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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雷法蒂】蒙古草原的日与夜

Summary:

深秋时节,当初升的太阳驱散草原的雾气,为草木鎏金时,托雷率着怯薛军出发,进行秋季围猎。法蒂玛早早苏醒,被遣到河边汲水,为夜晚的飨宴做准备。她提着水桶,睡眼朦胧地跟随其他女奴前往河畔,忽然间,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她望向震动的源头——托雷身穿玄色貂裘,策马扬尘,往远方水草丰美的山谷奔去。
Summary:深秋某日,法蒂玛在白天与黑夜遭遇了两场离奇事件。

Notes:

其实不是为了中秋节而写的,但刚好在中秋节写完了。本篇完全是个人癔病产物,谨慎阅读!

Music - 《Sowing the seed》坂本龙一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深秋时节,当初升的太阳驱散草原的雾气,为草木鎏金时,托雷率着怯薛军出发,进行秋季围猎。法蒂玛早早苏醒,被遣到河边汲水,为夜晚的飨宴做准备。她提着水桶,睡眼朦胧地跟随其他女奴前往河畔,忽然间,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她望向震动的源头——托雷身穿玄色貂裘,策马扬尘,往远方水草丰美的山谷奔去。

自法蒂玛成了唆鲁禾帖尼的侍女后,许多人纷纷对她献上殷勤,渴望获得好处。刚回到营地,一个克烈部出身的男奴替她拎起沉重的水桶。提前解放了双手,她便前往唆鲁禾帖尼的穹庐,等候差遣。

“这次围猎的规模不大,他们应该会赶在申时回来。到时你就留在这,和我一起帮托雷梳洗。”唆鲁禾帖尼吩咐道。

随后,法蒂玛退出穹庐去濯衣。清洁在草原上是件苦差事,蒙古人极其珍视水源,在河中洗衣净身都会被视为犯罪,遭到鞭笞或处决。她将清水洒在脏衣上,用鬃毛刷用力刷拭积攒的油脂污渍。

她深深厌恶此处的不净。无法沐浴,她便频繁熏香,用香料强烈的气味,掩盖那股无形的臭气。这无意间博得了唆鲁禾帖尼的喜爱,唆鲁禾说:“每当你走进屋里,我都会闻到你身上浓浓的香味。”并赏赐给她一瓶故乡的蔷薇露。

法蒂玛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湿润的手心。唆鲁禾帖尼的命令不容拒绝,但她根本不想接近托雷——作为屠夫,他沾染着血与汗水的腥臭,如一把钝刀,刮擦她柔软的鼻腔。她能做的只有大口呼吸尚且洁净的空气。

午后,托雷一行浩浩荡荡,携着狐狸、野猪和黄羊等猎物返回营地。
唆鲁禾帖尼提早在帐外等候,待托雷脱下札甲和帽子,她便上前迎接丈夫凯旋。托雷的头发、脸颊、手臂处处可见大片干涸的血渍,令希塔拉不禁好奇,他是将牲畜的心脏活生生掏了出来吗?托雷拒绝了妻子的拥抱,不愿污染她的新衣。唆鲁禾帖尼攀着托雷的手臂,将他引进帐内。

侍从准备了三萨巴清水,法蒂玛原先预估水会剩下一半,现在看来还得省着用。托雷跪坐在陶脑之下,唆鲁禾帖尼解开他的长辫,发丝间凝固的血壳沙拉拉地滑落。

法蒂玛双手端着木碗,半跪在他们身边。唆鲁禾帖尼浸湿布巾后,轻柔地擦拭托雷的长发,像在揩拭孩童的脸颊。棉质布巾沉进碗里,清澈的水面下盛开一朵血花。

他们不说话。穹庐里充斥着嘀嗒嘀嗒的水声,日光穿透天窗斜射而进,在右前方的毡墙上留下狭长的光斑。法蒂玛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连呼吸都放慢到微不可闻,目光紧随唆鲁禾帖尼手中的布巾,在托雷的头发、面颊、胳膊上来回拂拭。

“这里太脏了。”
唆鲁禾帖尼蹙眉,攥住托雷的发尾让他仰起头,除了血渍还混杂着动物的毛发与沙石,在鬓发结成了厚厚的一层。“把梳子和刷子拿过来。”

另一位侍女呈上骨梳和毛刷,法蒂玛看见那毛刷,和她用来刷衣服、刷马的刷子是同一种。她怀疑托雷故意把自己弄得肮脏不堪,好让妻子多花费心思。
她暗暗腹诽,唆鲁禾帖尼则专注地与托雷的长发作斗争,托雷任由她摆弄,用刷子将发丝刷得沙沙作响。

那道椭圆光斑无声无息地接近了景教十字架。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在确认托雷被洗刷干净后,唆鲁禾帖尼长长呼出一口气,法蒂玛终于能放下水盆,托雷也伸了个懒腰,按压着颈项。法蒂玛将脏水交给侍女,在她身后,唆鲁禾帖尼突然说:
“法蒂玛,你来编一下辫子。”

法蒂玛面向毡墙,神情变幻莫测。她帮唆鲁禾帖尼与她的三个幼子都编过发辫,但从来没接近过托雷。倘若她扯下了托雷的一簇头发,她会有怎样的下场?

“我明白了。”她压抑住心底的恐惧,重新挂上微笑,调转身子坐回托雷的身后。

法蒂玛的指尖微微颤抖,她伸出双手,虚握着托雷披在左肩的长发。她深吸一口气,将手心的黝黑发丝看作初生的牛犊,触感粗糙而湿润,泛着零碎的光泽。她用骨梳打理那只牛犊,让它尽可能服帖。托雷的喉咙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咳嗽,惊得她将骨梳磕在了手腕。

她咬紧嘴唇,尽力无视唆鲁禾帖尼的目光,着手将发丝分为三股,再依次交叠编至发尾,最后用皮绳固定。右肩的头发亦是同样,随着法蒂玛的动作愈渐流利,她的意识也渐渐魂归天外。有一瞬间,她甚至忘了身旁坐着的是可汗最有力的候选者,同他的妻子。

法蒂玛望着掌心的长辫,鬼使神差地垂下头轻轻嗅闻,血腥味早已散去,只能闻见皂角的清香。

“还有臭味吗?”唆鲁禾帖尼微笑着问。

法蒂玛意识到方才的行为有多逾矩,触电般抽出手:“不,没有任何味道……”

“看来要喷点香水才行。”唆鲁禾帖尼朝侍女招招手,命令道:“去将抽屉里的蔷薇露拿出来。”

侍女在靠墙的抽屉里翻找一番,面露难色:“抱歉,大人。看起来蔷薇露已经用光了。”

“你很喜欢玫瑰香水吗?我下次叫商队再多送些过来。”托雷对唆鲁禾帖尼道。

“两位大人如果不介意的话——”法蒂玛启齿,穹庐内的视线都被她引了过来。“先前唆鲁禾帖尼大人赐予我的蔷薇露,我还未曾使用过,我去拿过来。”

托雷与唆鲁禾帖尼交换眼神,他点点头。唆鲁禾帖尼便说:“那就尽快取过来,法蒂玛。”

 

退出穹庐,法蒂玛向居住的穹庐走去,她并非刻意讨好他们,只是想借此机会喘口气。唆鲁禾帖尼的斡耳朵虽装潢典雅,弥漫没药的香气,但托雷的背影宛如牢牢压在她心头的巨石,令她寸步难行。

来到空阔的草原,法蒂玛顿时轻松许多,她双手背在身后,想到夜晚的宴飨,能吃到新鲜的肉食,不禁哼起歌来。
然而很快,她为自己的贪馋感到不耻,在满是仇家的土地上,她怎能唱起故乡的歌谣?法蒂收起笑容,快步走回穹庐。

在唆鲁禾帖尼器重她前,她和五六个波斯女奴席地而卧。现如今她和另一位贴身侍女共住一间穹庐,虽然位置偏僻,但已是相当好的奴隶待遇了。

那份蔷薇露装在细长的玻璃瓶中,法蒂玛将香水瓶装进皮囊,然后放进了抽屉深处。有关家乡的一切赏赐,她都会视作藏品妥帖放置。法蒂玛拉开抽屉,打开那只皮袋——其中空无一物。

法蒂玛翻箱倒柜寻找香水,检查遍穹庐的每个角落,都没发现玻璃瓶的踪影。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她记得昨晚取出香水后有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另一位侍女也不可能冒着巨大的风险偷窃,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外人偷走了她的蔷薇露。

法蒂玛思索片刻,决定先去附近寻找一圈,如果真没法找到,再去禀报唆鲁禾帖尼。

大部分仆从都聚集在中央斡耳朵前的空地上,忙着宰杀猎物和剥去皮毛。打猎而归的士兵们则在大饮美酒,法蒂玛在人群外踱步徘徊,一一排除了贵族、士兵、忙碌的奴隶,心中渐渐有了人选。

法蒂玛来到那个人身后:
“请你跟我来一下,唆鲁禾帖尼大人有事传唤你。”

她将那人带到一间角落穹庐的墙根下,直截了当地询问:“你是不是去了我的穹庐?”

此人正是早晨替法蒂玛运水的男奴。法蒂玛不清楚他的姓名,也不想与他过多纠缠,伸出手说:“把香水还给我。假如你不想被发现,就不该偷这种有强烈香气的东西——蒙古人就算了,你当我会闻不见吗?”

男奴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法蒂玛冲上前在他的衣服里来回翻找,最终在他胸前的暗袋里发现了那瓶蔷薇露。她松了口气,说:“你应该感谢我及时阻止了你,如果我告诉了你的主人,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男人面如土色地整理衣服,法蒂玛急着去找唆鲁禾帖尼交差,不愿与他过多纠缠。她攥紧冰凉的瓶身,转过身。

法蒂玛往前走了两步,她刚迈出第三步时,一阵凌厉的风声朝她的额角袭来。她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直直摔倒在地,双眼被漆黑笼罩。手中的香水瓶骨碌碌滚落到墙角,她试图摸索,却摸到一股温暖的热流,正缓慢流淌到她的眼皮。是血,她的血。

她的额头裂开了一道口子。法蒂玛扭过头看,男人举着一块尖锐的石头,脸色涨红,表情看起来比她还吃惊。脑袋遭受巨大冲击后,她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痛苦地捂着往外淌血的伤口。男人惊慌失措,俯下身子朝她的太阳穴又猛力凿了一次。

法蒂玛及时用手挡住了袭击,她忍住手背钻心的痛,装作昏死过去。她紧闭双眼,感受到男人俯下身子探查她的鼻息,她悄然抬起胳膊,在男人松懈的时刻,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石头,并狠狠踢中了他的要害。

“啊!”他尖叫。

鲜血流进了法蒂玛的眼眶,疼得她睁不开眼。她抓起石头往男人的眼睛、额头、喉结捅去,一下比一下沉重,近乎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她尚未杀过人,纯粹凭求生的本能挥舞手臂。男人的尖叫在法蒂玛砸中了他的太阳穴后,变成了微弱的喘息。

法蒂玛睁开眼,她看见一张线条呆板迟滞的面孔,嘴巴张大成虚无的空洞。她不知道这张脸的姓名,只记得他曾经帮自己洗过衣、运过水、宰过牲畜。她不知道他为何要下杀手,在彻底闭上眼睛前,法蒂玛最后想到的是——也许是因为她从未问起他的名字。

 

假如法蒂玛就此死去,她会进入名为“巴尔札赫”的坟墓之地,直到复活日来临。届时她将与故去的家人一同升入天堂,享受无尽的恩典。至少在她苏醒前,她的灵魂隐隐感知到了巴尔札赫对她的吸引。

傍晚,法蒂玛被湿润的触感唤醒。
她睁开眼,天空中悬挂着金黄色的落日,一只毛茸茸的蒙古獒趴坐在她头顶,不停舔舐着她额头的血迹。

法蒂玛感到天旋地转,脑袋剧烈作痛,一时竟想不起她为何会躺在此处,短暂失去了昏迷前的记忆。她环住蒙古獒的脖子,蜷缩着躺在地上,活物热腾腾的吐息喷洒在她的耳边,她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面临死亡的恐惧,浑身颤抖。

蒙古獒被她紧紧勒住,也不反抗,朝着她身后的方向叫了一声。

法蒂玛的正后方有数道脚步声,她努力抬起头想看清楚来者何人,但她只能看见四五双皮靴,立在离她不远的位置。

“看来打猎让奴隶们也兴奋起来了啊,居然在这里就睡着了。”一道陌生的男声咕哝道。

法蒂玛闻到了属于托雷的麝香气,那股气息有别于其他蒙古人,混杂着海洋的咸腥。她将头埋在蒙古獒暖融融的毛发间,她回想起昏迷前的搏斗,不知那个男人身在何处。

法蒂玛视线穿过卷曲的毛发,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为什么你会躺在这儿?”托雷好奇地问。

他身后的随从踢到了一条人腿,叫道:“这里还有一个!”

法蒂玛侧过头,袭击她的男人似乎艰难地走了几步,倒在了墙角。她很想解释来龙去脉,舌头却像打结似的,吐不出半个字。她重重咳嗽两声,看着托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偷走了我的蔷薇露,还想杀了我。”

托雷看了眼墙角躺着的男人,法蒂玛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随从立刻上前检查他的鼻息,冲托雷点点头。法蒂玛听到利刃出鞘的声响,顿时绷紧了身体。

“把他拖远一点杀了,把她带回去,找一个好一点的医师,尽快治好她。”托雷吩咐道。

一个随从将法蒂玛抱了起来,她的脑袋失去支撑,歪倒在对方肩膀上。这个角度,她恰好能瞥见托雷高大挺拔的身影,他双手叉腰,指挥手下将男人拖走,那双黝黑油亮的长辫在夕阳下随风拂动,残留着些许水汽。

 

随从将法蒂玛送回了唆鲁禾帖尼的穹庐,在看清她的惨状后,唆鲁禾帖尼蹭的站起身,她蹙紧眉头,抚摸着法蒂玛沾满血液的额发,心疼道:“是谁伤了你这张漂亮的脸,法蒂玛?”

她被放在榻上,蒙古医师很快赶到穹庐,为她缝合额头的伤口。法蒂玛最痛苦的时刻莫过于被掰开下巴,强灌进极烈的马奶酒,她的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连针线穿透肌肤的疼痛都算不上什么了。

昏昏沉沉间,法蒂玛忆起了滚落的玻璃瓶。

“那瓶蔷薇露还在吗?”她哑着嗓子问。

唆鲁禾帖尼垂眸:“已经摔碎了,我会再赏给你一瓶。”

她用指尖摩挲着法蒂玛的长发,轻声道:“今晚你就好好休息,不要随意行动。”

法蒂玛扭过头,流下了一滴眼泪。
她失去的不止是一瓶香水,她想要的也不止是一瓶香水。无人能理解她的心绪,在宴饮狂欢之时,只有孤寂的夜风与明月同她做伴。她闭上眼睛,漆黑中浮现出那张惊恐的脸。假如她在那时陷入长眠,未尝不是件幸事。

 

夜风咆哮,明月孤悬。远方嘈杂的琴声早已远去,法蒂玛睡梦中被呼啸的风声惊醒,后背被冷汗打湿。她挪动到床边,干呕了半晌。傍晚死去的男奴的脸不时浮现在眼前,法蒂玛决定为他祈祷,祈求真主宽恕他的过错,愿他的坟墓宽敞。

帐外的风声愈发尖厉,法蒂玛打了个寒噤,她蹲在炉灶旁烤火,同帐的侍女陷入熟睡,墙上的两道影子有起伏地呼吸。

法蒂玛呆然地看着噼啪的火苗。忽然间,她感觉身后吹来一阵凉风。她抬起头,毡墙上居然出现了第三道影子。

她立刻向大门望去,仅仅一眼,她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门帘被大风刮起,一道人影站在冷风中,那个人拥有与她极为相似的面容,脸却如同被抹了层石灰般,异常惨白。她挂着恬静的微笑,朝帐内张望。

法蒂玛想尖叫,却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起初她害怕得直不起身,但恐惧渐渐化作了怒火,她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无论顶着她的脸的是死神还是天使,她都受够了,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站住……”法蒂玛哑声道。
那道人影冲她微笑,后退一步,隐没进了黑夜。

法蒂玛推开门帘走了出去,刚走没几步,她就被草丛绊倒。她吃力地爬了起来,追寻着那道近在眼前,却无法触及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她远离了营地,来到了广袤草原的正中央,云层遮掩着月光,她能看到的,只有身前一小块被照亮的草地,像是上天为她创造的光亮。

刚来蒙古时,有人跟她讲过这里的迷信:灵魂会随血流失。曾经的她嗤之以鼻,如今却几乎相信了。那道人影很可能就是她灵魂的一部分,她追寻着自己的影子,感到死期将至。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忽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法蒂玛停下脚步,朝四周张望。马蹄声夹着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明月破开薄薄的云层,莹白色的月光铺撒在枯黄的草地上,世界变得光明透亮,前方的人影也消失了,法蒂玛回过头——托雷身穿玄色貂裘,策马而来。

托雷轻轻收缰,马儿慢下步子,嘶鸣着朝她走来。

 

“你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托雷问。

那一刻,法蒂玛忽然觉得她今晚不会死。

 

远方闪烁着火星,四个怯薛军正在托雷后方梭巡。法蒂玛垂下头,向托雷断断续续地描述她跑出营帐的经过。她本以为托雷会觉得她在胡言乱语,将她驱赶回去。可托雷却表现得若有所思,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开口道:“那就是鬼魂咯。”

看到托雷后,法蒂玛心中的恐惧消失了,信仰的力量重回身体。因为对她来说,托雷比死恐怖。
“不是鬼魂。”法蒂玛镇定地说,“世间并不存在鬼魂,人死后灵魂也不会在人间游荡……我看见的是精灵,是精灵幻化成我的样子,将我引诱到这来。”

“我看你是被上身了。”托雷轻蔑道:“否则你伤成这样,怎么可能爬到这来?得找个萨满给你驱驱魔。”

法蒂玛想象到萨满围着她敲锣打鼓的场景,心知辩解无用,等待像傍晚那样被侍从拖走。她等待下令的时候,托雷抬头看了一眼皎洁的圆月,说:“你说的精灵往哪里跑了?”

法蒂玛随手指向人影消失前的方位。托雷握紧缰绳,命令道:“上马。”

她愣住了,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托雷命令法蒂玛走近,接着一个翻身下马,两手扣住法蒂玛的腰侧,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把她不由分说地押上了马背。法蒂玛小腹重重磕在马鞍上,几近呕吐。随后托雷上马,他的胸膛紧靠着法蒂玛遭受重创的头部。他甩动缰绳,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楚”,马匹便如离弦之箭,朝着法蒂玛所指的方向狂奔。

在波涛般的颠簸中,法蒂玛尽可能地压低身子,但托雷粗粝的发辫不停刮擦着她的伤口。托雷没有披甲,身体如冬日的暖石般散发着热气。疾风凛凛,夜空中的星辰变为晃眼的发光线条,静谧的草原上空回荡着马蹄声,法蒂玛心如擂鼓,不知托雷要带她到何处——那道人影早已消失,只有野兔在月光下逃窜。

突然,马匹腾空跃起,纵身跃过一泓小溪,来到一处平缓的小山坡前。托雷勒住马头,让马儿缓步走上山坡。法蒂玛睁开被风吹得发涩的双眼,他们脚下是大片光秃秃的土地,寸草不生,杳无人烟,她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看来这里没有鬼魂,也没有精灵。”托雷说。

“请问这里是哪儿?”法蒂玛不安地问。

“原来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是故意往这走的。”法蒂玛听着托雷的话语,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托雷的下一句话令她如梦初醒:“今天袭击你的人就在这下面。”

他们脚底下隆起的土地并非山坡,而是一块人造的土包。蒙古人为了避免污染水源,将病死或是处死的尸体拉到此处掩埋,换言之,这是块巨大的乱葬岗。法蒂玛顿时明白了一切,她向前扑倒在马背上,浑身发抖。

“你很怕死吗?”托雷轻松地说,“只要你好好服侍唆鲁禾帖尼他们,我就能保你不死,至少不会埋在这种野地。”

法蒂玛忽然笑了起来,杂乱的长发下传来她失常的笑声。她喃喃道:“不可能的,我迟早要死,而且就会埋在这种荒郊野岭,因为我已经看到了。您是看不到的,因为精灵不在地上,而是在月亮上。”

托雷抬头望月,明月澄亮依旧。他打量着疑似癔病发作的法蒂玛,不耐烦地说:“你想死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您现在不会杀我的,因为我还有用处。”

“什么用处?”

“给唆鲁禾帖尼大人念书,我才刚刚讲到圆。给忽必烈大人念书,他很爱听我讲书,偶尔我也会给旭烈兀大人讲书。我没办法给您讲书,但我可以给您编辫子,连唆鲁禾帖尼大人都说我编得可好了。”

经历了一天的折磨后,法蒂玛像是罹患了热病,她将脸埋在掌心,呼吸野外冰冷的空气,来驱除体内的燥热。坐在托雷的身前,流着滚烫的热血,她却觉得此刻的自己无所不能。就算托雷要砍下她的头,她也无所谓。先前她痛苦,是因为她将自己看作了人。她已明了,只要她还生活在蒙古,此身便与牲畜无异。法蒂玛倚靠着托雷,抬头看见自己苍白肿胀的脸,像圆盘一样悬挂在星空中。

返回营帐的路上,托雷说了一些话:“你确实是个聪明的姑娘,不过……”但法蒂玛全部忘记了。

 

法蒂玛再度苏醒,是两日后的事了。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也无法确定那日发生的事情,多少是真实,多少是幻梦。她整日呆望着穹顶,接受萨满的洗礼。某日西拉前来探望,给她送上了一匣丝绸包裹的饰品,里面有用来编织发辫的珠串和细线,以及两瓶崭新的蔷薇露。

托雷死后,她偶尔会在夜晚徘徊于荒原,寻觅精灵的足迹,但她再难体验到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曾经压倒她的暴君已逝,今后她便与死亡面对面了。

FIN.

Notes:

简要注释:

1. 巴尔扎赫:
Barzakh,伊斯兰教中人在死后灵魂进入巴尔扎赫,直到审判日被唤醒。
“在他们之后,还有一个巴尔扎赫,直到他们被复活之日。” (《信士章》23:100)

2. 精灵:
Jinni,由“无烟之火”创造,具有自由意志,能行善也能作恶。
“祂用无烟之火创造了精灵。” (《至仁主章》55:15)

3. 月亮:
月亮,我为它预定星宿,直到它再变成象干枯的椰枣枝一样。(《雅辛章》36:39)

4. 灵感来源:
《蒙哥湖》 《印第安人营地》 《无情的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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