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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是夜。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木屐踏在落叶上,不多时,晴明的居室外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晴明大人,抱歉再次于深夜来拜访您,我有一事想拜托您。”
“是鬼切啊,真是稀客。请进。”
话音刚落,纸门便被推开了。鬼切的袜子上还带着些匆匆赶过来时沾上的泥水,他端坐在晴明面前,不等晴明为他斟好一杯茶,就开始说了起来:“源氏里有狐妖作祟。”
“哦?请详细说明发生了什么。”晴明将茶递到鬼切面前。
“是。源氏一向注重纪律和规则,每日的演武更是不可懈怠,可我近日发现有部分武士沉迷于白色毛绒生物,每日的操练点到为止,偶尔还会早退,完全没有了最初的韧劲,这样懒散的态度怎么能出现在源氏!最初我以为是赤雪犬贪玩,还好好教训了它一番,可有一日我路过某位武士的屋外,听到屋内传来一阵让我浑身冒鸡皮疙瘩的声音,我贴在窗外看,一切太过模糊,只能认出那武士怀里的是一团白色的、毛绒绒的生物,他又抱又吸的。那家伙的叫声似婴孩哭泣,又似妇人娇嗔。当时赤雪就跟在我身旁,无辜地看着我,是我错怪它了。还没来得及和赤血犬道歉,我就破窗而入,想把这引人堕落的家伙逐出源氏,让武士们能重新投入到极致的剑道修炼中。您猜发生了什么?!那家伙竟然把那白团子护进怀中好生安抚,语气轻柔到我的汗毛倒竖,还叫我不要影响他办公,可那桌上分明没有半份文件,净堆着买来给狐狸玩的玩具——直到那一刻我才看清,主人怀里的是一只狐狸。”
鬼切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他本不愿把源赖光的名字道出,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来,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暗自祈祷晴明没听到他最后叫了谁。
“这狐妖可曾做过什么坏事?”
“有一次我在夜间巡逻时,无意间透过倒影看到那狐妖对着武士张开血盆大口,我拔刀劈在门上,却感受到一道强力的结界横在我与他们之间,任我怎么劈砍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狐妖为非作歹。第二日演武时,我看到那武士脖子上多出了诡异的红痕,不是外伤就是狐妖术法留下的印记,便是如此那武士还不以为意,叫我放宽心不要多想,他有分寸。纵使我与赤雪关系好,也没像他这般吃睡都要和狐狸一起,恨不得两只手全天黏在狐狸身上。定是那狐妖施法蛊惑源氏的武士。我让源氏其他的阴阳师退治白狐,他们全都唯恐避之而不及,请您务必帮助源氏度过这一劫。”
“是咒吧。”
“咒?”
“名为‘爱’的咒。”
“我不太明白。”
“或是因为外貌,或是因为品行,可能性诸多,在意识到的一瞬间‘咒’便完成了。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我与你走一趟吧。”
“我还是不太理解,阴阳术太过玄妙。但时不我待,我们立刻出发吧。晴明大人,请。”
2.
“晴明大人,我已按照您嘱咐的,从厨房拿来了油豆腐和豆皮寿司。”鬼切端着满满一碟的食物,见晴明依然在布置阵法,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待命。半晌,晴明才直起身,从鬼切的手中接过盘子,放在阵法最中心。
他顺手捻起一块油豆腐放入嘴中:“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狐妖上钩,抓到它之后再解开赖光身上的咒,你便可以安心了。”
晴明还是听到了。
不过都到源赖光门前了,想猜不出也难,大不了之后源赖光自己想办法找补。看着这过于简陋的布置,鬼切忍不住问:“我们需要躲起来吗?纵使夜色深厚,以狐妖的视力,恐怕老远就看到了我们的存在,继而不上钩。”
“不必担心,你瞧,客人这不就来了?”
晴明话音未落,就有颗雪白的、毛绒绒的脑袋顶开门,四处嗅闻着,然后欢快地向晴明和鬼切这边跑来。
鬼切凝神屏息,手按在狮子切的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将狐妖斩杀。晴明抬手按住鬼切,说:“交给我就好。”
“是,晴明大人。”
白狐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跃向盛着食物的碟子,谁知刚进到阵法范围内,就被一阵白光笼罩。待到光芒消散,那白狐连带着油豆腐和寿司一起不见了。
“消失了?!”鬼切惊呼道。
“嗯,狐妖已被我收服,接下来只需要处理赖光身上的咒。再等一会儿吧,他很快就会出来了。”
不到一刻钟时间,屋内便响起了源赖光的呼唤声:“我最最亲爱的小狐狸,你在哪儿呢?快快回来,让我抚摸你柔顺的毛发。”
鬼切咬牙切齿:“您看,若非狐妖蛊惑,源赖光大人怎会用这种腔调说话。”
晴明拍拍鬼切的背,算是安抚,然后转向源赖光卧房的方向,说道:“我最最亲爱的赖光啊,屋外的月色太美,把我绊在外面啦,若非你亲自来接,我是不愿回去的。”
“你这样任性,若是夜露深重叫你着了凉,我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就请您用温暖的胸膛与怀抱为我驱散寒意吧。”
“啊,你这贫嘴的狐狸。”
房门再度被打开,源赖光只着单衣,视一旁下巴快掉到地上的鬼切如无物,径直走向晴明,用抱狐狸的手法打横抱起晴明。
“你为何一下重了这么多?”
“露水聚在我身上,才叫我重了许多。”
“你一身柔软的毛发又去了哪里?”
“他们聚在一起,变成了长且柔顺的头发,您快摸摸看。”
“啊,这光滑柔软的感觉,错不了,你是我的小狐狸。让我们快快回屋,做完之前的事。”
“那您应该叫我什么?”
“夫君。”
“我的名字是?”
“晴明。”
鬼切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原来狐妖本事通天,连晴明的身体都能操控!他即刻挥刀劈向晴明和源赖光,誓要在此地把狐妖扼杀以绝后患,每一刀都被和之前相同的结界弹开,他悲愤地在脑海中搜索着还能向哪位阴阳师求助,突然,他感受到肩膀被什么人拍了拍,挥刀劈去,才发现原本被源赖光抱在怀中的晴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狐妖,受死!”
攻势被大阴阳师轻松挡下。
“嘘,稍安勿躁,这是解咒必要的步骤。”
“你要怎么证明你是晴明!”
晴明笑盈盈的:“只要赖光恢复如常,不就说明我是真的吗?”
“那怎么会有两个晴明?!”
“是分身术。”
鬼切依旧将信将疑的,近来发生的诡异事情太多,晴明索性画了张符咒,柔和且熟悉的灵力流到鬼切的意识中,安抚着这把焦躁的刀。晴明问:“你能把狐妖之前做过的事更详细地说明吗?”
“唔,我负责在屋外护卫,他们具体做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那么只能用穷举了,要找到赖光最爱与狐狸做的事,才能解开‘咒’。”
就几句话的功夫,源赖光已经抱着另一个晴明进了屋。
晴明不慌不忙跟在他们身后,丝毫没有进屋的打算,只是坐在屋外的长廊上,不知从何处掏出来先前鬼切端来的油豆腐,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鬼切不明所以,也跟着晴明坐下。
屋内很快传来声音。
“请牵住我的手。”
声音来自晴明。
“你的小肉垫真是令人爱不释手。”
声音来自源赖光。
晴明又说:“请亲亲我。”
一些难言的、细碎的声音缓缓从屋内飘出来,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鬼切懵懂茫然地看着晴明,他只能判断此刻源赖光没有危险,却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直到灯火熄灭、屋内重回平静,晴明才起身,说:“咒解得差不多了,明日赖光应该就能恢复成往常的样子,我就先回去了。”
“是?晴明大人慢走,感谢您愿意在深夜伸出援手,真是有劳您了。”鬼切下意识起身,向晴明鞠了一躬,“我将留在这儿观察主人的状况,恕不能远送。”
晴明摆摆手,几个呼吸间,就不见了人影。
大阴阳师,还真是捉摸不定,鬼切想。
第二日,鬼切照常在演武场上看到练兵的源赖光,他身边总算没了那只碍眼的狐妖,自己的耳根子也清净了。
真是件好事,鬼切很欣慰。
就在鬼切把视线投向别处的时候,源赖光悄然来到了那个被他专门用来养狐狸的屋子,大阴阳师没什么坐相地埋在一堆玩具中,两条狐狸尾巴各圈着个小东西,笑眯眯地看着源赖光。
“玩得开心吗?你似乎更喜欢我用尾巴幻化出来的小狐狸。”晴明问。
“你可以把剩下的两条尾巴也幻化成狐狸吗?”源赖光反问。
“多准备几碟豆皮寿司和几壶清酒,我会考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