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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英国搬来红墓市已经是第五个年头。这里不像伦敦那样总是阴雨连绵,气候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堪称宜人,最重要的是房租比起其他大城市便宜很多。我承认自己在登上这片大陆前对这个国家抱有一些不合实际的期待,什么美国梦啊、触手可及的机遇,似乎空气里都飘着成功的味道,钞票会自己跳进你的口袋里。但只有你真正来了这里才能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帮美国佬创造了超级英雄故事——许多城市,包括红墓在内,就像把漫画里的哥谭抠出来。这里白天晚上都称不上安全,从小偷小摸到杀人抢劫,你能遇到什么完全是概率问题。偶尔事情闹得严重了会上新闻,比如失踪许久的人被找到时只剩下一些残缺肉块。有人说从古至今杀人狂的“创意”向来层出不穷,也有人说那是恶魔的杰作,在当时我对后者嗤之以鼻——我是个拿到心理学博士学位的无神论者。与其要我相信恶魔的存在,不如问问全知全能的上帝为什么任由他的信徒被残忍杀害。
两年前我从城郊搬到了市区,花光所有积蓄开了一家心理诊所。现代社会是滋生精神疾病的温床,那些白天西装笔挺穿梭在写字楼里的体面人,不知有多少人内心早就处在崩溃边缘。诊所的生意一开始不温不火,只勉强够维持生活。没有客户预约的日子,我就在附近闲逛:十字路口边上有家披萨店,店主是个有些神神叨叨的意大利裔老太太,说话时两只手几乎要挥到我脸上,披萨却美味到让人总是忍不住吃多。再往东两百米是一间餐吧,白天客人不多,可每到晚上五颜六色的光伴着音乐从窗户里透出来,亮得像黑夜里的太阳。
某天下午我逛得比平时远了些,大概走出去一个街区,在街边一排普通店面之间注意到一家格外奇怪的店:霓虹灯管在墙上拼出Devil May Cry字样,大门是厚重的复古款式,深色木头,黄铜门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猜不出这地方是做什么的——说是民宅,门口又明明挂着招牌;说是店铺,大白天却大门紧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半点没有欢迎客人的意思。我站在对面人行道上看了几分钟,过往行人匆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多看上一眼。某个瞬间我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恐怖电影,周围所有人对异常视而不见,而那扇门存在于另一个只有我知晓的神秘维度。
好奇心是人类最大的弱点,我快速穿过马路,决定去弄个清楚。那扇乌黑的大门就在眼前,我抬起手,脑子里一直在想象可能的后果——这里是闹市区,就算有黑帮也不敢直接请我吃枪子,最坏的结果也只是会走出一个满脸纹身、凶神恶煞的壮汉把我骂上一顿。想到这里我鼓起勇气叩响门板,敲击声被木头吞进去,似乎激起了些空旷的回音。几秒后门的另一侧依旧静悄悄,这让我的胆量又大了些。我再次抬手,敲得比之前更响,却还是没人回应。我从台阶退回到人行道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失落。
现在想来,我依然说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期待看到些什么。我不相信鬼神,自然也不会幻想出什么都市传说,可Devil May Cry这个奇怪的名字还是让我不由自主想起前些日子新闻里报道的碎尸案——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恶魔存在,说不定就会住在这种地方。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神秘的红衣男人,是在一个周四凌晨。那天我又失眠了,脑子里堆着白天接触过的病例,闭上眼全是来访者千奇百怪的心理创伤。我裹上外套出了门,冷风灌进领口也没能让我清醒多少,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回过神来时,脚步已经把我带到了那家酒吧门口。“人造太阳”依然照常在夜里升起,门缝里漏出些萨克斯的蓝调。作为一名医生在大半夜喝个烂醉并不明智,但明天最早的预约也在十点,酒精说不定能帮我睡上几个小时。
酒吧里人不多,这个点还醒着的无非是三种人:玩到尽兴不想回家的,心事重重回不了家的,以及本来就无处可去的。我在吧台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要了杯威士忌。酒保把杯子推过来时,我注意到吧台另一端坐着的男人——倒不如说忽视他才更困难。他几乎是整个酒吧里最显眼的存在:红色皮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有夸张绑带的黑色内搭,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是个相当高大的男人,即使坐着也比周围所有人高出半个头。银白色头发长到盖住后颈,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一双眼睛完全藏在眉骨阴影里。
从我进门到现在,已经有不下三个人过去搭讪。一个涂着亮片眼影的姑娘端着酒杯凑近,他偏过头露出笑容,轻声说了句什么,让她耸耸肩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状似随意地在他旁边落座,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过去,他只顾喝酒,连头都没抬。我抿着威士忌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的酒杯反反复复满了又空,心想这人要么是欠了巨额赌债,要么是刚被人分手,总之来这里绝不是为了找乐子,大约和我一样打算靠酒精麻痹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酒吧里人渐渐少了。银发男人站起身,把几张钞票用酒杯压住,披上风衣走进夜色里。或许是心理医生的直觉,也可能是我那该死的好奇心在酒精作用下剥夺了理智,我留下酒杯和钱,跟着他出了门。酒吧音乐声逐渐远了,空旷的人行道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拐过第一个红绿灯,朝我诊所相反的方向走去,最终停在写有Devil May Cry的那扇门前,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钥匙,不紧不慢地捅进锁孔。锁舌弹开发出一声脆响,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他忽然转过身直勾勾看向我的方向,两根手指并拢从头侧面划过。这条街路灯很少,他站在光下而我又站在暗处,按理说他不该看到我,但我确信那就是在和我告别。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还是说就这么默许我跟着他走了一路?
后来我从披萨店老板那里听说了红衣男子的名字——托尼,普通得和他本人完全不相配。他是店里的老主顾,每次都点最大号的披萨,通常是外卖,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自己来店里拿。那家Devil May Cry开了很久,对外宣称是一家事务所,具体业务却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他专门与恶魔打交道,有事委托必须先经过中间人介绍,披萨店老板却说他也帮自己做过除草找猫这类小事。只是他绝大多数时间都独来独往,似乎不愿与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笑容下藏着些没人看得懂的孤独。
我在工作中见多了这些看似潇洒实则落寞的中年男人。那些负面情绪总要有个出口:抽烟、喝酒,再就是性和毒品。他身上没有任何烟味,看起来也不像磕嗨了的毒虫,至于性——但凡他对和别人上床有半点兴趣,就不会在酒吧里把每个搭讪的人都打发走。排除这些可能之后,我发现他虽然看起来像个玩世不恭的摇滚乐队主唱,实际只是沉迷于喝酒和吃高热量食品,最多算生活习惯不太健康,似乎很难被划到有精神疾病的范畴。
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加确信他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一个外表光鲜却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又拒绝所有人靠近的男人,不可能只是“没什么问题”,这样的人最有希望发展为我的潜在客户。我开始期待与他的下一次偶遇,或者干脆主动一些,在某次经过那条街时带上我的名片去登门拜访。我知道这样做确实有些冒险,像我这样的年轻女性独自去找一个比普通男人还要高出一头的家伙,听起来像活腻了。可我从他身上嗅不到任何危险的气息——你可以把这当作心理医生的直觉,也可以当作我暂时丢掉了理智,但我总觉得自己透过那层拒人千里的外表看见了一个温柔而有趣的灵魂。
机会来得很快:我的某位老客户终于打开心扉,请我去她家里做上门心理疏导。心理医生一半以上的时间都用来建立信任,我在交流中感到一种近乎欣慰的满足,不小心忘记了时间。离开她家时夜已经深了,路灯之间被大段黑暗占据,但因为四周无人,我反而不觉得害怕。经过那间事务所时,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一个东西——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从台阶上滚下来,在路灯下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它看起来像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皮肤泛着灰紫色,关节弯成诡异的角度,血从额头上的弹孔流了一地。我站在街对面,尸体的脖子断了,那张扭曲的脸正直勾勾看向我。我的心脏猛地撞向肋骨,血液一股脑冲上头顶,双腿像被钉进人行道里,连怎么走路都忘记了。随后那个叫托尼的男人从门里走出来,依然是那件火一样的红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银白色枪管的枪。他低头看了那东西一眼,之后目光扫向站在路边的我,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
“你没报警吧?”
我的脸色大概很难看。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又柔声补充道:“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再开口时嗓子像生锈的水管。“我没事,也没报警。”
“那就好,”他把枪口垂下,抹了把脸上的血。这动作没什么帮助,反而让他半张脸都被染成鲜红色,“警察除了添麻烦之外一点用也没有,你也不想大晚上被叫去做笔录吧?”
我的大脑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杀了人。”听到这句话,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我后来才意识到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愧疚,却绝不是因为躺在路灯下的那个东西。
“你相信恶魔的存在吗?”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不。如果你这是个比喻句,那么是的,我相信有些人的心里住着恶魔。”
托尼噗嗤一声笑了。我应该感到冒犯,至少应该害怕。一个刚杀了人的家伙在我面前满脸是血地笑着,场面像极了好莱坞惊悚电影。我悄悄把手伸进包里,攥紧了那把从买回来就没派上过用场的手枪。他显然发现了我的举动,于是把枪别在腰间,朝我举高双手。
“别紧张。虽然你一定觉得我在骗人,但那家伙不是人类——你现在可以回头看看。”
我将信将疑地转过头。那具尸体还躺在路灯下,姿势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我刚要松一口气,它却忽然动了:先是手指,再是手腕,接着整条胳膊把上半身一点点撑起来,额头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淌着血。它摇摇晃晃向我扑过来,喉咙里挤出不似人声的叫喊。托尼抬手又是一枪,这次直接轰碎了它的脑袋。我的胃猛地拧在一起,弯下腰不停地干呕。
你可以嘲笑我的无知。事实上作为大洋另一端的异乡人,我既不了解红墓市的历史,也没有能从人群中识别出恶魔的慧眼。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生物的确存在于另一个世界,而像托尼这样的恶魔猎人负责把怀揣恶意来到人类社会的家伙干掉。
有说法是知识会改变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从这个角度讲无知未必是一种不幸。自那天以后我走在街上,总觉得身边路过的人并非全是人类。我开始给每一个微小的异常找出理由:别人身上的小伤口、衣服上不正常的暗色痕迹,自然还有那些凶杀案和失踪案。我的客户们又一定都是人类吗?他们坐在我对面倾诉的故事,或许本身就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人类的痛苦,只是我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几天后的傍晚,我刚结束当天的最后一个预约,正闭眼靠在沙发上思考吃点什么。半梦半醒间,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托尼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我的名片和一支玫瑰。像他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提前打电话来预约,如今来到我的诊所与其说寻求帮助,更有可能是因为那晚吓到我而用这种方式表达歉意。我和他面对面在沙发坐下,中间隔着一壶冒热气的红茶,他让自己陷进靠垫里,之后缓缓开口:
“你这里可以治失眠吗?我晚上一直很难睡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剩下的时间都在做噩梦,吃安眠药也没有用。”
“症状持续多久了?”
“很多年。”他停顿片刻,似乎陷入了回忆,“自从……总之很久,具体我记不清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希望让自己放松也让他放下戒备。披萨店老板说过托尼很喜欢吃甜食,几乎每次来店里都会要上一杯草莓圣代。所以我在泡茶时特意放了些蜂蜜,希望甜香味能吸引他的注意——人在吃吃喝喝的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这是教科书上不会写的技巧。
“你刚才说自己会胡思乱想,具体在想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以前的事。”他耸了耸肩,“你知道的,半夜三更脑子会自动回放你想忘却忘不掉的画面。”
“我以为你特意过来至少会坦诚些。如果你真的想解决问题就该信任我,如果你只是想找个由头来看我是不是被吓到精神失常了,那请回吧,谢谢你的好意。”
正常情况下我不会用这种语气对待任何一个客户,然而面前的男人不一样。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他脸上一直带着笑,即使现在也不例外。那点笑意只挂在嘴角,他眼底始终是冰冷的,像画着微笑油彩的小丑。人在被冒犯时第一反应往往来不及伪装——愤怒、委屈、心虚,哪怕只是一闪而过也够我抓住点什么。可他没有。那层外壳依旧坚不可碎,我什么都没得到。
“你对复杂又扭曲的家庭伦理故事不会感兴趣的,况且我也没指望你真能帮到我。”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甚至来不及出声阻止——杯子里的水很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痛苦。“虽然生命很宝贵,但我想你也见多了觉得活着并不是件好事的人。对这些人来说,如果有人能对着他们脑袋开上一枪,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解决。只可惜这招对我没有作用,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试试看。”
“你果然不是人类。”我其实并不感到意外,很难想象会有人把猎杀恶魔当成自己的职业,“不过我第一次知道恶魔也会有心理问题。”
托尼耸耸肩,夸张地叹了口气。“很幸运,它们不会。这些家伙没你想的那么高级,大多数都只知道靠本能生存。但不幸的是我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恶魔,既有人类的多愁善感,又不能靠人类的方式解决。你说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见过太多来访者说话时不敢看人,也见过太多人看向我时眼里全是自己。托尼属于第三种:从他身上找不到倾诉的欲望,也没有任何对我的期待。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没指望我能帮到他,更像是希望我认可他的想法——他的生活的确糟透了,并且没有任何办法能解决。
但我不会让他如愿。
“我见过很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老兵,你现在的反应和他们很像。你一定失去过重要的人,但解决问题的前提是正视问题,像你这样靠酒精自我麻痹又拒绝沟通是不会有结果的。”
“那么你呢?你一个人从英国跑来这种地方,和我一样窝在自己的地盘等生意找上门,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酒吧里盯着陌生人看——你又是在逃避什么?”
“我跟你不一样。”我听见自己反驳道,声音高得有些心虚,“这是我自己选的生活方式,我又不觉得孤独。”
“你当然不一样。”他站起身,把那件红色风衣搭在手臂上,“至少你还有得选。”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托尼。我明白这场博弈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他只让我看到了他想让我看到的,我却早就被他彻底看穿。我不喜欢这座城市,也没从帮助病人这件事上获得多少快乐。气候不好、房租太贵都是借口,我只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选择成为心理医生。
我卖掉诊所,回到阴雨连绵的伦敦。这里毕竟是我生长的城市,下飞机时空气中的潮湿气息令我感到熟悉而安心。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托尼的话:我于红墓市而言只是过客,只要愿意总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他却游走于人类世界与恶魔的地盘,没有哪里称得上真正的故乡。
多年以后,机缘巧合下我再次回到红墓市。我的诊所早已被改成一家面包店,托尼的事务所还开在原来的位置,Devil May Cry的霓虹灯招牌倒像是翻新过。我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思考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托尼的出现于我而言堪称奇遇,这么多年过去他却未必还记得我。正犹豫着,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身穿墨蓝色大衣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他比托尼还要高一些,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他们有同样的银白色头发,同样的五官轮廓,可两人站在一起绝对没有人会认错。他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大步向前走着,我却在他迈下台阶的瞬间感到一阵本能的压迫。
我正要转身逃走,托尼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件红色外套。他头发比几年前长了不少,下巴上还是一层胡茬,看起来不像从前那样精心打理过,可那股疏离的气息却一扫而光,整个人放松而慵懒。他认出了我,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我第一次从他眼底看见了真正的笑意。
“走了,但丁。”蓝衣男子远远地催促。
他应了一声,之后微笑着与我道别,两根手指并拢从头侧划过,就像第一次与他见面那晚一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