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枕边的手机震动个不停，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夜神月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用一只腿将被子压在了身下，在枕边来回摸索好几下才找到把他从美梦中吵醒的罪魁祸首。乱蓬蓬的栗色发丝遮住大半视线，他强压下心中不快，艰难地睁开一只眼，顶着对此刻的他来说算是刺眼的手机屏幕光线输入锁屏密码，凭着肌肉记忆点进刚弹出来的信息。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虽然我现在说好像已经有点晚了，但还是要郑重地跟您道歉。”
“我真的不是喝酒后就耍酒疯的人来着，那天喝的有点多了所以才那样的；；”
“真的对不起；；”
……？
他没写备注……这人谁啊。
刚醒来的脑子还很混沌，他不知道一时之间该先吐槽这一句话要分三次说的坏习惯，还是凌晨两点莫名其妙给人发一大串信息的行为。这人没有学过社交礼仪吗？而且耍酒疯又是怎么回事，他这几天有善良泛滥到去路边劝说那些看上去就不是很好惹的醉鬼吗？夜神月努力地从白天才学来的一堆理论和公式中试图找出和这些信息相关联的事件，可依旧一头雾水。
难道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困意再度袭来，他强撑着打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手指滑动屏幕，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两人更早一些时候的聊天记录。
四天前……那就是周一。
“不好yis”
“不好意思”
“刚刚T 和您要联系方式时您说自己事高中生，是在骗我的，对吧T T，您长得真的很好看。”
“所以我就瞬间迷上了？有点。总之身feb份证h上不是会写着年龄的嘛，我这r个人虽然本身救很容易上当。”
“反正不管怎么说，虽然我喝了酒，不管你多不喜欢我，也请不要像那样在年龄骗我。”
啊，果然一整段话分开说是坏习惯。信息密度太低，其中还夹杂着癔症般的胡话，以至于他花了好一会儿才从中提炼出重要的部分。
手指下滑，那天最后一条消息是自己发去的。
“我真的是高中生，没骗你……你先醒酒再联系我吧。”
高中生，酒鬼，搭讪。这三个关键词在他的脑子里蹦蹦跳跳了好一阵才清晰地串联起来。
好吧，他终于想起来了。
上周末，和朋友一起约好出去玩的妆裕回来时却垂头丧气的，不仅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夜神月兴奋地叽叽喳喳，也没有多看一眼桌上她平时最爱的红豆羊羹，把包随手一扔就泄气般倒在了沙发上，而夜神月刚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的就是埋在沙发枕里的妆裕正像小孩子一样捶打无辜的小熊公仔的滑稽场面。他手里拿着一罐刚冰好的汽水，看到这场景觉得有些好笑，于是顺手就拿汽水贴在她的脸颊上，激起小女孩一阵叽里咕噜的怪叫。
“怎么了？今天玩得不开心吗？”他捏了捏妹妹不满地鼓起的脸颊，“还是零花钱不够用？你明明可以再找我要的。”
“都不是……”妆裕瘪着嘴，暂时放过了那只可怜的小熊，向夜神月展示了一下手机上的页面：一条ins上的广告。
夸张的粉色背景中间是个造型浮夸，花纹华丽的薄荷色奶油蛋糕，其中还点缀着很多他从来都没见过的彩色糖果和黄油饼干。蛋糕四周凌乱地散布着例如“好吃”“美味”这样的黑色字体，甚至右下角还有一行没删干净的样字，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儿八经设计出的招牌。
妆裕的声音带着点憧憬和委屈，“是这家最近网上很火的蛋糕店，据说味道超级超级——了不起！我本来想和小千早一起去买的，但是那家店只有傍晚才卖，而且还限量！”说着，她像是不甘心一般又愤愤地翻了几页，沮丧地低下了头，“那家店还离得那么远，妈妈绝对不会允许我那么晚回来的。”
那语气，像是有十个美味蛋糕在她眼前同时溜走，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夜神月偏头瞥一眼妆裕的手机屏幕，又很快地收回视线，只瞬息就默默记下那家店的名字。他拉开苏打水的拉环喝了一口，顺便揉揉已经蔫成小南瓜苗的妹妹的头顶。
那家店离他的学校不算远，算上脚程，估计半个小时就能到。他提前查了地图路线和开业时间，结合网传这家店的火爆程度，还特意推掉了晚上重要的社团活动，补课刚结束就背着包坐上了地铁。
此时还不到下午五点，还没到学校规定的放学时间，太阳依旧斜斜地挂在天上。地铁上的人不算少，大多是刚下班的社畜，周围总是有人时不时向他身上那明晃晃的学生制服投来异样的目光，夜神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周围，默默地挪到一处最不起眼的角落，把外套脱下来塞进背包里。他对自己的相貌和身高很有自信，只要没有校服外套，那么在别人眼中他也只不过是个长得嫩了一点的大学生。
刷卡出地铁站，朝着站前广场走出两公里，刚拐过一个拐角，他就看到狭窄的街道边挤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
好吧，虽然他做了心理建设，但是排队的人还是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排队的大多数都是比他年纪稍微大了一点的，打扮时髦可爱的情侣，他们手里提着精美的薄荷色蛋糕，脸上都溢着甜蜜的笑容。而同样装修可爱的蛋糕店里，店员忙得几乎要脚底生烟，打包的速度快到他根本看不清手上的动作，洁白的口罩和帽子都遮不住他们脸上崩溃的表情，偏偏在面对客人时还要生硬地挤出个端庄的笑容。
这下有得等了。夜神月看看腕表，估计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天黑了，地铁倒是不用担心，JR线最晚能开到凌晨一点钟；但最近这边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太平，从月初开始，几乎每两天都会有中学生发社媒控诉从蛋糕店附近的居酒屋里出来的社会人士过于放肆，常常借着醉酒的由头强硬要求陌生学生照看，要么是趁机上下其手，要么就是装在口袋里的日元不翼而飞。虽说警署加强了巡逻，但也只能抑制而不能根绝。
…要回去吗。
算了，要是直接回去的话妆裕说不定还会找机会偷偷溜出来买，那样岂不是更危险。
他认命地站在了队伍的末尾。
出乎意料的是，队伍前进的速度居然不算慢。夜幕渐渐降临，拥挤的人潮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是附近来取乐的成年人似乎也多了起来，七彩的霓虹灯不要钱似的从拥挤的小门面屋冲出来爆闪无辜路人，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大叔不管不顾地在马路上大声吹牛，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和露骨的词汇让夜神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再次不安地抬起手看了看手表。
七点半，还不算晚，等买到了立马走人。
“呜哇啊啊啊啊啊——”
然后事情就朝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飞去了。
“……您冷静一下，”夜神月忍着从男人身上传来令人不适的浓烈酒气和碳烤气息，一只手扶着几乎整个身体都要倒到自己身上的人，另一只手高高地提着蛋糕盒的丝带，防止这个脆弱又美丽的，花了他五千日元的娇贵蛋糕被不长眼的酒鬼失手打翻在地，“我真的是高中生，而且马上要到家里的门禁时间了，我再不回去真的会挨骂的。”
男人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却依旧不肯撒开紧紧抱住夜神月的手。他眼泪汪汪地看着夜神月，被汗微微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前，酒精浸润过后的情绪格外激动又敏感，“你是讨厌我才编这样荒唐的理由的吗？是这样吗？就连留个联系方式也不行吗？！”
跟踪狂没遇到，小偷也没遇到，倒是被奇怪的人缠上了。他只是走神了一分钟，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醉醺醺的男人搭上了话。在夜神月连着两次义正言辞地拒绝他交换电话号码的请求之后，这个看着起码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人竟不顾形象地扯着自己的袖子嗷嗷大哭起来，事发之突然，声势之浩荡，夜神月差点被这瞬间爆炸的声浪吓得魂飞魄散，还好他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身形，才没让五千日元付诸东流。
吸气，呼气。好的，他能应付这种棘手的情况。
喝醉了的人是不会讲理的，更何况是一个在喝醉的状态下春心萌动的同性恋。这个男人看起来并不是坏人，在和自己搭讪的过程中把自己的名字家庭背景收入甚至父母的名字全都报了出来，说完之后还自信地低下头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容。其实蠢到夜神月想翻白眼，不过他忍住了。
松田桃太，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他的身上缺少很多社会人士特有的暴戾和阴暗，也许他刚步入工作岗位没多久，又或者是同事和上司过于友好，才让他在这个年纪仍然保留着点不该有的天真和呆傻。不过也不能排除松田天生就这样笨蛋的可能性，但那概率太小了。
夜神月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个哭得泪涕横流，像个被初恋断崖式分手了的青少年的人下了极其准确的定义。他的耐心要所剩无几了，蛋糕的夹层是薄巧冰淇淋和冷冻的莓果，虽然店员贴心地在保温袋里放了好几个冰袋，但肯定也经不住他继续在这里跟松田僵持下去的时间，说不定到回家这些昂贵的东西就要化成水了。
“松田先生，先听我说好吗？您喝醉了，而且我也急着回家。您家地址在哪里，我让计程车送您回去吧？”
回应他的是抽泣声，而且他袖子上的手抓得更紧了。
夜神月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那名字呢？”
松田终于停止了哭泣，但酒精还是让他的大脑晕乎乎的，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只有对面男人漂亮的脸格外清晰。他努力地把眼神焦点集中在夜神月身上，说话有些口齿不清，“告诉我名字也不行吗？”
夜神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他的意思，他捏了捏眉心，对着松田那小半张都隐在夜晚阴影里看不清的可怜巴巴的脸，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朝日月。这下您满足了吗。”
抓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仍然没有松开。松田执拗地看着他，“那交换LINE可以吗？”
他真的该走了。驻足看向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满脸没擦干净的眼泪的男人和一个挂着不耐烦表情的男人拉拉扯扯地在一起，无论怎么看都很不妙，他可不想在这样人流量大的地方被那么多人误认为是个始乱终弃的渣男。于是迎着松田期待的眼神，他终于松了口，“好吧，我告诉您就是了，先把手松开可以吗，围着我们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男人露出一个有点傻傻的笑，照着夜神月念出的ID添加上了好友，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而夜神月终于逃离了自小学毕业以来遇到过最尴尬的社交场合，独自扶额缓了一会儿，才提着那个外壳已经在冒水珠的蛋糕盒低下头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