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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尽头是鲑鱼萝卜。”
富冈突然没头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明明满嘴的牙膏泡沫,那声音还是轻盈的将电动牙刷当成跳板,踏过不死川满脸的剃须泡,钻过他的耳朵,踩在镜面上一个回蹬又蹦回到不死川的脑子里,让镜子里和镜子外的不死川一起愣住。
“哈?什么玩意儿?”
不死川的思绪和剃须刀的嗡嗡声一起戛然而止。
富冈把牙刷放回漱口杯,偏头看向一脸狐疑看着自己的不死川,没忍住笑出了声,接着拿起毛巾往不死川脸上恶作剧一样的猛擦,很得意的看着他手忙脚乱的阻拦自己。
毛巾的触感并不怎么柔软,用的时间有点久了甚至有点粗糙,是富冈挑选的,跟不死川用惯了的旧毛巾同款不同色的便宜货。不死川还记得富冈非要买这条毛巾的时候,他想给富冈买些好点的、更加柔软的毛巾,搭配富冈那张软乎乎的脸,但是富冈怎么也不肯,还一本正经说些“这是对于每个星际漫游者的最重要的东西”他当时听不懂的胡言乱语。不死川从富冈手里抢过毛巾,仔细挂在架子上扯平,绿色毛巾和蓝色毛巾并排挂在毛巾架上,就好像他和富冈并排站在一起。
富冈义勇这个男人,讲话总是非常简洁,简洁到有些跳跃,但实际上他有一套自己的语言逻辑,最早的时候两个人还经常因为沟通问题吵架。不死川看着富冈溜出浴室的背影,拍了拍自己的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真希望富冈只是没睡醒在说胡话。
武道馆后面的安全梯向来没什么人经过,不过大家都知道这里是谁的固定刷新点;版本更新以后,这里刷新的人又多了一个。
午后的时光安安静静的,只有蝉鸣和细微的咀嚼声、衣服摩擦声,悉悉索索的,像什么小动物在蹭蹭,窝在一起分享食物。
便当盒被放在膝盖上,蓝色的运动裤衬上蓝白相间的盒子,远远看去像是画上的海浪。里面的意大利面被叉子卷成一团,裹满了番茄酱汁,但似乎不被便当盒的持有者喜爱,只是被卷起来又放下去,不停的在盒子里面转动,最后才被犹犹豫豫的送进嘴里。
富冈努力的咀嚼了一会儿,酱汁粘在他的脸庞,跟随着他的咬肌运动变换着造型,看得不死川有些发笑,“怎么吃的这么艰难。”注意到不死川视线的富冈加快了嚼嚼嚼的速度,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面条吞咽下去,才把肩膀凑近坐在他身边的不死川,两张脸几乎要贴上;他用手肘怼了怼对方的胳膊,眼神还盯着番茄的碎块。
“我是鲑鱼萝卜星人,不吃鲑鱼萝卜就会死。”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与真假。
富冈说上帝也是鲑鱼萝卜星人,他们的信仰是鲑鱼萝卜,他们都属于飞天鲑鱼萝卜神教;
因为宇宙是由一碗不可见、不可感知、会飞的鲑鱼萝卜创造的,它被称为飞天鲑鱼萝卜。
飞天鲑鱼萝卜最初创造的是一颗名叫鲑鱼萝卜的星球。在这颗温热的星球,居住的是鲑鱼萝卜星人,飞天鲑鱼萝卜神教是他们的信仰,鲑鱼萝卜是一切的构成,是世界的最小单位。
鲑鱼萝卜星人认为,生命起源于海洋,海洋是最早的鲑鱼萝卜汤。
“我是被放逐的鲑鱼萝卜星人。”富冈说。
因为他做不出美味的鲑鱼萝卜。
“你这家伙太作弊了。”不死川回答他。他叹了口气,默默打开手机,查看当天超市的特价商品。
周末的富冈义勇是文学爱好者。电影、小说、漫画、游戏,远比他在工作的时候表现出的一本正经要活泼得多,还会去网络上找解说。不死川陪他看各种各样的作品,玩各式各样的游戏,跟他一起将碎片化的故事如同穿针引线一般的感觉实在踩在自己的好球区,渐渐的不死川也迷上那种顺着丝线寻到宝藏与真相的感觉。
富冈趴在沙发背上,两只手垂下来,毛绒的微卷发脑袋也歪着搁置在靠背上,眼神追随着拿着杯子正在开放式厨房清洗的不死川的背影;电视机在他背后,银幕一闪一闪,里面一个戴着墨镜的黑光头摊着手,红色的、蓝色的胶囊静静躺在他手里,隐约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说着什么“stay in wonderland”。
趁着水龙头暂停工作的间隙,富冈对不死川说:“鲑鱼是red pill,萝卜是blue pill。”
啊啊,又来了,他的那套理论,不死川心里想。但是又激起了他的好奇心,想看看这个天马行空的家伙会说些什么。
“那你选什么?”于是不死川饶有兴致地问他。那颗毛绒的黑色毛球脑袋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才把头抬正了,还朝他招招手,等不死川一边擦着手一边说着“要干嘛”走近沙发,富冈才突然一个直立坐起,险些撞到不死川的下巴。
“我选purple,”富冈手捧住不死川的脸,盯着他的眼睛,“purple pill。”
他不选择鲑鱼,也不选择萝卜,他要选鲑鱼萝卜;
他不要蓝色或红色二者选其一,梦境和现实为什么不可以融为一体,他只要他挚爱的、完美的紫色。
不死川被他盯得脸颊发烫;也可能是富冈的手掌心太热乎了,把他的脸都捂烫了。
天气难得差成这样,没有预兆的降临,暴雨在肘击窗台,风卷着水滴起舞,为新世纪而狂欢。外面的世界那么喧嚣,屋内是两个人的孤岛。
“好像世界末日一样。”不死川趴在窗台边感叹道。
窗台本来就不够大,但是富冈偏要在不死川难得的感性时刻凑过来:“不死川,其实玛雅人其实并未有过末日预言。”
玛雅人以长计历记录时间,而时间是循环的漩涡。所以玛雅人听见时间之血在流淌的声音,其实是煮开的鲑鱼萝卜咕嘟咕嘟的声音;汤勺搅拌漩涡,人类在涡流中打转。
末日不会降临,但鲑鱼萝卜是Moros(命运之厄),是既定的命运,是宇宙的秩序。为了让鲑鱼萝卜诞生而所做的一切都是必然,是逃不开的命运。就像白天与黑夜交替,春夏与秋冬轮转,它是时间流淌的源头,是白驹闪过的缝隙。
不死川咂了下嘴,伸手去揪富冈甩在脑后的小尾巴,把发丝缠绕在指间:“你的意思是说鲑鱼萝卜是你的命运之厄咯。”
富冈却姆呼呼地笑了,他把脑袋埋进不死川的肩膀,伸手去搂住不死川的脖子,朦胧的声音传来。或许是骨传导的缘故,富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带上了小得意的感觉:“不,是你的。”
鲑鱼萝卜的故事是一部电影,谁是谁的在劫难逃,早就已经定好了开始与结局。
“你怎么还理直气壮的。”不死川伸手回抱住富冈,然后趁他没警戒,迅速伸手掐他的腰窝,闹得富冈笑得在不死川怀里缩成一团。
富冈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其他同事都正好在,办公室热热闹闹的。他径直走向正和伊黑交谈的不死川,见他过来,不死川立刻转身向他,浑然不觉伊黑在自己身边翻了个白眼。
富冈走到不死川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向他展示自己手里的杂志,封面上大大地写着“Astronomy”,应该是匡近推荐给他的。“不死川,你知道什么是Astrophilia吗?”
据说有些人会对星空、宇宙产生精神上的依赖,所以Astro(星星)和philia(爱)组成了astrophilia(恋星癖)。
凝望星空的时候,会感到平静与放松,无数的想象被包容在其中。
但是群星的本质是鲑鱼萝卜,它们的光芒从亿万光年那么远的尽头地方逃过来,撞进人类的心脏。人类惧怕黑暗,却迷恋着群星点缀的星空。不过星星那么远,以至于人类肉眼无法看见其本质;所以也许我们迷恋的并非星辰,而是那一束自遥远而来的光。
富冈凑到不死川耳边小声说:“宇宙尽头太遥远了。”
不死川觉得富冈的声音也很遥远,否则周围如此喧闹,为什么只有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空灵,就好像去了一趟宇宙的尽头才回来。
鲑鱼萝卜星人眨着眼,盯着他白发的、坏脾气的、紫眼睛的枕边人。天还没完全亮,但微微颤动的超长睫毛出卖了装睡的紫眼睛。他已经醒了,但是保持着闭眼。
不能睁眼,不死川在心里念叨,每天一睁眼自动欠一顿鲑鱼萝卜。
一时被富冈带过去了,有些忘形了,不小心就让连续四天煎鲑鱼和煮萝卜的气味腌透了不死川。对于营养学的涉猎告诉不死川,不管今天富冈说什么神奇理论都不能再做,哪怕他的用再深奥的语言来怎样包装他是如何需要自己、依赖自己。不死川才不会心软。
再心软家里真的要变成鲑鱼萝卜星球了。
于是鲑鱼萝卜星人只好自言自语:他说月亮是一块萝卜,创造了植物的生命;上帝咬下一口又一口,吃掉一块就换上新的一块,于是月亮有了圆缺;而太阳是一块鲑鱼,煎烤过的鲑鱼味道最香,太阳散发着热量。
世界是一锅永恒的热汤,宇宙不停的烹饪自己,我们活在这口锅里。
但他的枕边人没有反应,好像是打定主意不理会他的鲑鱼萝卜圣经。
鲑鱼萝卜的火焰渐渐微弱,火苗跳动的声音缓缓安静。不死川再睁开眼时,只看到富冈撅起了嘴(ᗜ ˰ ᗜ) ,一副受了伤的可怜样子,就这么眼巴巴地盯着他。
很神奇吧,不死川的围墙建立在一块非牛顿流体上。当水面坚硬,他的防线便坚固;当水面柔软,他的围墙就崩塌;很神奇吧,有的东西可以远在宇宙尽头,也可以近在厨房烟囱。
所以夜幕降临时,又有一条鲑鱼失去了自己的梦想。
最后端上桌的汤碗冒着白气,汤面晃荡,鲑鱼和萝卜错落排序,扰乱了富冈上扬的嘴角。
“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魔力,你怎么就吃不腻。”
富冈的吃相并不差,但是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他没法说话,不死川只能看着他加快嘴部运动,努力地囔囔囔,含糊的话语从鲑鱼萝卜糊中渗透出来:“因为……”
“好好好,知道了,”不死川拿他没办法,捏了捏富冈的鼻根,抽过纸巾擦掉他嘴角的油脂;
鲑鱼萝卜星人的话未说出口的话最后落到了不死川的嘴边。
“宇宙的尽头是鲑鱼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