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跟崔然竣交往以後，姜太顯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人跟他以前想像中的，好像不太一樣。
倒不是說哪裡被騙。
工作上的崔然竣依然是那個崔然竣。
腦子轉得快，做事乾脆，遇到再麻煩的狀況也不慌張。開會時坐在那裡，別人還在討論問題出在哪，他已經開始想第二套解決方案。
太顯偶爾還是會看著他出神。
然後在心裡想。
果然很帥。
這個帥當然不是單純指臉。
雖然臉也確實很帥。
但交往以後，太顯才慢慢發現——
工作以外的崔然竣，跟那個看起來什麼都處理得很好的崔然竣，根本像活在不同時空。
比如會拿著手機找手機。
比如出門前信誓旦旦說自己什麼都帶了，走到電梯才想起車鑰匙還在桌上。
比如明明前一天晚上是自己說隔天要早起，真正鬧鐘響的時候，卻能抱著太顯的腰，閉著眼睛說再五分鐘。
太顯第一次遇到的時候，安靜了很久。
然竣終於被他看得睜開眼。
「幹嘛？」
太顯低頭看他。
「沒什麼。」
「那你一直看我。」
「就是覺得有點神奇。」
「什麼神奇？」
太顯想了一下，還是決定不要傷害剛交往沒多久的男朋友。
「哥很可愛。」
然竣盯著他兩秒。
然後重新閉上眼。
抱得更緊了。
「那再讓你看五分鐘。」
「……」
太顯忍不住笑。
好吧。
確實……很可愛。
而且他其實很喜歡這種反差。
外面的人看到的崔然竣，跟只有他能看到的崔然竣不太一樣。
這件事本身就讓人心情很好。
所以太顯一直以為，他們交往得很順利。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直到最近。
他開始覺得然竣有點奇怪。
—
最開始只是健身。
然竣本來就有固定運動的習慣。
太顯知道。
甚至可以說，他對這件事印象非常深刻。
畢竟兩個人會走到今天，某種程度上跟崔然竣那段時間非常勤奮地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健身成果脫不了關係。
所以第一次聽見然竣說晚上要去健身時，太顯完全沒覺得哪裡不對。
第二次也沒有。
第三次的時候，他稍微看了眼時間。
晚上十一點二十。
兩個人才剛結束工作。
然竣坐在保母車裡，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臉上是掩不住的疲倦。
太顯以為他快睡著了。
結果車開到一半，旁邊的人突然睜開眼。
「等等在前面放我下來就好。」
太顯轉頭。
「你要去哪？」
「健身房。」
「現在？」
「嗯。」
太顯看了他兩秒。
「哥，你昨天不是才去？」
「每天都要運動一下。」
說完，然竣又閉上眼。
太顯沒說什麼。
只是視線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會兒。
看的出來很疲倦。
最近兩人的工作都多，然竣尤其忙，前幾天甚至連續幾晚都只睡了四、五個小時。
這種時候還去健身？
太顯想了一下。
「今天休息吧。」
然竣睜開眼。
「明天再去。」
「沒事，我練一下就回去。」
「你看起來快睡著了。」
「哪有。」
太顯沒再說話。
只是在車子真的停到健身房附近時，伸手拉住了準備下車的人。
然竣回頭。
太顯看著他。
「回家。」
「我才剛——」
「哥。」
然竣安靜下來。
太顯平常很少用這種語氣。
不是命令，卻很堅定。
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件事沒得商量。
最後然竣還是重新坐了回來。
只是一路上都有點不甘願。
太顯看在眼裡，反而更覺得奇怪。
崔然竣喜歡健身沒錯。
但以前也沒喜歡的……有點走火入魔。
—
真正讓太顯開始留意，是幾天後。
那天兩人難得一起休息。
然竣洗完澡從房間出來，站在鏡子前撥了兩下頭髮。
太顯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原本沒注意。
直到然竣已經在那面鏡子前站了快五分鐘。
太顯終於抬頭。
「哥。」
「嗯？」
「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然竣側過臉，又看了一會兒。
過了幾秒，忽然問。
「我最近臉是不是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太顯的視線從手機上移開。
認真看了一會兒。
「嗯……是有點憔悴。」
然竣的動作停了。
太顯沒發現那一瞬間的不對，低頭繼續看手機。
「最近工作那麼多，本來就會這樣。」
沒有回應。
太顯過了幾秒才重新抬頭。
然竣還站在鏡子前。
甚至比剛才看得更認真了。
「怎麼了？」
「沒事。」
這次回答得很快。
然竣轉身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太顯又看了他一會兒。
確實瘦了一點。
眼下也帶著淡淡的疲態。
但在太顯看來，那就只是最近太累。
至於好不好看——
反正他看向這個人的時候，也沒有覺得哪裡不一樣。
所以太顯沒放在心上。
—
太顯真正確定這個人不對勁，是在一次聚餐以後。
那天一起吃飯的人不少。
其中有個剛合作過幾次的製作人，年紀跟他們差不多，工作能力很好。
飯桌上聊起前陣子的企劃，對方提了一個新的處理方式。
太顯聽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這個方法很好。」
對方笑著說自己也是臨時想到的。
太顯卻很認真。
「不是，我之前完全沒想到可以這樣處理。」
他是真的覺得有趣。
所以後面又多問了幾句。
一直到話題結束，太顯才伸手去拿旁邊的水。
拿到一半，忽然察覺身邊安靜得有點過分。
他轉頭。
然竣正在吃東西。
神色正常。
動作正常。
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太顯看了兩秒。
「哥。」
「嗯？」
「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
然竣甚至還抬頭看他，一臉莫名其妙。
看起來真的沒事。
「……沒什麼。」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太顯轉回去。
然後十分鐘後，他發現然竣已經很久沒跟他說話了。
姜太顯：「……」
喔。
有心事。
—
回去的路上，然竣還是很安靜。
太顯沒有急著問。
他太了解然竣了。
這個人如果真的不想說，追著問只會得到一句「沒事」。
所以太顯乾脆等一等。
等到兩人回家。
等到然竣洗完澡。
等到對方坐在床邊滑了十分鐘手機，畫面卻根本沒動過。
太顯終於把自己的手機放下。
「哥。」
然竣抬頭。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沒有啊。」
果然。
太顯看著他。
「你這星期去了五次健身房。」
「……」
「最近照鏡子的次數也直線上升。」
「哪有……」
「要我算給你看嗎？」
「姜太顯。」
太顯忍住笑。
至少還會反駁。
那應該沒有嚴重到哪裡去。
但他沒有把話題帶開。
「而且今天吃飯以後，你就不太說話了。」
然竣這次沒回答。
太顯等了一會兒。
忽然想到什麼。
「因為我稱讚那個製作人？」
「沒有。」
太快了。
太顯眨了眨眼。
然竣自己大概也知道否認得太快，乾脆移開視線。
太顯盯著他看了半晌。
突然有點想笑。
「哥。」
「幹嘛？」
「你吃醋？」
「沒有。」
「這樣啊——」
「……」
「那就沒有。」
太顯真的不問了。
然竣卻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
也不看他。
太顯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差點笑出來。
果然有事。
不到半分鐘。
「你很欣賞他？」
來了。
太顯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
「他工作能力很好。」
然竣沉默。
「頭腦也轉得快。」
更安靜了。
太顯終於忍不住。
「但沒有哥優秀。」
然竣立刻轉頭。
太顯：「……」
這麼好哄？
然竣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明顯，表情頓時有點僵。
太顯看著他。
本來只是覺得好笑。
可是看著看著，那點笑意又慢慢淡了。
因為他忽然把最近所有奇怪的地方串在了一起。
健身。
鏡子。
那句「我最近臉是不是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還有今天。
太顯安靜了一會兒。
「哥。」
「嗯。」
「你最近一直去健身，不會也是因為這個吧？」
然竣沒說話。
太顯心裡那個原本還有些荒唐的猜測，忽然變得清楚起來。
他坐直了一點。
「你是不是覺得——」
停了一下。
太顯還是直接問了。
「如果你沒有一直維持得很好，我就不會那麼喜歡你？」
然竣的表情終於變了。
很細微。
但太顯看見了。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然竣低頭看著兩人還牽在一起的手。
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對崔然竣來說很少見。
他向來很會表達。
至少在工作上，永遠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太顯沒有催他。
只是等著。
過了一會兒，然竣才自己笑了一下。
有點無奈。
「你一開始不就是因為這些才注意我的嗎？」
太顯怔了一下。
「我工作的時候，你會一直看我。」
然竣說。
「後來發現我身材不錯，也會看著我。」
「……哥。」
這種事情被本人這麼直接說出來，多少還是有點微妙。
然竣看見他的表情，嘴角總算彎了一下。
「好，不說這個。」
可那個笑沒有維持多久。
「我知道這樣想有點奇怪。」
然竣低下眼。
「但有時候還是會想，如果哪天我沒有那麼優秀了呢？」
太顯沒有說話。
「或者沒有現在這麼好看。」
「工作也沒有做得那麼好。」
停了一會兒。
「你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看我？」
這次太顯是真的愣住了。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然竣最近到底在不安什麼。
不是健身。
也不只是那張臉。
甚至不只是今天那個被自己稱讚的製作人。
然竣真正害怕的，好像是——
有一天自己不再是最初吸引太顯目光的那個人。
「哥。」
太顯打斷他。
然竣抬起頭。
太顯看著他的眼睛。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自己最喜歡的那雙眼睛，偶爾也會有這麼不確定的時候。
他往前挪了一點。
「我一開始確實是因為哥很厲害才注意你。」
然竣沒說話。
「也確實覺得哥很好看。」
「身材呢？」
太顯停住。
「……現在是問這個的時候嗎？」
然竣沒忍住，笑了一下。
太顯也被他弄得想笑。
很好。
還有心情在意這個。
那就還好。
「也喜歡。」
太顯乾脆一次回答完。
然竣嘴角明顯又往上了一點。
太顯看得一清二楚。
真的很好哄。
「可是哥。」
太顯重新看著他。
「注意一個人，跟喜歡一個人不一樣。」
然竣的笑慢慢停下來。
「我第一次認識你的時候，只知道你工作很厲害。」
「現在才知道你會拿著手機找手機。」
然竣：「……」
「出門會忘記帶鑰匙。」
「姜太顯。」
「鬧鐘響了會耍賴。」
「這個不用講。」
「吃醋還不承認。」
「……」
「現在還會自己亂想。」
然竣徹底不說話了。
太顯卻笑起來。
「這些我以前都不知道。」
「可是知道得越多，我反而越喜歡哥。」
然竣看著他。
太顯的聲音很平靜。
像在說一件他早就確定的事情。
「所以哥不用每件事都做得那麼好。」
「也不用一直想辦法讓我覺得你很優秀。」
「累的時候就休息。」
「沒時間健身也沒關係。」
太顯停了一下。
「就算哪天哥真的變得跟現在不一樣了——」
然竣忽然問。
「變醜也沒關係？」
「……」
太顯閉了閉眼。
前面那些話算是白講了。
「崔然竣。」
然竣終於笑出聲。
下一秒就被太顯推了一下肩膀。
「啊——我在跟你講很認真的事情。」
「我知道。」
「那你還問。」
「因為這也很重要。」
「哪裡重要？」
然竣想了想。
「臉很重要。」
太顯看著他。
突然不知道該拿這個人怎麼辦。
剛才還有點心疼。
現在只剩想笑。
「哥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以前到底為什麼會覺得你很神？」
然竣眉毛一挑。
「所以現在不覺得了？」
「現在覺得有點傻。」
「啊阿!姜太顯。」
太顯終於笑出來。
話還沒說完，然竣已經靠過來，把額頭抵在他肩上。
太顯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才伸手圈住他。
然竣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抱了一會兒。
太顯忽然覺得，其實這樣也很好。
以前總覺得然竣很耀眼。
好像永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可真正走近以後才知道。
他也會累。
會忘東忘西。
會吃醋。
會不安。
甚至會因為一句無心的稱讚，自己悶悶不樂一路。
一點都沒有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麼完美。
但很奇怪。
太顯從來沒有因此少喜歡一點。
過了一會兒。
肩上的人忽然又出聲。
「所以身材呢？」
太顯低頭。
「什麼？」
然竣抬起臉。
表情非常認真。
「你剛才只說沒時間健身也沒關係。」
「……」
「沒說以後不練了還喜不喜歡。」
太顯看著他。
足足看了五秒。
「哥。」
「嗯？」
「你根本沒有在聽我剛才講話吧？」
「有。」
「那你還問？」
「我只是想確認。」
「……」
太顯拿他沒辦法。
最後還是移開目光，小聲回答。
「喜歡。」
然竣嘴角立刻翹起來。
太顯耳朵有點熱。
偏偏身邊的人還在看他。
「但是——」
太顯伸手捏住他的臉，不讓他得意得太早。
「現在最喜歡的是哥。」
不是工作做得最好的崔然竣。
不是最好看的崔然竣。
也不是身材維持得最好的崔然竣。
就是他。
然竣安靜了一瞬。
這次是真的被哄好了。
太顯看得出來。
因為下一秒，這個人就重新靠回他身上，甚至比剛才靠得更理直氣壯。
太顯被壓得往旁邊歪了一點。
「哥，很重。」
「你剛才說不管怎樣都喜歡。」
「我沒說你可以耍賴壓在我身上。」
「我不管——」
然竣完全沒有起來的意思。
太顯推了一下。
沒動。
又推一下。
還是沒動。
最後只能放棄。
安靜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崔然竣的時候。
那時候他站在人群裡，看著然竣三兩句把一團混亂重新整理好。
那個瞬間確實很耀眼。
所以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後來又看了很多眼。
看他工作。
看他笑。
看他故意捲起來的袖子。
也看過那些只有走近以後才看得到的不完美。
以前是因為耀眼，所以忍不住看他。
現在卻好像已經不需要任何理由了。
就算崔然竣什麼都不做。
只是這樣安安靜靜地靠在他身邊。
姜太顯還是會看他。
然後一次又一次地覺得——
還是很喜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