得很深,血从里面慢慢漫出来,沿着苍白的小腿往下流。他站得有些不稳,脸却还是漂亮的。年轻,柔软,睫毛很长,嘴唇因为失血而淡下去。
太无害了。
因此她们更加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跑。
有人说:“你为什么不识好歹?”
另一个人说:“你要学会抓住机会。”
还有人说:“不是我们,谁在乎你?”
她们告诉他,可以替他取下捕兽夹,可以清洗伤口,可以止血,可以请最好的医生,可以给他一间永远温暖的房子。床会很软,饭菜会很好,他喜欢的东西都会放在那里。他再也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不必一个人在外面走。
他甚至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乖一点,只要听话,只需要做一只合格的宠物。
最后,有人把一条漂亮的锁链放到他面前。
很细,很精致,金属上甚至镶着装饰。她说,不会勒疼他的。
戴上它吧。
做一只被爱的小动物。
她伸手想摸他的头发。
他向后退了一步,但捕兽夹被牵动了,猛地发出一声铁器摩擦的噪音。他一下子又摔倒了,血涌出来,顺着苍白的小腿洇进泥里。
周围有人惊叫。
“别动!”
“你疯了吗?”
“你再这样会死的!”
甚至有人被吓哭了,于是旁边的人抱住她安慰,又转过头来憎恨地盯着他。
他低着头,喘了很久。
疼痛使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孩子气。他的脸颊还那么柔软,额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侧。
有人又柔声叫他的名字。
“回来。”
他抬起眼睛。没有愤怒,也没有恨。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
然后他转过身。
他拖着那条腿,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就这样一点点把那只被固定住的捕兽夹也拽着一起从地上拔起来。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几乎要摔倒。铁器被拖过地面,发出摩擦声。
有人扑上来想抓住他。但他身上全是血,于是那人犹豫了一下,他继续向前。
于是捕兽夹跟着他的身体一起移动。
伤口被重新撕开,血又涌出来。离他最近的女人下意识伸手去抓他,抓到了一手温热黏腻的液体。
她愣住了,手一下子松开。
于是她们又说:“我们都是爱你的呀!”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也许是想要回头看看,也许只是伤势已经让他再也无法轻快地奔跑。
可是她们已经等不及他的回答。那些声音变得高亢,尖锐,愤怒。
“没有我们你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回头。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单薄的小孩,拖着咬进自己血肉里的铁器,一步一步离开她们替他准备好的房子、药物、食物和金色的锁链。
有人哭了,有人骂他,有人说他残忍。有人说:
“你看,我们明明这么爱他。”
还有人追在后面问:
“你到底还要伤害多少人才满意?”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
后来天黑了。
再后来又亮起来。
捕兽夹越来越沉。最开始血还能顺着脚踝往下淌,后来只在经过的地方留下颜色很深的印子。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不是要回头,只是在等眼前的黑暗过去。他扶着墙喘气,然后继续。
路太长了,路上有见过他的人,有认识他的人。有人站得很远,指着他身上的血。但他已经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其实他自己大概也已经想不清了。
他只是知道那个方向。所以继续走。
听见门外的声音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不是敲门声,是由远及近的金属摩擦,到门口已经很轻了。血的味道从门缝飘进来。
你打开门。
他站在那里,身上全是伤。他的衣服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手掌、手腕、肩膀、膝盖,到处都是一路走回来留下的痕迹。
他的腿上还咬着那只捕兽夹。
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过。可他的脸还是那张你熟悉的、漂亮又幼稚的脸。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血色。他的眼睛很空,仿佛已经失去焦点,仿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甚至在这样的时候,他看起来仍然很可爱。
他张开嘴说了什么,只能听到轻轻的气声。
你想要伸手接住他,但他根本没有向你这里依靠。
过了几秒,他才向前走。
一步。
铁器擦过门槛。
第二步。
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第三步。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于是你也跌坐下来。他慢慢跪倒在地上,跪在你面前。这个姿势看起来多么像一种臣服。可他这一生大概从来没有向谁臣服过,只是腿已经不能再支撑他。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把脑袋放到你的膝上。
只是这样。
仿佛走了那么远,流了那么多血,拒绝了那么多双想替他戴上锁链的手,最后剩下的愿望,仅仅是在这里放一下脑袋。
他的头发蹭过你的手腕。柔软的,冰凉的。
你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没有问那些人为什么追他,没有问他有没有伤害过谁,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能乖一点。
你只是低下头,把手掌轻轻放在他头发上。
他没有躲。也许是真的没有力气,也许只是不再有躲的必要。
捕兽夹仍然咬在他的腿上。血从伤口边缘缓慢地渗出来,沿着铁器滴在地上。
你感觉到膝上的重量,那么重,那么轻。
他眨了眨眼,呼吸那么轻。他把脸朝向你,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他仿佛只是因为疲惫而暂时睡着了。
那些伤痕没有让他变丑,血也没有,死亡的阴影也没有。
他依然年轻,依然漂亮,依然带着一种几乎不讲道理的可爱。仿佛所有施加在他身体上的暴力,都无法迫使这张脸承认它们的胜利。
你用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脸,另一只手抚过他的头发。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顺着敞开的门照在他脸上。
而世界安睡在你膝头。
那些关于罪、关于伤害、关于爱应该换来什么、关于一个人究竟应该怎样活的声音,都还在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