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对多古井先生是一见钟情。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多古井先生是一个对任何人都十分友善的人:尽管我们隶属于不同科室,他仍过来跟我打了招呼,并向我介绍了刑事科的同事,江川小姐和长谷川先生。虽然那时候我完全没记住他们两个的名字——警察署的空调似乎一瞬间就坏了,略微湿透的衬衫粘在后背上,就连精心定制的西服马甲都在故意作祟,勒得我喘不过气,手心也都是汗。所以我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朝多古井先生点了点头,从衬衫领口涌上的热气蒸得人难受,他那只宽厚的大手依然搭在我的肩膀上。
完蛋了啊,盐野秀。
我希望自己的视线对多古井先生来说不会太野蛮,可这个第一眼看上去就如同钢板一样的直男,自来卷、挽起的衣袖、松垮的领带、宽松的西装,多古井先生浑身上下每一点都明晃晃地告诉我他是个纯粹的异性恋,但一见钟情这种事又实在让人难以预料——他完全是我的菜啊。
只是又一次栽到直男身上了而已,可能同性恋的一生就要不断遇到完美贴合自己审美点的异性恋,然后再从自己可怜的同性恋社交圈里寻找替代品。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谈过几任男朋友,他们都说我只是还没找到自己漫长的同性恋生涯里,那个会留下浓墨重彩印记的直男而已。
那么,如今来看,多古井先生就是了。
警察署的单身公寓只有我们两个人住。我对多古井先生为什么现在还保持单身的疑问只持续了一晚,第二天那些与他相熟的居民就好像接力一样,排着队出现在办公室里,与他相聊的都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甚至每天下午两三点那些放了学、不想回家的小学生,都要跑来找他玩警察抓小偷,一开始他还会陪着闹,后来全都被按到会议室写作业。甚至面对有些过分的要求——要他去和居民自己的家里人或熟人相亲什么的,他也只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拒绝。
作为警察,最重要的就是观察和搜集,并通过现有线索得出客观的结论。
从外表上来看,多古井先生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身材匀称且有爆发力,甚至——该怎么说呢,眉毛很可爱,笑容很有感染力,浑身上下写满了“就算喜欢我也是理所当然”。性格上,正如我所观察到的,他就是一个对任何人都十分友善的存在,以至于在辖区内,他的私人号码和110几乎没有任何差别,明明是刑警科的警察,却和四处可见的派出所警察一样。可能也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这种小警察署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便自然而然接受了这种设定,与市内的警察署完全是两种风格。
直白地说,我不喜欢。
于公,多古井先生为人处事的做法不利于办案。虽然与居民们熟络可以快速获得各种情报,一旦涉及到居民们的内部纠纷,夹在中间难以调和,场面话可能闹得双方都不愉快。
于私,情敌太多。本来喜欢上直男就是一件心累事,暗恋对象人又太好,女性和男性都会频繁抛出橄榄枝。
尽管我已经决定要把喜欢的心情藏起来,但江川小姐却是一个像我二姐一样麻烦的存在。可能腐宅都是这样的,又或者女性的第六感就是很准。总之有天下午她用揶揄的目光打量我,而我刚和多古井先生吵了一架——其实对我来说并不算吵架,但江川小姐和长谷川先生都是这么形容的——我只是向多古井先生表达我的想法而已。
“盐野,像个中——学——生一样找多古井先生麻烦可是追不到人的哦。”
她把“中学生”三个字拉得很长。
我只反驳:“他不能每次都顺着居民的想法说。”
“多古井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站在办公室门口和居民聊天的多古井先生,“会很痛苦吧?据说这个月天蝎座水逆哦。”
我不信神秘学,但多古井先生这个月开始确实会用一些不明所以的眼神看我。
我只是想把分内的事情做好,按照自己的职业规划升到总部。多古井先生就像晴天的阴凉,雨天的棚户,我当然愿意靠近,也想吸引他的注意,人都有希望,尽管我的希望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可有些时候仍然心存侥幸。或者干脆让我在多古井先生的人生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永远都记得这一年我在生活安全科,吵架或者什么都好。
我希望多古井先生记得我。
因为我不会为了一个不会开始的感情留在这里。
从这天开始我的晚饭大多数时候是章鱼烧。多古井先生都喜欢隔三差五去喝酒,我总吃章鱼烧又能怎样呢?他这种家伙,就算我把东西贴到他脸上,他也只会皱着眉头问我“怎么又吃这个”,我也只会梗着脖子说“我喜欢”。每次在警察署和多古井先生拌嘴了,或者看到他又被居民围起来,我都想一口塞进两个章鱼烧,等他走过来问我的时候,坚定地说“我喜欢”。
日子很平常,总部开始有人联系我,多古井先生依然对每个人都能保持笑脸,江川小姐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可怜。“我喜欢你”这句话,对我这种人来说,天生就具备束缚力。
正当我以为自己的感情就这样以我升到总部而落下帷幕的时候,那个女的被介绍给了多古井先生。啊啊,甚至还要交换电话号码,不是每次都拒绝吗,为什么这次不呢?也许多古井先生就是需要这样一个贤惠而体贴的女性成为他的妻子,搬离单身宿舍,之后再有一双儿女,他的人生可以如此简单又美好。
——假如我不喜欢他的话。
假如我不喜欢他,我也不会在脑海里为他铺平一条幸福的人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调侃他,劝他试一试总没坏处,人与人关系的递进在于面对面沟通。
假如我不喜欢他,我也不会每天打包一份会凉透的章鱼烧回家,看看今晚有没有机会在走廊碰到他,再进行一次“我就喜欢”的无营养对话,然后让龟吉听我发牢骚。
假如……假如,我讨厌这个词。多古井先生不会永远在那里。事实就是如此,她的出现只是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我就是个毫无竞争力的家伙,总是劝自己进入总部之后就结束了,从没考虑过离开后会不会后悔。多古井先生是一个对任何人都极为友善的人,就算我告诉他了又能怎样呢?他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当面嘲笑我的性取向,不是那群背地里对我指指点点、还用着自以为很小的音量骂我“恶心”的白痴懦夫。我只是像任何一个了解过、认识过多古井先生的人,普通地产生了喜欢的感情。谁会不喜欢一个对自己温柔以待的人呢,甚至会自动揽下一堆不属于自己的活。
正因为这样的多古井先生太好了,所以才痛苦,有些深夜甚至恶劣地想就算我告诉他“我喜欢你”,就算我把他堵在墙角强吻,我都不需要为自己的失态找借口——毕竟多古井先生是一个对任何人都十分友善、温柔到令我窒息的程度,他会替我想好退路,帮我在一众蹩脚的借口中排除掉那唯一的正确答案。
所以才不甘心啊。
我知道多古井先生喜欢女生,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是他的恋爱对象。
但我想告诉多古井先生我喜欢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喜欢他的自来卷、眉毛、说话的语气、笑眯眯的神情,喜欢他总能以最温柔的姿态与任何人相处,喜欢他是多古井平助。
我不喜欢他不知道,我喜欢他。
江川小姐和我说这个月天蝎座有利于押出,还把月刊附录的结缘御守送给了我。
他问我为什么这么对他,他说我看他不顺眼,他让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好生气啊,他能接受别人明确的喜欢,那我也将以最坦白的方式那我的心情传达给这个榆木脑袋。
我在审讯室吻了他,他嘴里还带着点果汁的味道。
我告诉他接吻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想接吻而已。况且“虫”也太恶心了吧?多古井先生也太恶劣了。
我斥责了那个跟踪狂。他说他不讨厌我。我告诉他:“我喜欢你。”
我替他挡下了砸下来的烟灰缸。他的慰问品里有已经凉透的章鱼烧。多古井先生买来的章鱼烧。他帮我洗龟吉的壳,自责自己太爱多管闲事。对每个人都那么温柔,老做出让人误会的举动,我很生气,我一直很生气——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多古井先生。
