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们是谁!”
“我们是终南山的优秀弟子!”
“我们的志向!”
“得道成仙!”
“我们成仙的目标!”
“拯救苍生!”
“我们今天干什么!”
“打扫卫生!温故知新!孝顺师父!”
这种假大空的喊口号活动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变成东华帝君的起床闹钟。终南山十年制修仙学院规定学徒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没教他们天刚亮连报时鸡都还没睁眼就到院里吊嗓子,况且小孩睡不饱容易长不高,东华帝君教书上千年才碰上个钟离权,自打进了校门天天作妖,关他禁闭还能在小黑屋熬夜自学,吭哧吭哧长成身长九呎俊目美髯的英俊青年神仙,年轻有为又怀抱远大的理想,领天庭基层公务员工资干十个神仙的活,攒好些年的钱也不成家,待在终南山养师弟养得不亦乐乎,给老头造成莫大的压力,东华帝君每次回天庭开会都得被问上几句他那最优秀的弟子怎么还没结婚,是不是没有合适的对象。老头那个愁,端着一把老胡子找所有管姻缘的神仙问个遍,太阴星君说没收到孩子亲自发送的祷告没法强制执行配对,和合二仙怎么看钟离权的家庭图谱都挺圆满的,红鸾星君查档案查出孩子的婚姻宫早有人占了,至于月老那儿,钟离权的红线怎么绑怎么断,碰巧有个也来求姻缘的仙子,自愿当月老实验品,将红线系在贴正阳真人与芙蓉仙姑名条的俩小人,蝴蝶结还没打完线头从正中间啪地又断开,芙蓉仙姑只能遗憾地走了。姻缘部门的神仙开项目会议研究钟离权的事儿,回头给东华帝君说他最得意的好徒儿命里有已经绑定的对象,人得钟离权自己去找,这不是婚姻部门可以越俎代庖的事。
东华帝君回山头一件例行公事就是喊钟离权到一对一授课的小教室训话,三十一岁的人了,成天披个新郎倌大红袍,带自然卷的头发也不梳,扎俩小丸子插根树叶觉得自己挺帅,背着那破剑以为在当江湖游侠,动不动拿个扇子装公主,连鞋子也不好好穿,蹬个破草鞋走路走得劈哩啪啦,怪不得从二十二岁相亲相到现在没一次成功。钟离权听师父训话听到能实时复读,“你看看你,整天没点正事,就你这样还能成仙,你有点当神仙的自觉没有,我没教你站有站相吗,没教你要抬头挺胸吗—再抖腿为师把你膝盖卸了!”
钟离权是不抖腿了,来挨训话还敢倚桌子歪肩膀,他的底层逻辑就是能倚着绝不自己站直,省力,师父气得胡子都飞了,钟离权倒是把婚姻部门给他的信息当好消息,反过来安慰老头,“命中注定的事五行山都压不住,师父您操心啥啊,时间到了我婆娘自己会出现,那不趁现在还有时间多做点有利苍生的是更好吗。”
东华帝君痛心疾首,“徒儿啊,徒儿,为师倾毕生之力教你青符玉篆、金科灵文、大丹秘诀、周天火侯青龙剑法,为的是你行走三界救助苍生,可你不能把自己抛在苍生之外啊,你得成家啊,成了家才能稳定下来啊,你不成家师父半夜愁得都睡不着觉!”
钟离权于是趁着半夜潜入师父的房间,古朴简陋一小木屋,只有些起居必需品,案头挂张符文,此外可称家徒四壁,老头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卧如弓,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草席上深度睡眠,三魂留着维持生命体征,七魄飞出天外行走四方,无非是去别的神仙道场说法或是应苍生呼唤去救人。钟离权练就夜视金睛,就着月色描了张《东华帝君夜沉梦酣图》,画押签字题好时间为丑时一刻,他在画旁放了张纸条,乘月离开宿舍区,在山门前喂了几只猫,方才脚踏仙云飞上天,循着人间地图闪任务红点的方向做任务去。
钟离权也是东华帝君的教过的徒儿中唯一一个成了仙还在修仙学院待到通过毕业考核的。天庭破格提早封他成仙,参加工作要提供毕业证。升仙典礼办在姜太公用过的封神台,连唐僧师徒都来参加,说到底是有因缘,南海观音偶尔来终南山作客,他们这群老辈子神仙彼此都是熟朋友,观音与东华帝君品茶说笑尽兴,就把手中玉净瓶留在东华帝君学堂三清金身下的道坛,正版法宝贵重的很,学徒无一不敢靠近,不小心磕碰到玉净瓶小则逐出师门大则直接给师父扔进轮回系统重新出生。钟离权在山里妄为惯了,就他非得上手摸净瓶,手感还挺好,清凉的瓶子捧在手里感觉整个人都被净化了。十五岁是终南山学制的五年级,升六年级的暑假山下人间村庄发生旱灾,某日东华帝君叫来钟离权说,“你拿此净瓶,下山去给百姓降些雨。”
钟离权疑问,“师父,这净瓶里是观音甘露,我没成仙能使得动这么高阶的法宝?”
东华帝君说,“你且去,尽力而为。”
钟离权领师父教令,便带净瓶下山,寻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将甘露倒在掌中,一道急急如律令挥向天边,顿时雷声大作,风起云涌,雨水滴答落在焦土。钟离权降雨降的不亦乐乎,第一次做这事没经验,差点害得村庄闹水灾,终是东华帝君亲自到山下揪他衣领拖回学校。钟离权自个儿也淋成落水狗,沿着山路跑跑跳跳把水珠甩一地,拎净瓶欢呼,“师父,我成功了!”
东华帝君没有说话,回山照样为徒儿授课,数日后又派钟离权去旱村施甘露。他去山下的永乐乡降了六次雨,第七次仍是领师父派的任务,在最后一处干旱的村镇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施咒法,他听见野狗争地盘的嘶鸣,转身看见狗吃人,钟离权顺手把观音的法宝当武器一瓶子打得野狗在地上滚几圈,夹着尾巴连忙逃跑,雨天泥地路滑,钟离权没站稳摔了跤,身边刚被狗咬的小孩还呆滞地跪坐,连件衣服都没有。有了雨水就有作物,人能吃口饭就有活路,钟离权便脱下道袍外套给小孩披着,那对空洞的眼睛看见钟离权和他手里的法宝,他忙将手指搭在唇上示意他别把这事说出去,完成好任务就哼自己编的小曲儿回终南山。
钟离权不知道那几次降雨都有人在看。他带着雨水爬上山,踏进前门只见院中来了金灿灿一大波神仙,观音文殊普贤护教伽蓝太白金星诸葛天师太上老君啥啥的全来了,三清本清大驾光临终南山,元始天尊亲自来宣读封仙的文书,不料受封的学徒不仅浑身湿透,裤脚沾过泥巴的污渍也湿着,连外套都没了。东华帝君等到封仙典礼结束才拿这事罚他,当下挥个拂尘就把钟离权弄得有模有样,白袍新到发光,连他梳不上去的自然卷碎发都紧实贴着头皮,众神仙庆贺东华帝君最优秀的弟子通过测验,七次降雨都尽全力完成任务,从不自恃有仙法而邀取名利,特批案从观音那儿发送给玉帝,已经核准了。等六年级开学时,钟离权就是同侪口中的活神仙。
那年师父又收新徒,按年龄和学习水平分入各年级,新来的小崽子都得在操场听大师兄训话,钟离权顺势发明终南山版弟子规,能到修仙学院上学的都是东华帝君的优秀弟子,都有得道成仙的志向,成仙的终极目标是拯救苍生,日常生活也得维持自律,众师弟按照大师兄的分配打扫校园环境,吃饭时间每人夹一筷子菜夹到师父的碗装不下。他八岁就上终南山,读了两年不存在的学前班才正式入师父们下,求学生涯忙碌又无忧无虑,既成了仙,就有资格随师父云游四方,东华帝君应各界神仙邀请去讲学,也在凡间干实务工作,剩下的事他指哪中离权打哪。回山里众师弟缠着大师兄要他讲外头的事,钟离权讲故事的时候老看见有个低年级的小崽子想推开人群往前面挤。他底下的师弟多到记不住名字,来找大师兄的先说清楚自己哪年哪班哪号叫什么名,他或许曾经与那个想挤过人群又总是失败的小崽子说过话,钟离权记不太轻,主要是突然成仙后东华帝君对他的教学策略作调整,师弟在背四书五经钟离权背全套百册《神仙的自我修养》,同年级伙伴打太极拳时钟离权拿着剑被老头一招打趴在地,就这样扛着普通学徒学几百年才能学完的课业量苟延残喘到二十岁毕业,皮都脱了几层,他才刚从人仙擢升为正式神仙,距离修成天仙大约还要几千年,至于大罗金仙那是想都不要想[1],菜就多练,有活就做,干就对了。
每年毕业的重头戏是看师父到底会不会从陈年的藏宝箱取出那份最优秀弟子的毕业礼品,终南山的学徒等了又等,几百个春秋都没等到这一天,钟离权与一起毕业的伙伴穿着学士袍在礼堂跪拜师父,各家来招聘应届新员工的神仙洞府代表人在观礼贵宾席看着,东华帝君受完众徒的礼,从袖中取藏宝箱钥匙,开箱启锁,箱内只有一口剑,剑柄为玉,剑鞘刻着星斗与蟠龙,即为青龙宝剑,东华帝君授此剑与钟离权,此后青龙剑为正阳真人随身的法宝。天庭记者速记终南山毕业典礼会场气氛温馨感人,帝君师徒情深,就差没抱一块儿哭。典礼结束要吃席,毕业生也有资格坐大人桌了,按老规矩,众师兄弟照样每人夹一筷子菜放师父碗里,什么火腿炖鲜笋什么红枣野鸡汤什么糖蒸酥酪总之往师父面前堆,钟离权还要给低年级小崽子打米饭,中年级那几桌已经吃开了,就这打饭的功夫还有神仙找上他递名片,钟离权婉拒邀请表示,“谢谢您哈,我天庭外勤部那边入职程序已经办好了,您要不看看问下我同学?”
神仙甲道,“唉呀,不是招聘的,您看您条件这么好,考虑下小仙门下的徒儿吧,小仙的徒儿都是好闺女,都很聪明漂亮!”
神仙乙推开同事也递来用粉色缎带封好的香水信纸,“真人您看看我姑娘吧,我姑娘老崇拜您了,天天闹着要来终南山,您看她给您手写这封信—”
神仙丙闻风赶来,战争就此开始,并且从未停止。众仙争相给东华帝君最优秀的徒儿塞名片邀他去作客,找找看各家洞府有没有合适的对象,动静闹得中年级那群饭量最大的桶都听见了,还有个师弟特别以帮同桌打饭之名过来看,端着饭碗又走了。低年级小崽子等大师兄等不到,费劲巴拉钻过众神仙的衣襬来到钟离权身边拉他袖子,“大师兄,饭饭,饿饿。”
整个毕业席钟离权就喝口水,入职天庭公务员新增添必修项目,是为人情世故课程,敬完一轮酒刚坐下又被师父踢去敬另一桌酒并获得更多名片。众师兄弟看大师兄太可怜了,晚间用白天剩的酒宴菜再大伙自己热闹一场,第二桌席中离权还是没吃上饭,玩酒桌游戏玩的,俗话说人在哪里冒好运就会在别的地方吃亏,他提早破格成仙后每逢打牌都输得要典当课本,毕业那天晚会他喝了不少罚酒,还有人起哄灌他,钟离权脑子晕得像飘在云头,走路得扶墙,闹到过午夜才回自己房间,经过中年级宿舍遇见值夜查寝的师弟,那师弟好心送喝茫了的师兄回屋,顺手把热水烧了,桌椅擦了,地板扫了,明天要换穿的道袍也挂衣架上了,师弟做完所有顺手可以做的事,端起烛灯说,“师兄,我先走了。”
钟离权划根火柴要点蜡烛,他晕的一个踉跄,燃烧的火柴掉在木椅子,那师弟连忙将柴踏熄,钟离权才正眼看清师弟的模样,白净消瘦一张脸,眼睛清亮亮的,按时值夜随手将头发挽个马尾,落两绺梳不平的发丝在额前。
“我去,”钟离权说,“你这么漂亮呢,有没有对象?”
师弟说,“没有。师兄,你喝醉了。”
“你去拿两瓶来,咱们继续喝,”钟离权说,“师弟,听师兄的,人得处对象啊,处了对象就安定了,你没看今天那帮老头老太追着我杀的样子,师弟考虑下师兄不,别这样嘛,来,笑一个。”
说完用手指推师弟的嘴角强行制造笑脸,师弟想搀他上床坐着搀不动,幸好隔天人是在床上醒的。好消息是他年轻力壮不宿醉,坏消息是完全想不起昨天晚上发生了啥,只知道身子哪里怪怪的,下腹里头一阵一阵地痒。他的床被向来懒得迭,最多洗干净了拿熨斗抹平,钟离权下床穿衣服才发现他床边的地儿落了条头绳,是蓝色的,他拚尽全力才想到昨天回房时遇见值夜的不认识的师弟,说不定逮着人发酒疯。钟离权找到中年级常扎堆出现的地方问他们宿舍昨天谁值得夜,师弟答,“小吕啊,他在洗衣服,师兄你找他?”
虽然真找小吕有事但是身为大师兄告诉师弟昨晚喝晕了胡乱讲烧话还是太丢脸,钟离权把蓝头绳交给小吕的朋友,只说在走廊捡到的。刚毕业第一天钟离权就忙得脚不沾地,吃过早饭就得去天庭参加新员工培训,钟离权没私车也还没申请到驾云执照,搭的神仙大客运,车程六小时,再不出门赶不上车,胡乱拿好行囊连忙让已经拿到驾云执照的朋友送下山。外勤部门培训加实习用去五个月,他领到上岗首件任务,搞定工作又去掉几天,回老家遇到每学期初例行的测验周还帮老头监考,好不容易等到周末又去中年级崽子常待的地方找小吕师弟,才听说月前小吕因家庭因素退学。
钟离权于是在终南山与天庭办公室与人间三点多线跑了几年,混出点资历后业务范围拓展到覆盖三界,在外是救灾除妖传授仙法的正阳真人,办公室熟朋友还有领导叫他权儿,回终南山管几百号师弟的作息表,在师父面前依然没能把最重要的问题给答上。这事就蹊跷,东华帝君亲传的弟子人高马大仪表堂堂,生活习惯虽然有点糙但也不邋遢,人是脑子好有本事而且照顾师弟兼侍奉师父多年很有家庭经验,少年成仙又是天庭人资部门直聘的优秀实务类神仙,年资还有的涨,三界跑断腿都找不到这么好的金龟婿,怎地次次相亲次次不成功,全都说相完祛魅了,要不说没感觉,要不觉得他讲话烦人,要不说正阳真人太好了自己配不上,还有回家与家长说怕婚后涝死的,都不知道说的啥意思。东华帝君起先是按着钟离权的条件给他找对象,标准一再放宽,最后说能喘气儿看对眼就行,直到老头亲自跑了趟婚姻部门得知钟离权有命中注定的对象,晴天霹雳下东华帝君觉得这神仙生活是过到头了,钟离权反而解放了,相亲不成功自有其底层逻辑,此后钟离权就是个自由的小精灵!
东华帝君还在试图感化钟离权考整顿自己的生活,人找对象要趁年轻,别仗着神仙长生不死就把任务拖着,就算是命中注定也没人想谈对象对着张老脸,钟离权算是听出来了,老头肯定在这方面吃过亏,他于是问,“师父,你是不是因为拖太久所以没找到过师娘?”
东华帝君大骂,“逆徒!休走看棍!”
有道是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2],钟离权不是故意有心忤逆师父,他真是想知道老头是不是生下来就长现在这副模样,在终南山也没少挨打,老头拄拐棍揍人是真能把骨头打断,钟离权赶紧溜了,到低年级小崽子常待的地方抓几个小包子脸师弟丢去老头屋里萌混过关,到了傍晚吃饭的时候大师兄照样给小崽子打饭,又将木杯木碗用托盘端去主位,老头沉着张脸不说话,修仙学院的徒儿们按例饭前来段响彻山谷的大合唱,“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3]谢谢农民同志,谢谢烧饭大爷!”
东华帝君吃着众徒儿每人一筷子夹给的他的综合口味饭菜给钟离权说,“晚些时候过来一趟。”
“师父我—”
“是工作的事。”东华帝君又扒口辣椒炒鸡蛋配薏仁豆花,“为师劝不动你了,就你这性子,找到对象也是让人头疼的命。你还是留山里打光棍为妙。”
人的反骨常在些不经意的时刻长出来,前头钟离权想着整个婚姻部门都搞不定的事他有大把时间能慢慢搞,一听师父这种难听的话,钟离权非得下山去弄个对象给他看。终南山的大师兄吃饭像陪席的清客相公,陪的是争夺和大师兄同桌吃烤玉米权利的小崽子,吃过饭完点游戏消食,小崽子按规定八点熄灯,中崽子九点,大崽子九点半,总算搞定几百号崽子才有钟离权自己的时间,东华帝君刚从上面接了项秘密任务,要钟离权去蓬莱仙岛寻找玉虚琉璃灯。
“—什么叫你一冲动就把灯卖了?”
他问梁冀,“你知不知道琉璃灯的作用?人间几千年没遭受天劫都是因为有琉璃灯,三星随便开个价你就把灯卖了你是人吗你?”
梁冀两手还用绳锁绑缚,跪着瑟缩在地上嗫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钟离权在算是明白了师父的生活有多难,日常各种学徒做妖要收拾,最得意的弟子处处找碴顶撞也要容忍,今天来个小两届的师弟说当护宝神仙送快递太没成就感不小心被骗走玉虚琉璃灯,钟离权提议要不把梁冀从山头丢进谷底再去谷底捡回来再从山头把他丢谷底算了。东华帝君门下的弟子有多优秀不用说,随便拎个平均成绩乙等的初级小神仙都能委托以护送天地法宝的重任,钟离权作外勤时听闻同门师弟获选为此次天劫护送琉璃灯的神仙还给梁冀寄过贺卡,回头说灯被卖了。梁冀闯了女娲都补不回来的大祸,想保住脑袋只能去自首,仗着师父的门面够大,案子从风纪处单向直送司法天神的書桌,多亏二郎神好心,梁冀落个削去仙籍贬为凡人的下场,送回终南山关着,灯没找回来不准放人。钟离权又问,“灯在哪里卖的?”
梁冀又嗫嚅几声老鼠叫,大师兄一嗓子喝的门外树梢乌鸦齐飞,“大声点!”
梁冀说,“蓬,蓬莱仙岛。”
“谁买的?”
“福禄寿三星。”
“他们要这个灯干嘛?”
“不知道,”梁冀趴地板叽叽叫,“他们说他们取灯自有用途,他们都是老神仙,应该会帮助人间解天劫吧。”
“陌生人说话你也信,就你这脑子你还能毕业。”
“我错了!”梁冀说,“我真的错了!师兄救我!”
“那三星开多高价格问你买的灯?钱在哪?我跟师父取了钱去把灯赎回来。”
“一个亿,”梁冀答,“三星说帮我把钱存蓬莱银行。”
蓬莱仙岛由福禄寿三星共同管理,蓬莱银行为禄星直辖,琉璃灯放在三星殿藏宝阁,这么大事如来佛他亲妈偕子亲自上门问三星也不会承认他们花一个亿买法宝,银梁冀拿的是支票,行流水根本没有取款纪录,整个一闭环。钟离权计上心头,要不借太上老君的丹炉把这个东西切成臊子炼做仙丹散去人间让人吃了飞升也就算了。
梁冀像个失去两只前脚的地老鼠般半趴半跪用头敲地板,“求师父救我!求师父救我!师兄救我!我知道蓬莱有个人能帮师兄拿到琉璃灯!”
钟离权踢他左边屁股一脚,“继续说。”
梁冀忙说,“他也是终南山出来的,是同门师弟,在蓬莱开镖局,他叫吕洞宾!”
东华帝君一口茶呛得精心梳理的飘逸须髯全湿,钟离权给师父拍背顺气,顺完给梁冀右边屁股补一脚。吕洞宾就是那年扶过醉酒大师兄的小吕,因为家庭因素不得不退学,临行前东华帝君给他一柄防身宝剑和一些傍身的盘缠,十一年的功夫这货自己从人间去到蓬莱仙岛,还当起小老板了。
“他那镖局是单人店。” 梁冀补充道,“师兄求求你了,一定要找回琉璃灯,不然我没命了!”
“我可不是帮你,”钟离权说,“找不回灯整个人间都得没命,你轮回十万八千次都赔不起。师父,事不宜迟,我等会就出发,我不在的时候您多看看小崽子他们,这货给他点馒头白水就成—师父?师父?”
整场秘密审案老头还算平静,刚才听见吕洞宾的名讳竟然有点破防,撑着额头想事情,看着很头疼的样子,钟离权踹梁冀去用嘴咬扇子搧炭火烧茶,找药葫芦拿治偏头痛的丹药并着茶盏递给老头,东华帝君却摆手,“为师没事,事不迟疑,你立刻就去,为师帮你写通关文碟。”
钟离权拿了平常打包妥当的行囊,青龙剑背好,拿了通关文碟在小教室门口踏上云头,东华帝君突然叫他,“权儿。”
钟离权每天睡前勤加练习的反催婚怼人语音包就要派上正规用途,他刚要给老头说这种节骨眼还要他在蓬莱找对象简直为老不尊,东华帝君实际说的是,“如果洞宾愿意,就带他回来。尔等千万小心,善自珍重。”
钟离权在云上与师父作别,往屋檐下捆着的梁冀竖中指,方才纵云飞行到从人间搭蓬莱仙船的港口,赶的是末班,任务大纲都没来得及写。
接着钟离权刚踏上蓬莱仙岛就被偷了。
仙船从人间启航,历经狂风大浪驶向由四只大乌龟驼着的蓬莱岛,航程中检验通关文碟,大部分是通过审查来躲避天劫的人间百姓,钟离权的文碟写入境原因为终南山外派公干,检验员大约是这段时间看太多文碟看麻了,见眼前乘客是神仙直接给钟离权盖通关章。风浪最巨时钟离权把船仓李的渔网变成布帘兜住被甩飞的百姓,等终于抵达蓬莱岛,他首先去港口便宜旅馆花一百买两小时把浑身上下的海腥味儿搞干净。这地方人神共处,有多个观光景区,市中心商业繁荣,是三界观光客票选最适合购物旅游的地点,换言之蓬莱扒手多,通缉令几乎每天都更新,还有个叫无心昌的侠盗专偷神仙法宝,用过即归,虽然罪不致死,这些年累积的罪责换算悬赏金高达九千五百万两白银。钟离权把自己弄得清爽,路边找个地方开同城搜索查找吕洞宾的镖局,这年头路边摊啥都敢卖,来个小孩推销无心昌限量通缉令,钟离权说完不买没钱发现肩膀变轻了,猛回头只见老头给他的青龙剑被死小孩的同伙连着剑袋子给他都卸了,况且小孩各头矮,混在人群中轻易消失,钟离权驾云到半空中扔个定位咒抓小偷,小贼两个顶着头上嗡嗡作响的大红点跑去他们的本营,钟离权追了一路追到露天茶摊,死小孩果然是有熊家长才敢这么嚣张,孩子爹还是行医的,借茶水摊作义诊,钟离权往死小孩脑壳丢定身咒,准头一偏咒法落去定住墙角迎风飘摇的杂草,他又喊,“小鬼头站住!”
小鬼头偷人东西还有脸冲人吐舌头,“来抓我啊。”
令人高兴的是熊孩子被他们智商情商都在线的家长制裁了,开义诊的孩子爹照两个小孩脑门打,偷来的赃物擦干净押着小偷物归原主并诚恳道歉。孩子爹尚且年轻,二十多岁模样,一袭蓝底鹤纹便衣,发丝束成马尾,落两绺在额前迎风,钟离权把青龙剑绑回背上摸条绳子多打个结,随身法宝找回来就成,他也没想多跟小毛孩计较,孩子爹又压他们脑袋让道歉,钟离权定睛看那人肩上也系条带子绑剑,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冒着找错人的风险问,“你不会就是吕洞宾吧?”
那人也定睛打量钟离权,还好这趟出差他带的都是方便活动的敞衫,绣的都是离火纹兀杼纹,老帅的。吕洞宾看他片刻也说,“大师兄?”
“……还真是你啊。”
吕洞宾在蓬莱开镖局,业务全靠他单干,连个门店都没有,靠的是客户口碑,主要也是他个体户无本经营,工资交完房贷扣完家用根本租不起蓬莱的商用店铺。十一年前钟离权毕业典礼当晚喝醉到靠师弟陪他回房间,刚到蓬莱岛就用这种方法重逢,吕洞宾为了对他孩子偷大师兄法宝的行为表达歉意邀请钟离权上他家吃饭,他独自带两个小孩在住宅区住小公寓。偷法宝的死小孩和受害者成了师侄和师伯,在饭桌上抢炸馄饨抢得大打出手。钟离权想的正常流程是十一年前吕洞宾他爸妈喊他回老家成亲,年轻的吕夫人不幸早逝,留下这对双胞胎给孩子爹,吕旸和吕霖这种名字一看就是待过终南山的人才有文化资本起的名,极阳对重水,两挂相和,水火济济。两个小崽子里话多的是吕旸,长得像爹的叫吕霖,问起他们在路上随便拿人东西的理由,双胞胎举起鸡腿宣示,“为了白洞与白色的明天,为了人民的未来与三界的正义,我们将来要当无心昌!”
“吃完饭去把你们作业写了。”吕洞宾说。
“妈,我们下午想去抽游戏卡。”
“只许抽两包,别乱花钱。”
“妈,等会能不能吃根雪糕?”
“这种天气不许吃雪糕。作业写完给你们熬糖水。”
钟离权趁着他们搞家庭会议将筷子伸去放炸馄饨的盘,吕霖眼疾手快一汤匙砸师伯手背,“你干什么,这我的!”
吕旸和他弟比大声,“放屁,这我的!”
“有病吧你们,这我的!”钟离权说,“这东西你们随时要吃都有我就吃这一次!”
两熊孩子上来就是二重唱诬告,“妈!师伯欺负我们!”
吕洞宾的做法则是收走美味的炸馄饨换上水烫菜不放蘸料,这下子所有人都老实了。饭后小孩回房写家庭作业,吕洞宾收拾剩饭菜洗碗,钟离权端起茶杯到厨房看师弟,吕洞宾听见他脚步声,笑着说,“又怎么了?”
“—他们为什么叫你妈。”
“他们是我生的。我是坤身。”
“……师弟你可别哄我。”
“没哄你。”吕洞宾说,“这事师父知道,回去你可以问他。”
老头被吕洞宾大名呛到凉茶的样子在钟离权脑子里闪。坤身者,男生女身也,属于三界罕见医疗案例,却并非疾病,十五万人只有一人有这种身体特质,所以真实的情况是当年东华帝君破例收了个带女身的徒儿,教养到十五六岁结果吕家爸妈喊他回家成亲,孩子今年十岁,也就是说那个没心肝的禽兽老公害得吕洞宾年纪轻轻就当娘,说要出远门上京应考实际是跑路,至今不见个人影。禽兽,太禽兽了。
吕洞宾听完钟离权编排的剧本,依然笑着说,“想多了,我只是没和那人在一起而已。”
“为啥啊?离婚了?”钟离权说,“你怎么不找个伴儿,一个人带两娃生活多辛苦啊,有个作伴的人你就轻松了。”
吕洞宾平静地看他。钟离权突然意识到这些年他被师父训话训的算是训入味了。
“没什么为什么。”吕洞宾说,“琉璃灯的事我也在调查,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同师门又脑子好的人凑一起干活就是快,梁计那个傻叉上辈子烧高香才遇得见吕洞宾和钟离权这两个救命恩人。同步好信息后开始规画方案,琉璃灯在三星殿地底下的藏宝阁,三星殿的结界是南天门等级,能关闭结界的钥匙在守卫岗停天兵的腰包里并且用捆仙绳固定,而能剪开捆仙绳的金蛟剪也收藏在藏宝阁。方案甲当即作废。另一个土方子是找条路线挖地道挖进藏宝阁直接拿灯,反正三星打死也不会承认他们盗卖法宝,人间面临天劫,先把灯拿出来要紧,有什么事就说无心昌偷的,再不济还有东华帝君帮他们顶着,当年钟离权升仙考核的主考官还是南海观音,有靠山就是个爽字。
“但是有个问题,”
吕洞宾又说,“距离三星殿最近的山上有个无主道观,没有神仙的道观不能随便使用,师兄,你得先用你的身份去把那间道观盘下来。”
“小事,这得去神仙管理局办对不,收拾收拾我们这就去。”
“我是凡人我怎么进去。”
“这还不简单,”钟离权说,“就说你是我徒弟来见习神仙工作呗。”
吕洞宾叹了口气,也只有这个方案行得通,他在神仙管理局有熟人,让钟离权出面盘道观还有个好处,老曹喜欢他这个式样的帅哥,看他顺眼还能减免押金。
“师弟,你是在要求师兄我出卖色相吗?”
“琉璃灯重要还是你脸上那颗痘重要?”
“你们在干嘛?”吕旸站他房间门口朝他妈和客人大喊,“你们要去三星殿偷琉璃灯!我要加入!我也要去!”
吕霖跟着窜出来喊他也要加入,钟离权比较乐观,多点人手好办事,俩小崽子说不定能帮忙打掩护。
吕洞宾在神仙管理局的人脉来头不小,他姐是皇后,老曹是当朝国舅,刚到蓬莱时吕洞宾帮老曹运送过全人间仅十座的限量款嵌绿松石金属丝牺尊,因此成了朋友,托老曹的关系让俩小崽子拿皇亲国戚户口上私立学校,怪不得钟离权借阅小孩的数学习题半个字都看不懂。终南山来的神仙要开业,需使用甲字第一千三百五十号道观,岂料昨天道观被别人盘了,观主甚至没成年,而且是凡人,老曹一通电话把韩湘子张果老拉到道观门前开协调会,为了道观到底是不是只能有神仙使用协调到差点打起来,钟离权做个深呼吸保持冷静,劝诫未成年出来诈骗打工的小孩不必着急不必焦虑不必在这个年龄急着出人头地,韩湘子一脸不屑地瞥眼神仙,插着手指相当严肃,“这个年龄怎么了,无心昌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上一级通缉令了。”
“怎么这个无心昌是现在你们这些小孩的偶像吗。”
“你懂个屁,”韩湘子说,“这年头神仙都不救人了,谁还当神仙,无心昌才是正道的光。”
这事儿钟离权是耍了阴招,反正没人见过无心昌,借用下传奇贼头的名号想必不会怎么样,韩湘子起先以为吕洞宾就是无心昌,钟离权忙把他观念纠正了。总之顶着无心昌的名义把道观经营权从韩湘子那儿弄到手,还平白多个真格徒弟,和他俩师弟赶去道观里先挖个土坑做前置作业。吕洞宾脑子好,他养的小孩也鬼机灵,在家对他们妈躺地上耍赖,到外头让干啥干啥,一点错都挑不出。钟离权给韩湘子开的空头支票,宣称他们拿到琉璃灯后回终南山上报帮助他的凡人的功绩,天庭给的奖金只怕是十辈子都花不完。上一个帮助神仙干活的人确实领过高额奖金,但是那人不知道理财,能吃十辈子的奖金他辈子用的分毫不剩。韩湘子是世家少爷,不想考公,搞钱才是人生的目标,此番任务负责制作挖地道的工具,空闲时还能指导师弟的功课。道观连招牌都还没打好就有百姓来许愿请神仙去他家澡堂捉贼,钟离权用定位咒找嫌疑犯,利用半夜澡堂打烊一伙人去抓贼,抄家伙往水池打老半晌才察觉贼来个声东击西,丢件衣服在池子自己开溜。钟离权被贼整的没面子,火气上来往澡堂连扔七道照明符,顿时整间澡堂子燃起三昧真火,贼子无所遁形又往水里躲,揪上来一看又是吕洞宾的老熟人,几年前被他亲手逮捕送警局的,当时铁拐李进会所还知道买门票,现在连门票都不买,药葫芦上背个娃,人都干乞丐这行了还要养孩子,钟离权效法师父因材施教,谆谆教诲劝人为善,只要铁拐李加入他的计划做好事救苍生,上天嘉奖他老人家的善举,给奖金十辈子都花不完。铁拐李没等他说完就往钟离权脚踝来一记又往地上啐痰,“当老贼我指着你们这帮特权阶级混饭吃吶,那么能耐怎么人间还成年乌七八糟。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许说我师父是耗子!”韩湘子义正严辞,“他可是无心昌!”
“他是无心昌我是无心昌他粑粑。”
“我师兄说的没错,”吕洞宾说,“老李,天有好生之德,你干完这票就再也不用当贼了。”
铁拐李似乎有些触动,十辈子花不完的奖金分一半养他捡来的娃也够爷俩吃喝五辈子,钟离权趁势加码,天道无亲,常与善人[4],他们这趟把遭遇盗卖的琉璃灯抢回来,说不定玉帝一高兴让所有参与任务的凡人都不用过下辈子了。
铁拐李说,“说人话。”
“只是假设,假设啊,我不保证玉帝老儿真会这么大方,”钟离权说,“这琉璃灯能吸收天劫化解灾殃,救的是整个人间百姓的命,说不定玉帝除了给奖金还会特批你们成仙。”
铁拐李是这样带他养的野娃入伙的。娃叫蓝采和,挖地道的时候负责用模具将挖出来的土做成鸭子。终南山来的正阳真人在蓬莱岛开道观营业,帮百姓抓扒手小偷,道观热门周边是红土鸭子,岛上百姓人手一只。地道挖在道观后厢藏书隔,另几个院落当住处。吕洞宾和他儿子没几天就大包小包半正式搬家,他们住的老屋龄公寓管线漏水刚好漏在吕家和两户邻居住的层,住户凑好维修资金交居委会监督修缮。小孩在新房间布置得不亦乐乎,吕洞宾瞧了瞧他们,与钟离权说,“师兄,这回真得谢谢你。”
“说啥呢,”钟离权笑,“咱俩同门之间不说这种话。”
聊天时庆贺道观开业订制的牌匾送来了,祭拜东华帝君的神龛刚擦洗干净,钟离权在红纸写个师父名讳吹口气就算开光,贴龛里给百姓为终南山增加香火。钟离权订的牌预订好挂在左侧墙,百姓对这块牌上一炷香折换功德费三毛,正阳真人书法写得好[5],取大楷笔提’天下第一都散汉钟离权’,送去手工店请老师傅依样制作神仙名牌,然而订的尺寸太长,牌子上墙最后一个字给供桌挡了,只剩’天下第一都散汉钟离’,反正意思差不多,钟离权也不靠开道观吃饭。
吕洞宾在蓬莱仙岛是有名的镖师,电话簿里全是客户,吃接单干活的工资养孩子过得不错,这次挖地道拿琉璃灯他负责规划挖掘路线,吕洞宾勘查过道观对接三星殿的地势就开始画图纸,也跟大家伙一道挖土,下午四点去皇亲国戚上的私立学校接孩子。他也没车,一家三口熟练使用公众运输服务。正阳真人道观是半个日托班,韩湘子的年龄在人间刚上高中,吕家那两个小学三年级,蓝采和现年十九个月,话还说不明白,好在小孩天生聪慧,指个物品咿呀几声就知道他想干嘛。曹国舅来帮他们做事纯属报复领导,他领导是三星,没少对神仙管理局下内容宛如失智的指令。向晚时分老曹带些饭店买的菜,用道观厨房炊饭煮汤,钟离权出门帮百姓抓贼,回道观途中遇见吕洞宾和他儿子就顺路再去帮百姓抓贼,定位咒跟踪咒一扔一个准。吕旸吕霖问,“你当真是神仙?学多久才能成仙?”
“不一定,有的三五年,有的上百年,也有修行千年也成不了仙的,”钟离权说,“别以为成仙就不用学习了,成了仙有的是你们该学的东西。”
吕旸说,“那我不当神仙了。我要当无心昌!”
吕霖附和他哥,两小孩在前面撒腿追麻雀,两大人在后面探讨社会议题,若干年前无心昌在人间现踪,一路偷到蓬莱,而且专偷大富大贵之家和坐拥高阶法宝的神仙,民间尊无心昌为侠客大人,官方通缉令说无心昌罪大恶极,可见官方的思想有问题,就这样谁都没见过连通缉肖像都只能是块人形涂鸦的神偷还成了新一代小孩追捧的偶像,小学校门口小卖部游戏卡一包十元,一箱卡三十六包,无心昌SSR卡整箱端十箱都不一定能抽到,吕洞宾的儿子们很幸运各自拥有一张无心昌S卡。小崽子追完麻雀跑回来拉他们妈的手问,“妈,今晚吃什么?”
“看曹国舅做什么。”
呂旸不情愿道,“老曹带的菜都是甜的,妈,我想吃辣味揪片。”
吕洞宾说,“星期天再给你做行不行?”
“那我还要吃醋浇羊肉。还有石头饼。”
吕洞宾把他儿子点的菜都应了,星期天用道观厨房给小孩加餐,吕旸点啥他弟吃啥,回道观书包丢着趴桌板连忙写作业,争取天黑前写完,吃过饭再复习功课,不懂的问韩湘子。吕洞宾在屋里研究怎么用最短路径挖通地道,钟离权没事干,想了会师父和低年级小崽子现在在做什么就去玩蓝采和。娃是去年铁拐李在回收箱捡的,见此子身发异光,数日米水未进仍欢笑,道是哪位人间的女儿遭恶劣神仙诱拐生下此子,用蓝袍子裹着弃置在废纸箱,铁拐李收养小孩给他起个名,在蓬莱就是当乞丐也当的有派头,只要不被逮到,吃好喝好穿金戴银不在话下。铁拐李刚开始也不是贼,年轻时也是帅哥一位,然而腿瘸,只能打点临时工,遇到荒年没招了才去冒险偷店家,进局子有过前科更难找工作。
钟离权搂着蓝采和同老李聊,前院大伙充当饭席的石桌椅点盏灯让吕洞宾的儿子学习,学校语文课要求明天课堂上默写,词的大意记得,背诵却有困难,韩湘子教师弟进显学神体质,上下两阙词拆开,古字古语拆开给师弟讲通顺,知道意思再背比生啃有效,背的是人间大文豪的名作,两个长相相当于复制粘贴的小崽子闭着眼睛使劲背,“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6]
韩湘子对师弟的学习成果表示满意,多背几次来。两个崽摇头晃脑在那儿背,铁拐李说,“我说啊,这几个娃儿都是好的,现在世道差,像你这样能信的神仙不多,蓬莱是好地方,他们几个在这里能活得好,以后别像我这样喽。”
“神仙也不是万能的,”钟离权说,“我也有办不成的事,我师父也有。”
“那你们当神仙到底有啥子用撒?”
“能做的尽量做点呗。”
他挠蓝采和吃到圆胖的小肚皮挠的孩子咯咯笑,老李唰地搂走娃骂声不认人的小子,拐棍敲着地走了。韩湘子奉行早睡早起精神好,吕洞宾也在他们家住的地方喊小孩;点亮的灯盏还未烧尽,钟离权在灯火下写信给师父报告任务进度,等到夜间最后一个驿站师傅牵马行经道观出去投递家书,钟离权回到他休息的屋,隔壁就是吕家住的套房,灯还亮着,门没有关紧,悄悄推开门才看见吕洞宾坐孩子床边给他们搧风赶夜里的小虫,双生两兄弟同款睡相,嘴角还是同样的微笑,看来是梦境也共享了。
钟离权用随身带的小号芭蕉扇摀嘴当隔音工具,轻手轻脚到床边说,“还不睡?”
“再等会。”吕洞宾说,“有事?”
“没事。”钟离权说,“你什么时候来的蓬莱?”
吕洞宾想了想,“大概七年前。”
意思事那年师弟下山结婚后有大约三年的时间当人妻,禽兽的丈夫跑了,师弟就带孩子回家与爹娘同住,给老人送终后才带儿子到蓬莱讨生活。趁小孩睡了开点小灶,师兄弟在院里吃宵夜,细数吕洞宾这些年做过的工作,从未成年时去美发店打工到接单子走镖送货,后来拓展到客户请他去仓库抓贼,几天前刚见到他时吕洞宾在给人把脉,钟离权笑着说,“你怎么啥活都能干。”
“我总得吃饭吧,”吕洞宾说,“吕旸吕霖上学也要花钱的。”
“师弟,其实你可以回山上找师父的,不用自己这么辛苦。”
“怎么回去,”吕洞宾说,“我拿什么脸回去。”
钟离权不好再劝说,老头交代的话只能憋着。当前任务进度刚挖通能塞进几个人的地道入口,按照吕洞宾规划的线路他们还得想办法挖穿整条塞满岩石的陡坡才能继续向上凿,道观的生意也得应付,吕洞宾自己也得抽空去走镖。总之干就对了,务必争取在天劫发生前取得琉璃灯。
“你们为什么还不睡?”
吕洞宾停了筷子,钟离权咬着汤料回头,吕旸吕霖穿睡衣点蜡烛溜出厢房到院子,也不知道加件外套,烛火照得那两双眼睛像狐狸打猎,对他们妈和钟离权发出严肃的质问,“你们为什么在唆螺狮粉?你们很熟吗?钟离权你想对咱妈干什么?”
钟离权现在一门心思全扑在挖穿三星藏宝阁的事上,没精神想别的。东华帝君回他的家书,说山上诸事安好,梁冀关在鸡舍,小崽子们都很想念大师兄。好好的地道刚挖四分之一条老曹突然收到通知说三星殿要举办宴会,正阳真人道观装修太吵了判决于活动当天前铲平。好端端的也没什么神仙过生日竟然要办宴会,钟离权翻身上屋顶研究寿星爷爷个人肖像海报并对老头比个中指,“他们敢,我告我师父去,知道我师父是谁吗他们敢铲老子的道观。”
吕旸问,“所以你师父是谁?”
钟离权借机给师侄开小学堂,“没听说过扶桑大帝东华帝君[7]啊,他博导西王母,凡人成仙第一件事先去见他们两个,我跟你们妈一个师父,要不是你们那禽兽生物爹拖后腿师弟早就也成仙了。”
吕洞宾还在犹豫寿星老头到底割没割双眼皮,所有人连他儿都投票了剩他没投,师兄让他赶紧快点做决定,吕洞宾干脆说,“算了,我投你吧。”
老曹骂他们,“还玩呢,钟离权你职级比三星低那么多,我顶多帮你们拖到大会当天。”
钟离权再次更新任务执 行方案,拖延铲平道观应付傻差领导的事交给曹国舅,其他人使劲挖,用韩湘子出品挖掘机配老李弄来的火药挖他个一日千里。小孩周天上学周末挖土,把挖地道遇见的穿山甲当宠物养,此萌物以蚁类为食,刨道观墙角弄得满屋子灰,吕洞宾忍了他们几天,终于在星期日把他儿连同所有人扔进澡堂子,孩儿在池里泡,娘在池边刷衣服。吕洞宾不下池子倒好,曹国舅工作压力大,上澡堂非要众人陪他测评彩虹爆炸浴盐球,炸完池子里飘满花瓣,好像人也是火锅料。
他师弟不光刷儿子的衣,还刷其他人的,钟离权洗干净了穿好新衣,接桶清水把吕洞宾刷完还泡洗衣液的衣服丢桶里搅,澡堂洗衣服务每人也就五十,又不是花不起,吕洞宾横他一眼说,“洗衣员用的桶洗过什么衣服都不知道,洗出来能干净吗。”
“那你洗俩崽子的就够了干嘛洗别人的。”
吕洞宾不语,一味把手里湿衣服往洗衣板搓磨。钟离权是因为无语才不说话,摊上这个喜欢没苦硬吃的师弟没别的法子,清水换过十桶才够拧干衣服挂竿子烧火烘。
几天后吕洞宾又接客户的单去走镖,从蓬莱岛的北方送货到南方,一般件工时四天,急件最快一天半。他走镖时孩子寄存在曹国舅处,放学坐地铁到神仙管理局站等老曹下班,三人再乘老曹叫的车到道观。小崽子平常挺乍呼,亲妈不在显得有点郁闷,吃过饭自己洗了碗摸会韩湘子的狗就回厢房摸他们的穿山甲,连老李都觉得道观院子安静的叫人不太舒坦。老曹在修指甲,修剪好尺寸用磨子精修再上护甲油,听老李的话便笑,“洞宾明天就回来啦,他客户都给他加钱送急件。箱子明天记得把小狗拴绳。”
“洞宾哥那么有本事怎么就怕狗呢。”韩湘子说,“狗又不咬人。”
“那是你没见过会咬人的。”钟离权说,“你们聊,我去看看小崽子。”
“你干嘛,”曹国舅说,“想追洞宾啊?人家没离婚。”
钟离权嗤他一声拎起芭蕉扇就走。师弟这么好的人过的是什么倒霉日子,坤身不是个事,早年被家里嫁人结果禽兽丈夫连影子都没捞着,谁来赔他半生的好光景。吕旸吕霖在他们住的厢房心情低落地写完作业,俩小崽子拿出下午在地铁站花二十买的新版无心昌通缉令,钟离权进屋时小崽子在研究无心昌怎么越过四方土地庙安保系统偷的香火钱,那笔钱肯定又拿去别的地方接济贫困户。
钟离权来也不空手,自从有了师侄他也染上抽游戏卡的瘾头,而且有足够的实力端整箱。吕旸吕霖艳羡的四眼发直,仨人拆卡聊天,小孩只知道他们妈怕狗,不知道原因,可能是天生的。钟离权在道观前院设置投喂点,常有小流浪来吃,韩湘子看上其中一只黄狗就把其绑回屋里养,吕旸吕霖只能借狗摸着过瘾。
“你们妈每次出去都多少天?”钟离权问。
“大多一到三天,也有快十天没见他的时候。”吕旸说,“他单干就是这样,我们习惯了。”
“除了老曹没别人帮管你们?”
“以前请过保姆,后来停了,妈不信任陌生人。”
钟离权拆游戏卡袋子将卡片倒手上,又拆出重复款普卡,这种小商品就是给人合法低额赌博的。吕霖把几色重复的款式迭放在一块,吕旸又说,“老曹挺好的,还会帮我们检查作业,可我妈做的饭比他好吃。”
“问你个事儿,你们妈后来都没提过你们生物爹的死哪了?”
“听说啊,”吕旸说,“听说是没死,他们俩就是没在一起,这些年老有人想追我妈,他也没答应人家。”
禽兽丈夫没死也没离婚却也没在一起过日子,钟离权决定搞到琉璃灯后务必带师弟回山里让师父检查他脑子,终南山不收学费,小崽子考得进修仙学院十年都不愁饭钱。吕霖再拆一包卡,翻过卡面立刻说,“我去!”
“不是什么叫这些年老有人想追你妈—”
吕霖说,“抽到了!无心昌SSR砚海银踪鎏金流麻炽影卡!”
做神仙还是常到人间看看比较好,在天庭办公室待太久与现代社会脱节,都不知道游戏卡的名字能堆到十个字,比神仙名号都长。吕霖和他哥表决把无心昌SSR砚海银踪鎏金流麻炽影卡送给他们妈,当即把小纸卡包成礼物放去他们妈的床头。拆卡拆出满地垃圾,吕旸收拾环境,突然也说,“我也问你个事。”
“说吧。”
“你是不是也想追我们妈?”
“谁告诉你了,”钟离权说,“—我能吗?”
俩小崽子异口同声,“问我们干嘛,问他。”
山里老头是说过让钟离权带师弟回老家,至于怎么个带法没有详细规定,追师弟这个事不好论断,钟离权长这么大最接近恋爱的经验是相亲的饭局他负责买单,不过他要是真从蓬莱带个对象回家还能削老头个万元红包,到时候让吕洞宾拿去长久不见面的婆家把婚离了带孩子净身出户然后二婚,他钟离权就有机会堵上满天神仙笑他没老婆的悠悠众口。这么想简直完美的令人心慌。事情果然比想象的不顺利,吕洞宾帮客户送货,预计一天半的工期实际用掉三天,他儿子都快蔫菜了人才顶着大雨天走进道观。
前些日子钟离权夜观天象已经预判到会下雨,百姓许的愿得应,他打伞出去抓贼,蓬莱到处都是神仙没想到扒手行业还如此兴隆,好些个百姓许愿许到钟离权快认识他们了。下雨的夜晚吕旸吕霖包着被子坐窗前看雨,韩湘子找他们玩狗也不想,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两只草蜷在一块,钟离权拿天文望远镜到他们屋开夜间派对,架好镜筒观察星星,放大倍率终于找到天象不对劲的源头,好端端的北斗七星被人摘走,留个勺子状的线坑在夜空。
韩湘子说,“谁会拿北斗七星啊?”
“斗姥吧,北斗七星给她姥人家拉车的,”钟离权说,“不过没听说斗姥最近要上哪去啊。”
“说不定送维修厂保养了。”
“或是借别人了,问题斗姆元君的车谁能借的动?”
吕旸吕霖观察科学知识都没意思,蹬掉室内拖径自回他们床用被子蒙住头,看得人有点不忍心。韩湘子安慰师弟,“说不定他明天就回来了。”
被子下藏起俩小崽子咬牙吸鼻子的声响。后半夜钟离权点蜡烛在吕家的屋趴桌子浅眠,小孩哭一哭自然就睡了,这个年龄的崽子容易天塌,不过他们妈这七年没走远过,天要是真塌了也还有盘古老大爷顶着。
吕洞宾没透露多的一天半他干什么去了,下大雨他就披件防水衣戴个斗笠,钟离权开业半个月清了六次功德箱,怪不得神仙都想在蓬莱开道观,随随便便都攒的到一辈子用不完的钱实在太赚了。清空的功德箱得搬回正殿,这才看见吕洞宾接杯温水坐着喝,铁拐李嘴里吐不出点好话,说吕洞宾再不回来怕他死外头了,钟离权拿烟筒堵那张臭嘴,吕旸吕霖强撑到他们妈回来就彻底憋不住,蓝采和看有人哭了也陪一份,顿时道观听取妈声一片,好不温馨。庆祝吕洞宾回来,吃饭前争取再挖几里地,凿地机凿得两座山头地基打哆嗦,钟离权的香火钱匀几百交噪音罚单,大部份现款汇去终南山让师父帮他捐基金会,再摊些份量包个红包,趁别人不注意溜屋里强塞吕洞宾口袋又被甩回来。钟离权再塞一次说,“让你拿你就拿,给你孩子的。”
“瞧不起我是不是,”吕洞宾说,“我养他们这么多年我靠过谁了。”
钟离权善诱师弟,“偶尔让师兄帮衬你一点不行吗。”
“拿走,要给他们的钱你自己拿给他们。”吕洞宾答,“你是师伯,给他们红包我不管。”
说完端笔墨砚台又往他挂着的卷轴画路线图。吕洞宾回道观掌三天勺,小崽子肉眼可见又圆回来了,吃习惯老曹做饭再吃吕家的菜差点辣死整桌人。地道挖完最后十天,隔日就是三星殿大宴,钟离权看他用红墨在卷轴涂写,拿手肘怼师弟问他,“你这路线到底靠不靠谱?”
“我的线路没有错。”吕洞宾说。
他们这帮团伙的未成年们带着红土风风火火跑进门公告地道挖通了,吕霖抱着那只立大功的穿山甲,吕旸往他暂时的住家里探头看几眼,对他师伯大白日和他妈单独待一屋的行为表示不妥,钟离权当真就是来看吕洞宾规划的线路到哪个地方,穿山甲钻开地道最后一层土墙,前方的洞府用薄木板遮挡,只有些黄色的光,按照吕洞宾的规划,他们这趟过去能直通藏宝阁,砸开木板没看见什么法宝,只有七头黑猪围着食盆嚼切片紫薯。
“事已至此,”钟离权痛心疾首,“我们还是先吃饭吧,都别忙了,叫外卖。”
他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吃个饭冷静冷静,那么高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养猪,吕洞宾否决叫外卖的主意,当即卷袖子进厨房,铁拐李又说,“装什么装,叫他规划路线规划到猪圈去了,七头猪养殖场都开不起来。”
“老李,”吕旸说,“我劝你老对我妈嘴巴放干净点。”
“不然你想干啥子,想揍我?”
吕旸转头看道观院子,他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铁拐李的烟斗,人蹲草地铲猫屎往烟筒里塞,塞完拿回来戳铁拐李嘴巴附赠说明,“送你的,麝香烟。”
曹国舅的笑差点收不住,铁拐李老贼自有小鬼磨,钟离权说磨的好。吕洞宾没参加检讨会纯粹是他看不上预制菜,只是他也想不通亲自勘查过地势丈量距离规划的路线怎么会通向猪圈。抢夺琉璃灯的任务方案必须立刻重新调整,家书还是跟师父说正在尝试突破作战盲区。钟离权信写几行忽然道观上空飘来朵祥云,福禄寿三星施施然驾临,云就停在大伙挖的地道洞口,吓得人不敢动地方,福星道,“你就是抓扒手的正阳真人?”
钟离权说,“是我,我道观还没装修完,想拆您几位麻烦问我师父。”
“你这装修这么久也没什么变化。”禄星说,“不过我们找你是想委托你办件事。”
“禄星爷爷,我来开业是帮百姓抓贼的。”
禄星道,“正是如此!我们的藏宝阁里有宝物遭贼人觊觎,明天大宴,请你和你这几位助手务必帮我们看守住藏宝阁,事成之后,这支票上的酬金会由蓬莱银行如数兑换给各位。拜托,拜托了!”
三星的云都是财富的芬芳,嗖的下来扔个委托又嗖的跑了,在场的人手中凭空拿张支票,数额栏十几个位数,可换现金也可在银行存款,再仔细看,开票神仙盖章的地方盖的是禄星私人章,没官印的十几位数就是写在纸上的十几位数。钟离权撕了支票捶墙大骂梁冀个天杀的大傻叉师门之耻,东华帝君招生招到这种当老鼠的料也是个牛的,白活几千几万岁吃过的教训都死脑细胞里。吕洞宾老远听见钟离权用整本新华字典的词汇量骂梁冀和他十八代孝子贤孙,三星来委托任务时吕洞宾在烧火锅,另一炉给他儿子蒸鸡蛋羹,钟离权骂完梁冀骂山里的老头和刚才来送钱的三老头,韩湘子于是把刚发生的事告诉不在场没拿到支票的人,吕洞宾听完想了想就说,“那不正好,他们开空头支票,我们走正门进去直接拿灯。”
“……对啊,”钟离权说,“我怎么没想到。”
吕洞宾只说,“吃饭了。都去洗手。”
对钟离权这种毕业保送工作岗位,虽然日常做各种外勤任务实际上没吃过点苦的神仙来说,他缺点灵活的脑筋是发现梁冀白痴的程度给气晕的。吕洞宾给他提个醒,三星答应给的酬款反正兑不了现,就算能兑现灯还是必须得拿走,还白送走正规信道进藏宝阁的钥匙,三老头这就是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典型。订好明天上午十点于会场报到,大伙在院子摆火锅宴,吃的正欢道观山门跳下不速之客问,“谁是汉钟离?”
“妳谁?”
“不关你事,”不速之客说,“我要拿到玉虚琉璃灯。”
韩湘子说,“妳知不知道妳在谁的饭桌上撒—”
刺客一巴掌打的韩湘子人都懵了。铁拐李嗨呀一声要开干,钟离权拉住他,对吕洞宾说,“师弟,你先把小孩带走。大姐,给我们点疏散时间。”
刺客同意让未成年先撤,吕洞宾抱蓝采和拉他儿子又叫上韩湘子,走几步韩湘子突然醒了,转身怒气冲冲指着刺客嚷,“我走个屁!是她上来先打我!我干啥了我!知道我师父师谁吗!我师父是无心昌!师父!弄她!!!!”
刺客冷笑,“就你他爸叫无心昌啊。”
“妳是无心昌。”钟离权说,“妳全家都无心昌。”
刺客反手就是一锤子,钟离权抄菜盘挡的,要不是现场有其他人他早把刺客打趴下了,借着挡锤子拔剑出鞘与那人过招,铁拐李拐棍戳过来他得先闪,老曹是大体格子但是没练块,韩湘子那小拳拳也是来送的,张果老早就躺了,钟离权要赶刺客又得看着其他人别受伤,青龙剑剑气扫过院落,刺客跳上树梢闪避,立刻发动新的攻势,吕洞宾的身影从后边厢房闪出来,手里也握剑,与刺客连过数回不分上下,争取到重整阵地的机会,师兄弟两个同时出手,没想到吕洞宾的招和钟离权想的不一样,配合没打成还被刺客用流星锤打飞,青龙剑脱手掉进水井,那刺客的流星锤全是刀片,钟离权走避不及,在草地滚两圈,吕洞宾用剑打飞锤子发射的暗器,刀片链子只能徒手接,一扯铁链那刺客被拉的往前滑几步。吕洞宾便问,“好好说话,妳为什么要拿琉璃灯?”
刺客说,“你知不知道你在流血?”
“回答我的问题,”吕洞宾说,“妳为什么要拿琉璃灯?”
钟离权大喊,“我去妳先把妳危险物品收好!师弟你还不松手!”
刺客说,“’苍生有难,神仙无为,我要拿灯去解天劫。”
“妳不早说!”钟离权说,“好好的动手打人干什么,我数到三妳立刻马上给我把危险物品收起来否则我没收了!”
“那个出卖三界的罪人就是你终南山的,”刺客说,“蛇鼠一窝,我会信你们?”
“我也是终南山的,”吕洞宾拉着那道铁链说,“终南山的神仙不只有梁冀,妳想救苍生,梁冀也是苍生,妳还愿意救吗?”
刺客怔住。吕洞宾松开铁链,掌心早已血流不止。这刺客便是大名鼎鼎的无心昌,就是她觊觎藏宝阁要偷琉璃灯,傍晚刚在三星的饭里放预告纸条。韩湘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钟离权,你真的不是无心昌?”
钟离权拉着吕洞宾的手说,“真不是,抱歉让你失望了。”
韩湘子拿出通缉令,“无心昌姐姐,能不能请妳给我一个签名?”
就这种问题还拉扯上了,无心昌擅闯正阳真人道观意外打伤与她目标相合的同道人兼收获迷弟三只,但是吕旸吕霖对无心昌姐姐弄伤他们妈这件事有芥蒂,似乎以后也没那么想当无心昌了。反过来说,无心昌也是受过无心昌的救助才决定当无心昌,在场依然没有任何人件过无心昌,无心昌姐姐有名字,叫何琼。偷琉璃灯的任务方案重新微调,有何琼的加入,行动只会更加顺利,三星那儿知道的保安人数是六个,三个小崽子算吃席的,明天他们在大会现场与无心昌会合,偷出琉璃灯让她去解天劫,钟离权和助手负责给三星编没守住灯的理由。
夜里吕洞宾陪他儿子睡下才让钟离权给他重新敷药。强扯刀片链子割伤的痕迹一条条横在他掌心,得用酒精洗过吃满血干成渣子的旧药再涂新的,完事包绷带,吕洞宾看着钟离权往他手掌擦药,钟离权说,“痛就说,装什么能。”
“小伤罢了,没有多痛。”吕洞宾说。
“你下山后还学过别的剑法?”
“是。”
“防身用的?”
“防身,自己也有些兴趣。”
“招式挺厉害的。”钟离权微笑,“下次遇到刺客别再空手接人武器知道不。”
“嗯。”
“我问你啊,师弟,你愿意答就答,不想说我们聊别的。”钟离权说,“你十六岁就下山,有没有后悔过?”
吕洞宾转头,他家住的厢房掩条门缝透气,无风的凉夜里,烛火轻柔地照亮小屋一角。吕洞宾用那对晶莹的眼睛望着他孩子安眠的地方,眉心将蹙微蹙,嘴角不自觉含笑,几经细思,他方才说,“有点遗憾,但我不后悔。”
钟离权再也忍不了,他十一年前就欠师弟一个当面道歉,这些天还有很多要谢他的事,他心里充盈的水汽即将蒸腾成漫天银河星海,于是钟离权捧起吕洞宾的面颊往他的唇上郑重的吻。吕洞宾只愣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在钟离权刚离开他唇角的那一刻就追上,他们安静地抱在一起,吕洞宾身型瘦,让钟离权轻易圈在臂中,他左手裹着绷带,搭在钟离权肩头,干净的右手轻抚他的脖颈,往钟离权的肩膀上轻微地靠着。
"不要什么事都揽着自己扛,"钟离权说,"师弟,要是你愿意,我陪你。"
吕洞宾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钟离权耳畔,只一个字也听得真。
"好。"
他们吻了又吻。长夜寂静,吕洞宾在孩子床边坐着睡,钟离权继续借书桌,方便看着他们。
钟离权对偷灯这事说白了没什么计划,走一步算一步,三星看着就不像私自买灯去化解天劫的主,蓬莱仙岛一派盛世光景,人间各地在火山爆发闹大旱发大水下反季节的冰雹。寿星庆生的大会邀请全三届的神仙,连二郎神都是贵宾,就是随礼有点搞笑,从人间拿来的灌江口土特产。众人在会场与假扮服务员的无心昌会合,据钟离权所知玉虚琉璃灯看着轻巧美观实际挺重一只,带着跑路有困难,到大会现场让孩子去找弥勒佛卖萌借他老人家的乾坤袋玩,铁拐李接应小崽子,老曹混迹宾客中随时汇报进度,韩湘子负责监控,师兄弟和无心昌去取灯,只等吕旸吕霖弄来乾坤袋就把灯揣袋子让无心昌拿走。没做好攻略的下场就是前往藏宝阁途中闪现孙悟空,而且是喝晕了的版本,拉扯半晌让没老婆的正阳真人和他两个助手陪猴子喝完又几大壶总算把猴给喝倒,这下子连何琼都知道钟离权的光辉事迹,终南山最优秀的弟子相了九十九次亲全被拒绝,他没好气警告,“无心昌,我告诉妳,别以为二十岁到三十一岁有多久,十一年呼啦一声妳甚至没注意到就过去了。找对象要趁早知道不。”
“你傻叉是不是,”何琼说,“我都逃婚出来了我还回去往火坑跳。十六岁结婚生小孩半辈子冷脸洗内裤这种日子谁过谁是—我的意思是我个人浅见并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没有冒犯的意思致歉所有。”
吕洞宾耸耸肩膀,日子都是自己选的,怎么把生活过的好才是重点。他下山时老头给他的剑是吕洞宾与终南山最后的一丝联系,边养儿子边走镖到各地去看也不错,等小崽子们再大点能自己看家他就能去更远的地方。三星殿地下藏宝阁内堆积金银珠宝如山,还有更高几座钱山,钞票印斗牛宫云华篆字,好像是哪个神仙的妈。而梁冀那个傻叉免费送给三星的玉虚琉璃灯就放在藏宝阁,用咒法结界罩着。此灯为元始天尊的法宝,珍贵异常,钟离权碰巧认识元始天尊,因此知道点解高级结界的小技巧,三人在藏宝阁找到指点江山笔,在结界前画个圈露出缝隙,手伸进缝隙使点劲就把灯给搬出来,就等着吕洞宾的崽拿到乾坤袋,结果老李老曹跑进藏宝阁说吕旸吕霖在宴会现场窜不见了,韩湘子在定位他们试着找。
钟离权负手叹气的样儿很是有东华帝君的风范,“篮子你都没丢你怎么把那两个喜羊羊丢了?”
铁拐李比手画脚说,“你知不知道那俩娃有多能跑,那嗖的一下我眼皮都没眨玩完他们就溜了,你干啥子去?洞宾,我说你—”
“你们在这里等,”吕洞宾说,“我去找他们。”
“我还没讲完,他儿跑哪他知道不,”铁拐李说,“每次都这样,摆个谱装什么牛叉。”
“那是他儿子他能不急啊。”钟离权说,“你们都在这里看好灯,我跟师弟去找喜羊羊。”
“他儿子他急你急个屁,孤男寡男天天粘一块你们咋个不造呜阿呜呜呜呜呜—”
无心昌掐着老李嘴皮让钟离权抓紧随吕洞宾去找孩子和袋子,刚到藏宝阁门口他们就被堵了去路,外头寿宴歌舞升平,还没有人打算离开,二郎神杨戬中途离席肯定不正常,他带狗还不栓牵绳,简直没素质,进藏宝阁问的问题更没素质,“琉璃灯呢?拿来。”
“琉璃灯你家的?”钟离权说,“我凭什么给你?”
杨戬说,“我拿它要用。”
“这不巧了,我拿它也要用。”
“正阳真人,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派给你的任务是我交代的。”
捋捋整条时间现还真是,梁冀把灯给了三星然后去自首,案情上报二郎神,二郎神叫东华帝君管这事,东华帝君把任务交给钟离权,钟离权跟吕洞宾带大伙费老鼻子劲进了三星殿,二郎神是寿星宴会的主办人。好他爸一个完整的闭环。
钟离权清清喉咙,“反正灯我不能给你,有什么事你找我师父要去。”
“你们不信任我?”
“恕卑职直言,你都来吃三星的席了能憋什么好屁。”
“不如这样,”杨戬说,“你把琉璃灯租给我,用完我把灯和租金带利息还给你。”
钟离权说,“琉璃灯给你天下百姓得死光啦。”
杨戬又说,“那这样,我跟你说件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你灯给我我用完直接归还天庭。”
钟离权腰杆打得更直了,“笑话,哥这辈子就没干过亏心事,有啥事我自己不知道。”
杨戬平静地深呼吸,“正阳真人,你这是在玩火。”
可钟离权八字数离火挂,他就是火本火,要说怕火的可能是旁边几位凡人同志,他们打不过二郎神,但人数多,气势上可以拚一拚,往琉璃灯四周一站一副准备死这儿了的样子。杨戬捏了下鼻梁,他随便一个动作都可能拍死凡人,正僵持时孙悟空哼着歌拎着孩子进来让招领走失儿童,韩湘子灰溜溜低着头跑回大伙那儿,吕旸吕霖让孙悟空拎后颈皮放他们妈面前就知道咧嘴笑,像那种拆家等挨揍的狗,吕洞宾问他们跑哪去了,小孩背着手不敢说话,乾坤袋是拿到了,吕洞宾从孩子肩上薅偷来的打神鞭,衣兜掏出些火龙镖、混元宝珠、翻天印、阴阳镜、缚龙锁,小小年纪就有这番作为着实厉害,吕洞宾把崽挨个拎脚踝倒提起来摇,一尊琉璃宝塔哐当掉汉白玉铺成的地。小孩狗腿笑得更谄媚,吕洞宾扶着额头,三星殿扩音器里前台服务员柔美的声音正在播报会场现况,“请各位贵宾随时注意随身物品,目前哪吒三太子正在全力追杀李天王,可能发生火警或推挤意外,请各位贵宾留意安全。谢谢。”
“这里啥情况?”孙悟空问。
杨戬说话没忘摸他的狗,“交涉呢,那个没老婆的不肯把灯给我。”
“那你跟他抢啊。”
“打死他们我怎么跟东王公解释。”
“那你跟他说他老婆孩子都在这啊。”
杨戬认真地解释,“我刚才要跟他说的,他不肯信我我没说成。”
孙悟空搂过钟离权,那身上猴味加酒味冲的人脑壳晕,乐呵呵指他站那儿忙着头疼孩子的师弟说,“权儿,你从小就认识俺老孙,俺跟你说,你三眼哥拿灯要去解天劫,你乖点把灯给他,喔对了,那是你老婆,那两个是你儿子,你们啥时候吃团圆席?”
“你是齐天大圣我们信你,”何琼说,“可是二郎神能有这么好心?你要拿灯干嘛不直接跟三星要?”
杨戬说,“你们不上班我得上班,行吗?我来挖地道那些案子给你们批?”
“…对不起,我说得太大声了。”
韩湘子喔长长一声,帮斗姆元君拉车的是七头猪,七头猪不干活的时候挂天上汲取太阳能自体发亮,原来消失的北斗七星是被杨戬藏在藏宝阁更下层新辟的猪圈,三星四处搜购神仙法宝当藏品,放几千年不用,等会杨戬发动车子整个藏宝阁都给拉走,他出门一趟做多件事,拿琉璃灯化天劫,把法宝送回各家主人手上顺便串门子联络感情请各家神仙尽量不要远程上朝以免工作信息传递有失。
韩湘子又问,“可是你为什么要把猪圈开在藏宝阁底下?”
杨戬的耐心快用完了,说话还是说的文雅,“你们有脑子吧,用脑子想一想,我借斗姥的座驾是不是该尽到保养维护的责任?我用我妈妈留给我的遗产以高于市场价十倍的租金问三星租地方养猪,和他们套好关系才能办宴会请三界全部的神仙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我好拿灯出去,以上逻辑有什么问题?”
二郎神没有骂人的意思,提问题的凡人被骂的大气不敢喘。以上捋顺底层逻辑的流程钟离权完全没听见。孙悟空喝酒不耽误干正事,招呼杨戬拿了琉璃灯把凡人拎出藏宝阁就发动七猪车出门。钟离权和两个小崽子互相瞪着,对好暗号般同时转身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吕洞宾认命了,“是。”
“……我去。”
铁拐李大喊,“棕离权你禽兽啊!洞宾那年几岁你跟人上手,你恶不恶心!”
曹国舅摀着韩湘子耳朵也大喊,“禽兽!你这种禽兽怎么能当神仙!”
无心昌跟着喊,“卧槽你大爷的禽兽!给姥子拖出去斩了!”
吕洞宾说,“我都还没说话,你们别—”
剩下的钟离权还是没听见,只感觉有些亲切的拐棍和拳头招呼在他脸上,他便晕了过去,醒的时候人在吕洞宾和他儿子住的老屋龄公寓。
钟离权带师弟回终南山那天碰到二郎神和齐天大圣来找东华帝君磕闲牙。按照师父给的任务把人带回老家,东华帝君见了吕旸吕霖的脸色笔万花镜还精彩。福禄寿三星在蓬莱待太久,以为全世界都是和蓬莱一样的好地方,动不动找上门高价收购法宝,弄的各路神仙有好东西不敢用,宁可让无心昌偷了走流程告个官,等无心昌归还物品给法宝安追踪定位器就算了事。案子捅到玉帝那里,杨戬出公差来的终南山,开天眼打量打量他们几个就能知道过去一周发生的事。
“不能连半夜的事都知道吧。”钟离权对师弟说。
吕洞宾打的他胳膊,说好了孩子面前不抽巴掌。吕旸和吕霖仍然试图劝说他们妈给他俩换个爹,没登记拿证前俩小崽子生物学层面有爹,名义上没爹。
天劫的事反正二郎神跟齐天大圣帮大伙办妥了,钟离权在三星殿地下室遭遇群殴,醒来脸颊热的刺痛,像是刚挨过巴掌,他睡在吕洞宾帮他准备的地铺,没在卧室在客厅,起来其他人在吃饭的桌推搡,吕家地方小,招待朋友有点子挤,吃现做刀削面,两个小崽子捧碗看面配电视。一群人看钟离权醒了轮着骂他禽兽畜牲猪狗不如,吕洞宾在切水果,听见骂声知道钟离权爬起来了,端碗给他热着的面指指沙发位说,“那边没地,你坐这里吃。别给我把酱撒了。”
“师弟我—”
“晚点再说。”吕洞宾说。
他儿子装在看新闻,一口面嚼三十下生怕被无端卷进亲妈和生物爹的纠纷,吕洞宾平静的不可思议,只问还有谁没吃饱。无心昌胃饱了嘴没饱,再要碗面仔细品鉴吕洞宾的厨艺。水果慢悠悠吃到下午两点半终于把所有能聊的话题都说完,没理由再赖着了,众人告辞,小崽子跟妈说,“妈,我们跟箱子哥去楼下打球。”
吕洞宾微笑,“去吧。”
吕旸吕霖换好运动鞋与韩湘子飞速关门逃之大吉。吕洞宾泡壶茶好跟钟离权谈正事,两人面对面坐着,首先搞清楚十一年前钟离权到底干了什么。吕洞宾说,“你真想知道?”
“必须得知道,”钟离权说,“否则你告诉我那两个喜羊羊是你踩巨人脚印踩出来的。”[8]
“好吧,”吕洞宾说,“在严格的法律层面,你是强迫我的。”
钟离权闭上了眼睛,那天就不该喝酒,喝到强了年幼的师弟都不知道。吕洞宾看了会他用脑门撞桌子又说,“但是我没让你滚。”
“…你什么意思。”
吕洞宾望着他。毕业那晚后半夜的事钟离权彻底断片,只能听信吕洞宾的。他二十岁生得高壮,还练块儿,喝醉耍流氓力气比牛还大,吕洞宾尚且不是他的对手,值夜查完寝护送钟离权回房休息却被他拖上床去,扯开腰带,剥开衣衫,吕洞宾与同学处的好,他坤身的事没泄露过,被钟离权发现了,醉中傻乐着往他脸颊猛亲,“这不好办了吗,师弟你做我婆娘,明天我们跟师父说。”
吕洞宾挣扎不开,人被按在床上胡来就知道喊师兄,钟离权和他较量,一时成了事,钟离权让他改个口,吕洞宾只说,“师兄。”
“师什么兄,我是你权郎。叫老公,叫哥也行。”
吕洞宾很轻地唤声权郎夫君,然后钟离权摁着他又来一回,完了睡死过去。吕洞宾把他们衣物和钟离权的床整理到看不出模样,自己去水房打水擦过身子就回中年级宿舍,隔天一早就拿脏衣服去洗。他掉在钟离权房里的头绳是同学帮还的,当天钟离权启程去参加培训,吕洞宾留在山里,不久后他身体起了变化,瞒到到校服宽袍大袖也快遮不住只能与师父坦承他腹中有孕,死活不承认谁给他弄的,东华帝君问不出结果,知道吕洞宾铁了心思要保那人,无奈只得给他备些能傍身的东西,吕洞宾在山中待不下只能退学,拿着师父给他的剑和盘缠离开终南山,到永乐乡隔壁的镇找间福利院待到孩子落地。福利院阿姨给吕洞宾编的苦情戏本子他没否认,镇上人道他坤身子的孩儿少年成婚又守寡,常叫他去店里打工领现结工资,就这样过了三年,吕洞宾攒好足够的路费,带两个孩子乘船到蓬莱。他没申请到正式移民资格,用的是工作签,一年一延延五次延成终身居留身份。
“我去,”钟离权说,“我是禽兽。师弟,是我害了你。”
“你是挺禽兽的,”吕洞宾说,“不过这是我自己选的。”
“你图啥呢,”钟离权痛苦地说,“你图啥呢?你早跟师父说了师父叫我回来把我抡一顿我们不就好了?人是得适当吃点苦但不是你这种吃法啊师弟。”
“万一师父一气把你的仙籍削了呢?”吕洞宾说,“万一连你也被赶下山呢?”
钟离权抱头痛呼,“那你至少写信给我!连这都不行!”
要是吕洞宾当年一碗红花汤把孩子打了他倒是会通知师兄,那天晚上的事是半个意外,事情了结了两方都无牵挂,各自散去。吕洞宾选择另一条路,凭自己的本事闯出生天,在蓬莱养钟离权给他的崽养得怡然自得。他这条命是钟离权给的,后又多给他两条命,恩情太深,要是真结为夫妻,只怕吕洞宾这辈子还不完师兄的情。
钟离权问师弟借风油精按摩太阳穴,听他话听得头疼只能问,“什么意思?大伙都在山上滚,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十六年前,永乐乡。”
吕洞宾说着话,腮上飞起微微的红,“那年旱灾,我父母亡故,你去降雨的时候,你赶走咬我的野狗,给了我一件衣服。”
吕旸吕霖在楼下小区运动场跟韩湘子练球练得高兴,送箱子哥搭地铁后回家找妈要甜水,踢开家门大声叫妈,不料他们妈在安慰哭泣的大师伯,安慰到人怀里了。钟离权抱着吕洞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满鹤纹青衣,若说有奇缘,为何心事终虚化,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吕洞宾笑着给他拍背,“行了,不至于哭成这样。”
钟离权都快不记得他成仙考核的内容,降雨玩得很开心就是了。命里注定绑定的对象是这么回事,吕洞宾也刚知道山上老头愁钟离权的终身大事愁到去找天庭婚姻部门开项目会,这下子逻辑彻底闭环谁都跑不掉,吕旸吕霖凭空多个生物爹,坐家地板哭得悲切,他们妈过来问原因,小崽子哭着说,“妈,给我们换个爹吧,这都什么天崩开局。”
他们妈告诉想换爹只能现在重新去轮回,小孩哭得更伤心,换个爹竟如此费事,走完天崩程序换个新爹配新妈又是天崩开局。吕洞宾忍笑忍得偏过头,钟离权在水槽洗过脸来看崽,两个崽都复制他们妈的轮廓,细节上吕霖鼻梁高嘴巴小,吕旸高眉深眼,爷仨个是挺像,怎么以前都没注意到。
过几天道观又搞装修,前头挖地道硬生挖穿地基得重新填,无心昌来看热闹,背着当事人和朋友们蛐蛐洞宾哥跟那个禽兽看着挺滋润的。
命运又在他们回老家的日子给他们开玩笑,气象预报说的晴天,刚踏出客店等出租车就开始下雨,到终南山山脚下车,登山只能步行,钟离权能飞但他老婆孩子不能,走走停停从白天爬到太阳快落山才拖着两个崽跨进学校山门。低年级小崽子一哄而上喜迎大师兄回来陪他们吃饭,中年级的排队要挨个问作业怎么写,高年级在备考,哭着跟大师兄说不想学了。吕洞宾带他们家的小崽子在屋檐下等到钟离权应付完师弟,阔别这么些年再回来他心里多少有点苦,钟离权有的是招,一家子进师父会客厅发现还有客人,钟离权拉过老婆孩子给老头说,“师父,你看哈,这师弟,这你孙子。”
孙悟空道声恭喜说要留下来吃团圆席,带来当伴手礼的香蕉串顿时有了新的意义。东华帝君倒持拂尘把法器当甩棍揍他最优秀的弟子,司法天神给他们解围,天眼一开天底下发生过的事他都看得见,连小崽子早晨顺客店肥皂都知道。至于杨戬没用天眼瞧过吕洞宾还知道他孩子生物爹是谁,二郎神庙宇从人间到蓬莱不计其数,吕洞宾想到了就去进香,祝祷师兄诸事安好。
钟离权压吕旸吕霖的背给老头鞠躬叫爷爷,东华帝君看眼孩子再看眼孩子妈在看看钟离权,两眼一翻往后直挺挺地躺,孙悟空害害害几声摸出仙丹塞老头嘴里给他掐穴道,东华帝君悠然醒转,起身一脚踢得钟离权抱小腿单脚跳,连骂他数声孽徒,师弟好歹让他带回来了,吕洞宾拂衣跪地,礼数分毫不差,与东华帝君叩首,老头记下钟离权的五十大棍,扶起吕洞宾仔细看他的模样,半晌哑着声音道,“回来就好。”
“师父—”
“回来就好。”东华帝君说,“回来就好。”
孙悟空在后头装模作样拿手帕擦根本没有的眼泪。杨戬来终南山公干,负责宣旨,以吕洞宾曹国舅等为首的七位凡人心系苍生,为了化解天劫偷三星藏宝阁,案情经二郎神汇报玉帝,老天爷感念他们善,特批封为人仙并赠与奖金,形态为天庭中央银行借记卡,这辈子还得多修练才能当真格神仙,借记卡的钱只能花在普通正规用途但是怎么花都花不完。上天开恩留梁冀一条鼠命,夹紧尾巴过好日子,下辈子小心点。二郎神费尽心思布局跟三星套近乎又派取灯的任务给终南山,借八个底层小仙之手拿灯去拯救世界还被冤枉算他倒霉。杨戬习惯了。
钟离权对成家的计划是没有计划,毕竟吕洞宾在蓬莱刚买两年的房子还在交房贷,小崽子在那儿住的习惯,过节日放假还想回他们的老家。他们被师父押进姻缘部门登记户口本,路过的神仙都得说句正阳真人终于有人要了。吕旸吕霖正好是报考终南山修仙学院的年纪,入学考没通过,东华帝君看他们根骨正,开特例让小崽子上学前班,两年后再考插班考入校。钟离权于是在永乐乡弄个屋子,吕洞宾的工作根据点在蓬莱,回老家陪孩子过周末他们全家就在永乐乡待着。钟离权当然处理过不少刚入学小师弟想家想到哭的事儿,麻烦在小师弟们的小师弟是他亲崽,按规矩各年级分宿舍住,读学前班的跟一年级一屋。夜及子时三刻东华帝君在小教室给钟离权讲他还没传完的密法,吕旸吕霖摸进教室,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想妈了,小崽子扑生物爹怀里哭到嚎不出声,钟离权给哭的肝肠寸断,他也想师弟了,东华帝君给孩子糖吃,其实是甜口的安魂丹,吃完沉沉睡去,老头分两趟把孙子抱进刚给他们辟好的小睡房。过几天钟离权带完一年级的课又管学前班,遇上兄弟几个升仙依礼上终南山拜会东华帝君,韩湘子来找弟弟玩,钟离权跟俩崽吵架刚好进入比气焰的环节,撕掉的习字纸有三四篓,就这个昌字他教整堂课小崽子就是学不会,正常笔划左边竖一笔右边画个半框,终间一横收字一横是个日字,下半截把日放大成曰就是昌,吕旸吕霖跟他们妈学的写法,上下两个正方形,中间各补一笔照样是个字,钟离权撕掉习字纸骂孩子,“你们妈教的就是对的吗!他上来前给我把正确笔划写了!”
俩小崽子存心气死他,撂了毛笔两兄弟同步双手抱胸,“凶什么凶,你凭啥教训我们!”
钟离权说,“凭我是你们爹,给我重写!”
吕旸说,“就不写,你教过我们吗爹个屁!”
吕霖说,“养过我们吗还爹上了你个禽兽。”
钟离权气的眼前放烟花,待会师弟来接崽去吃饭不好揍孩子,钟离权离开教室到走廊吹风冷静冷静,回屋韩湘子在看弟弟写字,还是那种涂鸦大法,韩湘子拿张空白纸,毛笔塞给钟离权说,“别问,你用这个笔划写写看。”
钟离权必须证明画框再补笔是错误的写法,画好两个正方形要往中间填横杠杠,两个方框构成吕字,加两横是昌字,昌字无心就是吕。
吕旸对他弟说,“得了,咱被咱妈骗了。”
“好家伙,”吕霖给他哥说,“咱妈就是无心昌。”
盘道观那会韩湘子竟然猜对了。吕洞宾瞒的他们好苦,惦记孩子爱吃鸡腿,拎两只烤鸡上山,找到人进屋就看见满地扔的各种形状昌字,他夫他娃他小友四个傻叉蹲地上对着哭。
[1]中国传统神仙分级,鬼仙上有地仙,地仙上有人仙,人仙上有神仙,神仙上有天仙,最高等的仙为大罗金仙,例如西王母、封神榜小说也将太乙真人玉鼎真人划分为此类
[2] 《孔子家语·六本》,这玩意儿真有典故来历啊.jpg
[3]李绅《悯农诗》【主包小时候的幼儿园让我们吃饭前大声朗诵这诗,文学源于生活高于生活.jpg
[4] 《道德经》第七十九章
[5]根据北宋时期《宣和书谱》的记载,你权哥的初始版本形象写字很好看,”其字飘然有凌云之志,非凡笔也”
[6] 辛弃疾‧〈青玉案〉
[7]师父的名号也挺多的,有扶桑大帝、东王公、木公、青童君、青提帝君等。师父的初始版本形象在汉朝东方朔所作《神异经》的<东荒经>有载,“东荒山中有大石室,东王公居焉。长一丈,头发皓白,人形鸟面而虎尾。载一黑熊,左右顾望,恒与一玉女投壶。每投千二百矫,设有入不出者,天为之𡄵嘘。矫出而脱误不接者,天为之笑。”
【老头你每天跟玉女玩儿投壶是什么意思
[8]传说后稷的母亲姜媛行路时看见有巨人的脚印就好奇去踩,因此成孕(同理还有鬼谷子的妈吃了坟墓前的谷粒而感孕,还有商朝始祖契的妈简狄在河边洗浴时吃了玄鸟飞过去落的蛋而怀孕等医学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